第76章
邓曜跟了穆樱许多年。
这些年里,他见过她被人袭击、浑身浴血依旧能笑着拔剑、力挽狂澜,见过她被人陷害时还能眉头都不皱一下地借力打力、反将一军,见过她在最绝望的时刻也能风轻云淡、面不改色地化险为夷、绝境翻盘。
在邓曜心中,穆樱向来是无坚不摧的,仿佛这世间似乎从无任何人任何事能乱她心神。
可现在,光是“宫里出事了”五个字,便能让她那道坚固的壁垒轰然松动。
邓曜垂下眸,无奈叹了口气。
所以,原来她真正动了心、挂了念,竟是这般模样的啊。
穆樱的视线遥遥望向远处那片压根看不见的宫城,她的嗓音压得极低:“是……什么事?”
“皇帝他……自戕了。”
嗡的一声。
穆樱脸上仅存的血色在烛光下褪得干干净净。
一贯冷静淡然的眼底,第一次掀起了失控的惊涛骇浪。
她的目光突然落在桌上那只锦盒上。
邓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一顶龙冠在烛光下璀璨得刺目。他愣愣道:“姑娘……那是……”
“我现在暂时没时间同你解释。”穆樱指了指里屋的锦盒:“帮我把它仔细收起来,我要进宫。”
她没有再发愣,所有能被窥见的失控,也不过是那一瞬间。
邓曜轻轻地应了声:“好……”
“备好马了吗?”
来不及寻别的新衣,穆樱随手找到嫁衣套上,将衣襟拢好,就飞快地冲出了新房。
知道她肯定会去,邓曜在后面答道:“备好了,就在大门口。”
“好。”穆樱提裙疾步狂奔,但过长的裙摆绊住了脚步,让她的身形猛地一踉跄,险些当众摔倒。
她没有半分迟疑,微微弯下腰,狠狠撕裂了拖地的裙摆。
珍贵的婚料应声而响,边角碎裂。
碎布被扔在了地上,她的动作丝毫没有犹豫。
卫昱就追在后面,见状愣怔了一下。
他僵硬着开口道:“穆姑娘,我送你去吧……”他的马是千里马,更快些。
但穆樱冲在前面,走着走着就跑了起来,很快就消失了人影。
她压根没有理他。
卫昱压下心头苦涩,也换好衣服,跟了出去。
*
夜色已沉,宫道也是一片死寂。
穆樱快步走着,沿途撞见一众步履不停、行色匆匆的太医。
她快步上前,声音清冷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询问姬越的情况:“陛下如何了?”
太医们回头,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穿着破嫁衣的女人,先是一惊,待看清脸,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这不是死了好久的穆姑姑吗?!
大半夜的,诈尸了?!
大晚上的,月色凄冷,深夜皇城突现“故人”,加上陛下又出了事,这重重事情联系在一起,把太医们都吓个不轻。
“鬼啊……”他们哆嗦着转头就想跑。
“我是穆樱……”穆樱到跟前拦住他们,咬牙道:“没死!”
“慌什么?好好回话。”
经穆樱提醒,见她在月光下的影子清清楚楚,太医们才算松了口气。
此前尸身顶替之事,众人虽有猜测,却从未敢多想,此刻再见她活生生立在眼前,一时百感交集,想要攀谈一番,却又无暇感慨。
穆樱无心和他们寒暄,她眉峰紧蹙,冷声道:“都停下来做什么?走啊!”
太医们这才着急忙慌地“哦”了一声,再次赶往御花园的方向去。
穆樱却还是嫌他们走的太慢,恨不得拖着他们一个个往前走。
“姬越究竟怎么样?你们为何现在才急急忙忙赶过去?”
全天下倒也确实只有她敢直呼陛下名讳,太医们这下是彻底放了心。
可一问病情,却也个个支支吾吾:他们刚到没多久,就被司徒院正赶出来了,现在也只是知道他那边需要人参和吊命的药。
便也只能如实回答:“陛下的情况我们也还没能见到……司徒院正让我们取人参,再取些吊命的药物过去……然后就是让我们都使出看家本事……”
穆樱见他们一问三不知,也懒得等他们。
“把药给我,我送过去。”她问:“人在哪?”
太医们面面相觑,指了一个方向。“陛下新修的……婚房……”
穆樱心口骤然一窒。
她能辨出那是前几日姬越才邀她小坐的花厅。
可……他坐拥整座皇城,那么多富丽堂皇的殿宇,最终却选了这样一处偏僻幽静的花厅,做他的婚房吗?
穆樱一把抢过药物,飞快地奔走起来。
*
花厅之外,金龙卫肃立两侧,森严戒备。
穆樱无心顾及旁人,一路直走。
终于走到了那间姬越精心布置的“婚房”。
穆樱眼波微动。
门口本来严阵以待的金龙卫见了她来,先是微微发怔。但默契地一个都不敢拦她,反而在见了她之后,恭恭敬敬地弯下了腰。
穆樱经过他们,推开门,便见屋里燃着许多蜡烛,照的四周亮如白昼。而其余地方,则到处都贴着喜字,挂着红绸。
确实……是婚房。
穆樱喉中一哽。
可没有宾客,没有贺声,烛光照在那些红艳艳的喜字上,竟透出一股阴森又孤寂的死气。
姬越……是偷偷给自己办了一场……没有人祝福的婚宴吗?
满堂红妆,却皆是孤影。
穆樱一踏进去,就对上了司徒年苍白的侧脸。
听到脚步,屏风前方的司徒年闻声回头,他疲惫的脸上终于松弛了些,叹道:“你终于来了……”
穆樱声音发紧:“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好端端的,姬越能出事?
司徒年让出一个身位给她,慢慢地抿了抿唇,带着几分悲悯和同情:“节哀。”
节哀?
二字落地,重逾千斤。
“什么?!”
穆樱本想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却是难掩脸色发白。
她重复呢喃了一声:“你说什么?”
她几乎忘了自己是怎么踉跄着进屋的。
屋里很空旷,她的目光掠过那些红绸、喜烛、龙凤花烛,落在那道隔住生死的屏风上。
她不敢再往里间走去。
司司徒年望着她隐忍颤抖的模样,轻声开口问她:“你猜,这些是他为谁准备的?”
穆樱双目失神,心口酸涩泛滥。
能为谁?
据她所知,姬越压根没有打算真的纳妃。
没有妃嫔,没有皇后……那这漫天的喜字和红绸,还能是……为谁?
她抿着唇不回答,司徒年便替她回答:“是为你。”
穆樱心中微微发酸,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
姬越准备那么多,可……她若是不来的话,是什么都不会知道的啊。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终于下定决心般,往里屋走。
绕过屏风,略一走近,便看见了地上那摊血。
暗红色的,很大一片,因为被人简单处理过,现在氤氲成了一块一块。
血从床边一路蔓延到了桌脚,干涸成暗沉的印记。
足以见得……当时那场自戕,能有多惨烈。
正红色的床榻之上,姬越亦是一身规整的大红喜服。他头戴凤冠,静静躺着,一动不动。
往日里最为热烈偏执、永远在纠缠、追逐着她的人,此刻眉眼平静,脸色惨白,安静得让人心慌。
穆樱死死盯着他,盯到舌尖被咬出了血,身形都要摇摇欲坠。
她的心从没有跳过这么快。
“你在害怕什么?”司徒年走过来,“他死了,你不高兴吗?没人可以缠着你了。”
穆樱抬眸看了他一眼,下巴绷得死紧。
她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了几个字:“我没说……”
“没说你害怕,还是没说讨厌他缠着你?”
穆樱长呼一口气,嘴里漫开血味。
素来淡漠的声音破碎开来:“我没心情同你扯这些。”她的胸腔酸胀刺痛,终于抬步走到床边,俯身凝视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而吕海平正跪在姬越身边,手上全是血。
见她过来,他支吾地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重复地,一遍遍叫她:“姑姑……姑姑……”
穆樱“嗯”了一声,算是答应,然后轻轻坐在了姬越床边。
司徒年走过来,用手隔开她的视线,不让她去看姬越。“穆樱,你慌了,你怕了,对吧?”
“你如实告诉我,希不希望他活?”
紧绷的心神被反复拉扯,穆樱的眼前骤然一黑,脑中也昏昏沉沉的。“司徒年,你别逼我。”
“若我说,我能救他……”司徒年却不罢休,他俯身,目光沉沉锁住她:“现在全凭你一句话,你想要他活吗?”
三番两次被试探,穆樱向来通透,此刻早已看透他的用意。
她抬起头,神色淡淡,已然看不出喜怒。“你在可怜他?想帮他挽留我?”
司徒年突然冷冷笑了一声,松开手。“我可怜他做什么?”
他干脆让她自己看:“事到如今,你还是觉得他是装的?是苦肉计?”
“那你就自己看。”他起身离开,走到了屏风外。
穆樱终于能把视线落到姬越身上。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一片冰凉。
她从前碰他的时候,他总是热的。
热得像一团火,丝毫不知羞耻地纠缠她,攀附她。
可如今,他浑身冰冷,再无半分鲜活暖意。
“姬越。”她轻声唤他的名字,声音极轻极缓。
沉默。
这是第一次,她叫他的名字,他没有欣喜地回应。
他那么喜欢听她叫他的名字,但这是头一回,他没有办法回应。
穆樱怔怔愣了许久,心底的恐慌无限蔓延。
她终于缓缓抬手,探向了他的鼻息。
随后便是再次长久地静默。
她低声呢喃:“骗我的吧。”带着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
不是说了,会好好生活,会积极纳妃,开枝散叶……会做一个皇帝真正该做的事……
他没说……
没说过……会寻死的啊。
她不过是想逃开他,却……从没有希望他死过啊。
“姬越……姬越……”她开始频繁叫他的名字,语气里藏着即将失控的惶恐。
“别睡了,我回来了。”
“你不就是想要我回来吗?我不成亲了,还不行吗?”
“姬越!”
她的视线落在他右手上的纱布上。
厚厚一层的纱布,血却还是溢了出来。
他是割腕的。
在自己精心准备的婚房里,戴着凤冠,绝望地割腕。
穆樱觉得心脏疼的厉害。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他的脸上。
“姬越,我来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你看看我……”
“这是你期待看到的吗?”司徒年远远看着,在身后淡淡出声:“现在他死了,再也纠缠不了你了。你满意了吗?”
穆樱眼中裹挟了半生的冷静终于轰然倒塌。
她突然转过身,眼底覆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看向屏风外的司徒年:“司徒年,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我哪里有什么办法?”司徒年笑道:“你高看我了。”
“你不是小神医吗?!”她站起来,走过去一把提住他的衣领:“你救救他!”
“救他?”司徒年摇了摇头:“你不觉得没有必要吗?”
他道:“救活了,他还是会把自己折腾死的。”
“而且,救了他,他又来纠缠你,你怎么办呢?”
穆樱抿了抿唇,苍白着脸。“你救他,我永远欠你一个人情。”
“我要你的人情做什么?”司徒年道:“没人能救活死人的,又不是神仙……”
平日里条理分明、从容不乱的脑子,此刻终于只剩下一片空白,漫天的恐慌将穆樱的心口席卷。
“他不过是要我回来,现在我回来了……还不行吗?”
“你回来了?”司徒年道:“然后呢?”
穆樱红着眼:“什么然后?”
“他如果活过来了,你再走?”司徒年道:“然后他再自杀,我再救?”
他摇了摇头:“我没有你们一家子这么闲。”
穆樱愣愣地转过头,走回床边。
她僵硬地俯下身,拉住姬越的手,然后小心看着他手腕上缠的厚厚的纱布。
血丝蔓延到了外面,痕迹也清晰可见,很容易就能猜测到曾经发生的惨况。
他到底……是有多绝望呢?
是出于,什么样的心境,才对自己下了这般狠手?
穆樱想,她突然和卫昱成婚,他来了却没有抢婚,而是安安静静看完她的拜堂才离开的。
他曾经,那么想嫁给她的……不抢婚,是不是就代表,他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所以,她的这场婚宴,就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样偏执、计较的人,究竟是攒了多少的委屈和痛苦,才这样决绝地……不愿意和别人争了呢。
穆樱的视线落在他头顶的凤冠上。
他真的,很期待过同她成婚吧。
定制的龙凤冠这么漂亮,他却见不到她戴上。
他又生着病,情绪不稳定,难过到了极致,一时情难自控,所以……
穆樱不愿再想。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帮他把凤冠取下。
“阿越,凤冠有些沉,我先帮你摘了。”
然后,她再次看向司徒年,这次目光坚定。
“你救他,我会负责他的后半生。”
司徒年瞪大眼。
穆樱重复道:“我说,后半生,他不会寻死,我可以担保。现在,可以求你救救他吗?”
她喉间发紧:“拜托了。”
司徒年沉默了一会儿,最终也还是叹了口气。“我真是,怕了你们了。”
他上前一步,打破窒息的僵局:“他没死。”
“呼吸是微弱,但不是没有。只是你太紧张,没探到。”他说出实情:“命是吊住了,本就差你这最后一味药。现在你已经来了,他能不能醒过来,能不能有活的意志,就看自己了。”
他重新搭上姬越腕脉:“还好你来了。”
“你一来,他脉象都稳定了不少。也不枉那些千年老参汤……”
“那他……什么时候醒过来?”
“看你,看他自己。”司徒年收拾了一下药箱,打了个哈欠,“我熬了半夜,先去隔壁睡会儿,有事再叫我吧,不然我也得被你们折腾死了。”
穆樱点了点头。“好。”
“还有一件事。”司徒年回头:“癔症复发许久了,他可能所有的感觉都已经消失,不仅是眼睛和耳朵,现在可能,你碰他,他也没反应了。能不能治好,我也无法担保,所以……”
“没事的……”穆樱轻轻道:“没事。”不管他变成什么模样,她都接着,都陪着。
屋中的人都被穆樱撤了下去。偌大的婚房,终于只剩他们二人。
她俯下身,凑在姬越的耳边,温柔说话:“姬越,你醒过来吧。醒过来,别的我就不管了。”
“我愿意信你一次,做一回自己。”
姬越的睫毛颤了一下。
漫长的挣扎过后,他才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只是那双眼睛雾蒙蒙的,视线空洞,什么也看不见。一看就是癔症后遗症又发作了。
他的目光散散的,不知落在哪里。
“是……谁?”他的声音嘶哑。
“为什么……要救我……”他眼尾落下一行泪。
穆樱看的心疼不已。
他果然看不见了。
她眼眶也红了,人也乱了些分寸:“是我。”
她声音放轻了些:“你伤害自己,不就是为了见我?现在我来见你了。”
她叹了口气:“你赢了,我是没法放任你不管,姬越,你的苦肉计,对我永远有效。”
姬越是能感觉到身边有人的,但他不知道到底是谁。
离他很近,很亲昵,还摸了他的脸。
他下意识就想猜这是阿樱。
但转念,又失落下来。
怎么可能……
她刚新婚……现在应该正在和卫昱缠绵吧,怎么可能……会管他?
她最讨厌他、最嫌弃他了。
他死了,她就解脱了。她该高兴才是,才不会来救他……
心底涌起的奢望瞬间就被砸进谷底。
这一定……一定只是他临死的幻觉,是他的痴心妄想吧?
“你是谁?”他脑中浑浑噩噩,身子发虚的厉害,又重复问了一遍。
穆樱察觉到他的防备,知道他想从她手指下挣脱掉。
能感觉到她的触碰,这对穆樱来说是好事。
至少,这说明他的触觉还存在。
穆樱抬起他另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脸上。“你自己摸摸看,我是谁。”
姬越身上没有力道,挣扎了一下便没有挣开,只能任由她把脸对上来。
可一旦触碰到她的皮肤,他就不可抑制地颤抖了起来。
他对她的脸太熟悉了,对她身上的每一处,都太过熟悉了。
那可是他朝思暮想、念念不舍的人啊。
见他摸过之后,就下意识地朝她贴近过来,穆樱有些迟疑。
这么简单就认出来了吗?
穆樱刚想在他手心写字,便见他眉头微蹙,头整个仰了起来,朝她的方向探过来。
“阿樱……”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我是不是……在做梦……”
他一动,就要牵扯到手腕上的伤。
穆樱吓了一跳,拦住他,按住他的上臂。
这是个呈保护姿态的动作。
姬越果然乖巧不动了,他凑近些,几乎要把自己溺进她怀里,微微地弯起唇角,露出一点幸福的笑容。
“不是做梦。”穆樱轻轻把他的手拉到她的唇边,让他分辨她在说的话。
可姬越有了机会碰她,却压根没有心思去分辨她在说什么,只有一脸舍不得和缱绻。“做梦也行……做梦能见到你也行……回光返照也行……”
他微微偏头,像一只被遗弃却又终于回家的小狗,卑微又满足。
“真好……”他轻声道:“死之前还能见你一面……”
穆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
“谁说要你死了?”她捏住他的下巴:“我在这里,你不会死。”
姬越听不见她的承诺,所以当然没有反应。只是他感觉到了下巴上的力道,以为她要亲吻他,于是便把脸配合地凑过来,还轻轻撅了撅嘴。
穆樱这才意识到,姬越他除了看不见她,也听不见她说话。
而很早之前,他的味觉也早就消失了。
所以……是只保留了一点触觉吗?
穆樱没有顺着他的意思去亲他,只是用手指贴了贴他的脸。
不过姬越好像也没奢望过她亲自己,单单被手指贴了一下就满足了。
他歪了歪头,又去蹭她的手指。“阿樱……你对我好温柔……”
于他们而言,她用手指抚摸他这样的动作本不过是最寻常的安抚触碰,可现在……竟然已是他不敢奢求的宠溺了吗?
不过是……被手指摸一下,就能说她温柔。
穆樱目光软了下来。
她的手指按在他唇上,鼓励一般也贴了贴他。
光是这一个举动便让姬越失去血色的脸都微微泛红了,眼眶也微微湿润:“这次的梦……好美啊。”
被她这样轻轻安抚着,即便听不见她说话,他也依旧乖巧地安静了下来。
只是手还固执地贴在她的脸上,不肯松开。
穆樱也没有像先前那样,不耐烦地推开他。
就是这一点点仅存的宠爱,让姬越再次落下泪来。
他瘦削的脸颊不停地发颤。
他终于卸下所有的心防,哭着面对她:“阿樱……我果然不行……我一个人果然不行……”
“我受不了……受不了你成婚,受不了你嫁给别人……”
“我也受不了娶别人……我疼……我难受……我没法放你走……”
“我放不了……我只能……放弃我自己……”
他的声音碎得拼不起来,“要放你走,我只能死……阿樱,你不要我了,我就只能死……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了……”
他大睁着眼睛,看向她的方向,声调卑微颤抖:“再救救我吧……”
穆樱突然倾身抱住了他。
她半生清冷,因为身世原因,所以从来无亲无靠。
活到十六岁的时候,还从未有人将她视作唯一,也从未有人能拼尽全力、不顾一切地爱着她。
她一路摸爬滚打,自己教会自己长大。
她看透世间凉薄,所以不轻易相信感情,总要权衡利弊、总要保证自己能进退有度。
然后在十八岁那年,她遇到了他。
最初他们感情最好那年,她对姬越有过动心却也从不贪恋。
但……姬越他却不一样。
他热烈、偏执、轰轰烈烈,在最不懂爱的年纪,给她的都是最为固执的偏爱。
可他不懂表达,自尊心强,还总被骨子里的帝王权势所桎梏,几乎要毁了她;而她本就没有感知爱的能力,却能轻易感受所有的恶意,所以心灰意冷。
直到她铁了心离开,他终于幡然醒悟……
那个时候,他捧起他潜藏许久、苦苦珍藏的真心,献到她的面前来,但她已经不再稀罕,不再相信。
可后来,哪怕一次次被她冷脸相待,哪怕为了赎罪而把自己折腾的遍体鳞伤、姬越也是从不退缩一步的,他总要死死攥住她才安心,一点也不愿意放开。
这分明应该是她曾经最为期盼的感情。
可偏偏,这般焚尽自我的赤诚,被她的疏离和抗拒毁在了一座皇城里,差点掩埋掉了。
穆樱知道自己,她看似冷淡疏离,骨子里却极度缺爱。
她接受不了平淡相守,也无法接纳利益交换的感情,她要的从来都只是孤注一掷的偏爱。
但先前,因着旧事成为了心结,她总是一叶障目地看待问题,认为事物非黑即白,认为她要同他在一起,就务必只有留在皇宫一个选项。
而他也会理所当然把她捆绑在皇宫,终究会变成和他那个先帝爹一样,薄情寡义、昏庸无能。
却从没想过,也去试着信任姬越……去相信他改好了……去相信他爱她……去相信他宁可伤害自己,也不会去伤害她。
她应该要同他好好谈谈将来的……而不是一味逃避……
所幸,这样的感情,她终于还来得及挽回。
至于自由……
姬越怎么可能舍得不给她自由呢?
千思百虑之后,穆樱摸了摸他的头,动作温柔至极地吻在了他的唇边。
然后,她松了口,给出了他此生最期盼的答案。
“好……我救你。”
第77章
穆樱替姬越擦了身,换了身衣裳。
头顶的凤冠拆了下来之后,他睡的也稍微安稳了些。
她已经有些想不起来刚刚冲动答应他之后发生了什么,只记得那个吻落下去之后,姬越放声大哭了许久。
她沉默地抱着他,心口又酸又胀。乱七八糟的情绪堆挤在一起,各种手足无措。
后来,她脑中空白,一度忘了安抚他,忘了眼下更需要写字告知他确认的答案,而姬越只感受到她的吻落得极浅,也不敢置信。
于是,他缠上来,不顾手上的伤就用力攀上了她的腰,牙齿扯开她的衣缝,舌头碰到了她的脖子就一路向下,其意味明显。
穆樱当然不会让他乱来。
她抬起他的下巴又亲吻了他一阵,直到将他吻到喘不过气,才放过他。
这样一来,楚楚可怜的伤患倒是终于安分了下来。
“你……答应了,对吧?”他哽咽道:“你答应了,不能反悔……”
穆樱在他手心写下:“不反悔”。
本以为,这样他便该放心了。
可谁知,姬越却如同梦见了一场显而易见的噩梦一般,不停抽搐挣扎起来。
他的脸上湿漉漉的,又笑又哭。
“终于……终于到了这一步啊。”他说着莫名其妙的话。
“姬越?”穆樱蹙了蹙眉,正以为他又发病了,想紧急再叫司徒年来,却被他再次扑住。
“好……我可以的……我不会让你失望的。”他这样说着。
承认自己将要做一个无耻的、介入自己臣子家庭的野郎公,也没那么难。
好消息是,他认识阿樱时间更长,比卫昱更会讨她欢心些。
卫昱能给她平稳的家,他就要做到不一样的。
给她在家之外的,其余温馨的感受。
当然……不能被卫昱发现的。她毕竟还要好好过日子,不能为了他一个人,什么都不要了吧?
姬越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她能回头接纳他,已经是很大的恩赐了。
他再也不会奢求那么多了。
从前,就是他自己太过贪心了。
现在……现在不会了。
姬越下定了决心,他虽为外室,但……能有机会好好爱她就已经足够他回味一生了。
名分……不重要了。他不会去和卫昱争那些的。
穆樱有些不明所以。
姬越却自顾安静了下来,他所有的情绪都逐渐落得平稳,安抚好了自己,然后勾住她的手指,慢慢睡着了。
穆樱见他确实安睡了,也就有了闲暇的时间歇息,便拿过桌上他的那顶凤冠,细细瞧着。
从做工和装饰,很容易看出来,这和送进侯府给她的“礼物”就是一对。
她当时见了那顶龙冠便疑惑过,这般贵重的礼物他为何突然要送出来,偏偏——还是以拆对的形式。
那时就有种不祥的预感,只是不敢往他要自戕这件事上猜。
而……这位“信誓旦旦”表示要三宫六院,要忘了她的人,竟然因为她同卫昱成婚这桩事,就能朝着自己平时用武的右手这样狠心地来了一刀。
穆樱的手指穿过晃动的流苏,轻轻叹了口气。
现在手中这顶,是凤冠。
而他送给她的那顶,甚至是龙冠。
穆樱以前总觉得,姬越便是再犯贱,也是要脸面的。堂堂皇帝,不至于把自己放到如此卑贱的地位上。
可现在,他自认为龙冠最好,地位最高,就固执地要把最好的给她。
穆樱甚至觉得,她要是问他讨要皇位,他恐怕甚至会欣然奉上。
其实她想告诉他,凤冠有凤冠的好处,龙冠有龙冠的好处。
不过是一种意向,都是一样的。
不过……他把自己想要的、喜欢的都给了她,又能有什么错呢?
他的固有想法虽然时不时还会透露出一些腐朽,却是……真能为了她摒弃所有,不顾一切的啊。
他不对的地方,她慢慢教就是了。
他那么乖,总会听的。
以前,她会质疑姬越……会想着,这样一个自私自利的人,究竟能爱到什么地步呢?不过都是逢场作戏吧。
他兴许只是在享受她爱他,她伺候他的过程。
可偏偏……现在终于发现……
他确实是爱她的。
他甚至决定赴死之前,都还想着嫁给她。
可她不要他,选了卫昱。
他爱她,不敢抢婚,只敢像只阴湿的老鼠一样,偷偷藏在角落里,看他们幸福地拜堂。
他那时死死守住自己的底线,要求自己放她自由。
所以,这对龙凤冠,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隐晦地向她表达爱意的方式了。
他在她同卫昱喜结良缘的同一日,给自己也准备好了成婚的一切。
在遥远的皇宫,在这间他自己的婚房内,同时嫁给了她。
可……自欺欺人终究还是太令人绝望了。
他割下刀刃的那一刻,心里又在想些什么呢?
穆樱一目不错地看着姬越沉寂的脸。
头一回,她祈祷他能像往常一样,叽叽喳喳绕在她身边,纠缠她,黏着她。
经此惊吓,过往那些被她忽略的细碎瞬间,尽数翻涌而来。
其实,这些年,她容忍着他的脾气,而他又何尝不是次次退让包容着她?
自从他表明自己的心意后,对她便是一回又一回的暗中守护,每次她生气,都是他独自咽下委屈,然后诚恳地同她道歉。
无数次她冷漠相待时,他虽然落寞的厉害,却总能很快调理好自己,再死乞白赖贴到她跟前来。
他是真没有自尊吗?
怎么可能?他是这天底下最为自傲的人了。
他不过是因为爱她罢了。
所以无条件为她妥协,为她退让。
好像她做什么,他都只会说“好”,从来没说他自己有不愿意的。
穆樱骤然惊醒。
她确实没感觉错啊。原来不知不觉间,这赤诚又毫无保留的偏爱,早就已经属于她了。
是她太过清冷迟钝、太过漠然寡情,一直不信任所谓的帝王真心,一心要逃离他去追寻所谓的自由,这般肆意消耗着他的真心,让他一次次为她低头,才让他渐渐失态、受尽酸涩与煎熬。
可如今,他就在眼前。
离死亡不过一线距离。
差一点点,她就要同他天人永隔。
他的过往消磨了她的信任,所以终究还是用命,自证清楚了对她的感情。
穆樱的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酸胀。
她该早些明白的,早些明白她自己的感情,他就不会受这个苦。
这场以爱为名的囚笼,锁住的压根不是她。
而是他。
心疼裹挟着愧疚,瞬间淹没了穆樱的所有心绪。
那双素来清冷无波的眼眸泛起层层湿意,柔软地落在他的脸上。
“怎么……傻成这样啊……”
*
天快亮的时候,姬越还是发烧了。
他的手一直攥紧着穆樱的手腕,所以当掌心里的温度开始逐渐发烫时,她便发现了不对。
她凑近了些,便听见他呼吸急促地又开始喊她的名字。
穆樱试图在他的掌心写字安抚他,可是无用。
他连最基础的触觉感受,都失去了。
“姬越!姬越!醒醒!”她试图将他从噩梦中唤醒,可他睡得太沉了。
穆樱无法,只能起身去喊司徒年,好在司徒年就睡在隔壁,听见声音立刻冲了进来。
他把手搭在姬越的腕上,眉头紧锁。
他把药箱打开,把提前准备好的退热药碗给他喂下,又取出参片塞进姬越舌下,“帮我把他扶起来。”
穆樱顺着司徒年的意思,把姬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他的身体已经烫的厉害,脸都烧的通红。
司徒年拿过他受伤的手腕,给他解开绷带,重新上药、包扎。
这也让穆樱终于看见了他手腕上的伤痕。
很深的一道伤口,几乎要把手上经脉都割断了。
不是为了让她回头,所以故意演给她看的。他确实是奔着杀死自己去的。
司徒年给他缝合了好几处,还上了止血药,可伤口还是在不断渗血。
穆樱撑着他的身子,光是看着都忍不住发抖。
司徒年道:“他本来就在生病,已经很久了,一直不愿意治。在这事之前,他身上很多感觉早都已经没有了。”
穆樱轻微点头。她是知道一点的。
那天莫名送来的饭菜,以及饭菜里那突然失去控制的味道……
她几乎吃了一口就能尝出来是谁做的。
可那时,她没有在意……
“今晚,他是差一点真死了。”司徒年看了她一眼:“会武的人对自己身体的掌握和了解远超寻常人。他只给自己留了一丝余地……也幸好,有这一丝余地。”
“他终究还是舍不得你,想赌一个能得你同情的机会。”司徒年一边给他扎针,一边道:“事到如今,还是要恭喜他,赌赢了。”
穆樱抱着姬越,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拿自己的命来赌她的爱,赌她认清自己。
这是一场残酷又血腥的豪赌。
可……好在,他迎赢了。
她确实醒悟了,也……终于认输了。
先前她所有的犹豫和不安,在他这般决绝的自伤之后,都变得无足轻重了起来。
“他威胁你,你会恨他吗?”司徒年问:“我听说,你们先前的矛盾,就是源于他威胁你……这次……同样……”
穆樱摇了摇头。“很难不生他的气……但……也很难生他的气了。”
她道:“这次,是我过分了。”
她为了要“体面”离开,逼着他认可她的死亡,逼着他自己去适应一个人的生活,逼着他按照她想要的样子去做一个贤明、勤政的傀儡皇帝。
她把自己想要做的,但是又嫌麻烦、嫌失去自由而不想亲自做的,都敬谢不敏地丢给了他。
他一一接住,因为是她的“愿望”,所以拼尽全力做到最好。
他做着能与她重逢的美梦,梦里都在思念着她。
为了她的意志,他分明生着病,还努力把自己活成了“正常人”。
可她没有想过,这些对他一个刚刚痛失所爱、本就神志不清的人来说,会有多残忍。
但他都忍了。
他坚强到,最后甚至连她的“死”也都接受了。
除了他自己过的差些,他也并没有伤天害理。
最折腾的,也不过是想求国庙给她做个超度。——甚至还没利用自己的身份权势,是他自己四十九天一步一叩跪来的“特权”。
也是她没想明白自己的心,犹豫不决,非要在他面前再次出现,非要在他已经逐渐吸收痛苦的时候,再次给他沉重的一击。
她根本不知道,他本就经常在出现幻觉,而她的欺骗和隐瞒身份,让他真假难辨,也让他的病情愈来愈重。
他无可救药地贴过来时,她本可以及时止损,或是告诉他实情,说自己就是穆樱;或是可以直接离开,让他权当一场梦。
可她没有。
她甚至抱有着一丝恶劣的、想看他热闹的心思,“急中生智”给自己编排了一场婚约。
因为自己辨认不清真心,便用这种伤害他的方式,来看看他究竟如何反应。
她拉着卫昱在他眼前演戏,创造出“恩爱”的模样,终于将他刺激的不轻。
他分明已经饱受苦痛折磨,却又再退一步,终于说服自己,连不要名分也行了,只做情夫也接受了。他到处寻机会,抹下自己的面子,也要向她献身,向她靠近,可她偏偏却又故作清高地远离他。
甚至,残忍地当着他的面,恩恩爱爱同卫昱成亲。
其实姬越……
应该,早就知道她就是穆樱了吧。
连太后都能一眼认出来,他爱她爱成这样,怎么可能认错呢?
所以那天那番话,那些说要忘记她,要放下她,要广纳后宫的话,那些难听恶心的发言,都是他在知晓她是“穆樱”的情况下,知道她已经对他无情的情况下,故意与她撇清关系才说的。
也是他彻底下定决心,要放她离开了。
可他偏偏又无法说服自己彻底放弃她,所以两种思维便矛盾到打架。
于是,便是那个时候,他动了自戕的念头了吧。
他怕事后,她会歉疚,所以……提前在她面前留下一些恶心的印象,这样,烂成先帝一般模样的皇帝,就不值得她后悔和留恋了。
可她完全不明所以,还转头报复一般要帮他选秀,让他去纳妃,让他去宠幸别人。
他那时,一定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吧。
每一日选秀他都来,何尝是看那些秀女?
分明是看她。
每离她的婚宴近一日,恐怕他的心中都不安一些。
他把那几日倒数着在过,为每能见她一次而悄悄欢欣。
穆樱想起来,那时他对那些秀女的问题一无所知,可谈到她身上,他总是能侃侃而谈。
只是她太过冷淡,几乎没给他什么攀谈的机会。
他……是在她的疏离和抗拒中,绝望自戕的。
新婚之夜,定襄候府中热闹非凡。
可他的皇宫,冷清成一片。
他压根没有纳妃的计划,更没有娶后的打算。
这座婚房,是为他一个人准备的。
“姬越,许过的一辈子是不能撤回的。”穆樱垂下头,贴着他的耳朵说,“这次,是我保证……往后余生一定好好待你。”
姬越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好像有些醒了过来,只是意识还是有些模糊。
他的嘴唇翕动,发出含混的声音。
穆樱凑近了去听,听见他隐约在说:“阿樱……别走……”
“不走,我在呢。”
司徒年道:“他现在听不见的。”
穆樱点头:“知道,就是想……回应他。”
司徒年点了点头,把剩下的针扎完。
“好了,等到了早上我再来扎一次针,然后你好好喂他喝药。”
“就这样吗?”穆樱见他就要走,有些迟疑:“真的没事吗?”
“伤成这样,他的求生意志更为重要。”司徒年转过身,看着姬越死死攥在穆樱手腕上的那只手:“如你所见,他现在……不想死了。”
“所以,不用担心,只要你好好陪着,他会好的。”
“好,我会寸步不离守着他的。”
司徒年点了点头,再次离开了。
姬越似乎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一般。
他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穆樱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现他渐渐退烧了,呼吸也渐渐平稳了起来。
终于是松了口气。
隔了不知道多久,天都亮了,吕海平找了过来。
“姑姑。”
他现在是终于知道原来那“鹿姑娘”就是姑姑本人了……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您也歇一会儿吧,陛下这里有小臣守着呢,您也一夜没合眼了。”
“我不累。”穆樱说,“我答应了要寸步不离守着他的,便是他听不见,也总要做到的。”
吕海平看着她。
她是从侯府急匆匆赶来的,一身嫁衣上全是陛下的血,现在已经干涸了,变成暗褐色一片。
“姑姑,您守了陛下一夜了。”他说,“您又不是铁打的,先去歇息一下,换身衣裳吧。”
穆樱没有说话。
吕海平只能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穆樱坐在榻边,握着姬越的手。
他的手指微微蜷着,一直努力地扣着她的手腕,像是在怕她逃跑一样。
穆樱无所事事,便轻轻在他的手心写字。
姬越依旧没有醒。
他睡得很沉,烧退了之后,他便睡得更安稳了。
司徒年之后再进来诊脉,便说脉象也稳了,既然脱离了危险,便让他睡到自然醒就好。
穆樱点了点头。
她这才算彻底放心下来。
然后松开他的手,站起身去倒水喝。
然而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她的腿就猛地软了,几乎要摔倒。
她扶住床柱,稳住了身形。
这才想起来,一夜过去,她连坐着的姿势都没换一个,又保持着高度的紧张。
难怪,突然站起来能晕成了这样。
她一向自持,从没为一个人慌到这个地步。
这倒也算是她从来没有过的体验了。
穆樱慢慢走到桌边,倒了杯水,然后喝完。
身上那身大红嫁衣衣襟被姬越的鲜血沾的狼狈不堪。
她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吩咐吕海平留下照看后,她还是选择了去洗漱更衣。
回来的时候,室内一片闹声。
穆樱听出来是姬越在叫她的名字,她赶忙冲进去。
吕海平控不住人,正哭的歇斯底里:“陛下……陛下您不能乱动啊……您失血过多,才好了些的……可不能下床啊……”
“阿樱……”他的声音很哑:“朕要找阿樱……梦里,朕见了她的……朕去寻她……”
吕海平拦住他没让他走,他就这样跌回了榻上。
他突然惨叫一声:“为什么啊……为什么不让我死啊……”
“我已经见到她了啊……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她就留下了啊……”
他哭的太凄厉了。
穆樱走进去。“你死了才见不到我,要我留下,你得活着才行。”
姬越愣住。
他维持着痛哭的姿势,滑稽地跌在床尾,呆呆地朝她的方向看过来。“阿……樱……”呼吸里都是不可置信的抽气的声音。
穆樱走到他身边,俯身问:“耳朵好了?”
太近了。
他几乎能感受到她的呼吸了。
姬越动都不敢动。
像是怕把她吓跑一般,他小心地“嗯”了一声。
“司徒年的水平倒是越来越精进了。”穆樱感叹了一声,又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眼睛呢?好了没?”
姬越摇了摇头。
“也是,每次好像都是眼睛恢复最慢。”穆樱在他身边坐下,然后握住他完好的那只手。
这只手现在凉冰冰的,一点热度也没有。
“生着病呢,又在胡闹什么?”
不是嫌弃的语气,她甚至还在轻轻捏他的手,帮他回温。
姬越脑中发懵,双眼湿润地望向她:“阿樱……”
“嗯?”
他舔了舔干裂的唇:“你……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她用手指碰了碰他干裂的唇:“渴了没?”
姬越木木地点了点头。
穆樱要起身给他倒水。
在要松开他的时候,他却反应很大,扯住她不让离开。
穆樱也不强硬,反而转头看向吕海平:“倒杯水来。”
吕海平忙点头照做。
她不走,姬越的情绪就还是平稳的。
他半倚靠在她的怀里,安静地听她的心跳声。
等水过来,穆樱扶他起来,把杯子送到他唇边。
姬越就低下头,小口小口地抿。
于他而言,这杯阿樱喂他喝的水实在珍惜,他喝的很慢。
喝完,他抬起头,嗫嚅道:“阿樱……”
她依旧很有耐心,放下杯子,给他擦了擦嘴:“嗯?”
“你不是……你不是成婚了吗?”
穆樱顿了一下。“嗯。”
“那你怎么……在这里?”
穆樱看着他,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又快要落下泪来,只能叹了口气:“你在这里,我就来了。”
姬越讶然,苍白的唇瓣才刚刚因为沾了些水,恢复了一些血色,此时口微微张开,说不出话。
穆樱手指在他唇上点了点。“怎么不说话了?哑巴了?”
姬越撇了撇嘴,避开她的手就要哭,被他硬生生忍下来。“你都成亲了,还来找我干嘛呀?”
“不是你让我来的?”穆樱笑了一声:“是你一直在叫我的名字……这不,我洞房到一半就赶来了。”
洞房……到……一半……
姬越几乎又要昏过去。
眼泪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落在被褥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你不该来的。”他的声音碎得拼不起来,故作坚强道:“你现在也能看出来……我是发病了……不是真的叫你……”
“行。”穆樱起身:“那我回去。”
她话刚说完,还没来得及转身,他就扑了过来。
连受伤的那只手都用上,四肢都死死缠住她。
“不许走!”他咬牙切齿道:“我不许你走!”
眼泪全部砸在穆樱的颈侧,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好了,我开玩笑的……怎么又哭啊?”
她转过来,一边给他擦眼泪,一边感叹:“是水做的身子不成?”
“是什么做的,你不清楚吗?”姬越哭的哽咽。
“好好好……我知道。”
她小心地拿下他受伤的那只手,纱布上又晕开了血迹。“祖宗,动手就动手,非要用这只手吗?你是恨不得自己残废了不成?”
“残废就残废……反正你也不管我了……你都不要我了……”
“没说不管你,也没说不要你。”
“你说了!”姬越恨恨盯着她的方向:“你就是有说!”
“哪里说了?”
“宫宴那日我以为母后找你是为难你,我匆匆赶来,就听见你在同母后说我呢……”姬越委屈道。
穆樱哑然。
原来……他那个时候就确认她是穆樱了。
“是吗?我说什么了?”
“你说不爱我了……你说讨厌我……”
“我没说不爱你,也没说讨厌你。”
“……”姬越眼中有些茫然:“没说吗?”
“没说。”穆樱轻声哄道:“是你记错了。”
姬越有些无措:“真的吗?”
“真的,你在生病,记错了很正常的。”
“那……那你说,你不想对我负责……”
穆樱点头:“这话是我说的。”
姬越一撇嘴,又哭了。“你……你白睡了我这么多年,却不对我负责,你太坏了……”
穆樱心虚地咳嗽一声:“也……也不是白睡吧?我也为陛下卖命了来着……”
姬越闷下头,动手去扯手上的纱布。
把穆樱吓了一跳。“又做什么啊?祖宗!”
姬越撇嘴:“你不负责,那我死给你看。”
他似乎是隐隐察觉到了她的温柔和宽容,感觉到了对他还有情,所以肆无忌惮开始试探她。
“好……那那些话就当我没说,好不好?你大人有大量,忘了吧,行吗?”穆樱叹了口气:“那本也不是说给你听的啊……是你自己偷听,结果还来怪我……”
她顿了顿:“等等……”
“所以,你对自己下死手,是因为那天听到了我说的话?”
姬越闷头不吭声。
穆樱把他的脸抬起来,替他慢慢擦眼泪:“好了……我们不是在解决问题么?随便问你两句,做什么委屈成这样了?别哭了……”
“我……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这样。”
穆樱拿出湿布给他轻轻擦洗脸颊:“你哪样?”
姬越指了指自己缠满纱布的手腕,又指了指自己的脸。
“这样。”他说,“没出息的样子。”
穆樱揽住他,发现他身子都还在发抖。“阿樱,我那个时候,发着病,脑子也糊涂,乍然听见你那么说,我受不住,我想放你走,但我怕自己犯病后,神志不清会伤害你……”
“我真的会囚禁你的……我不会放你走的……”
“到最后……我只能……我只能趁着我还清醒着,先伤害我自己……”
“姬越,”穆樱捧住他的脸,说,“你看着我。”
姬越抬起头,泪眼朦胧。“我看不见,阿樱。”
穆樱摸了摸他的脸:“往后,我会看管你,不让你再伤害自己了。”
“……”
“就治这最后一次吧。”
“什么?”
“我说,就治这最后一次。”穆樱道:“往后,我也会争取,不再让你发病了。”
姬越的声音都在发抖:“我们……还有往后吗?”
“我说有,当然就有。”
第78章
姬越从不敢奢想,冷静又克制的穆樱,有朝一日也会为他妥协,会对他心软,会愿意亲口给他一句承诺。
极致的酸涩与迟来的委屈逐渐冲垮了他紧绷的神经。
他一把抱住她,“你不许骗我!你答应了我,我就会一直一直缠着你到死的……你再也甩不开我了……”他咬在她的颈间,龇牙咧嘴:“是你自己要回头的,是你要给我希望的……”
“是……是我要回头的,不怪你。”穆樱拍了拍他的背,“以后……也不骗你了。”
“姬越,我也不是完美的人。”她叹了口气:“你也要允许我会犯错误。”
姬越先是愣了愣,随后蹭了蹭她:“我也没说……不原谅你。”本来她做什么,他都能原谅的。
穆樱抬起他的脸:“你想过没有,万一你真的死了……”
姬越平复了一会儿,用很轻的声音缓缓道:“那说明是我命不好……我这一生的好运,都在遇见你的时候用尽了。那……往后没有好运了,也很正常。”
穆樱摸了摸他的眼角:“那我的命,也挺不好的。”
姬越瞪大眼。
他看不见她,但她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姬越,你若是死了,我虽然不会殉情,但……只能满天下去寻你的替身了。可上天入地,要我如何再能寻到一个和你一样的人呢?”
“寻……寻我吗?”
“嗯,很在意你。所以,如果你出了事,我会很难过的。”
姬越受宠若惊到再次泪流。
她的遗憾,她的恐慌,竟然……和他有关吗?
他……何德何能啊。
可这次,阿樱的言语尤其直白,直白到姬越完全不可能误会。
连他的身体都下意识地失控轻颤。
姬越垂下头,有些懊恼:“阿樱,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说你找替身……先前栖霜的事……是我误会你,对不起……”
“这点上,我接受你的道歉。”穆樱点头:“他是他,你是你。我当时会救他,确实有一部原因是因为他同你外貌有相似之处,才动了恻隐之心。但……那不是爱。而是……爱屋及乌,对长着你这张脸的人,无法见死不救……”
姬越难得地有些扭捏:“嗯,我现在知道了。”他只要知道,她是在意他的,那就好了。
他乖巧地朝她承诺道:“阿樱,我不会再寻死了。”
穆樱正要奖励地亲吻他一下,便听他接下去道:“你放心,我们的事情,我不会闹出去的,宫里我也会管好每一张嘴,绝对不会有任何流言蜚语。卫昱是你的夫君,我……我对他也是满意的。我会很乖地在皇宫等你,你有空便来,没空……没空就算了……以后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只要你别无声无息地离开,我就一直在这里。”他笑了下:“若你……你同卫昱腻了,我也可以帮你寻下一个年轻俊秀的将军。”
穆樱微微直了身子,盯着他虔诚的脸,表情复杂:“姬越……”
先前歇斯底里还口口声声说接受不了她嫁给别人、同别人在一起的人,现在像是魔障了一般,突然就愿意同她一辈子保持这样不清不楚的关系了。
甚至连下一任夫君都愿意大度地为她挑选。
是什么改变了他?
就因为她一句在意他吗?
穆樱心底有些发酸。
原来他真的……这样好哄啊。
别的什么都不要,只要在意他就好吗?
她的手指划到他的喉结上。
姬越“嗯?”了一声。
穆樱垂下眸子,亲了下去。
姬越微红着脸,“阿樱,痒……”
她在亲他的喉结。
好……好敏感。
“我……我不行……阿樱……”
穆樱顺着他的腰线往下,悸动之下,他狠狠地颤抖喘息。
穆樱正要往他衣衫里钻,被他完好的那只手按住。
“今天不行……”他恳求道:“阿樱,今天不行的。”
穆樱顺着他的意思停了下来,只是嘴上还是问道:“为什么?我会小心,不会碰到你的伤口。还是说……你觉得我趁着你伤成这样,还想着那档子事,觉得我禽兽?”
“不是的!”他匆匆反驳。
“我……”他红透了整张脸,不敢朝向她的方向。
“我好久没……太刺激了。我怕……我怕扫了你的兴致。”
穆樱挑眉。
“所以,今天不碰你,改天就能碰了?你就不扫兴了?”她勾起他的下巴:“还是说,你打算先找别人消遣消……”
后面一个“消遣”没有说完,就被他扑过来,将其吞入口中。
“你别这样说……阿樱……求你别这样说了……”他一边亲吻她的唇瓣,一边哽咽道:“我最怕你要我找别人了……就不能,就不能让我等你一辈子吗?我不要别人,我就愿意等你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