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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太后的笑容一贯慈祥。

穆樱在她的注视下走过去,却没有走到她身边去,而是在她下首安排好的位置上坐下。

见她刻意疏远,太后倒是没有表现出什么。

她站起来,反而主动朝穆樱走过来,在她身旁落座:

“这么晚了,老身还叫你过来……你可怨老身?”

穆樱垂眸回道:“娘娘说笑了,民女与娘娘素不相识,娘娘召见民女,是民女的福分。”

太后哪能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她僵笑了一下:“召你过来,是因为想好好谢谢你。”

穆樱不解道:“太后娘娘需要谢民女什么?民女什么都没有做。”

“老身的儿子……”太后叹了口气:“他心爱的女孩儿……在战场上出事了。他回来后……人一直不太好。老身也不怕你听了笑话,他是有病的……”

穆樱蹙了蹙眉,打断她:“娘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太后摇了摇头:“老身看的出来,他就没有什么生的意愿……若不是……若不是阿樱去前,给他安排了任务,让他好好带着那义女长大,他定是要随了去的。可……可一直这般浑浑噩噩地活着,也不是事儿……”

“太后娘娘同民女说这些做什么?民女不会治病。”

太后看了她一眼,目光渐渐温柔。

“是……老身知道,你不会治病。但……有了你之后,阿越确实越来越好了,人也多了些生气。”太后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点了点头:“瞧着是个齐整的好孩子。你多大年纪了?家里做什么的?”

穆樱见她是一副要考量自己的模样,只好一一答了。

她说自己二十一,家里是做布匹生意的,因为一些原因,同家中断了关系,现在自己在经商,一个人走南闯北。

太后听了,就又问她路上可有什么新奇见闻。

穆樱对答如流,滴水不漏。

太后点了点头,算是确认了:“诶。你见多识广,那……一定也很享受在外驰骋的自由吧。”

“那当然。”

“那若是……若是老身的儿子有意于你……你意向如何?”

穆樱笑了下:“太后娘娘误会了。我已有婚约,未婚夫正是当今定襄侯卫昱,我同陛下只是相识一场的关系,并无私情。”

太后一滞,脸色白了些。“你同卫昱有婚约?!”

“是。”

“你……”太后将她来回打量,“你真叫鹿蕴?……不是……不是阿樱吗?”

穆樱张扬地笑:“娘娘怎的和陛下一样将我认错?莫非,我真与这位穆姑娘长得十分相似?”

“你……你确实很多都与她不像,但……老身同你聊天,就是觉得像……”

“那实在抱歉了。”穆樱站起来:“人死不能复生,还请太后娘娘节哀。况且,如果谢我是为了给我赐婚,那这谢礼,我还是不要了。”

她望了眼天外:“不早了,卫昱还在宫门口等我,恕民女要先行告退了。”

“再等一等好吗?”太后恳求道。

她挥了挥手,让宫女们都退了下去。

穆樱盯着她,屋里只剩下了她们两个人。

太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

“鹿姑娘,”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许多,“老身也不想跟你绕弯子试探了。”

穆樱的心微微提了起来。“什么?”

“我啊,刚刚见你走进来,就知道你是谁了。”太后弯了弯眼睛,眼底湿润:“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同你母亲没什么分别,怎么会认不出自己的孩子呢。你说话的样子,你的小动作,我一看就知道是你。”

穆樱的手握紧了拳。

太后看着她,眼中情绪复杂。

她心疼阿樱,对于她从前的事情,也充满了无法说清的歉疚。

“你不承认也没关系。”太后说,“老身不逼你。老身也不过只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穆樱垂下头,没有说话。

太后见她没有直接走,叹了口气,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老身这一辈子,做了很多错事。”她开口,声音有些涩,“年轻的时候,错付一腔真心给没什么真情的先帝,没等来什么回报,后来就被淡忘了。有了阿越之后,也没有为了阿越好好去争宠,所以一直也不受先帝重视。再后来,就被打入了冷宫,带着阿越一起吃苦。我们母子俩相依为命时,总觉得日子就这样到头了。阿越是个有孝心的,他为了我能从冷宫出来,过上好日子,就想同外面争。但他哪里争得过,还自己折腾一身伤。后来,宫中夺位,老身怕他出事,让他先装傻着,这一装又是几年……直到他舅舅的旧部联系上,我们才有了一丝丝希望。但那个时候,宫中处境实在艰难……是你……你救了我们二人……”

穆樱坐在那里听着,没有搭腔。

她不承认她是穆樱,太后也就不再强调。

“他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在为别人而活。先是为了我,再是为了给他舅舅平反……到最后,他舅舅回来,结局却还是死在了寺庙里。”太后的声音在发抖,“阿越这孩子,表面上看着矜贵高傲,实则他太知道怎么吃苦,怎么活下去了。再苦的事情,只要他认为可以坚持,他就能咬着牙忍着,谁都不说。阿樱走了这段时间,他死死压着自己情绪,一点也不让我们知道他又多崩溃。可……可我到底是母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眼睁睁看着他勉强活着,眼睁睁看着他就要坚持不下去了……鹿姑娘,请问你,如果一个十分擅长活着的人,都没有活下去的意愿了,那……到底该怎么办呢?”

穆樱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留下的指印,仍旧不语。

太后的背影颤了颤:“老身发现,他现在每天批折子,见朝臣,处理那些朝堂上乱七八糟的事,都像是在完成固定的任务……包括见孩子……每日见他强迫着自己对着如意那孩子笑,给她讲你从前的故事,老身心底就疼的厉害。”

“你知道的……他根本不是爱笑的人,脾气很差,暴躁易怒,这些几乎是同先帝一样。他是先帝的种,多疑任性,卑劣无礼。他不是个好的帝位继承人,老身一直知道。是有了你之后,他才逐渐有了明君的样子。让老身知道,原来……人的变化可以这般大。为了自己在乎的人,也可以所向披靡到这个地步。可现在……当我发现,他在努力把自己本来的模样全部掩去,活得再也没有棱角和情绪的时候……老身终于明白……他早就不是在为他自己活……兴许,他心里的自己,已经死了。”

“死在西北,跟着他的阿樱,去了。”

穆樱终于抬起眼,盯住她的背影。

“他想活出你喜欢的样子……一直一直,他只在意过你。”太后回身,眼中俱是眼泪:“阿樱,老身叫你来,不是为了说教你,也不是为了挽留你。只是单单想告诉你,他真的很爱你……从来没骗过你。”

两人的目光对视上,穆樱匆匆移开。“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太后微微一笑:“你这孩子,什么都好,有时候却是犟得厉害,也嘴硬。老身知道,没人能改变你打定的主意的。你既然不愿说,肯定有你自己的道理……比起皇宫,外面的世界肯定还是更为自由、精彩的。皇家太多是非恩怨,皇家人也没多少人有真情,多的是权谋算计,你不想留下,很正常。”

被彻底识破了。

穆樱抿唇:“既然知道……”

太后笑了笑,继续道:“阿越啊,从战场回来就不对劲了。他嘴上说自己没生病,说自己好着呢。可……虽然眼睛和耳朵看起来没出事,老身却觉得,他比从前病的还要厉害了。……说实话……老身都不知道,你不出现的话,他还能再坚持多少年。虽然他现在是铁了心要将宋如意抚养长大,但好像越来越力不从心了……”

穆樱想起空明寺老僧说过的话,又想起姬越自己在妄图“复活”她时和老住持说过的话。

无一不说他身子亏空,时日无多的。

穆樱涩然开口:“我帮不了他。”

太后走到她身前,突然跪了下来。

穆樱一慌,“娘娘,您做什么?!”

跪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头发已然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蜿蜒曲折,眼睛里全是疲惫和担忧。

太后的声音碎了:“他已经快不行了啊。他一天一天地消瘦下去,一天一天地变得沉默。从前他还会闹,还会哭,有事无事都会鲜活地发脾气。可现在……现在他不闹了,不哭了,什么都不会做了。最长的时候,就是安安静静地坐着,亦或者是点了安神香,一睡就是一整日……若他是一盏烛灯,他现在就燃尽到了灯芯……快熄灭了。”

穆樱想把人扶起来,可太后却怎么样都不肯起来。

她只能无奈地闭上眼睛。

“老身怕,”太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老身怕有一天他就不在了。他本就只有你一个执念,你留下的什么家国任务、什么养育义女能牵绊他多久呢?他还生着病,万一什么时候病发了……老身真的怕他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

穆樱睁开眼睛。

她看着太后满是泪痕的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所以,你需要我做什么?”

“你……承认了?你就是阿樱!”太后的眼泪簌簌地下,忍不住就要过来抱她:“好孩子……我就知道你不会出事的……你一定好好的……”

“是。”穆樱将她拉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她拿这对母子就是没辙。

*

殿外,姬越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他睁大了眼睛,眼泪不受控制就从眼尾不停坠落。

他原本是来解围的。

今晚母后忽然召见“鹿蕴”,他心中警铃大作,生怕是母后发现了什么,要为难她。

他一路疾行而来,衣袖里甚至藏了一封属于“鹿蕴”这个身份的“身世文书”,比她自己做的那份还要滴水不漏。

可他刚到殿门外,便听见了母后哽咽的那句:“你……承认了?你就是阿樱!”

心脏猛地跳动起来,如同死水一般的眼睛像拨开云雾般再次活了。

阿樱。

真的是阿樱!

他就说他不会认错!

什么鹿蕴,他从不信!

阿樱就是阿的阿樱!

姬越喜极而泣。

他偷偷藏在门口,看到她就在这一墙之隔的殿内,坐在他母亲面前,冷

静而疏离地说出了“是”。

是。

确认了。

心口堵着的石头也终于坠了地。

姬越本来是应该高兴的。

他应该立刻推门冲进去,抱住她,委屈地让她为先前说谎骗他而道歉。然后他再告诉她,这些日子为了她流了多少眼泪,让她好好哄哄自己。

等她哄完,他再别别扭扭地原谅她……两人就这般和好。

可还没来得及冲进去,脚就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不了分毫。

因为紧接着,他就听到了她接下来的话。

那些话,每一句都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娘娘只想过让我回来给他一个交代。可你想过没有,我回来,只会让他病得更重。”

穆樱的声音很无奈:“他现在虽然颓丧但到底是死不了的。我的死讯对他来讲,冲击也不过是一瞬。他现在已经能慢慢接受这个事实了,等记忆慢慢淡忘了,说不定他就能撑下去了。可如果我回来了,他会怎么样呢?一切尘埃落定,没有了内忧外患的干扰,他会对我更加患得患失。”

“曾经的他,已经让我过的很压抑了,可若是我现在回来,他甚至会变本加厉地把我抓紧,让我完全喘不过气。等他自己意识到我要的他给不了的时候,那他就会在每一次我将要离开的时候发疯,在每一次我选择不了他的时候崩溃。这样折腾下去,不是让他死的更快吗?”

太后的手在发抖。

“我不回来,他还能活着。我回来了,他只会死得更快。”穆樱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娘娘,您想让他活着,还是想让他死得快一些?”

太后松开了她的手。

姬越站在门前,眼泪一颗一颗砸在他的衣襟上,不知哪里来的风,吹的他浑身发抖。

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的清清楚楚。

只是因为太过清楚了,所以那些话,就像刀子一样剜在他的心上,一刀又一刀。

她太清楚他了。他也太清楚自己了。

正如她所说没错,在她承认自己是穆樱的那一刻,他脑中就已经浮现了千百个将她囚困在身边的办法。

他会拼了命地抓住她,会变本加厉地把她锁在皇宫,会在她每一次转身妄图离开时歇斯底里。

他一定会的。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有多离不开她,内心又有多卑劣不堪。

殿内,太后长叹了一口气。

“那还能有什么办法呢?”太后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极力忍着什么,“看着他一天一天地耗下去,老身……也实在没辙了啊……”

穆樱没有说话。

“阿樱,老身只问你一句话。”太后转过身,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你对阿越,到底有没有……动过心?”

殿内外俱是一阵沉默。

姬越屏住了呼吸,耳中只剩自己杂乱的心跳。越跳越快,越跳越快。

她从没说过她的感情……他……也好想知道,她的答案。

穆樱的心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手却在发抖。

长久的沉默中,她的眼前忽然晃过许多画面。

那些她以为自己轻松能忘了,但其实早已深入骨髓的画面。

她为他,他为她……

谁欠谁,早就已经说不清。

她闭上眼睛。“动过的。”

姬越几乎是听到的下意识,就笑了出来。

他开心到不行,恨不得直接冲进去,跪在她身下给她当一辈子小狗。

她也喜欢他呢。

不是他臆想的了!

这次可是她自己承认的!

“阿樱……”太后欲言又止,“既然动心……那为何……”

穆樱笑了下:“娘娘也曾与先帝伉俪情深一阵吧?后来呢?”

太后愣住。“你们……怎么会同我一样。”

“是可能不一样。但……我素来谨慎,总要未雨绸缪吧?对我来讲,爱是人生中可有可无,所占很小的一部分。而离开是比留下收益更高的事情,也是危害性更低的事情,那我为何不能选择离开?留下赌一个所谓的帝王深情?抱歉,我做不到。所以……我不会选择姬越。”

太后眼瞳一震,眼泪再次掉落:“那算老身求你了……好吗?帮帮姬越,好吗?就当老身求你……帮他解脱吧……以穆樱的身份同他说清……告诉他,你过得很好,让他别等你了……让他滚也好,骂他贱也好,就是别给他希望了,让他彻底死心吧……””

“您放心,我知道了。”她本就要这样做的。

让他死心罢了。

她能做到的。

姬越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

方才极致的喜悦瞬间降落谷底。

他的浑身瞬间失去了力道,因为支撑不住身子,缓缓地滑落了下去,跌在地上。

他不敢出声,就只能躲在门口的阴影里掩面哭泣,像一只刚重逢主人,却又再次被主人遗弃的、无处可去的小狗。

她把他们的过去比作先帝与太后——一段终于凉薄的往事。

她说担心所谓的“帝王情深”,她说她不会选择他。

她说得那样平静,那样理所当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完全不可能更改的事实。

姬越多想自己从未听到她说话。

这样他就不知道她曾爱过他,现在不爱他了。

他还可以继续骗自己、说服自己,去努力“打动”她,让她原谅他先前犯过的错。——要不是他先前犯了错,她怎么会对他没有信任呢?

都怪他啊。

都是他的错。

可……她的“爱过,但已经决定了不爱”,甚至比从未爱过更让人绝望。

因为他知道她曾经有多好,他知道自己曾经拥有过什么。

但他不可能再拥有了,还是他自己亲手把她弄丢了……

姬越蹲在地上,透过门缝死死看着那道身影,觉得浑身都在发疼。

穆樱站起来。

“娘娘,我该走了。”她转过身:“如果您还希望他好好的,我还活着这桩事,就请您保密吧。在他眼里,我现在只能是鹿蕴。至于穆樱……死了便是死了……”

“阿樱!”太后叫了一声,“你以后……还会回皇宫来吗?”

“不了。”穆樱没有回头,“我同卫昱快成婚了,于情于理,都不会再来皇宫。”

“卫昱……你同他,真要成亲?”

“嗯。”

太后心猛地一沉。

姬越眨了眨眼,一边的手指抠住门,一边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眼泪早就糊了满脸,整个人混沌的不行。

他怕自己忍不住爬出去求她留下……但那实在太狼狈了。

“那……阿越怎么办啊……他现在还当你就是穆樱……你同卫昱成婚,不是要他命吗?”

穆樱回头:“那能如何?太后娘娘是要我为他的人生负责?我累了,不想负责了。”

“对不起……阿樱,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你们悄悄办,别让阿越知道……”太后话说到一半,自己又止住:“对不住,我这话听起来,也着实难听了些。你们凭什么要为了阿越妥协呢……算了……算了……你走吧……走吧……”

“太后娘娘,我不想继续托举他了,往后的日子,我只想过我自己的人生。这便是我现在的选择。还有如意,我会定期找机会来看她,往后她若是改了主意,也不想留在宫中继承皇位了,那我也会来接她走。以上这些……若您不能理解,那我很遗憾,但……不会改。”

“好……”

太后喃喃道:“望你……一路顺风,同卫昱好好的,过好日子。”

穆樱扭头离开,没有再回头。

她甚至没看到,姬越就躲在门后的角落里,痛苦又绝望地看着她的背影。

姬越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如果连如意最后也要被带走,那他还能有什么呢?

什么都没有了。

他靠着抚养她的义女、替她守着家国,勉强撑着一口气活着。

可现在她活着回来了,却连见他都不愿意见,还要骗他说她是别人。

她不仅不要他了,还要和别人成亲,甚至还狠心地要带走最后那点与她有关的东西。

他还没有资格挽留她。

因为原来曾经的他,做的都是让她嫌弃、厌烦、恶心的事情。

他从来都是那个只会拖累她、让她喘不过气的人。

姬越把脸埋进膝盖里,在她走后,终于放声大哭。

太后听到他的声音,脸色骤然大变,她赶到门口。

门口的人却已经离开。

姬越被吕海平扶着,一步一步走着。

他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干,但眼睛依旧红得像要滴血。

“吕海平,”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朕是不是……活该?”

吕海平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姬越没有等他回答。

他推开他的搀扶,然后独自转身,一步一步踉跄着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第72章

这晚从太后宫中出来,姬越没有回寝殿。

他失魂落魄地走到那座她特地为她建的御花园的花厅里,跌坐在她坐过的位置前发呆。

花厅是他单独开辟的属于他们自己的天地,所以没他的命令,也没有宫女和内侍敢来这里收拾。

桌上还摆着她用过的茶盏,杯中残茶早就凉透了,一点碎掉的茶渣沉在底。

姬越端起那只茶盏,就着她唯一剩下的一点点气息,慢慢地抿着她喝剩下的冷茶。

茶水苦涩,从舌尖一路凉到心底。

分明是甘甜的茶,如今到了他嘴里,只剩下了苦味。

姬越却觉得这样还不够,他把茶壶拿过来,如同饮酒一般,喝了一杯又一杯,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离她近一些。

花厅的窗下,摆着那束他亲手摘的花,本来放在桌上的花,现在被挪了位置。

姬越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是阿樱挪的。

他站起身,走了过去。

此刻的花束已经没有早晨他摘时的鲜艳,虽然浸泡在水中,但洁白的花瓣边缘仍旧开始泛黄,蜷缩,是无可避免的枯萎的趋势。

姬越轻轻抚了抚花瓣,无法自控地流下泪来。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的屋内一片荒芜。

原来,要下定决心放一个人离开,需要这么痛苦。

舍不得……

一点也舍不得。

但她……不要他了啊。

她讨厌他。

除了放她离开,他能做什么呢?

锁住她?囚禁她?将她捆在自己身边一辈子?

可这样,也改变不了她不爱他了的事实啊。

他清楚她,她下定决心做的事情,便不会再回头了。

给她建花房有什么用?她根本不会把皇宫当成家,也不会来这里消遣放松。

准备好的花束,那些他隐晦的爱意,根本没机会同她倾诉。

她拒绝的已经很直白了。

还要她怎样呢?

她做得还不够绝吗?还是自己真的贱到非要她认真地把刀捅进他心口,他才肯放手呢?

姬越的脸上都是泪痕。

下定决定放她走,固然是需要他很大的勇气的。

他蜷缩在椅子上,因为被无可挽回地遗弃,只能绝望又无声地抽搐着。

月光一寸一寸地爬过地面,时间在一点一点地流逝。

他也分不清楚自己在花厅里坐了多久,只觉得夜长得像是永远不会天亮一样。

到最后,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眼眶干涩发疼,可胸口那个地方还是堵着,压抑沉闷得让他喘不过气。

吕海平在门外跪了半宿,膝盖都跪麻了。

他实在看不下去,小心翼翼地推开门,看到姬越一个人藏在角落里,心疼的不行,轻声道:“陛下,夜深了,回殿歇息吧……”

姬越没有理会。

吕海平又劝了几次,还是无用。

姬越甚至连闷头的动作都没有改变一下。

吕海平实在没了办法,只能走进去,偷偷摸摸地在屋角点了一炉安神香。

轻烟袅袅升起,是清淡的药香味。

姬越的鼻子动了动,猛地转过头,一双通红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炉香。

下一刻,他站起来走过去,一把将香炉掀翻在地。

香灰洒了一地,发出沉闷的响。

吕海平吓的哆嗦了一下。

“出去。”

“让朕一个人静一静。”

吕海平只好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门。

他守在门外,听着里面再没有动静。

隔了许久之后,屋内才又断断续续传来的一声声极轻的、像是被捂住嘴发出的哽咽。

天明时分,姬越才终于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他打开门,对吕海平说:“去准备一下,朕上完早朝,要见鹿蕴。”

吕海平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是又要出宫吗?”

他有些犹豫,却不知道怎么劝说。

陛下这几日,就没好好睡过觉啊……

从前好歹他想念姑姑的时候,还是会径自去睡觉的。

睡得再不安稳,好歹也是睡了的。

可现在……不过是办了个宫宴,他怎么突然不肯睡觉了?还凭空莫名地坐了一夜,偷偷地哭。

分明,办宫宴前,他还曾满心欢喜的……

是……出什么意外了吗?

是晚上他路过太后娘娘宫殿,看到踉跄着的陛下……那个时候出的事吗?

吕海平心中有担心,直想去请司徒年过来看看。

但又不敢在这个时候离陛下太远。

姬越摇了摇头。

“不是去见她。是让你去把她请来,就说……朕有些话想对她说。”

他哪里敢再去见她?再在她身边见到一次卫昱,他就要痛的晕厥过去了。

病情在加重,姬越自己很清楚。

只是他不想治了。

吕海平刚想走,又被姬越叫住:“让她务必要来,就说这次……这次……是朕想通了,也看开了。让她来给朕做个见证就好。”

吕海平领命而去。

姬越回到寝殿,让人打来热水,仔仔细细地洗了脸,换上朝服。

他对着铜镜,看着自己苍白的脸,努力扯了扯嘴角,练习了一个“释然”的笑容。

“阿樱……往后,你就可以解脱了。”

*

穆樱是被吕海平亲自接进宫的。

她本以为又要去见太后,却还是被引到了御花园的花厅中。

这个时间,姬越刚下完朝,他正背对着她站在窗前。

他身上换了一件玄色的常服,乌发以玉冠束起,腰背挺得笔直。

远远看着,竟有了几分她想象中威严帝王的感觉了。

“陛下,”穆樱在门口站定,淡淡地行了一礼,“听说,你有事找我?”

姬越没有回头。

他的手背在身后,指尖微微颤抖,但声音却已经压制得平稳:“鹿姑娘来了啊……”

“吕海平,赐座。”

吕海平“诶”了一声,将穆樱带过去落座。

穆樱却没有在靠近姬越的那把椅子上落座,反而选择了离他最远的地方坐下。

然后她看着他的背影,“陛下有何要事?民女家中还在准备婚宴事宜……”

婚宴,又是婚宴!

她现在同他聊天,总是要提起她的婚宴。

是生怕他不知道吗?!

姬越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

穆樱以为他又要哭闹。

可却见他并没有发怒,甚至脸上还挂了一点笑容。

并不是从前那种或是黏糊、或是委屈又或是撒娇的笑,而是一个疏离又客气的,甚至带着几分傲然的笑容。

“朕今日叫你过来,是想跟你说一件重要的事。”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却丝毫不敢停留,“朕……朕想通了。”

穆樱蹙了蹙眉:“什么?”姬越的表现不按常理,她还有些在状况外。

“穆樱的事。”

姬越走到花架前,随手折下新鲜的一片花瓣,“朕想了一夜,突然就想通了,觉得……没必要继续执着了。”

穆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想了一夜?

他能想些什么啊?就想通了?

姬越将那一片花瓣拿在手中来回翻转,掩盖自己情绪的不安,随后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朕是皇帝,是大邑的天子。为一个女人要死要活,传出去像什么话?朕想过了,现在大邑内忧外患都处理好了,朕已经不需要她了。朕还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比被她管着惬意多了。她都死了,朕再等,也等不回她了……不若还是放过自己。”

他顿了顿,又扯出一个笑音。“更何况,朕还这么年轻呢,哪能为了她就守鳏?三宫六院七十二妃,这些朕还没体验过呢?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穆樱的手指慢慢攥紧了椅子的扶手,眸色冷淡。“是吗?不过只是一夜,陛下就想的这样明白了?”

昨天不还一副深情的模样在勾引她吗?

今天就决心要做浪子了?

“当然,”姬越将手中的花瓣捏碎,嘴里残酷道:“朕已经想好了。就算是穆樱没死,朕也不再念着要她回来了。朕知道她向往外面的世界,既然国事已经无需她操心,那她想去哪就去哪,想嫁谁就嫁谁。朕放她自由了……”

“朕,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爱她。”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匆匆背过身,然后像是终于掩藏不住喜悦一般,笑得极其开心和痛快:“朕果然还是最爱自己了。”

穆樱看不到他的脸。

但她看到他的肩膀随着他说的话在轻轻发颤。

所以……发现他自己不爱她,他竟高兴成了这个样子?

“陛下说的,可都是真心话?”

姬越背对着她,手指死死扣在掌心,又拼了命将喉咙里那股腥甜压下去,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自如:“当然是真心话。”

他努力了一夜,才憋出来的“真心话”啊。

他道:“母后今日找朕了,说要帮朕纳妃呢。你说,朕要不要立刻答应她?可答应的太快,会不会显得朕太薄情了些?”

他装作无所谓的样子:“毕竟,阿樱才死了没多久,朕表面上还是得装一装深情的吧?宫中先前可一直觉得,朕会立她为后呢……”

穆樱站起来,声音听不出情绪:“纳不纳妃,是陛下自己的事情,陛下当然自己决断。”

姬越笑的更加灿烂了:“那若是朕想让你决断呢?”

穆樱不语,只是脸上表情绝对不算好看。“没兴趣决断。”

姬越轻轻抽了一口气。“为什么?”

穆樱看过来:“哪有什么为什么?”她眼神凉薄,比……初见时,还要冰冷些。

姬越下意识腿脚发颤。

“你……是不是想打我?”他的声音有些发哑:“你们女子,最讨厌负心汉了吧?……朕……是个彻头彻尾的负心汉呢。”

打他吧。

他想在身上留下些她的痕迹……即便不是欢爱留下的,也不要紧。

将他这根一无是处的菟丝子拔除,将他摧残折断吧。

他会享受,她所有的恩赐……

穆樱却没有动手。

她摇了摇头,突然勾了勾唇:“陛下想多了。您能想开,我也很开心。”

她根本没有反应。

她对他根本不在意。

不在意他是否背叛,是否花心,是否回归以前封建恶心的样子。

姬越别开眼,不敢再看她了。

再看一眼,他就要忍不住哭出来。

他将话题扯回来:“你是朕的朋友嘛。到时候,也可以帮朕参谋参谋。前朝太妃已经被朕都遣散了,现在母后一个人在后宫里,朕怕她忙不过来。”

穆樱瞥他一眼:“所以,真的这么快就确定要纳妃了?”

“你肯帮忙的话,那我当然就纳啊。”姬越笑的太大声,以至于呛咳到了嗓子,他擦了擦眼尾的眼泪:“一个人睡觉,很辛苦的。”

他大胆暗示那些事情。

他是知道的,阿樱占有欲很强,她也不喜欢别人碰她的东西。

可现在,她说:

“可以啊。”

她能接受,他去睡别的女人,甚至……同他们育女生子……

她能接受,但他已经接受不了了……

姬越几乎要张口求饶,说那些话都是假的,都是他胡说的。

但她甚至已经点了点头:“那恭喜陛下脱离苦海。也祝陛下早日觅得佳人,三宫六院,子孙满堂。”

姬越转过身,终于什么都听不下去,也装不下去了。

他的眼尾疼的厉害,脂粉也再遮盖不住那些被泪水侵蚀的痕迹。

他早晨特地将自己收拾的这般妥帖,如今见她,却依旧抵挡不住狼狈。

真贱啊。

分明被她嫌弃成这样,可姬越知道,她但凡松一点口,他都仍旧想跪下来爬到她面前去,给她继续当狗。

可……她狠心到,这个唯一的机会都不给他。

她真的是铁了心要离开。

穆樱见他别过身,知道是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

她也懒得再恭维他,也不同他打招呼,就大步走出了花厅。

身后,与此同时,姬越也终于维持不住体面。

他缓缓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面上,双手撑着地面,眼泪就这样划过泛红的眼尾,沾染着脂粉的痕迹,一滴一滴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阿樱,我终于要彻底失去你了。”

“你也……终于彻底自由了。”

你放心啊,我不会再拖累你了。

*

穆樱走出宫门的时候,仿佛身后有千万人在追逐一般,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她钻进马车里,命人赶紧离开。

赶车的小厮见她面色惨白,忙关心道:“姑娘,您怎么了?身子可有不舒服?可用去医馆?”

穆樱摇了摇头,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不用,只让我歇歇就好,回院子便是。”

小厮这才松了口气,放下门帘。

穆樱倒是没有哭。

她只是单纯觉得恶心。

是那种即将从胃里翻涌上来的反胃,铺天盖地席卷她全身的恶心。

果然吧,男人都一样。

还没过几年呢,离她的死讯公布才过去多久?他就能轻松地表示要移情别恋。

什么深情,什么挚爱,什么“折寿三十年换见两面”,不过都是求而不得时的一时冲动。

亏她还当真心软了一阵,以为他真的有多离不开她,放不下她。

看吧,要不了几日,就原形毕露了。

男人这种东西,一旦想通了,就能立刻翻脸比翻书都快。

他还想要七十二嫔妃,三宫六院,子孙满堂?

想的倒是挺美。

穆樱用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用疼痛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试图让自己呼吸畅快些。

但没忍住,又低低地骂了一声。“恶心。”

不知道是在骂他,还是在骂她自己竟然曾经对这样的人真的动摇过。

*

穆樱特地于第二日调理好心情后,再次进了一次宫。

为的是如她承诺的,给太后帮忙,替姬越筹备选秀。

太后起初是拒绝的。

听闻了儿子变心的消息,她是既有轻松,又有担忧。

儿子能看开过往,选择接纳其他人,这是好事。

但阿樱是她最为心仪的人,两人不能走在一起,互相扶持到最后,她又很遗憾。

她知道阿樱的真实身份,知道让她以“鹿蕴”这个姬越的朋友的身份来操持选秀有多残忍。

但穆樱的态度很坚决:“娘娘,既然彼此都已经放下,那我帮他最后一个忙,替他选几个合适的人,也算是我作为朋友,尽了最后一份心。”

“阿樱……”太后握住穆樱的手:“真的没有别的余地了吗?”

“老身真的不执着于别的,也不会干涉你想做什么……你在宫中,和在宫外,是一样的……”

穆樱摇了摇头。“现在已经和阿樱的意愿无关,是陛下想通了,不是吗?”

太后想起了她来殿内暴露身份的那晚。

那时,她是分明听到门外有哭声的。

儿子的声音,她不可能认不出来。

那个时候的姬越哭的那么伤心难过。

虽然她追出去并没有看到他,但……她可以肯定,那就是他。

所以,从那晚起,他也早该知道阿樱就是鹿蕴,她还活着。

既然如此,他又怎么会……当着阿樱的面,说出那些残忍的要纳妃的蠢话呢?!

可看着穆樱冷漠的侧脸,太后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不配说。

毕竟,是皇家对不起阿樱在先。

也是姬越对不起她。

选秀的事很快就提上了日程。

穆樱做事利落,光这一日就把世家贵女的名册都整理得清清楚楚,呈了上来。

几日后,她陪着太后,一步步亲自筛选、考核,对于品貌、才学、性情等各方各面都层层把关,可以说确实是做到了她口中的精挑细选。

但偏偏,选择的秀女,每一个都和她完全不一样。

她刻意地避开了所有与她自己外貌或者性情相似的人。

为的,就是坚决不能让姬越找所谓的“替身”,来恶心到她。

至于等她离开之后……那他爱找什么样的就找什么样的,终归她也不会再回来,当然也就不知情了。

*

选秀那几日,姬越每日都来。

他就坐在帘后,隔着薄薄的纱幔,一边饮茶,一边看那些花枝招展的女子一个个地展示才艺。

可那些女子到底表演了什么,其实他压根不清楚。

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位坐在太后下首、手持名册、模样冷肃的“鹿姑娘”,一寸都没有挪开过。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裙子。

好看。

她今天的发髻是白玉镶金的莲花。

特别衬她。

她今天涂了胭脂啊。

真美,像画一样。

唇上的脂膏,是什么味道的呢。

一定很甜吧。

她美好的日子,看一日,少一日。

姬越只能拼命记住,一丝一毫都不想放过。

她对着那些秀女说话的时候,他也认真地听着,品着她说的每一个字。

猜她下一句会说什么。

等她说出的话,和他揣测的是几乎一样的时候,他就会露出甜蜜的笑容,在心中感叹两人的心有灵犀。

至于……她每定下一个人,满意地舒下一口气的时候,他的心里才会从自己创造的麻木中苏醒过来,后知后觉地感觉到那股如同是被人拿着钝刀一刀一刀在割一般的疼痛。

……疼的他肝肠寸断。

她真的很认真地在替他选妃。

没有吃醋,没有敷衍。

也是……她毕竟,也不爱他。

能脱离他,她当然是开心的。

他当然也该为她脱离苦海而开心。

于是每当和看名册累了的她对上视线的时候,姬越总朝她释放真心的笑容。

穆樱点了点头,算做对他的回应。

等所有人离开后,穆樱忽然转过头来,隔着纱幔看向他:“陛下,这位陈小姐的琴弹得很好,这么多人看着,她虽然紧张,但除了一个错音之外,并无任何纰漏,您觉得呢?”

姬越愣了一下,他光顾着看她,当然没听一点。

他只知道她刚刚一共喝了两杯茶,吃了一盘果糕,杏仁酥咬了一口。

上一个是陈小姐吗?

她弹琴了吗?还弹错了吗?

他有些茫然。

但……阿樱还等着他的回答呢。

他便只能下意识扯出一个笑容,顺着她的话去说:“嗯,不错的。”她满意的,那应该是不错的吧?

穆樱的脸色却冷了下来:“那民女便将她列入复选名单了。”

姬越不明白自己哪里惹到她生气了,只能无措道:“好。”

穆樱低下头,在名册上勾了一个圈。

姬越又认真地去看她勾圈的动作。

“阿越。”太后终于忍不住出声了。

这一日的工夫,儿子全程来陪同看着她们选秀不说,这目光,却从头到尾没从阿樱身上挪开过。

她是年纪大,又不是瞎,怎么会没发现?

阿樱也是,不可能没注意。

那些秀女,别说是要他说出名字了,便是问他她们表演过什么才艺,他怕是也一个都说不上来。

最后一位哪里是什么陈小姐?

那是李小姐!

她表演的哪里是琴艺?那是画作!画的还是他!

合着人家还搭配了一首诗,对他歌功颂德了一番,他表面顺着阿樱拍手的时候一同敷衍拍手,实际上压根什么都不知道啊?!

也难怪阿樱生气。

她特地废了工夫来帮他选秀,他自己却置身事外,全然不顾。

“累了,就回去歇息吧。”太后扶住额头,提醒道:“你这些日子,也太忙了,确实也没好好歇过。该回去好好松快松开了。”

姬越的脸上却挂上一个温和的、云淡风轻的笑容。“母后,朕没事啊。朕身子好的很,不需要歇息。况且……”他道:“往后有的是歇息的时间,后院一下子来这么多人,总要热闹一阵子呢。”

穆樱“噌”地一下起身。“好了,该复选的名单,我同太后娘娘已经决议好。后续的选择,便看陛下自己了。”

她理了理衣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姬越眼中一慌。

他几乎下意识就从帷幕后追了出来。“鹿姑娘!”

他抿了抿唇,艰涩道:“明日……你还来吗?”

“初选已经结束,剩下是陛下自己的事情。”穆樱背对着他,摇了摇头:“民女婚宴在即,该为自己好好筹划了,不会再来了。”

……

一片沉默。

不知隔了多久,姬越终于道:“哦,好。”

他笑了笑,朝她挥了挥手,淡然道:“那你去忙吧。”

第73章

穆樱走后,姬越就回了自己寝殿。

太后有心想拿着名册同他闲聊几句,但都被姬越以身体不适为由回绝了。

再等她提起选秀的时候,儿子看过来的目光生冷可怖:“母后,这件事情,您不用管。我心中有数。”

他有数?他能有个什么数?!

他这哪里是积极选秀的样子?

分明就是糊弄人罢了。

先前那几日初选,他一个妃子都没认真挑过,到时候,准备给谁封什么位置?

靠抓阄吗?

简直胡闹啊……

太后突然就有些慌了。

这回……

她不会,又做错事了吧?!

阿越对阿樱说的那些绝情的话,她当然也听说了。

当时她还抱有希望,认为他可能是真想通了。虽然这对阿樱不好,但……儿子能恢复正常,这是她作为一个母亲,最为期盼的事情了。

至于阿樱……他愿意放阿樱自由,也是好事。后续,他们也可以慢慢补偿她。

难道说这一切压根就是一场骗局?

是他“假装”想通?

他故意的?!

是演给她们看的吗?

为什么?

他想做什么?!

不行……得告诉阿樱才是。

太后急急忙忙唤来大宫女,要她出宫去寻穆樱。

可……大宫女急急忙忙出去,又很快回来。

“娘娘……我出不去……”

“出不去?怎么会出不去呢?!”太后站起来,走到门口:“这好好的,也没有挡路的呀。”

“是金龙卫……他们说,是陛下下的令,在陛下解除禁令之前,您的人都不能出宫。”

太后表情一变,她走到殿外,果然被金龙卫拦住了去路。

“娘娘请回。”

太后脸色难看:“皇帝呢?我要去见皇帝。”

“陛下有要事,娘娘且安心在宫中等着……”

“那让他来见老身……”

“抱歉,娘娘……属下也是按皇命办事,您不要让属下为难……”

太后心急如焚,喃喃道:“坏了……坏了……真要出事了。”

回到殿内,太后急着直捧着佛珠念叨:“你说,阿越这孩子不会做傻事吧?他会不会去抢婚啊?”

“这是绝对不行的啊……堂堂天子……多少双眼睛看着……那卫昱是他亲封的定襄侯,君不夺臣妻的道理,他不可能不懂……”

“况且阿樱是什么脾气啊?她能容忍他这样做吗?他若是真去毁了她的婚宴,那她……怕是就此要同他决裂了……这傻孩子,不能这么追姑娘的啊……”

“娘娘稍安勿躁,说不定,陛下根本不是为了这桩事。是咱们杞人忧天了……”

“要真这样就好了……但老身的儿子,老身自己清楚。他根本不可能这么轻易地放下的……”她哆嗦着手:“老身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的……他怎么可能突然改变呢……怎么可能会答应放阿樱走……”

“先前是老身高兴的太早了……他一定是另有图谋的……”

太后一把拉住大宫女的手:“还有个办法,你帮我去寻司徒寇海……他同阿樱是旧识,若是阿越同阿樱起了纷争,他会无条件帮阿樱的。你去让他出宫,同阿樱说一声,就说婚宴上一定要多加防备,决不能让皇帝的人入场。”

大宫女忙应声去了。

太后边叹气,边抹眼泪。

“谁成想,到最后防来防去,最后还要防自己儿子啊……”

姬越见过沈纵等人,与他们商议了许久,才说服他们派一人出来摄政。

沈纵见他脸色不好,只当是因为到处在传的他找纥弋少女当穆樱替身的事情,还劝他凡事想开些。

“陛下一国之君,爱慕了谁,认真求娶便是,不必在意外人脸色。”

姬越笑了笑,道:“沈卿放心,朕想的很开啊。朕现在已经不在意旁人的话了。”

沈纵欲言又止。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担心朕选秀是一时兴起,是为了找一群替身进来,慰藉朕对阿樱的想念。”姬越摇了摇头:“放心吧,朕不会找替身的,没人比得上她。找替身不仅是侮辱她,也是在侮辱朕。”

关于找人摄政的事情,他只说自己身子越来越差,而现在宋如意年纪太小,怕来不及陪伴她长大,便说要定一个摄政王出来。

沈纵等人反对了一阵,但姬越还是坚持,并说:“如今朕隔三差五就犯病,你们也不是不清楚朕的情况,找人摄政不过是为了在特殊情况的时候帮朕稳固朝政。朕相信你们没有越权的心思,也是信任你们,才找你们来说这桩事情。”

最后,定的摄政王是司徒寇海,由沈纵和季润书行监督之职。

司徒寇海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陛下,摄政便罢了。我可是穆樱的好友,你就不担心我借机报复你见异思迁,借此架空你的权利,到最后掀翻你的朝堂?”

姬越笑了笑,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那你要夺位,就夺吧。只要对百姓好些,对我母后好些,也就罢了。况且,你又没孩子,夺了位也无人继承,最后不还是得好好待如意?你是阿樱的好友,她不会同意你滥用职权,伤害如意的。”

司徒寇海冷笑一声:“你就是冲着我来的吧?想的倒是精。皇位也能拱手让人……倒是大方。这又不是你拼命夺权的时候了?”

姬越笑了笑。

他现在确实什么都得到了,如今却也什么也失去了。

拼命夺权,是为了活命。

可现在却觉得,活着也没那么好命。

“皇位也没什么好的。”姬越歪了歪头,看他:“争来争去,我却宁可自己还活在冷宫里,或是干脆死在夺位的时候。”

若是能死在阿樱最爱他的那几年,难以想象,他能有多幸福。

做傻子也好,做疯子也罢。

满地爬也好,被羞辱也罢。

她会温柔地来哄她……

他那时……怎么能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他为什么……非要挣脱那个囚笼啊……

不过是受些伤,受些辱骂而已,他忍下去就是了。

他要是不挣扎,被关一辈子,当一辈子傻子,是不是就能留在她身边了?

不做皇帝,就不会有他一系列昏聩的“反省”,不会有他不信任她……

他们也不至于,到现在这个地步了。

他若是就在那个时候不幸死了,她是不是还会为他收尸,说不定,还愿意为他扶棺……

司徒寇海听完他离谱的话,先是愣了愣,随后笑道:“是吗?是穆樱死了,才让陛下有这样的感悟吗?那她还真是死得其所……毕竟她活着的时候,你是不知道珍惜她的呢。早些知道你不争这皇位,她也不会受那么多伤了。”

姬越被他刺怼的心脏犯疼。

“司徒寇海,是朕做错了,所以随便你怎么说、怎么骂朕都行。朕知道你留下从不是为了朕,也从不对朕忠心。但……大邑是她的心血。”他抬起眸子,红着眼眶看向他:“就算不为了天下,不为了朕,仅仅是为了她……”

“就当我,求你了。”

司徒寇海挑了挑眉:“求我什么?”

“朕的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好。”姬越看向他:“若是不凑巧……不凑巧的话,那也是没多久的事情……后事……若如意将来不想做女帝了,那……要麻烦你,将她妥善送出宫,送她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陛下并无后代,把她送走了,谁继承皇位?”司徒寇海道:“臣对这皇位,可不感兴趣。”

姬越看向几人,认真地鞠躬:“那时,便要辛苦几位,替朕代为从宗族里重新挑选,找到合适的皇位继承人……”

……

司徒寇海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你认真的?”

姬越重重地点了点头。

等送走了几人,他的肩膀才塌了下来。

他问吕海平:“几时了?”

“快午时了。”

他站起身。“阿樱这几日在忙自己的婚宴,金龙卫说,她最近都在外头,总来不及用午膳。”

后事已经交代好,他身上的担子一轻,便高兴道:“朕去做了给她送过去。”

吕海平叹了口气,怜悯地看向他。

陛下真可怜,还是分不清那位鹿姑娘和姑姑的区别吗?

“陛下……鹿姑娘……已有未婚夫……”他把“鹿姑娘”三个字咬重,强调了告诉姬越,这不是他记忆里的“穆樱”。

姬越却不管。

他还是闷头进了厨房。

姬越的下厨水平依旧一般,近来也并没有时间练习,也就将将到了能入口的程度。

他自己尝了几次,嫌味道淡,又加了几次盐。

吕海平在边上胆战心惊地看着,随后默默又记下一笔,准备稍后就告知院正,说陛下如今连味觉都出了问题。

——苏院正年老,告老还乡,离宫前特地嘱咐,让司徒年留下接任他。

姬越知道,这是苏院正为了他的病保守秘密——毕竟宫内太医,知晓他真实病情的也就他们二人。

他不忍驳了老人家的好心和面子,加上司徒年确实也帮了他许多,即便是前朝佞臣,他也仍旧破例许了让他进宫。

司徒年本就想同李乔时时在一起,为了能一同上职,也就应了。

姬越一共做了三菜一汤并上几个糕点,将菜都装好,就赶忙上了马车,准备出宫。

吕海平任劳任怨跟着,还带上了几个面相生疏的小内侍。

姬越瞥了他一眼。

吕海平忙道:“陛下亲自去送饭菜,这让人定襄候看见了不……不合适,还是让内侍去送。”

姬越虽然不顾及自己的名声,但到底还是顾及穆樱的。

他闷闷“嗯”了一声,也就算答应了。

吕海平在心中默默叹气:陛下不都说想明白了吗?都开始相看选秀了,怎的还要同这位已有婚约的鹿姑娘纠缠不清呢?

这不停倒贴、黏人的日子,到底何时是个头?

马车停在穆樱院子不远处。

吕海平遣了一个小内侍去敲门询问穆樱的所在处,方便送饭。

不久后,小内侍气喘吁吁地回来。“穆姑娘去同定襄侯吃饭了。”

姬越抿了抿唇:“去哪里吃饭问了吗?”

“问了……是饮香楼。”

姬越点了点头。“把饭菜拿上。”

到了饮香楼,姬越一行人在二楼找了个包厢雅座。

他选的这个位置,恰好能看见大厅里的穆樱……以及坐在她对面,笑的十分开心的卫昱。

以前,他倒是从来没觉得,卫昱这般招人烦过。

姬越挥了挥手,让内侍把他做的饭菜拿下去。

穆樱本来正在和卫昱商议两日后的婚宴,见到突然有下人打扮的人过来又送了几道菜,还有些意外。

更意外的是,这几道菜,还偏偏都是她爱吃的。

她的口味,从没轻易透露过。要知道的话,那得是分外亲近的人了。

穆樱手指点了点那几个盘子,微微蹙了蹙眉:“不好意思,你是不是送错了?我们已经吃完了。”

内侍支支吾吾道:“是送的,不要钱。”

卫昱按住穆樱的手:“不要乱碰,当心有人故意使坏。”

如今虽然已经算是太平盛世,说实话,天子脚下再敢动手的人确实也是少见了,但也不能不防。

穆樱点了点头,对那名内侍道:“麻烦你撤下去吧。”

内侍手足无措,又不敢把菜拿回去端给陛下,只好按照陛下先前的吩咐,道:“其实……是先前姑娘救助过的一个故人,见了姑娘恰好在饮香楼,所以才让小人来送的饭菜……”

穆樱眼中一动:“是吗?那他本人为何不来?”

“是因……容貌受损,恐吓到姑娘……”内侍哆嗦了一下道:“姑娘不放心,小人可以试菜的。”

卫昱看着,还想拒绝。

穆樱却拍了拍他的手:“算了。”

“算了?”

“嗯,我大概猜到是谁了。”穆樱看向内侍:“辛苦你了,麻烦先回去吧,饭菜我会尝尝的。”

“是……”内侍忙不迭地跑了。

穆樱看了一眼他离开的方向,随后目光意味深长地挪到了楼梯上。

姬越一直看着她的动作,见她的眼神渐渐挪过来,他赶紧将窗户阖上,只留下一条偷偷能看她的小缝。

她应该……没发现他吧?

内侍回来复命,将穆樱的话传达了一番。

姬越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大厅太过嘈杂,他方才没听到阿樱同内侍说了什么,光注意看着阿樱摸了卫昱的手。

不对,一定是卫昱先勾引的她!

姬越咬住牙,分明想劝自己不要再看,可还是忍不住偷偷往窗外看去。

万一……万一卫昱轻薄她呢?!

他得时刻盯着的!

只见楼下两人都提起了筷子,然后阿樱先尝了他做的清汤炖嫩鸡。

刚一入口,穆樱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口中的肉咸到发苦,难吃到像是确实是来谋害她的一样——甚至是手段不怎么高明那一种。

穆樱下意识想抬头看向二楼,最后还是忍住了。

只是这道菜,再也下不去第二口。

她又将筷子放向清煮葵菜。

这道菜难度不大,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可还没将菜夹进口中,卫昱就一脸难言地拦住了她:“别吃了……这菜咸的跟要毒死人似的。我真怀疑那人到底是要给你报恩,还是要报复你的……”

穆樱还是尝了。

随后,她的筷子滞在空中,若有所思。

确实……难吃的有些过分了。

他以前,下厨的时候,没有做过全部都这般难吃的菜。

真是故意的?

表面上说不会对她有执念,实则却还是因为觉得她是穆樱,而要又要与卫昱成亲,所以才各种使绊子报复她?

还是因为她帮他尽心尽力地选秀,没有表现出一点醋意,所以他才冲她发火,用这种幼稚的手段来“惩罚”她?

既然如此……那……司徒寇海传来的消息果然没错吧?

他不会,真要抢婚吧?

穆樱蹙了蹙眉,按住卫昱继续品鉴的手。

“不用吃了,把菜都倒了吧。”

她把小二唤来,让他把桌上剩下几道菜都清理干净,眼不见为净。

小二看着那些一动未动的菜,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姑娘……这不是我家的菜……”

“我知道。”

卫昱拿出一枚银子,看向他:“可以了吗?”

小二忙欢天喜地地帮他们把桌上打理了干净。

穆樱看了眼盘子,最后喊住他:“等等。”

她从盘子里取了一片枣泥山药糕,然后摆了摆手:“去吧。”

小二应声去了。

穆樱把那块糕掰下一点,给卫昱去尝:“这个应该还不赖的。”

卫昱并没有用手接,反而是张嘴从她手中接过。

他的唇恰恰碰到了一点她的手指,随后把糕点抿入唇中。“是还不错。”

穆樱捻了捻手指,点头。

她的视线终于慢吞吞落在了二楼一道窗户上。

当然不错。

这应该是他最熟悉的一样菜吧——姑且也称不上是菜,不过是一份糕点。

“卫昱,婚宴当日,要加强防卫。”

她没说防谁,卫昱已然懂了,“放心。”

穆樱“嗯”了一声:“若是正经道贺,那也无妨,防的是不速之客。”

“我明白。”若是皇帝堂而皇之走正门,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罢了。

但……若是要走别的渠道,做些别的手段,那也别怪他们不客气。

穆樱眼里容不得沙子,假成婚也决不允许有人破坏。

若他真要来抢婚,那便是她把这些年的情意,都全部撕扯干净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