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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天真的小姑娘,从不会把这种抢婚当成是他爱她的表现。相反……这是他丝毫不尊重她,也丝毫不在意她的象征。

到那时,她不会感动,只会同他彻底撕破脸。

穆樱叹了口气:姬越,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姬越本来一直看着她,看她被卫昱亲了手指,他已经怒不可遏了,几乎要控制不住冲下去剁了他的手。

可在她命人把菜端走的时候,他的心才算彻底沉入了谷底。

他叫住内侍:“朕做的菜,谁都不准动。去给朕拿回来。”

她不吃算了,他自己吃!

吕海平全程看着,心疼在眼里。

他当然知道陛下做的菜味道肯定是出了问题的,姑姑嫌弃地命人倒掉也正常。

……可……可这事,究竟是告诉陛下好呢,还是不告诉他好呢?

饭菜被内侍紧急抢了回来。

姬越看着摆满了一桌的菜,又看了眼楼下大厅已经相携离去的两人。

他突然笑了一声,眼底通红。

他伸出手,将离自己最近的那盘清汤炖嫩鸡端了过来。

她吃了一口,他要把剩下的吃完。

鸡肉到了口中,没有什么味道,寡淡至极。

姬越嚼了嚼,不自觉留下眼泪来。

他又吃了一口,再尝了一口汤。

“陛下……别吃了……”吕海平伸出手去拦他。

姬越把整道菜都吃完了。

都没有味道……

他加了那么多盐,怎么可能会还是一点味道都没有……

那只能是……

姬越垂首,眸底酸涩翻涌,他看向吕海平:“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你早就知道,朕没有味觉了……”

吕海平跪了下来:“陛下……陛下恕罪……”

“朕啊……真是个废物啊……什么都做不成。”他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脸上还挂着眼泪:“一个废人,拿这种菜出去,丢人现眼。”

“她不爱我,也正常。”

“我就是做什么都不行……”

吕海平跪着,不敢抬头。

其余的内侍当然也是跪了一地。

整个雅座沉默了很久。

最后姬越还是开口:“……回吧。”

他回宫之后,司徒年就不请自来了。

姬越没有心思见他。

“朕不用看病。”

“是吗?”司徒年把药箱放下,“既然没病,那我来都来了,先帮你把个平安脉再走。”

“朕说了!朕没病!”姬越咬着牙,朝他吼道。

司徒年挑了挑眉,惊讶地“呀”了一声:“别的病不知道你有没有,但疯犬病我现在是非常怀疑了。”

姬越看他不顾他的拒绝走过来,脸色白如纸。“滚!”

“陛下,你要是想那位鹿姑娘能安安稳稳地办完婚宴呢,就先别招惹我。”

“你威胁朕?你拿她威胁朕?!”姬越几乎是用尽全力,才克制住想把前面的人弄死的冲动:“司徒年,你是在朕的宫里,给朕办事!”

“好了,知道了,你要真不愿意,那我走就是了。”司徒年挑了挑眉,收拾医箱:“我恰好也要下值了,过会儿看看李乔有没有意结识那位姑娘,毕竟,多个朋友,多条出路……”

姬越一下慌了:“你等下!”

“她……她什么都不知道,你别去找她。”姬越垂下眸子:“她就是个普通民女,你同她说什么她都不知道的。她马上都要成婚了……朕不想毁了她的婚宴……”

“陛下也知道她是普通民女啊……就这样你不也不要面皮地去勾搭了吗?”司徒年笑笑:“宫宴那晚,谁没瞧见啊?”

姬越脸上浮现一丝歉疚,他死死揪住自己的衣袖,喃喃道:“朕……不是故意的……”

他忍不住就想靠近她。

分明才借着她“鹿蕴”的身份说了要分道扬镳,放她自由。

可他其实一点也不如他所说的那样大度和释然……

今天近乎自虐般看她和卫昱亲近,他几乎就想冲上前和卫昱争宠了。

可……

可不行啊。

她讨厌他。

所以只能偷偷的……在他有限的时间内,偷偷去看她。

司徒年把手指搭在姬越的手腕上,又看了他的舌苔。

看完后,眉头就皱了起来。

“你知不知道你一直在发低烧?”

姬越把手抽回来。“没有。我身子好的很,我心中有数。”

“有数吗?可……脉象不会骗人。”司徒年的声音很平静,问他:“发病多久了?”

姬越没有说话。

司徒年看着他。“连我都瞒着,有必要吗?”

“朕不想治了。”姬越看了他一眼,认真道:“司徒年,不用浪费时间。”

司徒年表情一变:“陛下,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其他事瞒着我?”

姬越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司徒年见他什么都不肯说,也就不想再问。

“这次没出现眼疾和耳聋的情况,但你别觉得这是好事,反而……这是病情加重的象征。身上其余感觉有消失吗?”

姬越愣愣地摇头。

“好。”

司徒年当机立断开了方子,让吕海平去抓药。

然后就告辞离开了。

姬越看着外面,吩咐道:“去看着,不许他去找穆樱。”

司徒年肯定知道,鹿蕴就是穆樱了。

如今,“鹿蕴”也不过是他们明面上谈的身份罢了。

既然太后都能知道她本就是“穆樱”,那其他人能知道也很正常。

她从头到尾,想瞒住的,也不过只有他一个人罢了。

可没成想,他却早就偷偷知道了。——亦或者,即便她不说,他也有九成的把握能确定,还有一成……不过只是疑心那是他犯病的错觉罢了。

司徒年没有回太医院,而果然是去了穆樱的院子。

姬越的暗卫没拦住他,被李乔留在司徒年身边的护卫挡住。

天色已经很晚了。

本来穆樱都要歇息了,因为她这些日子真的很累。

小厮来报说司徒年来了的时候,她还愣了一下。

“让他进来。”

司徒年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开门见山道:“皇帝又犯病了。”

“又?”

他不是今天还跟随她出门吗?还有闲心逸致下厨房来做菜报复她,他应该正常的很啊。

那张嘴先前都能说出那么恶心她的话来,她并不觉得他能病到哪里去。

“发烧都好几日了,也不肯叫太医。今天我去请脉,发现他脉象乱得不像话。”司徒年看着她,“他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

穆樱冷笑一声:“你别说笑了,我看他过得比谁都好。”

司徒年沉默了一会儿。“你有没有想过,他表面上的潇洒和释然,是故意的?”

“万一他根本没放下,万一他都是强装大度……”

穆樱打断他。“宫中纳妃的封号都定下来了吧?几个妃子也都该迎进宫了。我听说……他还立了个皇后,但好似不是当时我同太后给他选的。”

司徒年讷讷:“这我怎么知晓?我对他纳妃之事不感兴趣。不过……宫中确实装扮的挺像那么回事的。”

穆樱沉默了下:“可知何时册封?”

“约莫就这两日吧?我看礼部最近都挺忙的,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这件事情。”司徒年问她:“你的消息哪里来的?”

穆樱耸了耸肩:“先前太后遣人同我说的。”

“既然太后都知道了……”司徒年看向她:“我说,要不你别瞒着他了,如实告诉他你还活着算了……”

“不可能。”

“那……那他万一出事……”司徒年叹了口气:“你不知道,我今日见了他,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出事?”穆樱淡淡道:“那就等他出事了再说吧。后日我婚宴,你同李乔要来吗?”

“来吧……”司徒年道:“不过可能要晚些?若是皇帝要办喜事,宫中留我,我可能还是先在宫中。”

“嗯,好。”穆樱又看了他一眼:“没别的事,你就可以回去了。”

司徒年欲言又止,走了两步,还是回头替姬越解释道:“这个病……不好轻易相与的。他未必是真心说那些刺激你的话……很多时候,其实他自己都神志不清了……”

穆樱摇头:“我不想听别人给他解释。”

司徒年只能叹气:“希望你们都不要后悔……”

第74章

卫昱一下值就会寻穆樱一起吃饭,给她买惊喜的小礼物,陪她采买。

他牵她的手,她偶尔也挽他的胳膊。

他们会一对真正的夫妻一样闲逛,聊些柴米油盐酱醋茶,互相笑的开怀。

这一切,都一字不落地传到姬越了耳朵里。

他近乎受虐般听着下属汇报,然后把卫昱买给她的、她买给卫昱的每一样东西,都照着买了一份。

好似这样,卫昱就不是独占她了一样。

他把自己关在寝殿里,对着那些一模一样的物件发呆。

她收到卫昱送的一支簪子,他也有买一支一模一样的,戴上便能假装那同她是一对的。

她给卫昱送了一条帕子,他便也给自己买了一条相似的,仿佛那就是她送的一样。

“去问问礼部,摄政王受封的仪式做好了吗?今日办完,明日朕有要事的。”

明日是阿樱的婚宴。

他想去看看……

*

太后被禁锢在后宫中,什么消息也传不出去,除了侥幸见过一次司徒寇海之后,她所有的消息来源便断了。

更不知道,这几日她的好儿子一直冒用着她的身份在同穆樱往来。

等知道宫内大张旗鼓所做的礼仪都只是为了封“摄政王”的时候,已经是晚间。

那时司徒寇海已然上了位,她也是从小宫女口中才隐约听到些风声。

她把人唤进来:“不是说,明日皇帝纳后?”

先前她同阿樱商定,要把两人婚宴安排在同一日,这样可以防止姬越过去捣乱。

阿越那时也是答应了的。

可……

可这么多天过去,别说先前拟定的那几个妃子不见踪影,便是姬越口中“自己挑”的皇后,也毫无音讯。

可太后知道……他分明是做了凤冠的。

难不成,他还真想大婚之日,绑了阿樱来不成?

太后眼中蒙上一层忧虑。

这可……怎么是好?

“陛下好像……并没有纳妃娶后的意思。”小宫女垂首禀报:“陛下今晚仍旧宿在花厅。”

太后皱眉:“那花厅到底是个什么地方,他就那么钟意那里?!”

不过她转念一想,终归他没再执著地去睡阿樱从前的旧院子,也算好事一桩。

她眉眼间有些急躁,追问:“他这两日出宫去找那位鹿姑娘麻烦了没?”

小宫女摇头:“陛下没有出宫了。”

太后松了一口气。“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希望她想的那些,都是她自己的多想。

阿越不会那么没分寸的……一定不会的……

她把人屏退,却不知怎么的,心头砰砰直跳。

这些日子,终究还是经历太多了,身子也有些扛不太住。

她本想着,等阿越的婚事了了,她就打算回庵里去住了。到时候有了皇后,这后宫,还是交给他们年轻人管吧。

可现在一看,妃子、皇后都遥遥无期了。

儿子是怎么想的,在这个时间点,怎么不张罗纳妃,反而会突然立了个摄政王呢?

太后想不明白。

*

第二日。

天气晴朗,阳光明媚。

皇宫里张灯结彩,红绸从宫门口一路系到福安殿,远远望去,像一条蜿蜒的血河。

宫女内侍们纷纷猜测,陛下今日终于还是要大婚了。

正当所有人不解为何那红绸为何还要拉到宫门口去的时候,姬越换了一声标准的冕服,出现在了殿前。

玉珠垂在额前,遮住了他眼底的青黑憔悴,也遮住了他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色。

来往的宫女、内侍跪了一地。

太后被请于中间。

姬越面色冷肃,从人群间踏过去,冲她行了一个大礼。

太后起初板着脸,见他一身冕服,又悄悄松了口气。今日宫中这般喜庆,加上他这般配合,想来是把先前的话听进去了。

“纳了妃,有了皇后,就是大人了,往后切勿再耍小孩子脾气。”

尤其,不该再去骚扰阿樱……

她帮他理了理衣领,随后朝吕海平招了招手。

吕海平硬着头皮,从一边递上前两日就从太后手中传过来的名册。“陛下……该定下册封了……已经拖延了许多日了。”

姬越瞥了他一眼,“谁说,朕要册封?”

吕海平瞪大眼。

太后也微微一怔。

“皇帝,你今日这样……不是为了册封?”

那能是为了什么?!

“陛下……”吕海平垂下眼睑,提点道:“您说过,会自己封立皇后的……您当时是这样答应过鹿姑娘的……”

姬越却摇了摇头,反驳道:“皇后?朕不需要皇后了。”

这场所谓的“大婚”从始至终都是做给别人看的,只为让阿樱也知道,他不会去打扰她、也不会影响她的婚宴。

他需要她相信他已经放下了,需要她安心地、毫无负担地去嫁给卫昱。

他把她最讨厌的样子表现给她看,为的就是她能不必怜惜他地离开。

只要她以为他也在娶别人,她就不会觉得亏欠他,之后,也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走了。

这也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他已经拖累她许久,不能再继续拖累她了。

太后将信将疑:“阿越……你老实同母后说,你不会去抢婚吧?”

“不会。”姬越看向她,无奈地弯了弯嘴角:“是母后多虑了。”

他又不是不知道母后先前朝阿樱传递了什么消息。

若非她一直疑神疑鬼,他也没必要将她关在殿内了。

毕竟,他的名声事小,毁了阿樱的婚宴事大。

谣言最怕无中生有,到时候,他即便无心,也成了有心。

可……他再怎么样舍不得她,也绝不可能去干涉她的婚宴啊。

太后得了他的保证,愈发不解:“那你今日这一出,是作甚?”

自己又不纳后,又不为抢婚,那搞这皇城披锦,宫阙凝霞的架势……是要做什么?

姬越笑了笑。

“吕海平,”他忽然开口询问,“朕让你准备的东西呢?”

吕海平愣了一下,随后眼眶微红,转身从内室捧出一只锦盒。

锦盒很大,正红色色的缎面上绣着金色的龙凤,但一看便能发现这不是宫中的手艺。

姬越接过锦盒,虔诚地打开。

里面是一对龙凤冠。

这是他偷偷让人做的——按照他和阿樱的尺寸,用他积攒多年的私房银子,请了宫外最老辣的工匠,花了整整三个月。

冠上的点翠是他自己认真地一根根贴上去的,冠顶的珍珠还是整个皇宫里最为珍贵的两颗,大如雀卵却偏偏还能成一对,比那那匹珍珠丝还要珍贵。

“陛下……”吕海平声音有些发颤,“您这是……”

姬越没有回答。

他轻轻抚过那顶凤冠的珠翠,指尖在冰冷的宝石上流连了片刻,然后将它取了出来。

凤冠在他掌中沉甸甸的,珠光流转,任谁看了,都要赞叹一句美得不似凡物。

姬越把凤冠取出,又把锦盒递给吕海平身后的小内侍:“去放朕寝宫里吧,朕过会子还要用。”

又把凤冠自己捧起来,比在自己头上。他眨了眨眼看向太后:“还要母后帮个忙。”

太后见他竟要戴那凤冠,一时不明所以。

姬越道:“母后帮我戴上,然后陪我走一段吧。”

太后也不太敢揣度他的心思,终究是顺着他的意了,只叮嘱道:“你只要不去干涉阿樱的婚事,老身总是愿意顺着你的。”

于是她扶着摇摇晃晃的儿子,一步一步,从他的寝殿,走到他精心准备的“婚房”——那座花厅。

“好了。”姬越眼中含笑,转头看向太后:“多谢母亲。”

太后心头一慌,没来由地发颤。“怎么……突然叫母亲了。”

姬越摇了摇头,声音很轻:“突然就想这么叫您了。”

太后抿了抿唇:“阿越,你老实说,你没想着什么歪念头吧?”她压低了声音道:“这凤冠,往年都是封后时给皇后戴的……你这……自己戴上了……”

“不好看吗?”姬越眨了眨眼,问她。

太后端详了一下:“好看是好看。可……”

“可不合规矩?”姬越笑了下:“规矩是死的,朕就想着适当转变一下。”

“那那个盒子的龙冠……”

“哦,那个啊。”姬越依旧笑眼盈盈:“我送阿樱的新婚礼物呢。”

太后心中猛地咯噔一声。

她一把拉住他的手,慌乱道:“阿越,你答应了母后不去捣乱的!”

姬越的笑意淡了些,他拍了拍她的手:“母后,不必惊慌,朕就是去送个礼,就回来了。”

“不会做出您和阿樱都不想看到的事情的。”

太后见他这样平静,却更急了:“阿越……你听母后说……”

“这阿樱的婚宴,你还是不要去了……”她道:“母后知道,你没有坏心思,你就是去看看,但……但就是恐发生误会……”

“谁会误会?误会什么?”姬越突兀地一笑:“卫昱若是这么没有安全感,大可以不成婚。”

“朕同阿樱相好了这么多年,便是去看看她出嫁也不行了?”

他的情绪逐渐激烈起来,太后不敢招惹,只能放软声音:“母后当然不是说不行,就是……你别这样大张旗鼓去。”

姬越脸上却终于表现出了不耐烦。“那朕还得偷偷摸摸不成?”

“知道的当朕是皇帝,不知道的,还把朕当情夫呢!”

太后低声叹:“你不本来就是吗?”没名没分地,跟了她这么多年,最后还是让人家选了别人。

见姬越犟着脖子不肯低头,太后只能说出最后一句话。“你便是不怕卫昱误会,也该担心阿樱会不会误会。你就不怕,她误会你要抢婚,同你反目成仇?”

姬越果然僵住。

他怕。

他怎么不怕?

他若不怕,他怎么会容忍卫昱到今日?

可……他憋屈了这么久,不过为见证一下她这辈子最为光彩的一刻——纵使不是为他,他咬着牙也认了。

难道,这样也不行吗?

他就只配守在这幽深的宫廷中,在脑中一遍遍臆想她美好的样子吗?

不。

他就要任性着最后一回。

“母后请回吧。”他看向身后的宫女:“带太后娘娘回宫吧。今日天气阴寒,让娘娘早些歇息。”

“是……”

这么好的天气,被他说成阴寒。

太后眉头越皱越紧。

儿子他,真的没事吗?

姬越转身,扶着凤冠,小心翼翼进了花厅。

过了一会儿,他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出来。

“走吧。”他看向吕海平:“去卫府。”

*

卫府的婚宴设得不算铺张,穆樱不喜张扬,卫昱也依着她。

两人宴请的宾客也不多,除了卫昱那边亲近的旧部,也就部分穆樱这边的私交好友。

姬越是混在送礼的人群中进来的。

门口站了几个大臣,均是熟人,差点就有人认出了他,但……被他浑水摸鱼躲了过去。

而那顶作为礼物的龙冠就这样随着大流上了礼单,被一起送进了屋内。

只是,在小厮登记的时候,姬越并没有留下名字,只说是故友。

小厮不敢乱来,照实写了“故友”上去。

姬越也懒得管他。

他找了个隐蔽的角落站着,远远地看着堂中的灯火。

吉时已到,新人入堂。

鞭炮和礼乐都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姬越的目光穿过人群,直直落在从正门走进来的那道身影上。

他拼命不去看她身旁那个与她对拜的男人,可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两人手中的红绸上。

妒火焚心,醋意滔天,可……无能为力。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阿樱穿着大红的嫁衣,凤冠霞帔,要嫁给别人。

而他是他们的看客。

穆樱的脊背挺得笔直,路过的时候衣裙带风,手中的却扇稳稳挡在眼前,遮住妆容。

姬越眼眶一红,几乎想冲上去拉住她的手。可他必须让脚下生根,一动也不能动。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新娘子真好看。”

“听说还是卫将军亲自求来的呢。”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高堂之上,两边早无亲眷,便多对着天地拜了一回。

看到阿樱的视线突然朝他这边看过来,姬越死死咬住牙,躲开了些藏到阴影处,口中却嘲讽道:“天作之合在哪里?”

他永远都不会承认卫昱同她相配的!

死都不会!

先前感叹的路人朝他看过来,嗔道:“你谁啊?大好的日子,唱什么衰?”

“我哪里唱衰?他们就是不配啊!”他犟道。

“他们不配,难道同你配?”那人笑了声,将他上下打量:“模样是不赖……人品却瞧着有些欠缺。……你有本事,就去抢婚啊。我可提醒你,这位可是皇帝陛下亲封的定襄侯,前途无量。”

姬越满脸不耐烦:“你最好闭嘴。”

他若是真受了激抢了婚,那一切,都不再有回头路了。

那人却难得的也是个脾气犟的:“我闭嘴?我招你惹你了?我说的不过是实话。”

“你若敢抢婚,前后的护卫伏兵能把你射成筛子。”那人继续道:“我可听说了,小侯爷深知这位夫人来之不易,前后院的护卫安置的可严格了,一旦有人动手,那可是万劫不复……防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姬越冷笑一声。

卫昱真是……太讨人厌了。

他哪里是防其他坏人?

不过是防他。

可……他要是真决定抢婚,这些废物护卫哪里又拦的住他?

他不停地笑,直到笑出眼泪来。

安置护卫的事情,阿樱也同意了吧?

防他……

他们耳鬓厮磨这么多年……最后她要防他啊……

说不定,这些护卫还都是她的人手……

姬越有些好奇,若是他真发难,这些隐藏的护卫里,是否藏了弓箭手,会把他射成筛子呢。

好好奇啊……好想……试一下……

反正……反正,他本也没给自己留活路……

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姬越的笑容却越来越大。

路人不知所以:“你又哭又笑做什么?戳到你痛处了?还是你真是里头那位姑娘的旧相好?”

姬越却已经不想再搭理他了。

旧相好?

用这三个字来概括他这一生同她的关系……未免也太抬举他了。

一个旧人,一个破破烂烂的人,哪里值得上“相好”二字呢?

他不过就是一块被她丢下的、被她用剩下的旧抹布啊。

扔了,也不会觉得可惜的。

里头的掌礼人已经喊到了“夫妻对拜”。

姬越抹了一把眼泪,眼睛死死盯着那道正红色的身影。

见她弯下腰,与卫昱的头碰上,他的心口就像是被人紧紧攥住了一样。

疼的痛不欲生。

她弯下腰,额头与卫昱的额头几乎碰在一起。

姬越的心口就像被人活生生掏空了。

眼前是熟悉的黑暗,砸下来的时候,伴随着耳边一阵轰鸣。

姬越勾了勾唇。

看吧,他就知道,即便早就做好了准备,可亲眼来看,他还是受不住。

但是……他怎能错过,错过她这样宝贵珍惜的时刻?

她一身婚服,流苏摇曳,贵不可言的时刻,是该被他记忆着,带入棺中的啊。

耳边最后一道声音,是掌礼人的“送入洞房”。

姬越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到宫中的。

他只记得吕海平陪在他身边,惊慌地接住了在卫府晕过去的他。

再之后,他就浑然不知了。

*

回宫之后,吕海平便通知了太医院。

正常来说,皇帝生病,太医院还是十分着急的。

不过吕海平遵循姬越先前的吩咐,只寻了司徒年过来。

司徒年一听到传唤,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叹了口气,“活该。”

姬越是被司徒年扎针扎醒的。

一如从前,甚至比从前更甚的症状,让他几乎说不出话,眼睛也模糊得看不清人影。

司徒年也不顾他疼痛,硬用了最狠的方法,朝他几个穴位扎去。

姬越整个人都是恍惚的,没有反抗。

这几针的针效只能让他短暂地恢复听觉。

他凭感觉辨认出司徒年,哑声问:“司徒年,是你吗?”

“是。”司徒年没好气的道:“你去哪里了?今夜不该是宠幸皇后吗?你的妃嫔呢?你的皇后呢?”

“没有了。”姬越突然笑了:“从来都没有,我骗你们的。”

“我才不娶别人呢。”他落下两滴泪:“我生是她的人,死是她的鬼呀。”

“你这又是何苦?”司徒年的声音里带了几分不忍,“这次比先前几次都严重了,再来几次,你会没命的。”

“宫中那么多红绸,装扮的富丽堂皇的,我还当你想通了……”

红……

姬越冷笑一声。

他现在,是真的讨厌红色。

一提到红色,眼前就全是她穿着嫁衣嫁给卫昱的样子。

漫天的喜字……

漫天的祝福……

她的正红色喜袍……

她的却扇……

她的唇……

从今往后,她会用那温热的唇去吻另一个人。

新婚之夜,她会……碰卫昱的。会像从前疼爱他一样去疼爱卫昱。

可她会摸卫昱的哪里呢?

胸口……还是屁股?

她会……会艹他吗?

卫昱有他骚吗?有他黏人吗?

床上的卫昱能让她快乐吗?

卫昱会像他一样,根本受不住她的亲近,很快缴械却仍痴迷地要求她继续亲亲自己吗?

眼前到处只剩下红色,红得滴血,就像一片他亲自撕开的伤口。

姬越脸色越来越白,他猛地将司徒年推开。“朕的身体,朕自己有数。……你先出去。”

司徒年蹙眉:“还没扎好针。”

“拔了吧。朕还有要事。”

“能有什么要事啊?”司徒年将信将疑。

“朕的要事,哪里需要同你汇报?”

司徒年抿了抿唇:“行吧,反正你都醒了,我在外面候着。过会儿,再把针扎完。”

要不是为了同李乔时时黏在一起,他这院正还真是一点不想干了。

整日受气。

*

姬越将自己锁在寝殿里,不许任何人进来。

他坐在铜镜前,眼前已是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

他的眼睛又坏了,习以为常一般,连自己的轮廓都分辨不出。可他仍执拗地端详着镜中那团朦胧的影子。

他的眉目本就不是清绝凌厉的样子,如果是他要嫁给阿樱,画起眉来肯定是要比那卫昱画的更为温润雅致的,或许,他撒个娇,阿樱还能心软帮他来画。

至于皮肤,他比卫昱白多了,从前她最爱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她的手指轻轻一掐,就能留下一道道的红痕。

她喜欢亲吻那些痕迹,喜欢用唇舌描摹他每一寸颤抖的皮肤。

她喜欢他哭,喜欢他在她身下红着眼眶求她再多疼爱他一些。

他在自己的唇上微微涂上一些脂膏,不多,只要一些,就能带着甜腻的气味去勾引她了。

她会为他沉沦,会让他自己抱住腿。

然后她会将他彻底占有。

想到这里,姬越忽然笑了一下。

他摸索到桌边,再次摸到了那顶凤冠。

他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后将它慢慢举起来。

虽然看不见,但毕竟他曾经细细观摩过许多回,当然知道它在烛光下会有多熠熠生辉,有多美。

龙冠他送给了阿樱,等阿樱戴上之后,就同他是一对了。

他们也成婚了。

她虽然不情愿,不知情,但终究也算是娶了他的。

姬越想象着她戴上后,就会离不开他,就会回头来爱他的样子。

他轻轻地、珍重地将凤冠戴在了自己头上。

眼尾的眼泪不受控制地蜿蜒而下。

他站起来,朝着门口躬身,是她先前夫妻对拜的方向。

“阿樱,我们也拜堂了。”

第75章

洞房花烛夜,卫昱要忙于应酬亲朋好友,推杯换盏间哪里脱得了身。

他被宾客们团团围住,因为年轻气盛,对灌来的酒也来者不拒,倒是赢得了一片掌声。

等把不能喝的都喝趴下,能喝的都糊弄住,才好不容易借着“春宵一刻值千金”的名头脱了身,往婚房的方向回去。

外头的喧闹声并未消散,婚房里却安静得有些过分。

穆樱被喜娘安置在床边。

她的手里举着却扇,透过薄薄的绢纱去打量四周环境,却不能完全一览房内的陈设,最为清晰的,不过是她脚下的一小片地面。

窗外的喧闹声不绝于耳,宾客们推杯换盏,笑声也一阵一阵的,显然宴席也并不会轻易结束。

于是穆樱干脆把却扇拿了下来,径自走到了桌边。

喜娘吓了一跳。“姑娘!这扇子可千万不能摘啊!还没等新郎官来呢……”

穆樱瞥了她一眼。“屋里除了你我,又没别的人,我举着给谁看?”

“不论有没有人看,都不能摘。”

穆樱没管,把摘下来的扇子随意地搁到一边:“累的慌。”

喜娘忙给她拿起来,又塞回她的手中:“累也不行,这是规矩……姑娘家出嫁嘛,一生一次,都是要累些的……”

“那倒也未必一生一次,不满意也是可以和离的。”本就是假成婚,她和卫昱连官府登记都没做,甚至连和离的流程都不用走。

等她要离开的时候,就说感情不合,一拍两散了就好。

喜娘哪里从新娘子嘴里听到过这些话啊?

她吓得连连“呸呸”了几声,直摆手道:“姑娘快别说晦气话。”

“我不想同你争执,卫昱请你来,想必也不是让你来说教我的。这屋中我最大,你既然来了,好歹是喜娘,我也是尊重你的。你便装装样子就是,我们彼此互不打扰就好。”

想法不同,穆樱也能理解。她说完便去拿桌上的饭菜,打算先吃了。

结果手又被喜娘打了下来。

“姑娘家家,怎么会如此粗俗无礼?!老身也是服侍过宫中贵人的,从没见过你这般不灵光的姑娘!”

喜娘先前的话,穆樱还能当做是关心,但说教便说教,对她动手,便有些无理取闹了。

刚刚“啪”的一下,穆樱的手已经一下子红了。

她抬起眼,看向喜娘,眸子冷了些。“我吃东西也不行?”

宫中规矩?

她自个儿在这宫中几年,学的最好的就是宫中规矩,做的最好的也是宫中规矩。

可是无人知道,她最烦的也就是宫中的规矩。

总不能她好不容易出宫了,还有人能拿这一套来压制她吧?

况且……她在宫中这几年,哪个宫女嬷嬷不认识她,不对她毕恭毕敬?

哪里还能冒出来一个来教她规矩的。

真是可笑。

喜娘却连连摇头,态度坚决:“不行!不等夫君一同用膳,这实在荒唐。”

穆樱蹙了蹙眉:“他在外头好吃好喝的,我在屋里就什么都不能吃?”她冷笑一声:“这不荒唐?这也是规矩?”

喜娘一板一眼道:“夫为天!这是规矩。”

穆樱摇了摇头,看向她:“那你听好了,我不管卫昱是从哪里找来的你,你又是伺候过前朝哪家贵人的嬷嬷……总之,在未公开和离之前,这里以后也是我的家。而往后,我的话才是规矩。”

喜娘还要拦她,穆樱已经一手捏住一块糕点,一手倒好一杯茶水,然后翻过身稳稳落座,享用起来了。

把喜娘急的吱哇乱叫,又要去夺她手里的糕,又不敢真动手,只能在一旁跺脚:“姑娘……这样真的不行!必须要等新郎官的啊……不然不吉利……您早膳都忍了,何必就这一点工夫……”

“那实在抱歉,早膳我吃得也挺认真的。”穆樱很快咽下最后一口糕。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喜娘瞠目结舌,“诶呦诶呦”了两声,喃喃道:“这……实在是违背祖宗先训啊!您家中就没有长辈教您这些?”

“很不巧,”穆樱垂下眼睫,淡淡道:“没有。”

喜娘脸上表情复杂,“是嘛。”

她打量道:“你家中……真的没有人管束你了?”

“怎么,你想代为管束?”

等卫昱过来,便是看到喜娘同穆樱大眼瞪小眼的场面。

穆樱一贯对人尊重,当然不会为难一个喜娘。

只是,要她受委屈当然也是不可能的。

于是……桌上的饭菜终究还是动了个彻底。

喜娘的脸色也是黑成了锅底——她没争过穆樱,也没抢过她手中的饭菜。

看到新郎官进来,喜娘像是找到了靠山一样,凑过去抱怨穆樱的所作所为,还掩着面假哭了一阵。

卫昱怔了怔,朝穆樱望去。

穆樱就端坐在椅子上,却扇已经主动摘下,一张脸眉黛含春,说句天香国色也不为过。

她挑了挑眉看向喜娘,似笑非笑道:“当面告状啊?你宫中做嬷嬷的经验,就是这样的?”

喜娘瞪了她一眼,继续对着卫昱道:“不知道哪里来的姑娘,像没吃过饱饭一样……”

卫昱叹了口气,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嬷嬷……她不用守那些规矩。”

喜娘不满道:“阿昱,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你怎么能找这么个姑娘回来呢?你母亲父亲知道了,多糟心啊……”

卫昱脸色变了变,语气凉了些:“你先下去……”

见他这样,喜娘眨了眨眼,改了口:“侯爷啊……新娘不守规矩……你这让列祖列宗……”

卫昱“啧”了一声,道:“让你出去,听不懂吗?是请你没给你钱吗?这么聒噪?”

他立在穆樱身前:“当时我邀你的时候就说了,因着你是全福人,才允你前来的,但……不是让你来羞辱我的妻子的。不要仗着伺候过我母亲一些日子,便开始倚老卖老、仗势欺人。”

喜娘憋屈地直撇嘴,“侯……侯爷……分明是她……”

卫昱已经不想再听,转过身:“你走不走?不走的话,我亲自请你?”

“走……这就走了……”喜娘一边走还一边骂。

卫昱关上门,对着穆樱叹了口气。“抱歉,是我考虑不周,让你受委屈了。”

穆樱摇了摇头:“还好。”

“这位是宫里出来的嬷嬷,曾经服侍过我母亲,也做过我一阵子乳母。她生活幸福,我便想着,邀请她来做我们的喜娘……”卫昱垂下头:“没想到她会对你这样……”

“她会对我这样,是因为她真心很喜欢你吧。”穆樱耸了耸肩:“其实能理解,她觉得我配不上你。”

“不!配得上!”卫昱急忙说:“当然配得上!反而是我……我配不上你。”

“你乳母……家中还有待嫁的闺女?”

“是……”卫昱有些疑惑:“你怎的知晓?”

穆樱“啧”了一声:“这不是怪我鸠占巢穴来了么。”

看她方才反应,一猜便知。

若是一番胡搅蛮缠,发现她是个好拿捏的,那不就是方便她闺女儿上位了么。

“……”卫昱被吓了一跳,连忙起手发誓,严肃道:“我绝对没有对别人有过非分之想。”

“嗤。”穆樱将他上下打量:“倒确实是一表人才,招人惦记也正常的。”

“穆姑娘……我真的没有……”

“好啦,没有说你有的意思。……便是有也没什么关系,你我都是虚假的成婚,若有了心上人,同我说一声便是,你也不需要有什么负担。”

“我同她的闺女都没见过几次……”卫昱匆忙解释道:“我就只是……我就只对你……”

穆樱挑眉:“对我什么?”

卫昱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其实他也只见过她几次……但他偏偏……第一面就……

他脸微微发红,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她面前,罚站立正了。

穆樱见他这样,也懒得再逗他,低笑了一声,把这事揭过去了。

卫昱扫了眼桌子。“饿坏了吗?”

“你也饿一个试试?”穆樱挑了挑眉。

卫昱讪笑一下:“抱歉,是我考虑不周了。……头一回成亲,没什么经验。”

“下次你就知道了。好歹房内放些热饭菜吧,给新娘子也垫垫肚子……这糕点冷硬的我嚼都嚼不动了……”

卫昱先是愣住。

他眼中划过一丝失落,却还是慢吞吞点头。“你说的是。”

他没有告诉她,他其实暗暗地盼着没有“下次”。

这场婚事,他从未当作假的来办。

穆樱点头:“你外面……打点完了?”

“嗯,大差不多了。”卫昱含含糊糊道。

他没说是他借着要“洞房花烛”的名头,把人都早早赶走了。

但……恐怕,也不会有洞房花烛的吧。

穆樱“哦”了一声:“那……今天各自也累坏了。你先洗漱吧,然后床让给你,我打个地铺就好。”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卫昱闷闷地“嗯”了一声,却不动。

穆樱转过头来:“怎么了?”

“合卺酒……”卫昱慢慢道:“是不是被你喝完了?”

“哦,那个啊,我正好口渴……”她有些抱歉:“反正是假成婚,这个步骤少了便少了吧。你我也能早些好好歇息……”

卫昱沉默了一瞬,忽然抬眸看向她,目光比平日深了许多:“若我说……不是假的,而是认真的呢?”

穆樱有些疑惑地“嗯?”了一声。

卫昱离远了一步,微微屈膝,半跪在她眼前,仰起脸,声音郑重:“穆姑娘,若我说,我是真心爱慕你,想认真求娶你……你可愿意?”

穆樱瞳孔一怔,她眨了眨眼。“你说什么?!”

*

在自己亲自准备好的婚房里,姬越坐了很久。

凤冠有些发沉,他却舍不得摘下,还是很小心地摩挲着凤冠上的棱角。

分明看不见了,却一遍又一遍地照着镜子,想象着自己嫁给阿樱的样子。

床铺上散落着红枣、花生和桂圆、莲子,他伸手拨弄了几下,那些干果便骨碌碌滚了一地。

床铺被他揉得皱巴巴的,他坐在帐前,低声唤了一句:“阿樱……”

窗外的月亮已经绕过了一个弧度,但时间不等人,仍在一寸一寸地移。

“该洞房了啊。”姬越喃喃道。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突然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虽然看不见地上的影子,但姬越很清楚……这里只会有他一个人的影子了。

往后……往后的年年岁岁,也只会有他一个人了。

她的怀里,有了卫昱。

她会在卫昱身侧安睡,会在晨起时亲吻卫昱,会在烛火下对着卫露出曾独属于他的笑容。

而姬越这个人……会在她的心里消失无踪。

她厌恶他,讨厌他,一直都在想着要逃离他。

那些他想要挽回、想要重现的日子,那些她哄他的样子,那些她替他拭泪的样子,那些她亲吻他的样子,都……再也回不去了。

姬越摸索着回到床边,脚下不知绊到什么,“砰”的一声,花架上几盆花连带着瓷盆砸落在地。

那些他精心打理的花,那些他想要对她示爱用的花,全部砸了个粉碎。

姬越慌乱蹲下身,想把那些花捡起来。

可偏偏,手还没碰到花就碰到了几片碎瓷,划出了几道血痕。

姬越没有缩手,反而将那几片碎瓷攥得更紧了些。

他忽然笑了。

“阿樱,我好没用啊……”

“没你的爱,我就和这些花一样,砸在地上,没人搭理,就枯萎腐烂了……”

“我好想求你给我一个圆满……可是……我不敢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极致的不舍和委屈:“阿樱……我放过你了。”

他踉跄着回到床边,然后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很短很利的匕首。在战场上,他就是用这把匕首,一刀一刀砍死了姬烨。

匕首在手中转了一圈,刀刃在月光下泛着泠泠冷光。

姬越摩挲了一下刀刃,然后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之后,又不知道隔了多久,他终于把匕首抵在了手腕上,缓缓闭上眼睛。

刀刃很利,轻轻一划,皮肤就开了。血涌出来,温热的液体就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

可是奇怪的,姬越并没有感觉到痛。

原来司徒年说的对。

病入膏肓的时候,五感都会消失。

胸腔里的心跳地一下比一下慢了,姬越靠在床边,将匕首扔掉,一边笑,一边呢喃:“阿樱……我从没敢赌过你的爱……最后弥留之际,也就……也就胆大这一回。”

“求你……再最后救我一次吧。”

吕海平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是满地触目惊心的红。

视线别过,月光落在榻上,那片洇湿的暗色比血还刺眼。

而陛下就躺在榻上,脸色如纸,双眼紧闭。

他的手腕垂了下来,还在不停滴血。

“陛下!”吕海平冲进了屋内,瞳孔大震。

他扑过去,一腿跪在血泊里,伸手就要去按住姬越腕上的伤口。

可刀口太深了,血从指缝间不住地往外涌,怎么也按不住。

“来人!快来人!叫太医!太医院都叫上!”

“陛下自戕了!”

殿外一阵兵荒马乱。

司徒年是跑着过来的。

他早就有种不太妙的预感。如今,终于还是一语成谶。

他冲进门,看见姬越被吕海平揽住的样子,脸色一下子变了。

“把他放平!”司徒年吼道,声音慌乱又紧张。

他拿出干净的纱布,扔给吕海平,喊道:“按住伤口,不能松开!我立刻配止血药粉。”

“司徒……司徒院正……”吕海平哭喊道:“陛下……陛下好像没有呼吸了……”

这是第一回 ,司徒年制药的手都在抖。

他捧着药粉走过来,一把撒在姬越的手腕上。

可止血粉撒上去,就被血冲开了。

司徒年咬着牙又撒一层,又被冲开。

他只能狠心直接往伤口上按,又将整瓶药粉都倒上去,才堪堪将那道裂口糊住。

司徒年闷闷地看着姬越血肉模糊的手腕,喃喃道:“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他见过无数的伤口,刀伤、箭伤、火烧伤,可从没见有谁能对自己下这般狠手。

那道口子几乎切开了姬越的半截手腕,再深一分,怕是真的神仙也回天乏术了。

这只手……往后还能练武吗?还能握剑吗?还能肆无忌惮地拥抱自己的爱人吗?

他动手的时候……是不是从没想过要活下来?

司徒年低下头,看着那张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眉眼还是从前的眉眼,可那眉间再没有往日的嚣张和跋扈,只剩下一片死寂。

姬越他竟然……决绝到了如此地步吗?

他不等了吗?终于还是放弃了吗?

司徒年的心里难免泛起一点酸涩的同情。

毕竟……姬越和他是同类人。

若得不到爱,那便是毁灭。

可……又实在舍不得毁灭她。

那就只能毁灭自己。

他当时……也是这么威胁李乔的呢。

所幸……他从没有做过对不起李乔的事情,也真的……一直被李乔偏爱着。

包扎完后,司徒年把手指按在姬越颈侧。

呼吸浅薄了,但好在还有脉象,只是已经微弱的像是快要断掉的丝线了。

司徒年抬起头,吩咐外面一片混乱的太医。“都杵着做什么?!去太医院把所有的千年参片、还魂丹都拿来!有什么救命的手段,平时糊弄也就算了,今日都必须给我一个个使出来!”

他又看向吕海平:“再去个人,去定襄侯府!”

吕海平愣住了,边哭边结结巴巴道:“去……去定襄侯府?”

“去把穆樱叫来!”司徒年的眼睛也跟着红了,“不把她叫来,皇帝就算这次侥幸救回来了,也活不成了!”

吕海平被唬了一跳。“可……可……那位不是……鹿姑娘吗?”

“你遣人去说。就问她,皇帝要死了,她是坚持要做她的鹿蕴,还是愿意相信他一次,做回一次穆樱。”

吕海平瞬间懂了。

他手忙脚乱就去了。

司徒年在姬越头顶和颈侧落下银针,用最狠的手法,只为将那自请消散的魂魄多留片刻。

早该知道的,穆樱假成婚这个计划就不可能能行得通!

说什么她成婚了,姬越才能真正放得下。

怎么可能?

姬越这样的人,心口那些郁结怎么可能这样轻易过去?

他怎么可能能忍受让穆樱同别人在一起?

他实在爱她,是不忍破坏她的婚宴的。但既然她的新婚之夜他没法加入,那就不如就在同一时间,创造一个他的忌日。

就算不能站在她身边一辈子,也要她记着他一辈子。

很残酷、很心狠、很不留余地。但……也是他最为痛苦、最为无助的挣扎了。

司徒年一边扎针给他按摩,让姬越能短时听到他说话的声音。

“姬越,你最好能撑住。”司徒年咬牙道,“撑住,才能等到她来。你要是死了……”

“你要是死了,那就是彻底成全她和别人!你以为,往后你的忌日她还会记得你?你错了!她只会记得这是她同卫昱恩爱的日子……两人说不定每年的这个日子都在榻上翻云覆雨,压根就忘了你是谁……”

姬越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一滴泪从紧闭的眼缝中挤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

*

定襄侯府在一片欢愉过后,今夜灭灯尤其早。

穆樱和卫昱都各自睡下了。

两人虽然曾互相争执谁睡榻上,但谁也不想委屈对方,所以最后妥协了都睡床。只是一人一边,互不打扰。

夜风拂过,吹得外面的树叶簌簌响。

穆樱抬起头,静静听着,忽然,她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他竟然来了,却没有抢婚。”他们的防卫,都扑了空。

卫昱一怔,他当然知道她说的是谁。

他侧过头,看向她:“你很希望他抢婚?”

穆樱摇了摇头:“没有。”

她只是对他能安静看完她拜堂这件事,觉得有些困惑。

她早就知道他是一定会来的。

婚宴外围布了暗哨,卫昱的亲兵也已经严阵以待,连她自己的旧部都调了几队过来,防的就是他突然发疯来抢婚。

她甚至做好了要与他彻底撕破脸的准备。

可他……他一身常服,神情淡淡地从正门而来,还带了礼物……

她注意到他就乖巧地站在角落里,看完了他们成婚的所有仪式,然后在她转头的工夫,就消失了踪影。

竟然是什么也没做,灰溜溜离开了。

想到礼物……

穆樱突然起身。“那白天送来的锦盒,我要打开看看。”

“什么?”卫昱看了眼天色:“今夜太晚了,明早有的是时间看,都是你的,我不要。”

穆樱却摇头:“你睡你的,我不太放心,去看看。”

一件礼物,有什么不放心的。卫昱不懂。

但他还是陪着她起来了。

两人把锦盒打开。

烛光之下,龙冠的璀璨几乎能让人心神恍惚。金丝编绕成龙纹,冠顶的珍珠泛出温润的光泽,就像是情人含着的眼泪。

穆樱讶然地怔住。

龙冠当然不是寻常的贺礼。

他好端端的,怎么会送龙冠?

龙凤龙凤,总是要匹配的。

穆樱突然就有了一个荒唐的想法。

他是不是也给自己做了一顶凤冠?

在她嫁给别人的这一日,他是不是独自戴上了那顶凤冠,对着镜子,想象着与她拜堂的样子?

他是不是……很想……很想嫁给她?

她终于开始回想姬越这些日子的反常。

突然那样爽快地答应放她走,又那样平静地开始声称要纳妃,对着她时,总是一副“想通了”的笑容。

她以为他真的放下了,原来……那压根不是放下了。

她以为的薄情,她以为的恶心……也许真的只是他想要她以为而已。

看着这顶龙冠,穆樱终于全都明白了。

他放不下她,又不想再打扰她,于是就把自己藏了起来。

他把所有的委屈、不甘和撕心裂肺都压在心底,在她面前演了一场“释然”的戏。

他听她笑着祝福他,要他“三宫六院儿孙满堂”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会委屈到哭吗?

他那时站在花厅窗前,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发颤的时候,是不是也正在拼命忍着眼泪?

她想起他从前那些毫无分寸的缠绵撒娇,想起他哭着说“阿樱你别走”时崩溃的样子,想起他为了见她一面、愿意折寿三十年的疯话。

那样一个人,怎么可能在短短几日之内就想通了,就放弃她?

她早该发现的……

穆樱盯着那顶龙冠,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怎么办?好像……不小心误会了他……又不小心欺负到他了。

心脏突然被攥紧,从骨缝里渗出无端的不安。

她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一定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他不会只是送来一顶龙冠的。

他也不会只是安静地待在宫里,什么都不做的。

他那样的人,就算被她无情甩下,也会不要面皮地爬上来,缠住她。

但若是……若是实在万念俱灰了……

那会做什么呢?

会不会……把自己烧成灰、扬在她必经的路上,让她一辈子都忘不掉?

穆樱后悔了。

她又何尝能忘掉他呢?

她突然看向卫昱:“卫昱,我要进宫一趟。”

“现在进宫做什么?”

卫昱还待问她,门外不知哪里突然响起了喊叫声,随后便是有人慌慌张张地跑来敲门。

“这么晚了,发生什么事了?”卫昱脸色有些难看地转过身:“我去看看……”

他嘟囔道:“分明吩咐过,天塌了再来打扰的。”

穆樱的情绪猛地沉了一下,心跳的飞快。“天塌了才能打扰……那说不定,就是天塌了。”

“天……能怎么塌?”卫昱有些疑惑。

穆樱却也已经跟了过来,脸色泛白。

门被卫昱打开。

站在门口的是邓曜。

而此时,他的脸色也白得吓人。

他没有看卫昱,而是转头看向里间:“姑娘,宫里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