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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还没等穆樱走到大殿外,小沙弥已经一蹦一跳地跑了回来。

他跑得很急,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施主!小僧已经问到了!”

穆樱有些无奈:“你怎么这样快?”

小沙弥道:“小僧是跑着去,跑着回来的!小僧……可是全寺庙里跑的最快的了!”

穆樱心道:下次一定找你们寺庙里跑的最慢的。

事到如今,她也只能点了点头:“不着急,你先喘口气,再慢慢说……”

她有些出神。

不知道是在遗憾自己因为犹豫而没能亲自看到和听到姬越的回答,还是在埋怨自己的优柔寡断。

隔了一会儿,小沙弥终于喘匀了气,抬起头,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小小的年纪,又是在寺庙中天真的长大,有太多事情不明白。

“施主,”他说,“那位施主刚开始听完我的问题后,好像愣住了,说他需要想一想。”

穆樱的心沉了一下。

“然后他又问我,说的话是不是能作数,能当真。”小沙弥挠了挠头:“这个,出家人不打诳语,小僧无法给他承诺,所以就没回答他。现在我回来问一下您,后面应当怎么说呢?”

“他没回答,对吗?”穆樱冷笑一声,“犹豫成这样,答案其实也很明显了。”

他果然是不愿意吧。

这些皇室,果然是这样的。

她应该为她的前瞻而庆幸对吗?

而且既然他还清醒着,那她也应该松一口气了才对。

至少他没有为她的“死”而疯狂到失去理智,也愿意保全自己的性命。

那她就不用为他担心,也不用为这些日子他过得不好而愧疚了。

更不用觉得自己的离开会给他带来什么不可磨灭的伤害。

反正,他还是更爱他自己。

反正……到头来,他还是选择他自己。

所以她至少……不用担心他会“殉情”了。

可……想是这么想,胸口却还是隐隐发闷,连呼吸都带着压抑的沉郁。

为过去的自己……感到不值。

原来,她想要的感情,从来没人能给予。

曾经说的再信誓旦旦,也不例外。

小沙弥等她说完,看了她一眼,还是如实说道:“犹豫倒没有……但小僧看他,似乎……有些不大对劲。”

穆樱愣住了。“什么意思?”

“他好像……当真以为住持有复活人的办法……现在去寻住持了……”小沙弥的声音稚嫩,带着些孩子气的认真。

他这个年纪,其实还不太明白自己转述的话意味着什么,如今也不过只是把听到的话原原本本地说出来罢了。

“施主,小僧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若是犯了戒律……那……”他有些踌躇地搓了搓手指,“小僧也告诉了他,只是如果,不是认真的……也没有真的复生法,但……那位施主不信。”

穆樱沉默。

姬越去找住持……是想做什么?

“与你无关,是我的问题。”穆樱心头沉甸甸发堵,她再待不住。“我去看看。”

邓曜看了眼外头的天气,头一回没有跟上,只静静在后头道:“我便不跟着去了,在寺外等姑娘。”

穆樱匆促点了点头,脚下没有停顿地走了。

*

姬越从大殿出来,随手拉住一个小僧。

“小师父,请问住持现在在哪里?”他的声音不再是方才跪在殿中时那种绝望的平静,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声线里也带着掩藏不住的希冀:“带我去见住持,现在,立刻!”

他额头的伤才刚刚处理,其余身上各处伤痕也十分显眼,便是两处膝盖的伤,也不容忽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狼狈的不行。

小僧被他的模样了一跳,结结巴巴回答:“住持……住持在藏经阁……”

话没说完,那人已经顾不上别的,步履踉跄地朝藏经阁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太快,但因为腿脚不便,所以身形歪斜,看起来随时都要摔倒。

小僧连忙追上去,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把人扶住。

藏经阁的门被推开,几道凌乱的脚步声进来。

老住持正在抄经,听见脚步声便搁下了笔,蹙了蹙眉抬起头。

看到来人,他微微一怔:“施主伤还未好,怎不在禅房休养?”

他念了句佛:“老衲已经答应了你,会为她做一场法事,自然不会食言的,施主请回吧。”

姬越却摇了摇头,走近些,然后“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伤了不知道多少次的膝盖和额头再次叩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这里连蒲团都没有,这样大的叩拜声,无疑让他伤上加伤。

老住持表情大变:“施主,这是作甚?!快快请起!”

“住持。”姬越的声音沙哑,“求您再帮帮我吧。”

住持将人扶起来,叹了口气:“施主有话直说就是,老衲是出家人,一定能帮则帮。”

姬越忙点头:“那您一定可以帮的!”

住持将人稳住,随后问:“施主需要老衲做什么?”

“我听说,贵寺有一种秘法,可以让人起死回生。”姬越握住住持的手不停地哆嗦,身体也因为兴奋而微微发抖,“我知道那不是真正的复活,只是看一眼……看一眼已经死去的人,代价是折寿二十年。师父,是不是真的?”

住持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施主从何处听来?”

“这不重要。”姬越抬起头,眼眶已然红了一圈,“师父,我只想问您……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只要我愿意折寿,就能见到她?”

老住持沉默地看着他:“施主……老衲已经遣人去了宫中唤人……回宫之后,还请面见一下太医吧。”

姬越才不管老住持明里暗里暗示他生病了。

“你不是答应帮我吗?你帮我……我就不用看太医了……我立刻就好了……”他再次跪了下来,形容癫狂:“只要你帮我见她……二十年我也愿意的……二十年能换见她一面,太好了!请问现在可以施法吗?我现在就想见她……”

老住持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施主,请回吧。”

“我知道了……要诚心……要虔诚的……你说……要我多磕几个头?”姬越挪过来,拉住他的袈裟:“我都可以的!住持,只要你说,即便再磕七七四十九天也无妨的。”

藏经阁外,风声阵阵,落叶翻飞,潮气渐涌。

穆樱本是循着踪迹寻来,刚转过廊角,目光便落在大开的藏经阁门内,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

平日里那般矜贵孤傲、娇气又满含自尊的人,此刻竟弯了脊背,毫无形象地跪着,敛下眉眼正低声恳求着老住持。

她放轻了脚步,再走近些,静静听着他们说话。

“老衲办不到……”老住持凝视着姬越,良久将袈裟从他手中扯出来,转过身,轻轻叹了口气:“今日天气不好,施主还是尽早回宫吧。”

“为什么?”姬越绕过来,挡在他面前:“你为什么要这样说?为什么办不到?是因为二十年太少吗?”

住持只能用一副怜悯的表情看着他。“施主,且勿再妄执。”他只当他病的厉害,在胡言乱语了。

姬越突然再次叩头。

这次的声音直接砸在地上,“砰”的一声,将他刚刚才收了血迹的额头又磕的破裂开来。

“你不肯说……定是我又做错了什么……”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开始反思自己:“我知道了……是我今日错过抄经,忤逆了佛祖,我道歉,我认错。往后我定会日日虔诚拜佛上香,求……求住持给我一个机会……我……给您磕头了……”

他跪在那里,一下又一下地将额头砸在地上。

看起来就像是被风雨不断摧折的树,落寞寒凉到不成样子。

老住持也急了:“施主,老衲不打诳语,是真的没有复生的办法……不是骗你的啊。你便是再求也没有用啊……快快请起吧……”

姬越的嘴唇在发抖,眼眶里的泪水憋了许久,终于还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穆樱眸光凝住,心头猛地一空。她几乎下意识就有种冲动,想要冲出去将他扶起来。

老住持已经率先出了手,他让小沙弥一起动手,才勉强把姬越拖起来,随后眼眸微动,叹了口气:“施主,何必如此……”

他想了想,那位女施主是良善之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如今这位施主病入膏肓,即便要他死心,也定还是解铃还须系铃人。

若不然让女施主借他一个薄面,以梦相会,在梦中绝了他的心思。

便道:“罢了……老衲……便是豁出去这张老脸,也会想办法帮你见她一面的。”

实在是……罪过罪过……

姬越以为这便是老住持承认了确有复生的办法。

他欣喜若狂:“真……真的?!”

他下意识就想得寸进尺。

“住持,请佛祖怜悯我……一面实在太少……”他再次跪下,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在含糊中说清楚自己的诉求,“能不能……容我用三十年,换见她两面……若能如愿,我愿终身奉空明寺为国庙,待我死后,也不允许后人改变……”

穆樱眼底浮起一层雾气。

一股酸涩漫上胸口,密密麻麻的刺痛将她的五脏六腑几乎要折腾移位。

心里有一道冷硬的墙,好像猝不及防崩裂了。

“施主……”住持欲言又止,“佛无复生之法,仅有前世今生,因果轮回……若施主执念仍不散,老衲也只能按照先前承诺,替那位姑娘做法事,助她前往极乐世界……但仅此而已了。”

姬越睁大了眼睛:“不可能!你骗我!你刚刚还答应了我的!你说我可以见她……现在作甚要反悔?!……你们出家人不能打诳语的!你骗我!你就不怕佛祖怪罪你吗?!”

“你嫌弃我出三十年来换,太少了是不是?”他似乎并不相信住持的话,仍旧低下头自顾自地喃喃:“我……我现在身体不好,太医说我……说我可能活不了太久。我也想用四十年换两面……可……可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活四十年,我……”

他用力地、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又磕了一个头,然后用那双已然红得像兔子眼睛的眸子看向住持,可怜巴巴道:“住持,求你了,让我用三十年换两面吧,好不好?我想多看一次……只多看一次就好。”

住持不停摇头,连声喊:“实在是……折煞老衲了……”就要再去扶他起来。

姬越躲过他,继续含糊道:“求您通融一下,我可以给寺庙捐助善款,多少都行……重修寺庙、给佛祖塑金身……只求……让我见见我的菩萨吧……”

他的声音乱糟糟的,说话开始颠三倒四。

但姬越顾不上这些。

他想见她。疯了一样想见她。

不想只能在连环的噩梦里见她,每次都相顾无言,连话都不能同她说一句。

所以哪怕是折了寿,哪怕是只能看一炷香,哪怕……哪怕是要他的命。

都行的……

都行。

住持连声叹气:“施主……老衲被你的诚心打动,确实也想答应你……但老衲真的无能为力啊……”

姬越一脸不可置信。

他的脸颊还挂着泪珠。“可是……是你自己刚刚答应的……而且……你们寺里的小和尚问我的……他……他问的那么信誓旦旦……他一定是有办法的……”

“老衲是答应过想办法,却不是复生之法……”住持“阿弥陀佛”了一声:“至于小沙弥……许是小沙弥年纪太小,还调皮,还望施主勿怪。”

听到这里,姬越整个人再也维持不住身形,全然塌了下来。

他半跪在地上,脸上是欲哭不哭的表情:“是假的……是骗我的……不能复活……见不到……”

住持转过身,不忍再看,吩咐小沙弥:“觉慧,送施主回去歇息。”

“是……”

“施主,我带您回去……”

姬越几乎是被人架着起身的。

他浑身失去了力气,浑浑噩噩,全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穆樱就这样看着,忍不住出声喊了他的名字。“姬越……”

她本是一时心绪难平,才故意托小沙弥责问他。

也分明是她难得的一时任性,胡乱假设给了他希望,才逼得他心绪大乱。

可现在看着姬越眼底翻涌的痛苦、无助,还有掩不住的绝望落寞,她瞬间就被浓重的懊恼与后悔裹住,感同身受一般鼻尖发酸、心口堵涩。

姬越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只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便猛地抬眸。

他的目光忽然越过小沙弥的肩头,看向了藏经阁门口。

然后整个躯体一怔。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袭素衣,面色微微发白。

他张了张口,像哑巴了一样突然说不出一句话,只有眼泪簌簌地掉。

意识到自己意识模糊时竟然开了口喊了他的名字,穆樱慌乱不已。

她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听到,便只能下意识地选择离开、逃走。

她没做好准备回到他身边,不该同他相认的。这样再给他希望,无疑是在他心口再扎一刀。

她已经……下不去这个手了。

姬越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终于像活了过来一样,猛地站直起来。

膝盖被强硬地扯开伤口,自是一股生疼,但他顾不上。

他推开小沙弥,跌跌撞撞地追到门口,往走廊尽头望去。

可……廊下空空荡荡,只有风卷着树叶,圈起地上的落水,无声地盘旋。

姬越踉跄又漫无目的地追着,浑身发抖。

“阿樱……”他的声音带着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希望,“是你吗?阿樱……你来看我了吗?”

“阿樱……你出来!……你出来看看我……也……让我看看你吧……求你了……求你……”

小沙弥追了上来。“施主……施主,您的伤需要静养……”

姬越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目眦欲裂:“你看到了对不对?你一定也看见了!”

“什么……”小沙弥抖了抖身子:“小僧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小僧什么都没看见啊……”

“不可能……”姬越拼命摇头:“你们不能说谎的,说谎要挨戒律严罚的。你重说……你重说,说你看见了她……”

他用力摇晃小沙弥,几乎嘶吼道:“你去同主持说!二十年一面,我还要再换二十年!你去说!我还要换!”

小沙弥被他疯狂的模样吓到,害怕道:“可……可小僧,真的什么也没看到啊。”

这里可是寺庙,大白日的,总不能见鬼了吧?

阿弥陀佛,他胆子可小啊……这位施主虽然是宫廷贵人,但瞧着可太吓人了。

他小心翼翼问:“施主……是不是……是不是您的错觉……许是刚刚……”

“不可能……不可能的……”姬越吼道:“我不可能认错她的!”

他沿着回廊一路找过去,眼神直直地落在了寺庙大门上。

*

穆樱从来没有这般落荒而逃过。

她喘着气,一路逃到了寺庙外。

邓曜迎了上来:“姑娘,怎么了?”

“走!现在就走!”

邓曜还没见过她紧张成这样的表情。

他蹙了蹙眉:“好,我去唤马车来。”

可……姬越追上来的太快了。

他几乎不要命一般,带着浑身的伤,从寺中回廊跌跌撞撞地冲到寺庙口来。

等反应过来回头,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已经固执地牢牢锁住了她,穆樱心道不好。

他现在太疯了。

这次若是就这样直愣愣地被他找到了,就一定是跑不掉了。

她脸色一变,将邓曜推入角落。“来不及了!他还没看见你,你先藏起来,我自己再想办法。”

邓曜没来得及说什么,只能尽快掩住身形。

姬越已经一瘸一拐地追到了眼前。

穆樱看了一眼他癫狂狼狈的模样,便下意识地手掌收紧,却转过身,装作平静的模样,如同陌生人一般就要离开。

两人的呼吸都静默着。

几乎以为能这样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他的手骤然伸出来,然后用力地抓了过来。

只是,没有抓她的手腕,而是仅仅抓住了她的衣袖。

他的手指抖得厉害。

“第……第二面吗?”他突然笑了。

“阿樱……”声音却像是被沙石磨过一般,干涩嘶哑。“是……你……吗?”

第67章

穆樱的心猛地收缩了一下。

姬越整个人看起来都浑浑噩噩的,面对着她,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阿樱……阿樱……”他不停地叫着她的名字,又是高兴又是委屈:“他们还说他们没有复生的办法……还好我没有放弃……还好佛祖救我……”

“能见两面,实在太好了……”

穆樱叹了口气。

他竟然,都能把见她的这个瞬间,当成是佛祖成全的了。

究竟是……病的有多厉害啊?

“阿樱……刚刚第一面匆匆一见,你都没搭理我……”他甚至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目光却缱绻地缠住她:“第二面的见面能不能长些时间?你能同我说说话吗?我可以……我可以……碰碰你吗?”

他小心翼翼不敢靠近的样子落入穆樱的眼瞳。

穆樱终于了然——为什么他追了上来,却只敢抓她的衣袖。

因为他怕她是虚幻的。

他怕抓了她的人,她就会原地消散。

穆樱没有看他,只是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把拉在自己衣衫上的那只手拽开。

肌肤相触的瞬间自然是温热的。

但凡姬越现在正常,他都能发现端倪,能知道面前这个是个大活人。

只是……

只要面对着她,他就正常不了,甚至还因为她拉开他的手而慌了神。

“我……我不碰了……阿樱……我不碰……你别走……别消失……”他收回手,被吓的崩溃地直哭。

可穆樱当然是要走的。

但显然她也不会原地消失之法,所以鬼怪之说,本也无法成立。

她只能抬起眼,淡然地看着姬越。

“阿樱……是谁?”

她的表情茫然,看起来十分不解的样子。“你也是躲雨的香客?”她欲言又止:“冒昧地问一下,你是……生病了吗?”

说他脑子有病的意思。

姬越眼瞳晃了晃,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你……你忘了吗?”

“我是姬越……阿樱,我是姬越……”他的眼角渗出泪水,整个人混沌的厉害,却还是乖巧地回答她的问题:“不是香客,我没生病,我就是来等你的……”

穆樱蹙眉。

“你忘了我?”他显然更慌了:“我不知道灵魂是没有记忆的……那……那怎么办?”

“你还是去看看病吧。”穆樱终于被他神经叨叨的言语给刺痛,忍不住瞪他:“我是活人!不是什么死人,更不是灵魂!”

“活……活人……”姬越眨了眨眼,抽泣了一下。

还没等他露出惊喜的表情,再扑过来,穆樱已经嫌弃地离他远了几步。

“是你认错人了。”她蹙了蹙眉:“我不叫阿樱。”

想了想又回头:“有病就去治,别大白天出来吓人。”

这话也算是一语双关,不过穆樱也没指望现在的姬越能听懂就是了。

姬越见她要走,果然一慌,再次伸手过去拉她,只是这次被她躲开了。

“公子,自重。”她道:“念在你看着确实是有病的份上,我可以不计较你先前的无礼……但……你别再靠近我了。”

姬越垂下首,睫毛抖得厉害,却努力强忍着泪意:“你骗我……你胡说……”

他的声音发颤,但依旧固执:“你是阿樱。你身上的香味……你走路的声音……你站着的姿势……我都认得……我不可能记错!”

穆樱叹了口气,看着他的脸,耐心道:“第一,我身上没有香味。”

“有的……”他坚持道。

算了……和一个病人确实说不通。

穆樱摇了摇头。“若公子执意不休,可请寺中师父们来分辨。但……我还是那句话,你认错人了……”

“那……那你走路……”

他还想接着辩解,穆樱却打断他。

“虽然这样说不大好,但……我还是刚刚那句话,请问公子是否有一些隐疾?我听说……有些病是这样……”

姬越脸色霎时惨白:“我没病!我才没病!”

他怎么可能接受是因为他自己生病了,才臆想出来一个同她长相相同的女子呢。

她能出现,他就绝对不能是生病!

穆樱的脸色换为关切。“我在寺中躲雨的时候,听说公子是来寺途中跌倒了的……”

姬越下意识不想让她担心,于是只说:“就……一点小伤,不碍事的。”

穆樱善意地弯了弯唇:“看公子额头有伤,是不是先请寺中大僧看看,是否摔坏了?”

姬越心中有万千委屈说不得。原来她还是在说他有病。

“我没摔坏……”他不停摇头,“你是阿樱……你就是……”

“我换了的……我换到的……”他匆匆往前赶了几步,再次凑到她的面前。

穆樱蹙眉看他。“换什么?”

趁着她发愣,姬越的手终于趁机颤微微地摸上了她的脸,却丝毫不敢用力。“二十年一面……我换了两次……正好两面。”

“你是真的存在的……是我换来的……”他坚定地道:“你晚些走,等等我,我就能和你一起走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是自认为自己活不了四十年的,所以这是一场耗尽生命的交换,还期待着等过会儿她消失,求着她带着他一起走。

但即便要死……他又有哪里有一点不满和畏惧呢?

他简直是欣喜若狂了。

放下所谓的皇权责任,竟然这样畅快。

换以前,他怎么会知道,没有阿樱,他根本就不想当这个皇帝了呢。

现在真好……她来接他走。

他温柔地对着她笑:“这次,你不能忘了,一定要记得带上我一起走呀。”

穆樱愣了愣。

他说换到的,不会以为见到她是因为真是他拿那三十年换的两面?

他真打算寻死不成?!

她的心跳的诡异,只能快速地躲开他的手,解释道:“公子,再说一遍,请自重!我是活人!不是什么你的阿樱!”

“我不自重!”姬越的手从她的脸上被推落,他却不再收回,而是轻轻蹭到她的手上,然后牵起她的手:“你觉得我轻薄你,那你打我吧……”

他拉起她的手,对上他的脸。

“你就打这里,狠狠地打……”

穆樱抬眼看去,发现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知道是兴奋还是紧张。

真是……病的不轻了。

她依旧抽回手,只是声音缓了缓,有些无奈地轻声道:“公子此举,确实同轻薄无异……我已有婚约。念在你看起来病情严重……”

她的声音顿住了。

姬越的眼眶在瞬间便红的一塌糊涂。

他看起来整个人都头昏脑涨的厉害,双腿也踉跄的似乎就要跌倒了。

他几乎是咬着牙齿发问:“什么……婚约?”

他们没有约定过成婚,她没有答应过他,也从没说过要给他名分。

那……婚约……是和谁?

是谁,又想趁虚而入?!

邓曜?

死掉的栖霜?

姬越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哭得凄惨无比。“你要……你要娶谁啊?”

穆樱一贯见不得他哭,可如今装都装了,也只能沉了脸。“我与公子萍水相逢,和谁成婚,似乎没有告知你的必要。”

可姬越不管,他几乎已经听不进去任何话。

“有必要的……你告诉我啊……我想知道……”就这样哭的歇斯底里地拦在了她身前。

穆樱无法,只能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叠了叠,塞进他手里。

“擦擦眼泪。”

姬越接到她的帕子时,抽泣了一下,本想扑到她怀里去哭,说:“阿樱,你果然还是在意我的……”

结果一低下头,看到手里那块帕子,又说不出话了。

帕子不是她往常用的素帕,上面绣了一只小鹿。

他就盯着那只小鹿看,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

她最好不要说是那个男人送的……他现在受不了的……

“鹿。”穆樱回答道:“我的名字:鹿蕴。”

“鹿蕴……吗?”姬越把帕子攥在掌心里,攥得紧紧的,抬眼看她:“不是……别人送你的吗?”

“不是。”穆樱道:“是我自己的帕子,只是借公子擦眼泪的。”

姬越如释重负地“哦”了一声。

然后他又念了几遍这个名字,念得很慢,像是在品味每一个音节,“鹿蕴……鹿蕴……”

穆樱只觉得耳根痒痒的。

尽管他喊的只是她的假名字,可……缠绵温软的样子,和喊她“阿樱”时,也没什么分别了。

他抬起头,朝着她的方向,那双蒙着雾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你真的不是阿樱?”

穆樱摇了摇头:“很遗憾,我确实不知道你说过的这位是谁。”

姬越闷闷地“嗯”了一声。

然后他突然后退一步,作了个揖:“对不起。”

穆樱被他突如其来的道歉弄的反而有些无措了。

他现在是还在发病,还是……清醒了?

“算……算了……你也不是故意的……”

穆樱本想就这样糊弄了他,然后告辞离开,但他看起来却并不想这么轻松放她走。

他道完歉就重新迎了上来,不再提“阿樱”,也不再说她是“灵魂”,只是瞧着却更渗人了。

除了与她没有肢体接触外,他的距离更亲近了:“鹿姑娘是做什么的?”

穆樱只好答:“做些生意。”

“你是商贩?”

“是。”

“卖什么的?”

穆樱顿了一下。“布匹。”

“在哪里做生意?”

“南来北往,哪里都去。”

姬越想了想:“那你现在是在京城定居吗?”

穆樱摇头:“来京城是因为有私事。”

“那你……有没有见过一种布,叫珍珠丝。”他的声音很轻,“是西番皇室的珍品,千年才得一匹,光照下会有七彩的颜色。”

穆樱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看来,他果然还没放弃认为她就是穆樱,现在是试图拿回忆来“唤醒”她?

“不知道。”

“不知道吗?”姬越的语气有些遗憾,抬手比划道:“很漂亮的……”

“皇室的东西,我们寻常老百姓,也不会接触的。”穆樱别看眼,解释道。

姬越见她不耐烦,又拉住她的衣袖,继续比划道:“珍珠丝是很光滑的料子,我曾做过一个荷包,在上头绣过并蒂莲……”

穆樱确认了,他确实就是还在执著于她是“失忆”了,所以在试图帮她寻回记忆。

“公子,”穆樱打断他,“我不过是个走商的,不认识什么贵人,也不可能知道珍珠丝。至于你自己绣过什么,我就更不清楚了……你伤得不轻,该去歇着了……告辞。”

她用力拽回自己的袖子,转过身。

身后传来一个哽咽的声音。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阿樱。”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你明日还来不来?”

穆樱的脚步顿了一下,装作没有听见,头也没有回地往山下走。

石阶上还残留着先前雨水的痕迹,穆樱走的很慢。

但他没有追上来。

穆樱也不敢回头,下山之后,便见邓曜从一棵老树下走出来,走到她跟前来。

穆樱回头看了一眼,没见到被人跟踪的样子,松了口气:“等久了吗?”

邓曜摇头:“不久。”

他看穆樱走得很急,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便问:“姑娘被他发现了?”

穆樱长叹一口气:“嗯。糊弄了一番,好在他有癔症,现在他生着病,脑子糊涂,所以应该半信半疑吧。接下来到出发还有些日子,我们小心些。”

邓曜道:“先前的假身份已经塑造好了,姑娘放心,不可能发现的。”

穆樱道:“以防万一……还要安排一个成婚对象。”

邓曜愣住。

“成婚?”

“嗯,我骗他说,我来京城是为了成婚。”

邓曜手颤了颤,想说些什么。

穆樱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道:“邓曜,这个对象,不能是你。”

若是他的话,那姬越很轻松就能发现她就是穆樱……那先前她编造的一切就前功尽弃了。

邓曜垂下眸子:“属下知道的。”

他怎么可能会有这个机会,这个运气?

尽管是她曾经答应给他机会试试的时候,他也没奢望过能同她成婚。

“帮我去问问李乔,看她有没有军中副手可以推荐的。最好双亲不在的,且自己有绝对的自由的。权当帮我个忙,往后礼尚往来……前提是要自愿。”

“好。”邓曜收回在她身上的视线。

穆樱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树叶。

经过一场雨,叶片上沾满了雨水。

水珠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微微有些潮湿。

“邓曜。”

“在。”

“我是不是很蠢?若我没想着留下看看他,早些离开,就不会被他发现了。”

邓曜沉默了一会儿。

“姑娘不蠢。”他说,“姑娘只是对他心软了。”

穆樱闭上眼睛。

“我心软了吗?没有吧?”

可若她要是真心疼他,对他心软,就不会让小沙弥问出那些问题,把他折腾的疯疯癫癫了吧。

怎么能称得上是心软?

邓曜心道:怎么可能没心软呢。只是她不敢承认罢了。

然后听她叹了口气:“我只是没想过,他会这样做傻事。我现在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若是任由他这样下去,他会把自己折腾死的。”

“所以,姑娘决定利用‘鹿蕴’这个身份,让他彻底死心吗?”

“除此之外,我别无办法。”姬越太过偏执了,能让他死心的唯一办法,就是她另有所爱。

先前的时候,姬越为了讨好她,装了许久的表面大度。拿着正房的姿态,却处处都是侧室争宠的做派。

加上,他的为人,穆樱很清楚。他压根不是会自轻自贱、毫无名分都跟在她身边的人。

如有一天,他发现他于她而言不再重要,她也对他不再有宽容和温柔的唯一性……那他,才能在支离破碎之后,真正地放下。

尽管她现在用的,是另一个身份。但……他病成这样,自会代入的。

“姑娘想好了?”

穆樱没有回答。

她只是往在山下等待许久的马车走去,脚步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

邓曜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匆匆揭开门帘坐了进去。

他跟着上了马车,然后回过头,看了一眼空明寺的方向。

半山腰的空明寺山门前,好似有一个穿着僧袍的瘦削身影就站在那里,远远地望着山下的方向。

第68章

穆樱低估了姬越的执念。

她以为在空明寺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等之后婚讯传出来,他也能彻底死心。

最多……他就是像从前那样,发一阵疯,哭一场,然后被吕海平或者是太后劝回去。

她以为他终究还是皇帝,守着他的权势,有他的朝臣要应付,有他坚持的改革要进行。

她以为他没有那么多时间,也不可能真的丢下一切,赖在她身上,赖在她编造的“鹿蕴”这个身份面前。

但她错了。

第二天一早,邓曜来报:“姑娘,姬越找来了。”

穆樱正在京中新买的小院中喝茶,闻言,手顿了一下。

“他没回宫?”

“回了的。”邓曜抿了抿唇。

“后来我派人去看过,在我们离开之后,他也很快回宫了。只是,估计他回去之后就去调查了你的新身份,也找到了你的住址……所以,上完早朝,就找过来了。”

穆樱放下茶盏,走到窗边。

天才刚亮没多久,今日依旧是阴雨天气,一片灰蒙蒙的。

“他在门口等?”

“是。”

“等了多久了?可有说什么时候离开?”

“我让小厮说你出门了,他蹙了蹙眉,只说在这里等你回来,但没说什么时候走。”

穆樱几乎能想象那个画面。

“其实不该说我出去了。”

若是说她出去了,他就务必会等她回来,不会离开了。

邓曜有些哑然,随后反应过来。

是了,她在外面不回家,他怎么会不担心。

“那我命人让他现在走,就说你已然先回来了。”

穆樱摇了摇头:“我本就要出去了,如此一来,反而多此一举了。”

邓曜想了想,道:“姑娘,那你要不要绕道出去?后门穿过去,可以神不知鬼不觉。”

穆樱沉默了片刻。

“不必。”她说,“我越是躲他,越是容易让他起疑心。”

邓曜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要同卫将军去说一声吗?”

穆樱想了想:“我自己过会儿去找他吧,你帮我给他传个信,让他不要穿帮。”

卫昱就是李乔给她“介绍”的成婚对象。

两人在西北相识,他对她也有些好感,愿意帮忙。于是穆樱便告诉他,打算编造一套“青梅竹马”的说辞,来让姬越死心。

穆樱打听过,卫昱家中长辈均已去世,家世也够清白,又是李乔好友,不用担心会被背刺。理论上来讲,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事到如今,敢陪着她一起骗皇帝的,本也没多少人选。

穆樱也不打算真拿择婿标准来挑选,虽然即便真拿出择婿标准,卫昱恐怕也能名列前茅。

年轻、有貌、有钱、有权,家中清白,没有姬妾,没有婆媳关系困扰,实在是……百里挑一的好条件。

其实不太能理解卫昱为何能同意陪她胡闹。

但……李乔都担保了,说卫昱绝对靠谱,那穆樱也不做多想。

她感谢过卫昱之后,两边也就这样说定了。

穆樱收拾停当,整理好商会要用的簿册,然后起身。

小厮把门推开,一行眉清目秀的小厮躬身迎她出门。

因为姬越在门口,所以今日她的身边不是邓曜跟着,而是换了个生面孔暗卫跟在她身后。

走到门口的时候,穆樱看见了姬越。

他就站在正门口,认认真真地等着,努力把脊背挺得笔直。

一身常服被早上的露气微微打湿,下摆贴在地上,因为积沉的雨水而沾了一层泥。

他的发丝有些凌乱,几缕碎发就这样垂在额前,也没有好好打理。

额头上还残留着磕头留下的伤痕,脸色很差,眼中像是蓄着一潭死水,荒寂无神,眼下更是一片青黑,看起来好似很久没睡过好觉一般。

可他看见她的时候,那双蒙着雾一般的眼睛却忽然亮的惊人。

“阿樱!”他喊道,“原来你在家呀!”也没怪罪她说谎骗他不在家的事情。

穆樱面无表情地路过他,往门前准备好的马车走去,脚步没有停。

她走下石阶,从他身边经过,目不斜视。

姬越有些无措,等了许久,见她要上马车了,才终于开口:

“鹿……鹿姑娘。”

他改了口,声音还战战兢兢的,生怕又惹了她生气。“对不起……我又差点叫错你的名字了。”

穆樱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不知公子从哪里得知了我的住处,也不知公子上门所为何事,但……我今日还有事,没有工夫招待你。”

“我不用你招待……”他着急解释:“我就是……我……来看看你……”

“你的伤还没好,不该在外面干等着,出了事,你家人会找我麻烦的。”她的语气很淡,客套的像在同一个真正的陌生人说话。

“不会的……”他往前一步,嗫嚅道,“没人敢找你麻烦了……”

穆樱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他站在原地,可怜巴巴地看向她。

瘦削的脸上满是卑微的乞求。“我……我不打扰你的,我就是看一眼……就看一眼就好……”

“你看我做什么?”

他抿了抿唇:“我没死呀。……你是活的。”他现在终于发现,那个换命的事情,不过是一场乌龙。

那既然如此……她也是真的!

无人知道姬越能有多高兴。

他本以为……就只能见在空明寺的那两次。

结果调查了这个“鹿蕴”之后,他发现竟然真的确有其人。

是阿樱……是阿樱回来了。

于是一夜无眠,他再也不用仅仅指望能在梦中与她相见了……他迫不及待地等到天亮,然后去上朝,再赶到她家门口来。

姬越当然是看到她就高兴,他想告诉她,说自己很想她,但又怕说这些话她又不高兴了。

但要他说别的,他好像自己也说不清楚。

“什么死的活的,大早上你就犯病?晦不晦气啊?”穆樱装作生气的样子,骂了他一番,转头就走。

姬越被骂了也不生气,反而满脸歉疚。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过了一会儿才说:“对不起……对不起……冒犯你了……我就是……就是确实是想看你一眼的……”

确认她确实在……且不会消失就好。

穆樱见他除了道歉,只有道歉,不由得冷笑了下:“那你也看过了,没事我就走了。”

“等等!”他着急地向前:“我……我想跟着你……能不能……带上我?”

穆樱眉头轻轻皱起。

她移开目光,不看他,冷漠道:“我此去是处理商会的事情,我与公子素不相识,不适合带着你。”

“我不跟你进去,我就在外面守着你……”

“守着我做什么?我有护卫的。”穆樱依旧冷冷道:“再说了,我已有婚约,你跟着,我怕他误会。”

姬越听完她的话,整个人抖得厉害,脸色白得就像是要晕过去了。

“婚约……婚约不是……”不是她装的吗?

不是她骗他的吗?

怎么能……真有婚约呢。

穆樱看着他的脸,叹了口气:“公子,我说过了,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想见的那个人。兴许是我同你的意中人模样相似,我也接受了寺庙中你冒犯我的事情都是误会。但……想必你应该找了住持问过了吧?我确实叫鹿蕴,当天是去空翠庵的,只是因为下雨,才意外滞留在空明寺躲雨的。”

姬越没有说话。

他当然去打听了。

正是因为打听了,得知她的身份也没有任何纰漏,她说的话也全部如实,他才……更加坚信她就是阿樱。

只有阿樱,才能把所有这些准备的如此滴水不漏。

见他一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样子,穆樱打算再下一次狠心。

“你口中的阿樱……已经死了。”她的声音很轻,脸上带了些遗憾和同情,“我听寺里的师父说,你当时去寺里,就是想要师父们为她做超度的。但……她已经死了,你该放下了,而不是把我当成她的替身。”

姬越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要你做替身……”他怎么可能认不出阿樱,要她做替身呢。

他咬住唇:“她死了这件事……你听谁说的?”

“寺里的师父。”穆樱说,“他们都在议论。”

姬越沉默了很久。

他低着头,恳切又认真地看向她:“她没有死。”

“你信我……她没死的。”见她无动于衷,他哀求一般,语气哽咽。

穆樱的呼吸停了一瞬,心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她没死的。”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很固执,“她只是嫌弃我了,因为我做错太多事,也没有好好保护好她……所以她不肯出来……”

穆樱的手在袖中攥紧了。

“我还没认真地告诉她……告诉她我改了的……”姬越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真的改了……我不再多疑易怒,也不乱发脾气、胡乱吃醋了,我往后什么都听她的。可她……她教会了我善和爱,又怎么能这么狠心地抽身离开呢?一次又一次……让我迷恋、疯狂,然后说离开我就离开我……”

他停了一下,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放声大哭:“为什么……为什么不等等我呢……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

“我只是想见她……”他说,“可我不知道去哪里见她……我不敢死……我连死都不敢死……万一她又是故意骗我的,那我一个人死了,不是便宜了别人?”

穆樱跨上马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衣角。

她的视线落在他委屈到不行的眼眸上。

一个皇帝,哭成这样,实在不成样子。

虽然他来这里穿着常服,说话语气也并没有暴露身份,但他浑身都是伤,俨然是一副被人虐待过的样子。

传出去,她后续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穆樱叹了口气。“上来。”

姬越睁大了眼睛,可无奈眼前都是泪水,将他的视线都遮盖了干净。

他抹了一把眼泪,不可置信。“什么?”她终于愿意带上他了吗?!

他眼睛弯起一点笑意,快步朝她走过去,翻身上了马车,在外头腼腆地讨好道:“我……我会乖的……”

穆樱却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公子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姬越本来扬起的笑容瞬间坠落。

他退了一步,跌下马车,恐慌不已地摇头:“不!我不回去!”

穆樱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还要干涩些:“你的伤该换药了。回去换药吧。”

“我不回!我就要跟着你!你休想再甩掉我!”他就在马车之下,死死咬着牙,瞪向她的眼睛却一点气势也没有。

这是在街道上,不是能任由他发泄的皇宫。

天色亮了,路人多了,难免就有人对他们指指点点。

穆樱当然不能就这样肆无忌惮地抹了他同自己的面子。

况且,他哭成这样,闹成这样,她也没了耐心:“那随你便。”

她进了马车,吩咐下属直接动身。

姬越抿了抿唇,又抹了一把眼泪,然后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跟在她的马车后面走。

马车走了很远,暗卫忽然说:“姑娘,他还在后面跟着。”

穆樱本来在闭目养神,闻言道:“随他。”

但嘴上这么说,她的手还是下意识揭开窗帷看去。

姬越跟在后面,一瘸一拐地跑着。

他的腿上有伤,走不快,可他固执地跟着,绝不肯停。

街道里,马车不宜过快,他尚且还能跟上,等过一会儿……他便是想追,也无法追上了。

“把人接上来,让他坐前面马前。在前头找个医馆把他扔下来,把钱付了,说是我请的。”

暗卫点了点头,下去了。

不多时,马车再次行进。

穆樱揭开门帘,便能见他乖巧地坐在外头,也不说话,也不喊着要进来,只闷闷地垂下脸,在偷偷喘粗气。

穆樱本想说些什么再刺激一下让他回去,见状也说不出口了。

她放下帘子,继续闭目养神,实则额角的青筋都皱了。

她实在是……拿他没有办法。

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如果……实在不行,就只能用那个最为过分的办法了,即便肯定会伤害到他……她也只能如此了。

到了医馆,姬越果然不肯下马车。

穆樱冷着脸看他:“钱我已经付了。”

姬越黏黏糊糊看向她,见撒娇卖痴无用,便委屈巴巴从腰上解下一块玉佩。“我赔给你,好不好?”

穆樱额角青筋猛跳,她恨不得直接不装了,把他扔回皇宫里去。

她故作恶劣道:“谁要你的破玉佩?谁知道到底值几个钱?”

姬越没有生气她质疑自己,只是抿了抿嘴,轻轻解释道:“是很贵的玉……”

他温吞的样子,同以前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确实已是天壤之别。

穆樱还有些不习惯他这样好欺负。

她仰头看他:“在我这不算,我只要实质的钱。”

姬越有些不安和无措,他扣了扣自己缠满绷带的手,小心翼翼看向她:“我……我身上没有……只有这个……”

穆樱道:“那我不要。”

姬越更慌了。“那……那怎么办?”

“你下去。”

姬越当然不可能主动离开她。

他想了想,道:“我去当铺兑银子,好不好?你等等我……”

穆樱看着他这个样子,本能地想说“不”,可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温和些的:“你去兑吧,但我不会等你。”

“就一会儿……我跑着去,很快……”姬越刚刚就看见了医馆对面街上就有一家当铺,若是跑着来回,也不过是一盏茶的工夫。

“不行。”穆樱坚定道:“我要去见我未婚夫了。”

姬越脸色瞬间白了下去。

他张了张口,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隔了许久后,他僵硬地冲她笑了笑:“未婚夫……是谁啊?”

见她只盯着他蹙眉,姬越补充道:“你别误会,我在京中人脉还算广,你说说看,万一我知道这个人呢。我可以帮你参谋参谋,看他这个人是不是值得托付终身啊……”

“你……”穆樱脸上的表情更古怪了,“你要帮我参谋?”

“对啊。”姬越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出任何妒意,那会让她生气的。

他极力强迫自己忍住狰狞的表情,同时让自己镇定下来:“虽然你我萍水相逢,但……好歹共患难一场,我见你很有眼缘,想跟你做朋友,可以吧?”

他决心退一步,用“朋友”先同她接近关系。

阿樱最是心软,说不定……他们能这样重修于好呢。

未婚夫……都未婚呢。

感情之事,各凭本事,他……他也不算……撬人墙角吧。

“朋友?”穆樱脸上的表情已经可以用‘精彩’形容了。

“嗯。”姬越点了点头,“我朋友很少,现在就很想要找那种……偶尔能见一面,一同说说话,一同喝喝茶的友人。你不用告诉我你在哪里,也不用告诉我你在做什么……等你有事情寻我帮忙的时候,你就可以随意来找我。你不想见我的时候,我也绝不打扰。”

穆樱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她开口:“可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也没告诉我你住哪里。”

姬越顿了顿。

“我叫姬越。”他老老实实像个小孩子一样汇报他的情况:“住在……皇……皇宫。家中有一位母亲……”

穆樱听他说完:“没有了?”

“嗯,没有了。”

“对你的身份,你没有想解释的吗?住在宫中……身份可不一般呀。”

“没有了。”姬越勉强笑了笑:“只是做朋友……你不用在意我什么身份的,我们可以自在地相处……你也可以随便同我开玩笑……打骂我……这些都行……”

开玩笑就罢了,打骂他……这还能是朋友范围内能做的事情吗?

穆樱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她已经分不清他究竟是坚信她是穆樱,所以在装松弛,还是当真觉得她是“鹿蕴”而非“穆樱”,所以诚心要同她做朋友……

……放屁。

他哪里有那么热衷交朋友?!

活了二十几年,一个朋友都没有的人,现在告诉她,他喜欢交朋友?!

“你不是说你已有婚约吗?”姬越见她面色不虞,连忙说,“我不妨碍你……真的。我就是想……有个人说说话……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了。我保证,未经你同意,不会逾矩了……”

分明是他委屈自己,努力地一退再退,穆樱的心里却像是她自己受了委屈一样,感觉有根针在不停地扎她。

“鹿姑娘……”似乎是为了作证自己对她已经没有“非分之想”,姬越试探问道:“你的未婚夫……待你好吗?”

穆樱还没回答,他的眼眶就慢慢红了,睫毛颤了颤,水润的光泽就在眼眶里不停打转。

穆樱最见不得他的眼泪,只能匆促别开眼:“挺好的。”

姬越又僵硬地笑了下,然后认同般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喃喃地说了一遍,又用同样的语气又强调一遍,“那就好……”

第69章

穆樱带姬越去见卫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