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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马车一路行进,最后在姬越眼熟的定襄侯府门前停下的时候,他呼吸一滞。

“下车吧。”穆樱揭开门帘,对着坐在外面的他说话。

姬越心中还抱有一丝希望她的未婚夫不是卫昱,小心翼翼开口问道:“是不是……走错了?”

定襄侯府的门匾是新换的,金漆还没干透,上面的字,还是他赐的。

分明是雾蒙蒙的天气,姬越却觉得,那块牌子就在他眼前,泛出刺目的光。

“没走错。”穆樱道:“忘了给你介绍了。”

“我的未婚夫——卫昱。”

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走了一半,姬越身形摇摇欲坠,维持了许久的平静和淡定全部坍塌。

“怎么……可能啊?”他声音沙哑地开口,盯着她的眼睛:“你骗我的,对吗?”

怎么能和卫昱有婚约……

怎么能是真的……

不是……不是骗他的吗?不是只是为了让他死心,所以哄他的吗?

卫昱是他亲封的定襄侯啊……

难道,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

他亲手给了卫昱荣光,又亲手把他推到了心上人跟前……

姬越被迫咽下这突如其来的重击与酸楚,然后死死看着穆樱,委屈到眼睛快流下泪来了。“他是你未婚夫的事,我怎么不知道呢?”

穆樱无奈地看着他,笑了笑:“你先前也没问啊。”

她道:“我同卫昱是青梅竹马长大的,我略年长他几岁,但也算得上是娃娃亲。”

“不可能!”姬越死死绷着神情,嘴上仍旧执拗地否认她:“怎么可能是青梅竹马!”

她的过去,他清楚的很!

哪来的什么青梅竹马?便是有,也早该被他赶跑了!

瞧瞧司徒寇海,便是个鲜明的例子!

两人争执的工夫,卫昱从府内亲迎了出来。

他先是行了礼,唤了一声“陛下”,见姬越没有反应,才绕过他,到马车前把穆樱扶了下来。

两人姿态亲昵,卫昱的举止也不似与穆樱并不相熟的样子。

但凡爱过一个人,便能发现他眼中的情意不似作假,感情是最难伪装的东西了。

可……竟然真的不是假的吗?

真的是青梅竹马?

真的有婚约……

姬越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定襄侯府”的牌匾,突然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所以,真的是他错了吗?

他思念成疾,把别人的未婚妻,当成了阿樱?

哈哈哈哈哈……怎么能,这么可笑啊……

那他这两天死乞白赖的追逐,算什么?

“陛下,请。”将穆樱拉到身后,卫昱警惕地侧身,朝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姬越对上他的脸。

少年将军实在年轻,意气风发的模样同他现在这般垂暮般的姿态当然有着天差地别。

卫昱穿着一件靛蓝色的袍子,肤色也不是姬越这般不见光的病弱白色,而是常年风吹日晒的清浅麦色,却丝毫难掩干净俊秀。

姬越认真看了他一眼便匆促地移开了目光。

阿樱会喜欢卫昱吗?

会的吧……又年轻……又俊秀……

耐得住翻来覆去的折腾。

不像他……

生了这么久的病,又娇气的很,动不动就要哭哭啼啼……

“朕没记错的话,定襄侯……今年才十八吧?”

卫昱勾了勾唇,露出雪白的牙齿:“陛下没记错!正是!”

少年眉目清朗,年轻挺拔,端的是风华正茂,眉眼间也尚且还是未经世事打磨的鲜活灵动。

姬越心底生出些阴暗的自卑。

但他死死攥紧指尖,面上强装平静冷淡,半点也不想在穆樱面前露出什么失态的样子。

“听说,你同阿……鹿姑娘是青梅竹马?”

卫昱走在前面,穆樱跟在他身后,微微落后半步。

闻言,卫昱回过头来,看了穆樱一眼,眼中含笑:“是。阿蕴等了我许多年了,今年我算是光宗耀祖了,所以……我们不日就要成婚了。”

穆樱笑看了一眼卫昱,又转向姬越:“原来,你先前百般遮掩,不肯说自己在皇宫的身份,是因为你是当今天子啊。”

姬越眼中惶惶。

他还没来得及整理脑中关于阿樱身份的思绪,就又下意识对她道歉:“对不住……我是诚心要同你交朋友的……不是故意隐瞒你……”

穆樱装作才知情的样子,朝姬越笑了笑:“早说呀,我还以为你在皇宫中有什么作奸犯科的行径,所以才藏那么深呢。”

尽管她的态度不算尊敬,但姬越面对着她,本也说不出什么重话,他继续道歉:“对不起,我只是不想你对我太过尊敬……”

希望她骂他,打他……想要她像从前那样,踩着他,说他是她唯一的小狗……

可……现在主人不认识他了……

姬越转念一想:虽然不认识了……但也……也是可以的吧。

小狗惯会缠人了……只要他赖上去,只要他够不要脸……

他是见过话本里小倌自己服了药,脱光了钻女主人被窝,最后得逞上位的故事的……

阿樱是个体面人,纵使是失忆了,也一定不会不负责任的。

他爬了床失了身,只要痛哭一场,说自己是头次,要让她负责,她是一定会负责的……

反正……反正他第一次、第几次,本也都是给她的……他也不算骗人……

这样,到时候,不就能再次同她在一起了吗?

可……万一……若是她真狠下心,把服了药的他丢给别人……

那他又该怎么办……

她到底是真失忆,还是装失忆,姬越根本不敢赌。

他甚至都不知道她有没有可能真是他臆想出来的“穆樱”。

毕竟他犯病的时候,脑子是坏的呀。

是应该相信本能……还是相信她说的“只是鹿蕴”的话?

姬越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一旦试错,将万劫不复。

他就剩自己这一点点筹码了……若是失了身给了别的女人……那他哪里还有脸再去见、再去寻阿樱?

隐晦的旖旎想法被深深掩在眼中,不敢轻易暴露了。

穆樱点头笑过也就算放过姬越了,全然不知这些瞬间,他脑中想了这么多。

她主动走上前,伸手揽住了卫昱。

“阿昱,彩礼准备好了没?”

“当然准备好了!你都说了,少一件都不嫁我,我哪里敢糊弄你?”

姬越就这样被人甩在了身后。

他垂下眼,手指死死掐着掌心,眼眶通红。

他不敢看他们。

他怕多看一眼,自己就要控制不住,上去抢人。

刚刚阿樱伸手挽住卫昱的那一瞬间,他的心头就被翻江倒海的醋意淹没了,酸涩密密麻麻缠绕着四肢百骸,折腾的他几乎要晕厥过去。

就这样跟在他们身后麻木地走着,姬越都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多余的人。

曾几何时,他还是能陪在她身侧,在她身边缠着她的人。

可现在……

没人爱他了。

没人在意他了。

他的阿樱,要嫁给别人了。

他先前还天真地想着,要同她循序渐进,先同朋友一样相处……

哈,太愚蠢了。

姬越的目光死死盯在穆樱一个人身上。

看她说话,看她走路,看她举手投足的动作和姿势。

错不了啊……

所有的一切,她都和阿樱太像了……

鹿蕴怎么能只是鹿蕴呢?

尽管她现在刻意表现出来的很多样子,实则都与阿樱本人完全不同,但……姬越就是相信,在蛛丝马迹中发现的,才是她真实的样子。

她就是她。

是他的阿樱。

他跟在后面,眼中全是妒忌的光,几乎挑刺一般,开口对卫昱道:“卫昱,怎么是你娶鹿姑娘?为何不能是鹿姑娘娶你?”

卫昱脚步一顿,有些讶然地回过身:“这……可我们说好就是她嫁我的。当然要我入赘也不是不行……但……我同她,也没这么多区分吧?”他侧过头看穆樱:“阿蕴觉得呢?若有必要,我们可以再商议的。”

穆樱摇了摇头:“不必,我没有意见。”

姬越却反应比她还大。

他两步走上前,死死盯住她:“你怎么能没有意见?!”

“让他嫁给你不行吗?非要你嫁给他?你嫁给他……你怎么能嫁给他?!你怎么能屈于人下?!况且……相夫教子那一套怎么能适用于你呢?你的世界不应该在外面吗?你甘心被他这样捆绑在身边一辈子吗?!”

穆樱愣了片刻。

“陛下……在说什么啊?”她浅浅一笑:“我既然嫁给了他,余生自然是以夫为天,是要同他一起过的。”

“你之前不是这样说的!”

姬越没忍住,抬头带着哭腔抱怨道:“你先前……”

怎么到他这里就不一样了呢?

他求她做皇后求了那么多次。

她都不同意。

他终于妥协,说服自己改变观念,配合她。

他放弃了后宫,放弃了孩子。

他那么想嫁给她……

她都不要,转头却要心甘情愿嫁给卫昱。

“不行的啊……”他接受不了……会疯的……

“你再多考量一下啊……万一改了主意,朕可以帮你一起筹办……所有的彩礼朕帮你出……你看……”

她娶了夫,他才有被纳侧的机会的……

否则,不就只剩骗她同他偷情的可能了吗?

即便他成功了,那也会折辱她名声的……

“陛下……”卫昱脸色冷了下来,挡住他直勾勾的视线:“鹿蕴是我未婚妻,她如何选择,是我同她的事情……”

姬越去看穆樱,用恳求的目光看向她。

穆樱却微垂着脸,“陛下,这是我同卫昱的家事,不劳您操心了。”

看表情也十分不快。

姬越知道,这是她生气了。

他头一回委屈地想掉泪,却偏偏还不敢哭出声来。

他惹她生气了,他不能不道歉。

于是姬越只能死死咬住嘴唇:“抱歉……朕同鹿姑娘……算是……算是朋友……朕只是……只是担心朋友……”

担心朋友担心到自己委屈哭了?

鬼才信。

可在场的人都不会刻意拆穿,都想装傻一般糊弄过去。

卫昱脸色表现的好了些,他揽住穆樱往里走:“那家妻真是劳陛下挂念了。”他把“家妻”两字刻意咬重。

可姬越的脑子,现在压根也听不出什么好赖话。

他胡乱地点了点头,自己擦掉眼泪。“不费心的。”

穆樱回头看他,发现他整张脸早就哭的梨花带雨,且已经失神到发白。

她叹了口气,继续道:“陛下,府宅新修建好,寒舍简陋,唯有几盏清茶,聊表心意。怠慢之处,还请陛下多多包涵。”

卫昱说什么,姬越都可以不在意。

但,他能轻松被阿樱一副女主人姿态的发言给折腾的彻底凌乱。

这里是卫府。

而阿樱以后是这里的女主人了。

想到这个事实,姬越的身子摇摇晃晃,又走了两步就腿软到彻底走不动了。

他支撑不住了。

再待下去,再看下去,再听下去,他怕是要直接犯病了。

姬越时刻记着,不能在卫昱这个情敌面前丢脸,于是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窝囊地选择退却和逃避。

“朕突然想起来……宫中还有事……朕……朕要先回宫了。”

卫昱蹙了蹙眉,当了真:“那臣送您……”

姬越摇了摇头:“不……不用,朕一会儿,就自己走了。”

他整个人乱糟糟地回了头,然后一步一顿地往回走。

走的……实在踉跄。

穆樱拧眉看着,最后抬手唤出暗卫:“跟着他,确保他回宫了。”

暗卫应声离开。

卫昱看着她的脸,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穆姑娘,成婚……还有必要吗?”

穆樱回头看他:“你不愿意了?”

卫昱摇了摇头:“不是……我担心你不愿意。”

“没什么好不愿意的。”她道:“反正是假成婚。”

卫昱“嗯”了一声,又在她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看了她一眼。

“今天麻烦你了。”穆樱不再看姬越。

她转过头,恰好对上他的视线。

卫昱赶紧收回目光,轻咳了一声:“是我应该的。我在西北的军功,也有穆姑娘一份功劳……”

穆樱摇了摇头,笑道:“无论如何,还是感谢你。婚姻大事不是儿戏,你愿意帮我,我真的很感激,往后如有需要帮忙的,大可直说,我们礼尚往来。”

卫昱也跟着她笑:“好。”

“那无事,我就先回去。”

“等下!”卫昱匆忙拉住她的手。

穆樱垂下眸子,把手默不作声地收回来:“怎么了?”

“成婚细节……还想同你相商……”

穆樱摇头:“不必,按你家的规矩办就成,我没有要求。”

卫昱掩住眼中失落。他点了点头:“那好……”

*

穆樱以为,她都做到这个程度了,姬越也该放下她,好好生活了。

可……显然姬越实在是个过分执著的人。

第二日,他便像什么都有没发生过、也从未受过辱一样,又找上了门。

穆樱照旧在喝早茶,听到小厮汇报的时候,头大地捂住了额头。

他真是……难缠的很啊。

看来要通知卫昱,婚事要提早进行了。

现在因为明面上她已经知道了姬越“皇帝”的身份,再把人拦在门外就不合适了。

穆樱只能亲自去把他迎进来。

今日姬越有好好打扮,一身衣衫衬的清俊不凡。

见她亲自来开门,他眼中俱是亮光,笑的眼睛都弯弯。“鹿姑娘……”

他倒是识相,不再叫她“阿樱”了,只是这语气,和叫她“阿樱”也没什么分别了。

穆樱“嗯”了一声,也懒得对他行礼。“陛下今日又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他额头的伤看起来好了很多,应该是回宫之后有好好用药。

“嗯,有的。”他在她门口扭捏了一阵,然后轻声问:“我们可以进去说嘛?”

穆樱挑了挑眉,给他让出一条道:“陛下请进。”

“你……叫我姬越就好。”

“民女不敢。”

姬越咬了咬唇:“可……在宫外,朕不想暴露身份的。所以……”他用恳切的表情看向她,又眨了眨眼睛。

美人计啊?

对着一个已有婚约的女子,他也敢用这招?

是真的连脸都不要了吧?

心里想的是什么勾当呢?

穆樱面上不动声色,实则却勾了勾唇。“好。那……姬公子?”

姬越的心被她一个“姬公子”给撩拨到砰砰直跳。

“嗯……嗯……”他匆促地进门,看也不敢看她就往里走去。

两人在院外亭阁里落座。

穆樱看着他。

“你今天来,是为找我闲聊?可我忙着筹办婚宴。你也知道,卫昱家中无人了。而我,这些年为了等他,也与家中翻了脸……所以,这个婚宴只有我们二人自己筹备,到底是第一回 ,有些手忙脚乱……”

听她再说到成婚的事情,姬越这次只是轻轻蹙了蹙眉,随后便缓和了表情。

看起来他回去之后,已然把自己又训诫了一通,里里外外把自己给彻底说服了。

“不是闲聊……”他解释道:“是宫里要办庆功宴了。北境解放,西北又收服了聿厥,国事渐趋安稳,纥弋近日又过来朝拜,两国既然已经缔结了友好合约,自要好好招待友邦。我便想着干脆这两桩喜事一起办。”

穆樱的心微微提了一下。“可……这等国事,与我并无什么关系……”

“是我想请你来。”姬越的语气装作很随意,“我先前没有朋友……你是我第一个朋友,我想请你一同来热闹热闹……你若是担心旁人对你的身份误会,不想以真面目示人也没关系,我让人给你易容一个新的模样,再安排一个旁的身份,你就当去宫里逛逛。”

似乎是怕她不同意,他补充道:“卫昱也会去的,你不想看着他受封吗?”

穆樱沉默了片刻。

他这话就有些偏向试探了。

她若说不想看,那显然代表她和卫昱的感情并不怎么深。

穆樱摇了摇头:“想看,但……毕竟我的模样和你先前那位……故人的模样太相似了。我怕……”

“那就按照我说的,”姬越生怕她拒绝,提前替她做好决定:“正好,纥弋的习惯也是要围头巾、戴面饰的……朕会提前打好招呼,你就作纥弋装扮就行。”

他的表情太过急切期待了。

穆樱叹了口气。“好。”

姬越终于长舒一口气,笑了。“谢谢你,鹿姑娘。”

穆樱垂下眸子,摇了摇头。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情绪:“你不开心?”

他一下就慌了神:“那……那……”

他是想说,如果是因为要她进宫这件事情……那不去也没事的。

只是支吾了许久,憋到自己眼睛通红,他仍旧还是说不出来让她不用去了的话。

他太想念她了……一刻不见她,都要把他折磨的发疯。

穆樱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如果我不开心,陛下又能怎么样呢?”

姬越愣了愣。

她这个语气,同她是“穆樱”的时候调戏他有什么分别?!

姬越几乎下意识就要当着她的面塌腰,然后将她的手拉到他身上来。

可……不行。

不行的。

君不夺臣妻。

他虽想过偷情,但……他的名声不要紧,可她……她还是要脸的呀。

他不能毁了她的……

但……她同卫昱不是还没成婚吗?

他就算干涉进来,也没那么罪大恶极吧?

况且……他没说要什么名分。

旁人问起,也都是他一个人一厢情愿。

看他脸色纠结的厉害,一时想凑过来,一时又要远离她的模样,穆樱笑了笑:

“既然陛下不能做什么,便请回吧。”

“能做的!”他还是没忍住,喊了出来。

穆樱挑眉。

往常她要他自己主动,便是这个样子的。

姬越咬住舌尖。“好多人看着……”

穆樱的脸色漫不经心:“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她都这么说了。

姬越只能自己抵抗被那么多人看着的羞耻,勇敢地凑近了些。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然后当着她一众小厮的面,解开了腰带。

外袍就这样直接掉在了她面前。

只剩一件干净的里衣,正被他慢吞吞掀开……

穆樱后知后觉:他在做什么?!

这种低贱的样子,比小倌都要放荡了!

穆樱没想到姬越能这样大胆和豁出去。

可她不阻止,他就还在红着耳根继续。

穆樱连忙把小厮们屏退,又一把捏住他的下巴。“你疯了?!”

若不是她府中小厮都是自己人,他此举,出去要遭多少弹劾?流言能满天飞。

可就这一下,姬越便落下泪来。

他已经不再质疑……她就是阿樱无疑。

穆樱松开他,把外袍捡起来,丢给他:“穿好。被人瞧见像什么样子啊?”

姬越闷闷地“嗯”了一声,听话地穿上。

他嗫嚅道:“是我自己要……和你无关的。”

“闭嘴。”

姬越垂下头,忏悔了一阵子。

可受不了她沉默,他还是再次开口了,只是眼睫都在发颤:“那你……你是因为什么不开心呢?说出来,我如果可以帮你分担的话……”

“你不知道?”穆樱离他远了些,道:“我以为你知道呢。”

她在质疑他不懂她吗?

姬越眨巴着眼睛看着她,嘴巴一撇,似乎下一刻就要开始抱住她痛哭。

可他忍住了。

分明眼睛都像是要开始下雨了,他还是努力放软了声音:“我不知道……你能……告诉我吗?”

“可以啊。”

她的声音残酷又温柔:“因为我觉得陛下对我图谋不轨……现在看来确实是。所以担心我家卫昱误会,我不想再见你。”她走近他几步:“听明白了吗?”

等到了这样一句话,姬越几乎觉得自己就像是被她判处了死刑一般。

他那些勾引她的套路,果然不行吧……

还没进行,就已经全部被她驳回了。

姬越整个人像是失去了魂魄一般,静静地看着她,眼睛一动不动。

随后,那些百般克制才控制住的眼泪终于再也不能抑制,一连串晶莹的泪珠就这样砸在了地上。

“是……是我给你带来麻烦了吗?”姬越的背脊弯了下去,“对……对不起啊……我……我实在是……控制不住。”

太爱她了啊……

所以……即便是……要他背上一世骂名,他也要掺入他们的婚姻的。

道歉归道歉,德行有失,他可以下跪认错,但……绝对不能放弃她的。

他都想通了,她嫁给别人也改变不了什么的。

只要他想,借着皇帝的身份,他也是可以插足的。

“你不该因为一个死去的人来纠缠我。”穆樱走过去,再次将他的下巴抬起来,拍了拍他的脸,强调道:“你的阿樱,已经死了。而我……只是鹿蕴。明白吗?”

被她这样一碰,姬越不仅全身发颤,连嘴唇都在发抖。

好爽。

想让她再打打自己……

“明……明白了。”他闭上眼睛,眼泪不停地落,声音暗哑:“我知道了,以后……以后不会说错你的名字的。请你……请你原谅我吧。”

“好了,别哭了。”穆樱心软了些:“天色已晚,陛下快回去吧,宫中宴会我会去的。但……希望陛下真能想明白。我马上要成亲了,我是鹿蕴,不是你的阿樱。”

第70章

宫宴当天,姬越把穆樱安排在御花园不远处的一间花厅内。

屋内收拾得很干净,桌上还摆了一瓶新摘的花。

“你可以先歇息一会儿,离晚宴还有两个时辰。过会儿,会有人来帮你打扮装饰成纥弋女子的模样……”姬越站在门口,他还有事要忙,不能留下陪她,但还是舍不得又忍不住,一句一句叮嘱她。

“你要是无聊,可以让人带你逛逛。我留了吕海平下来,你有任何事都可以找他……如果有其他无聊的人找你,都不必搭理。若有任何处理不了的情况,可以随时寻人来找我。”

穆樱有些嫌他聒噪,别开眼点了点头。

姬越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

“鹿姑娘。”

“嗯?”穆樱在桌前坐下,自己倒了杯花茶,慢吞吞地饮了一口。

花茶的味道似乎不赖,她露出一点惊讶的笑容。

然后她才看向他:“还有事?”

姬越是看到了她的笑容的。

他心里悄悄露出一点骄傲的甜蜜。

桌上的花是他亲自摘的,花茶也是他亲自泡的,就连这个花厅,都是他亲自动手搭建的。

她能高兴,就是他所有幸福的根源。

姬越抿了抿唇,心中有很多话想和她说,想要邀功,想要认真询问她见到这一切的感受,但又怕看到她不耐烦的样子。

最后只能一步三回头,欲言又止地说:“鹿姑娘……谢谢你肯来。”

穆樱摆了摆手,神色淡淡地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姬越这才十分不舍地走了。

穆樱喝完花茶就站起来环顾四周。

这间花厅从前是没有的,所以她先前没有见过。

不过……这个位置她很清楚。

从这里往右拐,沿着小路出了御花园,穿过月亮门,就是从前她住的地方。

她推开窗,感受一股凉风吹在脸上。

“鹿姑娘……鹿姑娘……”吕海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您在吗?着装打扮的侍女过来,您现在是要先歇息,还是先沐浴更衣?”

穆樱当然认识他的声音。

她起身开门。

吕海平抬眸,撞上她目光的那一瞬,被吓了一跳。

“姑……姑姑?!”他脸上的血色都被吓褪得一干二净,指着她的脸发问:“你……你……你是人是鬼啊?!”

穆樱歪了歪头,朝他呲牙:“你猜?”

吕海平神色煞白,眼神里满是惊恐和错愕:“啊啊啊啊啊……我与您无冤无仇……”

穆樱见真把他吓到了,忙拦住他:“好了……不骗你了。”

“姑……姑姑作甚白日现身?是……是有重大冤情吗?”吕海平闭上眼,不敢看她:“您同我说!我一定努力帮您申冤!”

……

不得不说,吕海平的脑子还是很奇葩的。

也是……不够奇葩的人,确实也无法在姬越这般更为奇葩的皇帝跟前久待。

穆樱淡淡道:“我不是你口中的姑姑。”

“啊?!”吕海平结结巴巴:“不是姑姑……怎么可能?”长得也太像了!双胞胎也长不了这么像啊……

“我叫鹿蕴,是你家陛下的朋友。”

吕海平又“啊?!”了一声。

但穆樱已经没有打算再解释。

她嫌他一惊一乍,太过聒噪。

“你有疑问,就去问你家陛下吧。”

吕海平不敢言语。

他弯下腰的同时,又偷偷抬眼打量她。

穆樱抓住他的视线,问他:“我好看吗?”

吕海平被逮住了,自然不敢再看她,赶紧闭眼:“好看!好看!”

确实太像了啊……陛下怎么能找回一个这么像姑姑的姑娘啊……

他究竟想做什么啊?!

*

晚宴设在华宁殿。

侍女帮穆樱打扮了一番,随后连连惊叹。“小姐这样打扮也十分好看。”

穆樱谢过她,转过身去看铜镜。

她换了一身色彩华丽的纥弋裙,头上挂了赤金色嵌着红宝石的珠串,发尾垂下一块红色的纱巾,两侧垂下的几缕珍珠流苏,面上的面饰金灿灿的,矜贵又昳丽。

妆面也是浓重的色彩,一双清冷的眼睛被画的明艳异常,朱红色的唇性感撩人。

和她从前,还真是两种风格的极端。

穆樱扯了扯裙子,觉得隐隐有些不习惯。

纥弋民风开放,腰间的皮肤完全裸露了出来,胸前也是开叉到心口,露出一片雪白,让她稍微有些不适。

幸好这几片布料还算遮挡住了她的疤痕,否则的话,就要穿帮了。

穆樱倒是没有考虑换下来。

她还挺好奇,姬越让她穿上这个,究竟是什么意思。

吕海平在外迎接她,等她装扮完出来,他抬眸看了一眼,眼中只剩惊艳。

他从没见过这般模样的姑姑……

“好看吗?”见吕海平发怔,穆樱又问了他一遍先前同样的问题。

“好看……好看……”吕海平咋舌,这回倒是认真的:“和往日姑……和往日姑娘家的风格不一样。”

“是吗?”穆樱返回去,又对着铜镜转了一圈。

她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也觉得有些陌生。

镜子里的人不像“鹿蕴”,也不像“穆樱”。

像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张扬明媚、敢爱敢恨的纥弋姑娘……

好像也不赖。

“走吧。”穆樱接受良好,率先走在了前面。

吕海平跟在后面,看她学着纥弋少女那般摇曳生姿的模样,一时有些说不出话。

他觉得,鹿姑娘这腰间的皮肤,还是太白了些。

陛下现在……难道喜欢这样的了吗?

除了脸……这位鹿姑娘,好像和姑姑,全然不同啊……

陛下难道是真的把姑姑忘了?还是说,他只是单纯找一个妖艳的替身?

吕海平心中还有些暗暗地为姑姑不值。

心道:咱们姑姑平日里只是不爱打扮罢了,真打扮起来,指不定多漂亮呢……反正……反正肯定比这个纥弋姑娘强多了。

穆樱跟着引路的内侍穿过长长的宫道,走进了华宁殿。

殿内灯火通明,已经坐了不少人。

她一眼扫过去,看见了沈纵、季润书、司徒寇海,也看见了李乔和司徒年。

其实,整个殿内,本也都是她认识的人。

只是现在他们都与她无关了罢了。

他们有的在和同僚低声交谈,有的在自顾饮酒,还有像司徒年和李乔那样缠缠绵绵不忍直视的。

穆樱走进来的时候,也算是引起了一番轰动。

毕竟是身着开放的纥弋服饰,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不少。

但……无一例外,没有人认出她。

穆樱顿了顿,脸上浮起一丝笑容。

这个纥弋妆容,还真厉害。

沈纵从她身边经过,看了她一眼,客气地点了点头,就过去了。

穆樱也冲他点了点头,还像模像样作了个揖。

沈纵脸上还划过一丝莫名。

穆樱已经转过身,笑开了花。

吕海平引她在纥弋使者团边上坐下。

前方,姬越坐在上首,旁边是太后。

本来他是没有注意到穆樱的,他对宫中的其余女人都不感兴趣。

可……等他看到吕海平的身影的时候,才下意识反应过来,刚刚走进来的那个身形妖娆的女人……是阿樱。

他瞳孔一震,下意识就慌张地站了起来。

“怎么了?”太后见他紧张成这样,往他目光所及的方向看去。

当然也一眼见到了那位一身红衣的纥弋姑娘。

“漂亮是漂亮……”她皱了皱眉:“但……母后说过的,你后宫里,母后只支持阿樱一个……”

“她就是阿樱。”

当看到边上纥弋使团的男人两眼放光地朝穆樱凑过去的时候,姬越终于忍不住,大踏步走了过去。

“不是说叫鹿姑娘?”太后有些疑惑地在他身后嘟囔:“还忘不了阿樱吗……”

姬越走了过来,挡住那些男人的目光,同纥弋使团觥筹交错。

穆樱安静地坐着,自顾自吃着东西,偶尔有人过来敬酒,她就端起杯子或者酒碗应付一下。

她知道姬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就没有离开过,但她权当没看见。

过了会儿,姬越终于应付完纥弋使团,朝她走了过来。

穆樱也恰好站起身,正在回敬边上凑过来的纥弋勇士。

两人各自饮了一碗酒,又在一起说笑。

穆樱的一些言谈和见解实在新奇,把男人逗得哈哈大笑。

见她又这么能喝,他忍不住欣赏地夸赞:“姑娘好酒量!”

“你也一样。”穆樱再次给他斟满酒,同他碰碗:“这碗,也要喝完呀。”

纥弋勇士笑的见牙不见眼。“漂亮姑娘敬的酒,当然一定要喝完。”

他刚捧起酒碗,却不妨被人夺走了酒碗。

纥弋勇士抬眼,一脸不耐烦:“是谁?”

抬眼一看,却是他得罪不起的人——大邑陛下。

“陛……陛下……”纥弋勇士结结巴巴:“您……您怎么……”

堂堂皇帝,跑下面来做什么?

“朕有些口渴了。”姬越捧住他的酒碗,将那些穆樱方才才给满上的酒倒灌进喉咙,一饮而尽。

“您喝就喝……”纥弋勇士眼睁睁看着:“您……您慢些……”

穆樱的视线落在姬越脸上,目光复杂。

姬越转过头来,盯着她:“鹿姑娘,你给别人敬酒,怎么不给我敬呀?”

穆樱拿了个小酒杯,给他倒酒。

姬越按住她:“你都给别人倒了大碗!朕也要大碗!”

穆樱抬眸看他,不说话。

姬越下意识退让:“小杯就小杯。”

纥弋勇士解围道:“没事……小碗的喝着一样香……嘿嘿……”

纥弋勇士心大,加上喝多了,一点端倪没看出来,见姬越就这样喝完了方才他碗里的一大碗,又连续喝了两杯穆樱倒的酒,还面不改色,不由得在边上拍手夸他酒量好。

姬越勾了勾唇,视线直勾勾盯住穆樱,用舌尖舔去唇角溢出来的酒水:“是老师教的好。”

“原来陛下的酒量是老师教的呀。”纥弋勇士大笑道:“用你们大邑的话说,那真是名师出高徒!”

“是啊……”姬越冲穆樱歪了歪头。“教的方式很不一样,让人终生难忘……所以我一学,就学会了……”

他这么一说,穆樱顿了顿,想起一些往事来。

先前教他饮酒,刚开始确实是在正经的酒桌上的。

但后来……两人有了那层关系之后……便不太雅观了。

她会将酒水倒在身上,他就会眼底泛红,像小狗一样,扑食过来寻觅。

一杯酒,能被他们玩出许多花样。

她还喜欢把冰凉的酒撒在他火热的胸口和脸上。

看他面色潮红地主动求她亲吻他、擦拭他。

她的指节会故作停顿,然后垂耳去听他鼻尖那一阵阵无法克制的喘息。

他太沉迷于她了……所以最后酒量好起来,确实离不开她这个“老师”的功劳。

可穆樱也没想到,他竟然会在这般严肃的场合,说这些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荤话……

穆樱咬着牙,装作无动于衷地别开眼。

纥弋勇士浑然不知情,还在抚手叫好:“这样善教的师傅,有机会臣下也想结识呢!不知陛下可否引荐?!”

“不行呢。”姬越拒绝的果决,但依旧在笑,“老师只是我一个人的老师,不想引荐给任何人呢。”

纥弋勇士也不好说皇帝小气,只好讪笑了一下:“贵人自然都是该奉为瑰宝的……”

“嗯。”姬越倒是对他这个说法认同,还意味深长道:“是贵人,也是朕一个人的瑰宝。”

情话真是张口就来。

穆樱听不下去了,她总觉得他又在刻意勾引她。

上回之后,他简直像是彻底豁出去了一般,她也无法判断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还是早些撤退为妙。

她站起身,朝姬越行了一礼,又朝纥弋勇士行了一礼。“我有些累了,先回去歇息。”

纥弋勇士傻笑了下:“好……好。那我送你回去呀……等晚些开宴了,我再来叫姑娘?”

还没等穆樱亲自回答,姬越脸色已经立刻冷了下来。“不必麻烦你。”

纥弋勇士“诶?”了一声,有些不明所以。“不麻烦,不麻烦的。”

不麻烦他,难道还麻烦陛下不成?

那多冒犯啊。

“朕说麻烦就是麻烦。”好冷淡的声线,好恐怖的眼神。

纥弋勇士咂了咂舌:“那……那行……还是听您的。”皇帝还是了不起。

姬越不再搭理他。

他拉住穆樱的手,温声道:“过一会儿,就要进行受封仪式了,你现在就走吗?”

穆樱从他手中挣脱。“那我再等一会儿,等看到卫昱了再走。”

姬越也不管她对自己的接触有多排斥,装作没被推开,没被拒绝一样,笑道:“嗯。”

他看了看她身上单薄的衣服,发现她腰间的皮肤都是漏的。

尚衣局怎么寻了件这样的衣服来?

阿樱不在,他们就是这样糊弄他的?!

早晚要砍了他们脑袋!

姬越想把自己外袍脱给她,但众目睽睽之下,又实在不太合适,便只能开口问道:“夜间风有些大,你冷不冷?”

穆樱并不知道他的想法,也不知道这衣服不是他挑的。

她故意摇头:“不冷。”想看看他究竟要做什么。

姬越抿了抿唇:“你这处正好是风口,那边上首还有空位置……”

穆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里哪里是什么空位置?

除了他和太后,那地方还敢坐别的人吗?!

“母后一个人用餐,也很无聊,你过去正好能有个伴。”

都扯到太后了,穆樱也管不得他究竟什么心思了,反正就是摇头拒绝他。“不了,我同太后娘娘并不相识,过去反而紧张。而且我坐这里刚好,等卫昱出来,能一眼瞧见他。”

她一提卫昱,姬越就果然又像吃了个炮仗一样,板了脸色不语了。

他不说话,穆樱当然也懒得主动找话题陪他说话。

她再次坐下来,慢吞吞开始剥面前的栗子。

过了一会儿,姬越也凑了过来,他弯下身子,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件披风,盖到了她肩上。

肩上一热,穆樱心中微微一动。

所以……看起来,这衣服不是他刻意要她这么穿的?

他提了几次,估计也是对这几片布料不太满意的吧。

小陛下这么封建又嚣张的人,竟然不开口要她去把这裙子换下来,也没说她不守妇道……只是温柔地给她盖一件披风。

啧……倒也是稀奇了。

更让人稀奇的还有。

随后,姬越便在她的身旁坐下,然后又动作优雅地从她手里接过栗子,认真地剥了起来。

穆樱有些莫名。

“栗子吃多了会积食,而且晚宴要开始了,你要留些余地给正餐,有好些你喜欢吃的菜呢。”他说是这么说,但她面前的小碗里,还是被他一个又一个新鲜的栗子给堆满了。

这么多大臣看着,皇帝给她一个“纥弋女子”剥栗子,怎么看怎么古怪吧?

穆樱看着他这个样子,忍不住阻止:“陛下……”

姬越没有抬头,仍旧在剥,只是嘴上仍旧回了她:“嗯?”

被人用一种诡异的目光盯着,姬越的模样又实在宠溺,这让穆樱都难得有些扭捏了:“不用剥了,够吃了。”

“好。”她说停,他就乖乖停下。

随后他拿出手帕,仔细擦了擦手,将小碗端回她面前。“不够吃的话,可以再叫我。”

穆樱有些无奈地看向他:“陛下,没有朋友是会给朋友剥栗子的。但凡是个手脚健全的,都会自己剥栗子。”

姬越顿了顿。“嗯,但我正好闲着,顺便的事情,你也不必介怀。”他露出一个妥帖的微笑:“还是说,卫昱连栗子都没给你剥过?”

穆樱生怕被他看穿,她冷着脸:“当然剥过。”

但事实是当然没剥过,卫昱敬重她,也不会像他这样厚着脸皮献殷勤。

“是吗?”姬越笑了下:“那他都帮你剥过,我这个朋友剥一下,也没什么的吧?”

这能一样吗?穆樱刚要反驳。

他却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说:“剥栗子而已,又不是上床……非要有名分的才能干吗?”

“其实……卫昱才十八,这方面未必有朕娴熟呢……你若是不习惯他……朕可以勉为其难,教教他的……”

“只是……朕到底也是皇帝,没有名分的事情,一般也是不做的……若你……”

穆樱抬手,眼疾手快将一个栗子塞入他的口中。“陛下尝尝好吃吗?”

……

听听他又在说什么污言秽语啊……从前不是只有她调戏他的份吗?!

他现在是怎么了?!

穆樱心中怒骂:真是病得不轻。

事到如今,他怎么压根不担心她不是真的“穆樱”,还在坚持执着于探讨他自己有没有名分这件事情?

姬越被她塞了一嘴的栗子。他诧异地眨了眨眼,随后嚼了嚼,咽了下去,才回答她:“好吃。”

“鹿姑娘之前也给卫昱喂过栗子吗?喂了几个?在哪里喂的?”

穆樱忍不住翻起白眼,她被他气的要端不住架子了。

也不想再同他废话和争执,她赶紧朝他手心又塞了几个剥好的栗子。“这几个是我自己剥的……陛下,求你快去忙吧。”

姬越看她虽然不耐烦了,但也有几分无措的样子,不由得觉得可爱。

他握住掌心的栗子,偷偷勾了勾唇,顺着她的意思转身离开:“好吧。”

姬越一走,穆樱这才算喘过一口气,有了歇息的时间。

不过……有了他过来的这一番接触,其余人倒是十分有眼力见地不敢再来同她搭讪了。

兴许是看皇帝对她感兴趣,以为他要纳她,所以当然不敢招惹。

穆樱有些无奈,一边觉得姬越这样的小心眼十分小孩子气,一边又觉得,没人打扰了也挺不错的。

封赏开始,姬越仍旧回到皇位上,一一点赏过去。

早些已经把封号都提好,如今也不过是趁着晚宴,再赏些实际的玩意儿。

大殿上宝物摆了一排,任由功臣们挑选。

他们选宝,姬越却没了兴致,见穆樱的视线只落在卫昱身上,只觉得浑身都是刺,刺的他自己哪哪都在疼。

见他面色狰狞,太后担忧地看过来:“皇儿……那位鹿姑娘……”

听到母后提到穆樱,姬越才转过头:“怎么?”

“他们纥弋,穿的都是这般不得体的吗?这……这……你要纳她进来?”

“没要纳她。”

他哪有资格。

“不纳就好……”太后松了口气:“母后看你特地下去同她亲昵,还以为你对她有什么想法。”

“朕有想法有什么用?”姬越低笑了一声:“她有未婚夫了。”

太后心里一惊。“所以,你还当真有想法?!”

“嗯。”姬越道:“很喜欢她,想抢她。”

有夫之妇!

他还要抢?!

太后的声音都哆嗦了:“那……那阿樱呢?……你……你不等她了?!”

“她就是阿樱。”姬越再次强调道。

太后胆颤地盯着那女子看了许久,怎么看,她都不像是阿樱。

光这个妆容,这个服饰……

“阿越啊……你是不是……”是不是癔病犯了,出现什么幻觉了?

“你看啊……她这个穿着打扮,同阿樱就比不上……”

“哪里比不上?不都是她?”姬越道:“她想怎么穿就怎么穿,朕拘束她做什么?”

虽然拿衣服的时候,他正在给她煮花茶,怕衣服沾了水汽并没有细看,才出现了这般裸露的衣服穿在她身上的情况。

但……她穿着这身衣服并无不快,反而很高兴,那他便是心中再酸,再想挖了其余男人的眼珠子,也不会让她去换下来,去扫她的兴。

太后还想再劝:“是……是阿樱的话当然好……母后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但……但那是旁人,不是阿樱……咱们对她完全不相熟,连人品如何也不知道……纥弋女子,又是花枝招展的模样,还是危险的……”

姬越已经不耐烦了,他站了起来:“总之,朕认定是她,就不会错。”

太后只能当他确实是犯了病,表面上附和着说好。

她想了想,还是吩咐宫女在散宴后去找这鹿姑娘过来,说她想见她一面。

若是个好姑娘……那她便提点一下她。都有未婚夫了,便自己尽快早些成婚,省的到时候皇帝发病,动些上不得台面的抢婚念头。

若是个不好的……不好的便劝她离皇帝远些……否则,将来皇帝病好了,清醒过来,发现她顶了阿樱的位置……那她可是首当其冲会被问罪的。

阿樱去了,本来阿越早就要陪着去的,若不是现在还有个将幼女带大的承诺牵绊着,他是绝对撑不到现在的。

将来他若是发现,自己在发病中背弃了阿樱……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太后坚信姬越现在还发着病。

她不敢招惹得罪他,一切都顺着他,但私下还是决定,得找司徒年来帮帮忙。

穆樱等卫昱领好赏,本想跟着一起离宫,没想到被太后身边的大宫女给拦住了路。

姬越缠着她太久了,方才太后就一直盯着她看,所以她也大约懂了太后找她的原因。

估计就是看姬越同她太亲近,想纳她或者是不满意她,想敲打她。

但都无所谓。

卫昱担忧地看过来:“要我陪你一起吗?”

穆樱摇头:“不用。”

她的身份,本也没打算瞒着太后多久。

“你先回吧,我稍后会自己回去。”

卫昱不放心:“我在宫门外等你……一个时辰,若你还不出来,我便去找陛下。”

“不必。”穆樱拦住他:“我便是出事,也不能告诉他。”

卫昱蹙了蹙眉。

穆樱宽慰他:“你放心,太后与我很好的,便是知道了我是谁,她也不会为难我。”

“但愿……”

宴席散场,穆樱独自来到太后的殿中。

“太后娘娘。”她行了一礼。

太后见她过来,点了点头,朝她招了招手。

“鹿姑娘,来,到老身这边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