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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战报传到北境的那天,是个阴沉的小雨天。

姬越正在批京城传来的折子,他端坐案前,身姿挺直,气质冷冽。

朱色的墨笔蘸湿了落在纸上,批复的工工整整。

这段时间来,他一直是这样:勤勉、专注、雷厉风行。

穆樱不在,他那些撒娇、讨巧、黏人的幼稚行为,就全部消失不见了,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正经威严的帝王。

可雨水稀稀拉拉,落在窗沿上的声音有些嘈杂,数次打断了姬越的思路。

他终究还是顿了顿动作,手中的笔落下了墨,将奏折晕成了一团。

眼前有些发昏,姬越担心旧症复发,便长舒一口气,把视线放到窗外,去看这场绵延的、令人无端烦躁的细雨。

若不是还养着伤,他早就想直接奔赴到西北去了——早有京中来信说,穆樱和季润书分别去了聿厥和纥弋的边境。

虽说是去和谈,但姬越还是忍不住担心她。他恨不得即刻去同她汇合。

可现在……李乔用给穆樱告状他冒险受伤这事拿捏着他,让他轻易不敢得罪。

一整个清晨,上完药之后,姬越就到了书房,连午膳都没用,把案上堆积的折子一件一件处理完毕。

吕海平在旁边添了几次茶,劝了几次饭,都没用。

每一次他都只是点点头或是“嗯”一声,眼睛却不曾离开过折子和战报。

说不通。

没人能说通。

唯一能说通的人目前也正在另一头的战场上,让这位患得患失呢。

吕海平看陛下盯着窗外权当放松休息,却丝毫不提用膳的事情,一时也只能干着急。

突然,天外发出一声闷响。

姬越蹙了蹙眉,有些烦躁地抬眸问他:“怎么了?”

吕海平看了一眼,恭敬道:“回陛下,许是打雷了。”

阴雨的天气持续了好几日了,如今莫名其妙打了个闷雷,这让姬越突然有一种十分不安的感觉。

他算着日子,猛然回头。

“阿樱去了多久了?为何边境还没有和谈成功的边报传来?”

一道道闷沉有力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又快又急,打断了吕海平准备好的回答。

姬越一时脾气更差了:“怎的突然吵成这样?李乔是没有教过这群莽夫规矩吗?!”

吕海平也皱了皱眉,“小臣出去看看……”

姬越先是发愣了一会儿,随后便像是又重新要给自己找些事做一般,再度拿起笔,开始批复折子。

还没等吕海平走到门口,门却已经被推开了。

来人风尘仆仆,虽换了一身新衣,但脸上血痕尚在,只堪堪擦去了血渍,看起来依旧狼狈不堪。

他一进来就跪伏在地上,膝盖重重地磕了下去,发出沉重的一声闷响,眼眶红透。

此人是陈骞尧曾经的副将龚飞,现在李乔的麾下左将军,也是……目前西北战场云旌将军卫昱的副将。

吕海平被他一身血气给吓到,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姬越将人扫视一番,自然也看见了他浑身浴血。

只是他面上依旧绷得纹丝不动:“龚飞,你不在西北帮卫昱,回来做什么?”

龚飞伏在地上,头磕下去。

八尺男儿,头一回嗫嚅半晌,说不出话来。

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砰”的一声,姬越把手中墨笔拧断了。

“说话!”他的声音冷厉。

吕海平抖了抖身子,心忽然揪紧了。

他看着龚飞肩膀颤抖,看着他垂丧着脸一言不发,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龚飞不是个畏畏缩缩的人,一向都是有事直说,大大咧咧的,现在百般说不出口的话——恐怕不是什么好话。

姑姑……她在西北……

吕海平垂下头,不停地在口中念佛。

“给朕抬起头!说话!”姬越的脸色越来越差,已经要完全抑制不住脾气。

龚飞终于抬头。

他嘴唇抖了抖,声音哑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陛下……穆姑姑她……”

姬越眼前一黑。

手上猛地用力,断笔的木刺就这样直直扎进了掌心。

毫无疑问,他的掌心被扎破,就这样溢出了血迹。

可姬越恍若未见。

血珠就这样滴落在折子上,洇开一小片红。

“她怎么了?”

龚飞再次叩头:“臣保护不利,穆姑娘她深受重伤,同那姬烨同归于尽……坠河了……”

姬越冷笑一声:“你在胡说什么?她好端端的,怎么会坠河?”

随后猛地拍了一下桌案,站了起来:“龚飞!假传战报,是要砍脑袋的!你九族的脑袋都不想要了吗?!”

龚飞咬了咬唇:“臣……不敢假传战报。”

一时间,整个书房都沉默了下来。

听到这个消息,吕海平心跳都快停了。

他不自觉就落下眼泪,怕姬越看到,又赶紧转过身躲了过去。

他偷偷在角落里看向姬越。

可姬越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好像并没有什么大的情绪波动,只是垂下眼,盯着自己掌心崭新的伤口,心想:他怎么会这么不小心,把笔拧断了呢。

手心破了,阿樱又不在,没人哄他的。

过了很久,久到吕海平以为姬越不会有反应了,才听见他轻轻“哦”了一声。

然后他放下笔,拔出掌心断刺,站起身,走到窗边。“怎么回事,你说说看吧。”

“穆姑娘以身诱敌,哄骗姬烨到了断魂岭……随后,姬烨察觉不妙,正要潜逃,被姑娘拿弩箭穿了铁链扣住,甩在了河里。那河水实在湍急……姬烨便把姑娘一起扯了下去……如今……如今……尚未寻到……人。”龚飞抬眼瞧了一下姬越的脸色,默默把口中即将冒出的“尸首”二字换成了“人”。

所以……他遍寻不到的姬烨,是去了西北。

怪不得……怪不得这北境乱成这样,也不见他出现。

原是……声东击西去了。

姬越冷笑一声:“寻不到就继续寻啊,来找朕作甚?朕能帮你们寻到人不成?”

他甩开衣袖背过身,并不看人,而是看着窗外:“一群废物!全是废物!”

吕海平看着他挺直的脊背,忽然想起两三年前。

那时候陛下刚刚登位,朝堂里受了气,回来了也是这样赌气站着,背对着人,不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表情。

可那时候,有穆樱在。

她会走过去,轻轻拉着他的手,告诉他:“没事”。

现在呢?

现在谁来让他没事?

“陛下……”吕海平颤颤地叫了一声。

姬越转过身来,平静地看着他。“你也有事要汇报吗?”声线听起来抖的厉害。

看似……要撑不住了。

吕海平没在他的脸上找到眼泪,也只敢微微松口气。“陛下手上的伤,还是早做处理……”

“哦。”姬越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这个啊。”

他突然笑了下,语气有些温柔:“朕要留着的,等阿樱回来,要给她看呢。”他弄伤成这样,她总要来哄一哄的吧?

吕海平心中一个咯噔,赶忙凑近了些去看他。

陛下别是又犯病了吧?!

姬越避开他的视线:“你做什么?朕好的很。”

他看向地上的龚飞:“好了,这件事不怪你。”

他突然微微一笑:“是应该怪朕。”

把龚飞吓了一跳:“臣不敢!”

“朕又没有说你敢?”姬越一副是他大惊小怪了的样子:“朕说,是朕食言了,阿樱说不得在同朕闹脾气。朕说好了不让她受伤的……朕没做到,她生气,所以故意这样,来让朕难受呢。”

“她要罚朕,是应该的。”姬越笑了弯眼睛,眼眶却通红,“朕,本该在她身边的,现在却躲在这里养伤……看这些粉饰过的太平……”

结果还让她坠了河……

实在是……

实在是愚蠢、废物。

手上的血迹滴滴答答,就这样砸在地上,晕染了一片。

龚飞盯着陛下流血的手欲言又止,却根本不敢开口。

吕海平只能站出来,冒死拿着穆樱的名字规劝:“陛下……还是先处理伤口……姑姑一定不想看到您受伤的……到时候见了,看到您这样,她不仅不会原谅您,还会更生气的!”

听到穆樱的名字,姬越还是有些反应的。

只是反应迟钝了些许。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点了点头,一副深以为意的样子:“你说的是……”

只是依旧不让军医过来。

“时间紧急,给朕拿盒药膏来吧,朕路上用。”

吕海平一时不解:“陛下在说什么路上?”

姬越叹了口气:“是朕理亏,往后自是要用一辈子给她赎罪。朕得去寻她,告诉她这些。”

寻她……是去哪里寻?

聿厥……还是黄河里?

她的失踪地……还是……黄泉路?

龚飞不知陛下同穆樱的事情,听到这种话,哪敢言语?

他抖了抖身子,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还是吕海平见多识广、习以为常。

只是陛下这话,饶是吕海平听了,一张脸也已是惨白。

他扑过去,抱住姬越的腿:“陛下……陛下……”

陛下可千万不能想不开啊!

姬越把人踢开:“碍事,滚开!”

他身上的旧伤已经全部裂开,外袍上溢出一层血渍。

吕海平不敢放:“来人啊!救命啊!救救陛下!”

一时间,金龙卫已齐齐到了场。

吕海平扒拉着姬越,姬越一脸冷色,两人纠缠在一处,几乎要撕扯起来。

金龙卫见状,一时不知道到底该去扯谁。

姬越念在吕海平忠心耿耿的份上,没对他动功夫,只是脚上用力地踹着他,嘴上冷硬:“给朕滚开!……金龙卫,把他给朕撕开!!”

金龙卫兢兢业业,照着办了。

吕海平被人架着,也顾不得自己的伤,反而泣不成声。“陛下,你可千万不要寻短见啊!”

“朕寻什么短见?”姬越冷冷看他,咬牙切齿:“朕还要去找人呢,哪里这么容易死?!”

吕海平一个愣怔。

“备马。”姬越突然转过头,看向外头的雨幕:“朕要去西北前线。”

吕海平下意识回道:“陛下,您的伤……”

“备马。”还是那两个字,语气强硬的可怕。

吕海平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好像在得知穆姑姑出事之后,陛下的情绪就有些反常——不,何止有些反常,是反常到了极致。

往日里一点小事就要闹着姑姑、离不开姑姑的小陛下,竟然能在她的噩耗面前无动于衷……

可……真的是无动于衷吗?

还是说他只是把那些无措和绝望的情绪藏得深深的,不敢让它们爆发出来?

那……真正爆发出来,又会是什么样子的?

若是陛下去了前线,却见到了姑姑的尸身……

吕海平抽泣着,几乎不敢想象后果。

若是真离了姑姑,那恐怕陛下也不会再一心一意要做明君了。到时候……

一棵绝望的菟丝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啊。

*

姬烨和穆樱在前线不知所踪。

两边的战事也到达了要紧关头。

姬越是连夜出发的。

李乔放心不下,带上司徒年,紧紧跟了上来。

到达聿厥同大邑接壤处的那天,同样是个阴天。

天雾蒙蒙一片,风卷枯叶,残尘扑面,闷得人喘不过气。

姬越骑在马上,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兵马,旌旗招展,威风凛凛。

断魂岭的一仗已经打完。

卫昱大获全胜,将所有伏兵清剿不算,还将姬烨在附近的老巢也端了个干净。

不过……究其所有,还是没能发现姬烨手边几个得力副将。

所以……卫昱料定他还有后招。

这几日便在掘地三尺找他的残党。

李乔同卫昱汇合,两边的人马在清扫战场、统计死亡人数,姬越便在荒凉的山头往远望。

分明是胜利之势,可心头憋闷的,快要让他栽下马去了。

“找过了吗?”他转身问卫昱,“如何了呢?”

卫昱也比从前狼狈许多,也沉默了许多。

他眼睛里俱是血丝,“已经命人沿着下游一寸一寸去找了。”

他自己亲自下去,寻了一整夜,都没找到穆姑娘的人影。

被迫上岸之后,整个人的脊背都塌了下来。“对不起,我没来得及救她……”

姬越不听他这些话。

他不要他的道歉。

李乔宽慰道:“穆姑娘会水,河流虽然湍急,但只要她没有晕过去,定然会寻机会上岸的。如今寻不到人,反而是好消息……”

姬越“嗯”了一声。

已经几日过去了,他们都没找到人……

说不定……说不定只是他们不仔细……搜的不够认真……

他们故意欺负她……

一定是这样的。

说不定阿樱就在哪里等人来救,她扒在岸边,就差有人伸出援手了……

姬越突然冷静出声:“她是在哪里坠入河中的?这里吗?”

卫昱答:“是。”

“末将看到她与姬烨缠斗的一瞬间就赶来了……可没来得及,那水流太急了……末将下去……”他话说到一半,便听“砰”的一声。

姬越跳了下去。

四面一片惊呼声。

李乔瞬间冷了脸色,吩咐所有水性好的护卫和卫兵都下去救人:“快!陛下身上还有伤!”

缠着纱布,血都能溢出到衣外,这身上的伤得重到什么程度?

加上这两日日夜兼程,他几乎没睡过觉。

即便是铁人,下了这般湍急的流河,也是要没命的!

水势很大,姬越的身影在雨雾中飘忽不定,头越来越沉,几乎渐渐就要消失不见。

几十个士兵身上挂了绳索,不要命地朝他洑去,终于将人在快淹没的时候把人强留了回来。

司徒年赶到,又是为救他一番折腾。

等人醒后,他终于没忍住,将姬越臭骂一顿。

姬越没反应,睫毛上还颤着水,就这样硬生生受了一顿骂。

骂到最后,司徒年也没了力气,转身收拾了医箱出去,边走边嘟囔抱怨。“真是欠了你们家的……”

“你们家”三个字,终于让姬越有了些反应,他微微抬起眼来。

“陛下……”看着姬越盯着不远处的水面,一直望着,李

乔有些焦急:“千万不能再试图下水了,如今大战要紧关头,姬烨剩余伏兵未现,还有几个重要副将在,咱们不能示弱。您再出什么事,会动摇军心的。”

姬越声音哑然:“朕……知道的。”他总要识大体的。

头脑发热、失去控制,崩溃地跳进水里去找她这种事情,在情绪稳定下来之后,就不会再发生了。

不能一时冲动,忘却了身份。

他是个皇帝,不是能为自家娘子赴汤蹈火的小郎君。

他不该……也不能时时刻刻去陪她。

若是……若是她真的发生了什么意外,他白日里也不能做什么,也不过只能在夜里悄悄掉泪。

连殉情……连殉情都是奢望。

原来……什么都没有变。

这么多年,他已经荣登高位,却还是身不由己。

“对不起啊……给大家……咳咳咳……添麻烦了。”他这样轻轻说着道歉的话。“让大家冒险咳咳咳……来救朕……是朕咳咳咳……犯蠢了。”

四周一片缄默。

被捞上来的时候,姬越浑身都滴着水,他不停地咳嗽,但水汽仿佛早就袭击进了他的肺腑,让他咳的撕心裂肺,泪流满面。

冰冷的河水呛得他胸腔剧痛,但他浑然不觉。喉间的血腥气仿佛不是来源于气管,而是来源于心脏。

旧伤崩出的血将他的衣衫映的一片血红……仿佛他本就穿着红衣一样。

李乔听他嘴里开始喃喃地唤着穆樱的名字,便心道不好。

连忙用“意外落水”的借口,堵住了不知情的众人的嘴,又紧急把周围屏退,这才让人把姬越护送回营帐。

可到了营帐,他也没能安分下来。

看着模样同司徒年偶尔的时候有些相似,李乔便有了几分猜测。

李乔命人给他换了衣裳,又让人倒了热水喂他,想让他先暖暖身子。

可姬越已经彻底神志不清。

他抱着湿透的旧衣,执着地捧着一个普普通通的荷包,贴在脸上啜泣。

一时又哆嗦着身子,站起来要去寻“阿樱”,几个壮汉都拉不住他,闹的满室凌乱。

李乔无法,只能再找司徒年来,自己站在帐外等着,听着动静。

司徒年知道姬越的病症,见他这副样子分明是再次病发了。

只用简单的一句“找到人了。”便将他彻底唤醒了过来。

姬越停了疯闹,脸上欣喜若狂。“找到阿樱了吗?!”

几个军中汉子赶紧将他换好衣服,又带回榻上,用褥子包住,替他保温。

“找到了?!在哪里?!”他却不要旁人拘着,立刻便躲过他们,站了起来了,人也不糊涂了:“我这就去见她!”

司徒年目光复杂,最后缓缓挪开视线,叹了口气。

他怜悯地看了姬越一眼:“陛下勿怪,是我胡诌的,穆姑娘还未找到。”

姬越眼底的光一瞬间就再次熄灭。“骗我的……”他牙齿打颤:“你骗我……没找到她……她没回来……”

“但……陛下应该相信她。”司徒年道:“穆姑娘本事滔天,她一定会回来的,不是吗?”

姬越看着他,眼中的泪欲落不落,喃喃道:“是……她一定能回来的。”

司徒年再温声道:“陛下应该等她回来,而不是无理取闹,惹她回来后生气,对吗?”

“是……我要相信她,我要等她。”姬越乖巧地点了点头:“你说的对,她见我发疯,定是要生气和失望的。”

他自己把衣衫整理好,然后慢吞吞下床,走到桌边,拿干布巾擦头发。“我要先照顾好自己,才能去照顾他。”

司徒年松了口气:“这就对了。”

随后这几天,姬越就一直保持着清醒,没有再犯病。

甚至司徒年过来给他治伤,他也乖巧的厉害,终于慢慢把伤口养结痂了。

他紧紧压着那股情绪,拼死也不让它外溢出来,冷淡又严肃地处理、安排着军中事务。

李乔和卫昱的兵马合并,势如破竹,很快就将要占领整个西北。

姬烨原本还有个营地藏于这附近的山林中,可是李乔攻入营地,也不过是看到了个空壳。

虽然姬烨也跟着穆樱失踪,对方好像是群龙无首了,但……所有副将也均不在敌营中,意味着这里似乎也不是他们的大本营。

拿下了些不重要的喽啰,回来的李乔和卫昱都眉头紧皱。

“部分粮仓也是空的。”李乔同姬越汇报:“姬烨还有后招,这里也并非大部人马。”

姬越想了想,看了眼山脉,指着隔壁一座山,问道:“那是哪里?”

卫昱愣了愣:“天门堑……我们俗称……鬼门关。”

见姬越沉思,他解释道:“那里道路险峻,马匹都进不去,只能过一人身的位置。”

这类似的话姬越听过不止一回了。

这边境的地势,就是这样,能善用的易攻打的地势本就不多。

姬越拿来地势图,看了许久却拧了拧眉。“确定只有一条过去的路?”

卫昱口中肯定:“我派人去查探过,另一边是密林,林木葱茏、草木葳蕤,马匹不可能能通过的。即便把树丛一一砍了,动静也会很大,我们不会不发现。”

姬越却道:“可看地势,那里易守难攻,是个躲藏的好去处。如果是我,走投无路,我会进去。”

卫昱刚想问:那马怎么办呢?

姬越看了眼山道:“找找看,有没有遗漏的山洞。荒山流寇众多,近年来,朕几次三番下令剿匪,他们狡兔三窟,惯常会在山中开道运送物资。”这些,还是曾经阿樱去招安流寇的时候,教过的他。

现在……

姬越努力让自己先不去想,只吩咐道:“不要放过水渠上游,扎根山中不似往常,别的不说,生火做饭是必须。”

卫昱惊讶于他比自己还懂这野外驻兵的要领,一时对他也有些刮目相看。

他先前对皇帝不够了解,也不过是听过他一些花名。

现在看来,原来也不是……空有貌美皮囊嘛。

李乔看着姬越同卫昱一起对着战局安排侃侃而谈,心中也松下一口气。

她还当穆樱是被美色迷昏了头了,白白替他操心这许多年。看来姬越也并非全无本事。

如今见了姬越对她的关心程度,李乔也明白,感情这事说到底还是双向的,容不得旁人瞎操心。

大邑军队排查很快,不久后,果然发现一个地坑连接着几座山洞。

山洞不算特别宽,用密林草木遮掩,看起来非常不显眼,但容纳马匹和物资通过,是刚刚好的。

李乔肃了表情,立马整队带人出发。

姬越留守后方,望着士气高涨的大邑军,静静地出神。

他突然觉得,其实这个国家,好像也不是非要他不可。

任何一个正义的、有家国之心的人,坐到这个位置上,恐怕都能比他做的更好……

这些年过去了,他分明已经要逐渐把皇位坐稳了,却突然开始不明白,他非要执着于这个位置的意义在哪里了。

其实,本来等李乔处理完姬烨的残军,一切也都该结束了。

他曾经兴致勃勃要大兴的改革终于可以到来,本该是他最为振奋和高兴的时候。

但现在姬越却乍然提不起一点兴趣了。

他回到营帐中,像被抽去了灵魂一般坐着,眼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沉黑。

司徒年过来扎针,见他呆愣地坐着,一时有些心生哀怜。

他动了些恻隐之心,缓缓道:“陛下,穆姑娘之前可有交代过你什么?”

姬越的反应有些迟钝,是听到“穆姑娘”三个字才微微有了些反应,他木然问:“交代?”

“没有交代……”他手指不安地搓了搓她送的那个荷包:“她什么都没留给我……”

只有这个荷包……他也只有这个了。

司徒年却道:“她肯定交代过你什么的。”她打定主意要离开,不可能什么都不安排,她不是那么不负责任的人。

可,司徒年还是低估了穆樱离开的决心。

姬越眼中的不安更甚。

他死死揪住自己的手指,一遍又一遍还是摩挲那个荷包,却不说话。

竟然真没有!

司徒年心中一个咯噔。

她真走的这么坚决!

往日里冷漠肃然的帝王形象碎得一干二净,姬越红了眼眶,低低地啜泣了一声。“司徒年……她不要我了,对吗?”

他这个样子太可怜了,饶是司徒年,都有些动容了。

现在的姬越,哪里像先前他初次见面时遇见的那般锋利、暴戾的样子?

俨然只剩下了卑微和无助。

不过……好在本来姬越在司徒年眼里也没什么帝王威严。

盖因先前他见姬越几乎都是他发病的情况,也就是他缠着穆樱最黏人的时候。

司徒年走过去,给姬越递过去一方干净的帕子。“那陛下便想想,需要您留下的人吧。”

“太后娘娘……或是随便谁,能支撑您坚持下去的。”见他发愣,司徒年不由得放轻了声音:“陛下就不怕万一您心心念念随她去了,结果她其实没事,那您的位置,不就在人间被人鸠占巢穴了?陛下可不就得不偿失了?”

他都暗示到这里了,姬越再想不开,那便是他自己的问题了。

这话倒是戳中了姬越的心窝。

是……他不能让别人鸠占巢穴。

不能把阿樱白白让给别人。

他扬起头,迫不及待想在司徒年脸上找到认同:“司徒年……所以,你也是相信她会回来的,对吗?”

司徒年点了点头:“当然。”就看她能狠心到什么时候,又能狠心到什么程度了。

姬越胡乱“嗯”了一声,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好……我也会等的。”

司徒年哄劝了一番,加上扎好了针,倒也让姬越好了许多。

他意识清明了些,突然就想起,宋孟阳那个女儿还留在宫中,当时穆樱自称过是她的义母。

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对的,她的女儿便是他的女儿。

他还得抚养她长大呢。

他不能死的,死了不好同阿樱交代。

姬越自来到聿厥,除了那日跳河时崩溃大哭了一阵之外,很少再有情绪过分激动的时候,用兵看战报,分析战况,一切如常了。

只是人还是显而易见地憔悴了下去。

司徒年也没别的办法,只好吩咐士兵们多操心些,多精细些养着。

本以为班师回朝已是眼前,结果第二日晌午,李乔便风尘仆仆归来,额角破了些血渍,面色难看。

司徒年慌了神,上去又是把脉又是问询。

李乔温声哄他,说自己没事,又去和姬越汇报。

姬越见她进营帐来,以为她是解决好了一切,要回朝了,一见她的脸色,却发现了不对劲。

他有一种,十分不妙的预感。

“怎么了?”他的声音突然抖得不成调,生怕李乔说出一些他不能接受的话来。

可李乔抿了抿唇,还是开了口:“姬烨……回来了。虽然看着面色不大好,深受重伤的样子,但……依旧在我们身后带兵偷袭了我们……”

“但……我没见到穆姑娘的痕迹。”她敛下眸子,声音压低了些:“姬烨说……她死了。”

姬越眼前一黑。

李乔压根没反应过来,他就直直地栽了下去。

帐中一片手忙脚乱。

第62章

姬烨挑衅的战书送到了营中。

送信人在把信交出来之时便抹脖自尽,留下大片血迹沾染在信封上,凄惨又恐怖,仿佛是在预示什么不幸和凶厄。

姬越半躺在床上,脸色苍白。

听到来报的时候,却还是强撑着坐了起来,去到了议事营帐。

接过战书的时候,他哆嗦了许久的手诡异地没有再发抖。

拆开信件,姬烨嚣张的字迹便映入眼帘。

张扬跋扈的嘴脸仿佛要跃然纸上,姬越隔着纸张都能感觉到他阴鸷得意的气场:

“听闻陛下御驾亲征,臣不胜惶恐。三日后,鬼门关外,恭候圣驾。若陛下不敢来,臣便继续往东南推进。盐都之外,便是术尧。陛下不来,便让术尧百姓都一起下地狱去。”

落款是:罪臣不胜惶悚,伏惟圣安。

最后两个圣安的笔触几乎飞到天上,足以见书写之人心有多不诚。

不恭敬便罢了,还句句都是威胁。

姬越死死咬着牙,恨不得将信当场撕碎。

悬在喉间的心跳无法止息,却最终还是收敛了表情,还把信铺平了,传递给其余将领看。

李乔看完信,脸色也不太好看。

“听当日的士兵说,穆樱确实重创了他,两人落水之后也缠打了一阵子,水中穆樱并没落下风,还一臂弩射中过他的心脏……论理……他不可能能活下来……”

可她确实……见到了姬烨。

所以,来信也并非是敌方虚张声势,故意挑拨他们帐内气氛,来制造恐慌那么简单。

姬越却不想提什么活不活的,他只问道:“鬼门关可有解?”

卫昱站出来说,他们曾与聿厥在鬼门关交战过一次,当时不熟悉地形,加上被敌方偷袭,还差点就遗憾落败了。

虽然当时聿厥也没得到多大好处,但这里到底也算是他国的地盘,姬烨与聿厥王说不定达成过什么协议,获得过他们的作战兵书。

加上地势险要,攻打起来尤其艰难。

总结来说,就是实在危险,不好轻易接战。

“打吧。”姬越淡淡道:“朕会亲自去。”

“陛下,不可轻敌。”卫昱沉声道,“姬烨敢约我们去天门堑决战,定然是有所倚仗的。末将的想法是咱们依旧按照李将军的路子,沿着山道偷偷进去,摸清地形,再做打算。”

除了李乔,其他人纷纷附和。

姬越坐在主位上,听着他们议论,一言不发。

隔了会儿,李乔道:“用过一次的计谋,未必可行。姬烨已经知道我们掌握了他的行道,未必不会反将一军。况且,我们那一战,也没有胜。”

众人一下哑然。

姬越看了眼李乔,最后道:“此次对战,朕单独带兵,你们殿后便好。”

李乔蹙眉:“陛下什么意思?”

卫昱一下站起来,也难免有些口不择言:“陛下怎可亲自冒险?!当我们这群武将是吃干饭的不成?”

姬越摇了摇头:“这不仅仅是国事,更是朕的家事。放心,朕心中有数,不会打无准备的仗。”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拿士兵们的生命开玩笑的。

李乔猜测他心中已然有了算计,不便多问,便点头道:“那陛下务必保全自己,如有情况,我会随时支援。”

“嗯。”姬越闷闷地应了一声。

他再次拿起姬烨送过来的那封信。

这封几经传阅最后又回到他手上的信,承载了他许多不敢在此时言说的情绪。

姬越的指节微微发白。

术尧啊……那是阿樱十分热爱、用心保护的地方。

她说晴天的时候,那里的丹霞特别好看,有机会还要带他去看的。

怎么可能会让姬烨动那里?

他怎么敢动那里?!

姬越抬起头,看向帐外。

近日连绵的阴天,没出过太阳,四周围也都是雾蒙蒙的,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不远处山的轮廓。

而那座山后面,才是人人闻之色变的鬼门关。

姬越突然勾了勾唇角。

山的名字虽然晦气,可谁送谁上鬼门关,还未必呢。

若是姬烨死了,那……这就不是个凶相,而是……吉兆。

姬烨……必须死。

“陛下?”李乔见他走神,试探着唤了一声。

姬越收回目光,看向帐中诸将。

“小卫将军方才在说什么?”

卫昱一愣,心中不满,却也不敢指责皇帝对作战不上心,只能重复道:“陛下若要亲自上阵,末将建议暂缓几日,先派斥候——”

“不必。”姬越打断他。

帐中瞬间安静下来。

姬越命人取出地势图。

因为多次作战,几经翻折,图有些轻微发皱,姬越看到图上熟悉的字迹的时候,微微发了发愣。

字是穆樱的字。

他几乎能对应上她当时写下这些字时的表情。

姬越抚了抚皱痕,才认真去看那些已经被标注的清清楚楚的位置。

鬼门关前有密林,后有悬壁断垣,确实不好突破。

但……别忘了,他们有火药车。

姬越提出这点的时候,在场将士均是一愣。

李乔微微摇头,躬身道:“陛下,附近还有百姓居住,动用火药,恐造成百姓恐慌。而且山脉众多,易造成坍塌……”

她心中暗暗思忖:皇帝是被仇恨冲昏头脑了不成?否则怎么会置百姓安危于不顾?

……等等,他好像本来就不顾……先前他那般勤政爱民,都不过是有穆樱在……

可现在……她不知所踪了啊。

李乔有些担忧了。

“恐慌什么?”姬越表情平常,他言辞轻缓地道:“动用火药,但不点火,有甚影响?”

李乔“啊”了一声。

随即她便立刻反应过来,皇帝是想利用火药车的威慑力,将敌军逼入险境,然后让他们瓮中捉鳖!

“可……姬烨恐没那么容易上当。”

“不,他容易。”姬越笑了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李乔瞬间意识到什么,她愣了愣,突然道:“不可!”

姬越转头看她,意味深长道:“朕都还没说什么方法,李将军就说不可了?”

“陛下!”李乔一下子便严肃了起来:“陛下一国之君,岂可亲自涉险诱敌!”

卫昱也一惊:“陛下慎行,天门堑是险地,自有将领兵士前驱,何须陛下亲赴……末将愿自请前往。”

姬越想以身做饵,按照姬烨对他的仇恨程度,要上当确实可行……

可……满场将士无一认同他的想法。

姬越冷笑一声,“阿樱可,朕为何不可?!能妄自牺牲一个普通女子的生命,却不能牺牲朕一个天子的生命?可这天下还是朕的天下,朕为自己的天下赴汤蹈火,有什么不可的?凭什么她能,朕不能?”

卫昱听出来了,这是他在怪他们兀自让穆樱去冒险。

他叹了口气:“穆姑娘是自己去的,不是我们胁迫。若有可能,末将愿替她……”

姬越本来面上尚能维持冷淡,听到卫昱的话,翻涌的妒火忍不住溢出。“你替她?你凭什么替她?!”

卫昱一愣,“末将……”被李乔杵了一下,才识相闭嘴。

“穆樱此番前来,用的皆是自己的兵……”李乔替他解释:“后来联系卫昱,卫昱也很快赶来支援了。不过……她与姬烨落水,是纯属意外。”实则,她并不清楚是不是意外,只是如今,也只能说成是意外了。

卫昱叹了口气,点头:“从战况来讲,她是很快便占了上风的。但……穆姑娘似乎是想尽快活捉姬烨的,所以当时是用了一把我们没见过的臂弩,射出了一串铁链,将那姬烨绑住了。没想到姬烨反向利用链条,将她一同拉下了水。末将看到两人在水中对战的瞬间便下了水,可……刚下水,就没有他们二人的痕迹了……”

“所以……早先她要孤军奋战时,你们为何不拦着她?!大邑军马这么多人,要她动用私兵的地步吗?即便要人带队,要人设计……换个旁的人不行吗?就非要她?!朕不明白,这鬼地方有什么好让她私自去诱敌的。就带那么些人马……你们怎么敢放她走的啊……”

“是姑娘的下属邓曜为先驱,扮做姑娘的样子引了姬烨过去的。如今他尚且重伤,见了姑娘落水后一度不好,想下水去,被我们的人拦住,现在刚喝了药在昏睡……”卫昱道:“但确实……是末将不好……不该让她刚从聿厥王庭回来,还没好好歇息,就跑到断魂岭去犯险的。若是末将跟的快些……兴许……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了……”

李乔挡在卫昱前面:“陛下,他和穆樱并不是上下级的关系,您也知道,论理,穆姑娘她都算不上军中人,怎么能以军中规矩约束她?陛下此话,确实是为难卫昱了。况且……不是只有您一人担心她的。”

卫昱身子僵了僵,将眼中的情绪完全压了下去。

他刚想说,他也担心。

可皇帝在,他的关心无关紧要,也不该摊上台面。

毕竟……穆姑娘连他究竟是谁,都完全不记得了。

她是他少年时在宫廷帮他解过围的一个贵人,但这层关系,也不过是简单的萍水相逢。

他再想进一步,有陛下在,也只能停步于此了。

归根究底,他是不该说任何逾矩之言,做任何逾矩之举的。

李乔接着道:“穆姑娘智慧有余,自有她自己的想法。陛下都管不了她,又指望谁能管她?”

姬越被她说的哑口无言,只能沉默。

其实,很多时候李乔还是很尊重穆樱的,两人也算有些惺惺相惜。

突袭断魂岭的事情,穆樱先前也确实在信件中同她提了一嘴,只是李乔只当她尚且在计划中。没想到她动手这样快准狠,正规军支援过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发生了。

穆樱有自己的人手,本也没怎么通过他们军中周旋。

李乔却明白,这是穆樱想着,用了私兵,那即便是到时候闹出什么事情,也不会牵连军中。

是她的一片体贴和好心。

但到底……人是在军中出的事,李乔自认也有责任,便不反驳了。

反倒是陈骞尧没什么眼力见,他是随着李乔他们一起支援过来的,听完这一切,耿直道:

“可是如此说来,倒确实是穆姑娘自己……”

姬越看了一眼过去,面色阴鸷可怖。“说什么?”

卫昱一把拉住他,陈骞尧终于才后知后觉察觉出陛下的不对劲,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

姬越指节攥得发白,眼底翻涌着戾气。“她为你们着想,不牵连你们,凡事自己抗在前面……可她是个姑娘家啊……她甚至没正式参过军……你们就这样放任她出去,也不应援……”

“应援了的。”陈骞尧忍不住嘟囔道,“就是来晚了些……她也太着急了……军中兵马调动都是需要时间的……将士的命也是命啊……”

姬越瞪过去。“陈骞尧,你是想提早回乡养老了吗?”

“不不不……末将闭嘴了。”

“姬烨怕她恨她,她也知道,所以才这样不管不顾去了。”姬越长叹了口气,苦笑一声:“说到底,都是为了我。是我太没用了。”

皇帝后面的话已经有些失控,不仅贬低自己,还把自己放在低位方,自称“我”。

群将听得面面相觑,恨不得自己捂住耳朵。

听这些姬越同穆樱的私隐,他们是嫌脑袋太多了吗?

李乔及时出声打断:“陛下,到晚膳时间了,不若先……”

“怕什么?”姬越笑了笑:“朕同她的事情,有什么不好说的?很丢脸吗?是她拿不出手,还是朕拿不出手?”

李乔叹了口气,还想帮他补救:“陛下……您……”

“朕怎么了?朕同皇后恩爱,见不得她吃苦,不行吗?!”

皇后……

他说……皇后。

众将脸色骤变,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姬越垂下眸子,突兀地笑了一声。

承认了……他终于承认了。

他视她为皇后,视她如珍宝。不舍得她再吃一点点的苦。

这种感情没什么丢脸的,就该人尽皆知,让天下都明白。

本来……本来他也是要同她在一起一辈子的。

就算……她不承认。

就算她不要他。

就算她现在,莫名其妙失踪,撒手离开他……

他也要缠着她一辈子的。

姬越心中酸涩,一时捂住脸,终于难掩哽咽:“你们在意将士的生命,不愿费兵力去救她……可你们的心肝的命是命……朕的就不是?”

李乔见他又开始胡言乱语,生怕他突然犯病,赶紧打断他,肃声道:“陛下……您太累了……”她挥手命人上来,把姬越扶住。

“陛下,先去歇息吧。”

姬越摇头。

阿樱不在,连给他擦眼泪的人都没有,他自己默默把眼泪擦干,随后看向四周:“姬烨必须要死,无论如何,朕都必须亲自手刃他。他施于阿樱的苦难,朕要一刀一刀将他千刀万剐,让他血债血偿。”

“好……好……”陈骞尧被他一番话吓到,结结巴巴道:“末将……末将领……领战!愿随陛下披荆斩棘、出生入死!”

“朕不需要你卖命。”姬越道:“朕带人出去,自是希望个个都好好回来。所以无论如何,先保住自己安危才最重要。战局瞬息万变,若有意外情况,不必拿命护朕。但……要务必担保,战时朕下达的指令,不可忤逆,也不可质疑朕的任何决定。”

方才虽然确实抱怨指责他们一个个不愿牺牲。可平心而论,他当然是确实不想再看到任何人为他牺牲的。

每个主将、副将都有自己的小心思也无妨,终究,他们最终也是在为这个家国在卖命。

战事在前,终究也是需要有前人浴血。

军中有军中的规矩,他初来乍到,从前风评也不好,得不到将士的心也很正常。

但……大敌当前,容不得他们不信任他、不支持他。

“火药车备在天堑外,不必引燃,只远远拿篝火吸引他们视线便好,拿些巨石模仿那火药引燃的声音,装个样子。”姬越指向地图上的小路,吩咐道:“朕会带三千精兵,从这里直接去关前。李乔命人,悄悄绕后。”

帐中哗然。

“陛下,那太危险了!”

“那条路根本走不了大军!先前我们都试过了……陛下在边境也不是头一回打仗了,应该清楚……这里山峰险峻……”

“若是被姬烨发现,前后夹击,实在危险!”

“穆姑娘已然出了意外……陛下不要走她的后路……”

姬越听着那些声音,一言不发。

等他们都说完,他才慢慢转过身来。

“后路……什么后路?”他笑了笑:“若是失败了,朕正好去陪她,不是正好?”

帐中一片死寂。

随后,还是姬越自己打破了沉默。

“安心,朕不会去送死的。”他声音很平静,“朕开个玩笑。”

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

姬烨站在山巅上,眺望着远处。

朝廷的军队已经列阵完毕,旌旗招展,气势凛凛。

阵前,两杆大旗迎风飘扬,一杆是李乔的帅旗,一杆,是皇室姓旗,绣着大大的“姬”字。

两边去往了不同的方向。

而姬越的那杆旗,明晃晃朝他这里而来。

姬烨看着大军缓缓挪动过关的样子,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

“他还真敢来。”

不多时,两军相距已不过百丈,几乎已经可以遥遥相望。

目光交锋,硝烟弥漫。

姬烨勒住缰绳,也不畏惧便走到近前,看着姬越,忽然笑了。

“陛下亲临,臣不胜荣幸!”他高声喊道:“只是不知陛下不辞辛劳前来前线,是为了平叛,还是为了找人?”

姬越没有回答,只是冷冷看着他。

姬烨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还沉了脸色,笑得更开心了。

“陛下不说话,那就是为了找人了。诶呀呀……这可怎么是好?”

他的视线扫过姬越寥寥无几的兵马,嘲讽道:“就带这么些人啊?那路这么狭窄,陛下过关的时候一定很辛苦吧?”

姬越勾了勾唇:“你都进来了,朕吃的苦,你也一点没少吃。”

姬烨脸色变了变。“事到如今,你还敢自称朕?不妨告诉你,朕已经登基了!朕才应该是那个正统!”

姬越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随后话语简短地道:“有病……”

姬烨还是头一回被一个有病的人骂有病。

他僵硬了表情,背过身掩住嘴角咳嗽了几声。随后看着姬越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下愤懑不满,下意识便想去激怒他:“你就装吧!装的平淡冷静,装的若无其事。你别说你不知道,穆樱死了!她死了!”

“不是死,只是失踪。”

姬越表情依然淡定:“你现在说再多,也弥补不了你的死局。杀了你,朕有的是机会去找她。”

“那可真是可惜了,朕那时落水后上了岸可好心帮你找过了,下游十里  之内,没有一个活口。咳咳咳……你要找的人,怕是早就沉了底、喂了鱼——”

姬烨话音未落,一阵密集的轰隆声忽然从关后响起。

姬烨猛地回头,只见关后山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大批朝廷军士……是李乔的人马!她绕后了!

他们居高临下,手握令他闻风丧胆的火药车,冷眼地看过来。

叛军军内瞬间大乱。

“怎么回事?!”姬烨怒吼一声。

没有人能回答他。

姬烨气的又捂住心口,呛咳了几声。

而就在这时,姬越动了。

他一夹马腹,抽出腰间长剑,直直冲向姬烨。

姬烨脸色铁青。

他现在身上还有伤,穆樱的偷袭让他几乎去了半条命,若不是体质有异,他早就死在流河中了。

现在吞了药,强撑着来战场给大军撑面子,顺便刺激姬越,也不过是知道穆樱于姬越的重要性,想干脆刺激到对方发疯,他便能因此不战而胜罢了。

只是没想到,姬越竟然能对穆樱的“死讯”无动于衷到这个地步。

姬烨想不通,他不是经常会发病的吗?京中的时候,他早就通过百般调查发现,姬越确实是有“癔病”的。

那时每次发作,都是源于穆樱出了事,那……现在他为何又不发病了?!

难不成,那个女人在他心目中,其实压根没有地位?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他精心设计的一场骗局?

姬越骗了那个女人,也顺便骗到了他?!

姬烨恨得脸色惨白。

他虽然把伤势努力掩藏的很好,可……从姬越进攻过来的坚定态度,便能知道,他应该还是看了出来的。

姬烨不敢和火药车硬碰硬,再不情愿同姬越打,也最终只能尝试在他这里寻求突破了。

姬越人马少,不过几千骑兵,若是正面交锋,他其实胜算是更大一些的。——只要不同他过分缠斗、对打,稍微迂回一下,善用兵法,凭着多几倍的人数,很轻易便能击退了。

可……姬烨没想明白。

姬越不是来同他正面交锋、你来我往、互秀兵法的啊。

他只是来杀他的。

所以……不择手段,不躲不闪,以命搏命。

*

这一战,打了整整半日。

姬烨的人马被前后夹击,输的溃不成军。

姬越手下亲兵是精锐中的精锐,死死堵住他们逃生的路口。

争乱的工夫,陈骞尧的援兵赶到,终是把姬烨逼到了最后的绝境。

同样还是曾经姬烨同穆樱对上的那一片流河,不过这里是上游——鬼门关。

姬越提着剑,一步一步走向他。

而此时,远处山上,见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一道身影静静转身。

她轻轻捂了捂身上的伤,转过身命令身后大军:“撤吧。”

*

姬烨浑身是血,靠在河边的一棵枯树上,看着姬越走近。

他逃不动了,知道今日凶多吉少,却也不想求饶。

他微微勾唇,露出一个阴冷至极的笑容,却莫名的有些癫狂。

“姬越,”他说,“你赢了。”

姬越没有说话。

姬烨看他这样沉默,笑得更开心了。

“可你赢了又怎样?她还能回来吗?”他还是用穆樱刺激姬越,“你就装吧,你装不在意她……”

姬烨挑着眉,一副得意的样子:“其实你在意死了吧?你爱她的吧?哈哈哈哈哈哈……可她死了呀……你要找她,便去黄泉路上找吧……”

姬越抿了抿唇,恨恨盯着他。

姬烨看见他的怒容,忍不住放声大笑:

“你不知道吧?她为了抓我,箭弩上缠了铁链。可她掉下去的时候,那铁链却不小心缠到她身上去了……啧啧啧……然后我就眼睁睁看着她她沉下去……一直沉,一直沉。我也一直笑一直笑……哈哈哈哈哈……”

姬越终于动了。

他目中俱是毁天灭地的愤恨,提剑时早没了章法,就这样一下又一下慌乱又绝望地刺进姬烨的胸膛。

他没有往心口的地方扎,而是剑剑偏过,不让姬烨死得那般顺利。

姬烨惨叫着,根本没有还手之力,笑容却还在脸上。

“你折磨我、杀了我又有什么用?”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她回不来了……你再也见不到她了!不是一向都舍得她牺牲吗?现在好了,人彻底死了!哈哈哈哈哈哈……你有本事就去找,你找一辈子……哈哈哈哈哈哈……”

姬越红着眼,又是一剑。

这次刺的是他的两条腿。

鲜血淋漓,经脉全断。

姬烨跪倒在地,浑身颤抖。

他不想就这样服输,还想再笑,却见姬越收起了剑,换了把匕首过来,面色如同鬼一样死寂。

他终于瞳孔大震。“你要……做什么?!……你不如给我个痛快!”

可姬越喉中已经苦涩到发不出声,说不出话。

他只是扯出一个可怖的笑。

斩杀化为了凌迟,一刀又一刀。正如他承诺的那样……要给阿樱报仇。

姬越动作冷厉,却边抬手边流泪。“你要痛快?可谁来给我个痛快?”

狰狞的面目落在姬烨眼中,如同罗刹。

“疯……疯子……”

到最后,姬烨的嘴唇动了动,抬起一只手,指了个方向,面目求饶。

像是再想说什么,可已经什么说不出来了。

姬越这时才发现,姬烨的心脏异于常人,他一刀一刀避开他心脏扎下去,却没想到有几刀反而正中他心口,让他早早咽了气。

姬越撕开他心口的衣服,才发现,边上本来心脏正中的位置,已经中了一道厉害的箭伤,穿透胸背。

那应该正是阿樱留下的痕迹。

只是她当时应该没想到,他的身体与常人不同。

原来是这样……所以他才没死……

他本来早该死了的!

虽然现在他报仇了,姬烨也死透了,可姬越却一时也失去了所有力气。

他看姬烨就这样彻底气绝,转过头,茫然地看着远处的河道。

“你把她还给我呀……”

第63章

打了胜仗,杀了姬烨,平定了北境和聿厥的叛乱。

至于纥弋,季润书也来信说,和谈已经完成,两国将永结和平。

这是天大的喜事。

众军也开始仔细盘点,不日就要回京。

可姬越不愿意走。

他让金龙卫沿着长河往下游找,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问。

他自己也找。

因为生怕她跌落在哪里,失去了行走能力或者太虚弱发不出求救的呼喊,姬越便不骑马纯走路,沿着水边一点一点摸索过去,一边找一边喊她的名字。

河面的波涛声经常能盖过他低哑的呼唤,随后把他的声音冲得支离破碎。

到最后,他的嗓子已经哑到发不出任何声音。

可他依旧一遍一遍地找。

来来回回,整条河流从上游到下游,都要被他翻了个底朝天了,可还是一无所获。

已经找了整整一个月,回程不能再拖了。

姬越脸色越来越惨白,身形已然又消瘦了一圈。

李乔看着他这样,便来询问司徒年办法,司徒年只能摇头。

“我们管不了。”尽管他知道许多秘密,可是不能说啊。

“可陛下这样……”李乔有些担忧:“看起来不大好。”她怀疑他能不能撑到回宫。

司徒年抿了抿唇:“我最多盯着他,让他不要犯病。”

京城的加急文书一封接一封地送来。

虽然杀了姬烨,但朝中旧事未平,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姬越处理。

虽然现在有司徒寇海和沈纵他们看着,但他终归是皇帝,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吕海平赶来了前线,跪在他面前,头磕出了血。

“陛下,太后娘娘求您回京……”

姬越站在高处,看着那条长河,沉默。

这条河啊,真是残忍。

它保持着和一个月前一模一样的样子。永远在流动,永远不为任何人停留,自然也不会挽救任何人。

它带走了他的爱人,却依旧若无其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陛下……宋小姑娘也还在等您……”吕海平哭着道:“她已丢了一个义母,您不能再让她少个义父,您自己答应姑姑要抚养她长大的……她很乖巧,一直都很用功读书……您也说了,将来是要她继承皇位的……宋孟阳也说过,穆姑娘也算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将来,会让她入宋家祖坟……”

姬越终于动了,只是死死瞪了吕海平一眼:“入什么坟?她还没死。”

吕海平给自己掌嘴:“是是是……是小臣胡言……总之,姑姑一定吉人自有天相……陛下应当回宫,替她先把后路收拾稳妥不是?”

后路?这两个词又触动了姬越的神经。

对了。

他要封后来着呢。

他终于点了点头。

“金龙卫全部留下,继续找。”他哑声说,“找不到,就别回来了。”

然后他转过身,上了马,再也没有停留。

走出很远,却终于还是控制不住地勒住缰绳回头。

今日临要走,关外却不留人,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夕阳西下,把河水染成金红色,波光粼粼。

姬越恍惚间好像便见到有个姑娘站在河边,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袍,嘴边笑容浅淡。

她就这样静静看着他离开,像是在同他告别:陛下,永别呀。

姬越眨了眨眼。

眼前的人已然不见,仿佛就是他的错觉。

可……他不要什么永别,不可能永别。

他是一定要去见她的。

阿樱……再等等我吧……我再……再想想办法。

很快,就去见你了。

*

回京之后,姬越像是变了一个人。

其实也不是变了一个人,而是他离了穆樱,终于恢复了该有的样子。

是穆樱希望他变成的帝王模样。

隐忍、狠辣的同时,也能随时化成一把锋利的、致命的刀。

不知疲倦地完成她这个曾经的主人要求的任务。

他每天寅正便起,亥时方歇,形成了麻木的习惯一般不辞辛劳。

上朝、批奏折、见大臣、议事,每日这些,来回往复,一刻不停。

所有的旧臣余党终于被他连根拔起,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

冗官被裁撤,改革彻底开始颁布,各部全部着手运行。

夜以继日的旰食宵衣,终于把朝堂上那些腐朽的东西一点一点刮干净。

他命季润书为左相,沈纵为右相,共同协政。

短短一个月,朝堂便焕然一新。

有魄力、有手段、脾气稳定,太平明君也不过如是了。

饶是沈纵、司徒寇海和季润书,也已经挑不出他任何错处。

可愈是如此,几人脸上的担忧便愈来愈深。

太后来了几次,见儿子瘦的不成样,人也沉默下去,再也不见笑颜,只能默默落泪。

其实他哪里是因为勤勉,不过是因为太过思念一个人。

事到如今,太后也不敢催他立后纳妃,只能陪同他等着穆樱回来。

她每日念经,求她能够如同菩萨一般,再怜悯他一回。

小如意乖巧听话,她也就拿她当亲孙女儿养,也不指望姬越能再为她生个一儿半女了。

那会逼死他的。

好在,姬越对这个养女而言,还算温和体贴,比起亲爹宋孟阳,也不遑多让。

甚至可以说,他待宋如意,比宋孟阳待她还好。

宋如意也喜欢黏着他,央他讲些义母从前的故事。

姬越每次都笑盈盈应了。

只是说着说着,眼底深藏的悲伤便铺天盖地地溢出。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

长久地睡不着,长久地想她。

想到……快要疯了……又或许,是已经疯了。

除了在宋如意面前是个例外之外,其余场合,他从来不提穆樱,从来不让人知道他的情绪。

可谁都看得出来,他心里那道伤,一直没有愈合——恐怕,一辈子也不可能再愈合。

一日夜晚,吕海平过来送安神汤——是司徒年改良了许多版本的良方,专为姬越量身打造的。

走到御书房门口,他便忽然停住了。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窸窣的声音。

吕海平轻轻看进去——

陛下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只荷包。

那只荷包上绣的是一对鸳鸯,吕海平认得出来,这是穆樱先前送给他的那个。

而陛下就这样看着那只荷包,一边摩挲,一边发呆。

过了许久,他突然把荷包贴在心口,然后弯下腰,整个人蜷缩起来。

虽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可他的肩膀一直在抖。

吕海平泪流满面。

他站在那里,一步也迈不进去。

*

皇帝在准备封后典礼。

可……皇后本人已经失踪……或者,已经死亡。

他要给自己一个活人办冥婚。

此举实在疯魔,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司徒年也没了辙,他找到堂兄,道:“不若你带他出去走走,去宫外。”

司徒寇海闷声问:“现在?”

司徒年点头:“对啊。”

“时值七夕,你让我带他出去,确定不是要他早些去死?”

看街上行人恩爱,他却孤身一人……这不是拿利刃戳他心口子吗?

司徒年哑然。“诶,他整日这样,李乔上朝也嫌烦了,问我能不能给透露些穆姑娘的事情……我没忍住,同她说了。李乔觉得陛下有些可怜……总拿当初的我来做比喻,希望我给他留条生路……”

“我怎么给他留生路啊,现在明显是人家穆姑娘铁石心肠要走嘛。再说人家已经仁至义尽了,看他平定了叛乱,诛杀了姬烨,才安心走的……可对他什么都没交代过,狠心到这个地步,显然是对他一点意思都没有。这同我和李乔又不一样……”他放轻了声音,问堂兄:“你说,万一陛下能在民间灯会上遇到自己的姻缘呢?”

司徒寇海摇头:“怎么可能?”

姬越那样的人,怎么可能有余力再去爱别人?

他这一生的爱,都交托在那一人手心了。

若是一颗真心被旁人就这样弃之如敝屐,他肯定毫不犹豫狠戾地砍杀了对方。

但只要对方是穆樱,他最多也只会委屈地捡起来,再擦干净,试着重新递给她一次……

一次又一次……

少年时就陪伴在身侧的人,乍然离开,得痛成什么样子?

司徒年叹了口气:“那我也要没办法了,灌进去的汤药都是无用功。不若你找穆樱说说,让她回来一趟?皇帝现在偶尔神志不清,夜间让她出现一下,劝劝他,便当回魂了。”

司徒寇海沉默了一会儿:“我再想想。”

*

“陛下,”司徒寇海站在御书房里,看着伏案在奏折中那张惨淡的脸,小心翼翼问道:“许多年了,您还没正经出过宫吧?”

姬越头也没抬:“有事就说。”

“好不容易冗官废除,改革顺利,也当放松放松,庆祝庆祝。”司徒寇海试探道:“今日七夕,宫外有灯会,十分热闹。臣想请陛下出去走走。”

七夕。

姬越一愣,随后声音滞涩地回答:“不去。”

司徒寇海朝吕海平使了个眼色。

吕海平收到示意,忙跟着劝:“陛下——”

“闭嘴,朕说了不去。”

吕海平躬了躬身,满心疼惜,无奈规劝不得。

司徒寇海没有退下。

他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姬越批折子。

看他批完一本,又拿起一本,再批完一本,又拿起一本。

茶冷了,糕点更是一点没碰。

整日这样,也没什么进食,他都觉得姬越怕不是要修仙了。

可……这几日分明倒是见他去佛堂、寺庙多些。

难道,是想着要出家了?

不对吧,不是还想着要办冥婚……

姬越却早就不如他表面那般平静了。

他握笔的手指在不停发抖,墨迹晕成一团又一团,可不敢停。

停了,他便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了。

“陛下,”司徒寇海忽然说,“您这样,穆樱知道了会心疼的。”

姬越的手顿住了。朱笔笔尖悬在折子上方,迟迟没能落下。

许久……许久没让他们提过她的名字了,他有些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