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65(2 / 2)

“她才不心疼。”他眼中藏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无法止歇。

“真心疼,早就该来见我了。”怎么会忍心他受这样的苦?

死又不能死,活又活不了。

太……难熬了。

*

姬越应了邀参加灯会。

司徒寇海倒是意外,他不知道他为何会改变主意。

但……肯外出就是好的。

更何况……他还给姬越安排了一出好戏。

戏里的主角,可是他念念不忘、魂牵梦萦之人。

七夕的灯会,比姬越想象中还要热闹。

街头巷尾挂满了花灯,各色的、形状各异的都有,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结伴而行的妙龄男女个个面带红光、脸色羞赧,洋溢着幸福的表情。

司徒寇海边上是一个灵巧漂亮的小丫鬟,正好奇地东张西望,扯着司徒寇海问东问西。

而姬越旁边跟着的是吕海平。

姬越面色不虞:“便是让朕来陪你看这些?你过得好,所以想映衬下朕过得有多不好?”说的是司徒寇海。

司徒寇海笑了笑:“那臣走远些,不碍着陛下的眼。”

反正把人带到了,后续的事情,也与他无关。

姬越见他拉着小丫鬟转身就走,更气了。

“吕海平……”

“小臣在……”

“回宫。”姬越甩袖就要走。

吕海平跺了跺脚,也只能眼巴巴地跟了上去。

街上的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但姬越却目不斜视。

他只是一直走……一直走,生怕停下来之后,看见别人的甜蜜幸福,把自己衬托的更为狼狈。

走到街尾的时候,姬越忽然止住了脚步。

前面围了一圈人,各自在窃窃私语些什么,似乎是在看热闹。而还有一个声音在低声下气地求着什么。

姬越本来不想管。他现在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可他路过的时候,听见了那声音在说:

“求求你了,卖我一个吧……我想送给我的妻子……”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沧桑的仿佛已经是上了年纪。但……细细一看,便能发现,那不过还是个青年。

姬越目光复杂,透过人群往里看。

他现在乐意于看到些比他更为凄惨的故事,这能给他带来诡异的配得感和安慰感。

眼前的男人是三十来岁的模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

他站在一个花灯摊子前,手里攥着几枚铜钱,正对一个年轻的小贩苦苦哀求。

小贩不耐烦地挥手赶他:“说了不卖就是不卖,你这人怎么还赖上了?”

“我就买一盏……”那男人低着头,声音越来越低,“我、我可以多给钱……”

“多给钱也不行!”小贩把他的手推开,“快走快走!晦气的要命!真是……”

旁边的看客也对那男人指指点点:“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日子?七夕!人家买灯都是送给心上人的,你买个灯送给死人,这不是触人家老板霉头吗?只是赶走你,已经很不错了……”

人群里有人笑了起来。

“哪有七夕给死人送花灯的,又不是清明……”

“诶,这你不知道了吧?这是个鳏夫,前不久刚死了婆娘……人两夫妻先前恩爱的很。”

“那也没有这样磋磨人家小贩的。”

那男人的脸涨得通红,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他垂下头,默默捏紧手里的铜钱,转过身。

姬越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忽然开口:“等等。”

人群安静下来,都扭头看他。

姬越走过去,在那男人身边站定。他看着那个小贩,声音很平静:“你这花灯,怎么卖?”

“十……十文钱。”小贩回答完,愣了愣,上下打量了姬越一眼,见他周身气度和身上衣着,便知道这不是寻常百姓。

他犹豫了一下:“客官,您不知道,他买灯是要——”

“我知道。”姬越打断他,“他买灯送给亡妻。”

小贩讪讪的朝他作揖:“您看……这不就是晦气嘛……好好的七夕,谁愿意沾这个……我做花灯,是为了传递福气……本也赚不了几个钱。”

姬越看着他:“十两银子,我付,你卖给他。”

小贩眼中一动,可还是有些纠结:“客官,这不是钱的事儿……”

姬越突然笑了下。

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可小贩看见了,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不是钱的事儿,那又是什么?他是鳏夫又如何?”姬越说:“他妻子去世了,他想念她,想在七夕给她买一盏灯,这不是夫妻恩爱、伉俪情深?鳏夫便不能过七夕了?”

小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姬越没有等他回答,他仿佛情绪突然有了什么突破口一般,瞬间激动了起来,继续说了下去。

“那朕呢?朕的妻子也不在了,朕也想给她买一盏灯。你是不是也觉得朕晦气?”

周围瞬间安静了。

吕海平捂住嘴,低声喊他:“陛下!”

他怎么就……暴露身份了呀。

所有人都看着他。

吕海平想上前阻止,想护着陛下回宫,可看见陛下脸上隐忍痛苦的表情,又停住了脚步。

陛下这样,真让人心疼啊。

他抹了一把眼泪,便见在场百姓一个个全都跪了下来。

姬越冷着脸色,站在中间,听他们一声声喊“参见陛下”。

他们一个个伏在地上,口中是充满敬意的“吾皇万岁”,声音却抖得不成调。

小贩的脸色彻底变了,他跪了下来,抖若筛糠,结结巴巴地说:“陛下,我……草……草民不是那个意思……”

“嗯。”姬越倒也没怎么发火。

他只是低下头,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摊子上。

“给他拿一盏最好的。”隔了会儿,又道:“给朕也拿一盏。”

小贩哪里敢再说什么?他连忙拿了两盏最大最好的莲花灯,双手递过来。

他哆哆嗦嗦道:“这是平日里大家祈福用的,保安康的。”

姬越接过灯。“谢谢。”然后转身把其中一个递给那个男人。

那男人愣愣地看着他,眼眶红着落下眼泪。

他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谢、谢谢您……”

“不用谢。”姬越说,声音很轻,“爱一个人,又没有错。恨不能黄泉相随,却不能立刻随之而去,很苦吧……朕有时候也想,能不能快些随她去了。但……还有许多人不得不要完成的期待。你一定也是……若死不了,便好好活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在场人却俱是大骇。

哪有皇帝会这样说自己的?!好生晦气……

可是姬越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他让人起来,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很好。朕去佛堂的时候,会一起帮你们祈福,希望你们来生还能有缘再见。”

男人掩面,放声大哭。

姬越转过身,就要离开。

突然,人群中一道人影快速穿过,在他眼前晃过。

太眼熟了!

姬越几乎是瞬间就认出了她!

阿樱!

是阿樱!

她是回来看的他吗?

姬越浑身的血都燃了起来,他立刻追了出去。

“阿樱……别走……!”他疯了一样往前冲,冲到桥头,又神经兮兮地往下望。

可……人来人往,定睛一瞧,不论是桥上还是桥下,那相似的身形已经消失无踪。

没有人会回答他。

姬越不甘心,又沿着街道来来回回找人,喊她的名字。

吕海平跟过来,眼露焦急:“陛下……”他担心陛下在外头突然犯病。

“朕没事。”

对上吕海平怜悯又担忧的目光,他终于放弃了。

只是声音中还带着不甘心,声量放的很轻:“是朕看错了。”

又或许……只是发病了。

看着他同那个鳏夫一样佝偻下去的脊背,吕海平忽然觉得喉咙堵得厉害。

穆樱站在客栈窗户边,朝外看。

邓曜蹙了蹙眉:“姑娘为何突然改变主意,不同他见面了?”

“没有必要了。”

人间烟火繁盛,他自该有他自己的去处,殊途不必同归。

现在他的执念已经太深,她再见他,不过是平添他的希望和痛苦。

不如就这样不见,他还能渐渐遗忘。

他刚刚那番话,已经是逐渐在好的征兆了。

他愿意好好活下去了,那她也就没有出现的必要了。

姬越提着花灯,头重脚轻、一步一顿地回了宫。

他想,他终于愿意承认,她已经死了。

*

再半月之后,北境终于传来消息,找到了一具尸体。

只是经过河水长期泡发,这尸体已然认不出人脸,仵作也只能辨认出是个妙龄的女性。

尸身被珍重、妥善地运送回京。

金龙卫却松不了气,反而上下一片沉闷。

找到了,却不如找不到……

找不到……好歹……还能给陛下留个念想……

等消息的时候不算难熬,等等到了确切结果,姬越才发现……这才是真正的难熬。

他已经快七日没有进食了。

若不是司徒年日日过来,强行掰着他的嘴,硬喂下去几碗粥,恐怕他都等不到穆樱的尸身回京。

又强撑了些日子。

终于,他在城门上见到了金龙卫的旗帜。

姬越站在棺前,手抖着轻轻抚摸。

石飞业有些不忍,劝道:“陛下,尸身有些被河流冲毁,还是别看了。”

姬越却非要开棺。

请来的御医、仵作,全部站成一排,竟有百人之多。

他要验尸。

石飞业欲言又止,最后强忍着,帮着开了棺。

木板轻轻挪开,姬越目不转睛。

强撑了许久的身子在看到棺中人的那一瞬,瞬间坍塌了下来。

他看着那张泡得发白、已然腐烂的脸,双手不停发抖。

这不是他的阿樱。

他的阿樱无所不能,怎么会死呢?

姬越的喉间涌上腥甜,眼前阵阵发黑,人都觉得要天旋地转了。

石飞业叹了口气,连忙走过来挡住他的视线:“陛下……已经放了太久了,还是早日下葬,让姑娘入土为安吧……”

“为什么……”

姬越垂下眸子,不知道是在问谁:“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陛下……”吕海平冲过来,扶住他:“陛下节哀……”

姬越抬眸,泪水在眼中打转,声音却骤然坚定:“验尸。”

……

一百来人的验尸队伍,就这样被迫开始辨认一具已然丧失了原本形状的尸体。

李乔远远看着,蹙了眉头扯了扯司徒年的手:“你说她死遁了,这尸体怎么还运回来了?”

“假的。”司徒年道:“一眼假。”

“那假的……陛下发现怎么办?”

“他自己都病成这样了,怎么可能会发现?”司徒年道:“至于别人……已经打点好了,仵作们不会说的。这也是……那位的主意。”务必要让皇帝死心。

说了是真的,就必须是真的。

李乔看了眼几乎要癫狂的姬越,叹了口气。“但愿,这事能尽快了了吧。也……算他没有福气。”

司徒年愣了愣,随后抓紧她的手,哽咽了一声:“嗯。”他想到了他自己。

如果当时李乔没有原谅他……那他同现在的姬越,也是一样的结局。

李乔轻笑了下:“放心,我不是她,不会狠心丢下你的。”

“其实有时候,我觉得皇帝就像另一个世界的我……”司徒年喃喃道:“我在他身上,总能看到自己的影子。不停地想要赎罪,想要求得原谅……可……或许他终究没我这么幸运。”

“算了……旁人的事情,我们便少掺和吧。他同穆樱,本就与我们不一样。”

司徒年点了点头,同李乔携手离开。

验尸完毕,结果却并未对外公布。

所有人讳莫如深。

只是姬越开始逐渐变得正常——不再无止境地消瘦,也开始正常地用食。

但……他开始频繁出入寺庙,兴建佛堂。

太后先时还不以为意,以为是他为她的礼佛所做的一片孝心。也或许是他终于放下寻找穆樱,愿意接受她死去的现实,往前看了。

然而……渐渐的,她发现了不对劲。

因为……姬越求的不是现世安稳、国泰民安……而是……人的复生之法。

这简直……太荒唐了。

*

而此刻,就在京城的某个小院里,一个青衣女子正站在窗前,看着郁郁蓬勃的荷花出神。

她的手上,是皇宫里传出来的最新消息。

消息上写着:“帝每夜独宿旧院,常烧香拜佛。除此之外,并无异常。”

旧院,说的是她的院子。

女子看完,将纸条凑近烛火,缓缓点燃。

火光之下,一张脸清冷明丽。

正是穆樱。

她当然没有死。那具尸体是个战场上发现的女尸,被抛进了河中,冲刷到了岸边。邓曜见她与穆樱有几分相似,便收殓了,将其伪装成了穆樱。

若是这样归京,也能得个风光大葬,也算是……给了她一个归宿。

从河中逃生,穆樱遍寻不到姬烨,知道此人怕是没那么容易死了,只好对上接应,在预定地点上了岸,换了身份。

经此一战,姬烨只剩残兵,应当翻不出什么大浪,见姬越已经赶到,她就没有再现身。

说到底,后续的残兵,李乔和姬越自己也已经能搞定了。

但她后面终归还是不放心,依旧留了人马等在边上山上,直到看到姬烨身死,叛贼大败,她才安心离开,同邓曜伪装成商队,一路往京城来。

现在,她已经彻底改名换姓:姓鹿,名蕴,一个普通的做丝绸生意的江南商人。

她曾跟着林烟——也就是季润书那个夫人学习了一阵子,没多久就出师了。

现在队伍中带了几个娘子军——邵颦儿,梅枝,秋霜和夏荷,一同努力,也把生意做的还算红火。

不久前,她刚搭上出发他国的商队,穆樱不想错过这样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故而便打算离京些日子,跟着商队去看看外头的世界。

“姑娘,”门外响起邓曜的声音,“一切都已经联系好了,一两个月之后就出发……路途遥远,还需姑娘仔细准备。”

“知道了。”穆樱将信纸烧剩的灰烬撒出窗外,看着它们随风飘散。

她看向邓曜:“临行前,我要去见一个人。”

邓曜点了点头:“好。”

他也没说别的,而是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去,又径自去安排马车。

穆樱看着他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

姬越信佛的事情,整个京城几乎人尽皆知。

起初他只是跟着太后去了一次空明寺——那是京城最大的寺庙,也是皇室祭祀祈福的地方。

他跟着太后一起,穿着常服,混在香客里。

太后跪在佛前,虔诚默诵。

而他看着金身佛像悲悯的面容,看着香客们认真信服的表情,然后发呆。

佛说慈悲,说普度众生。

可没人来渡他。

姬越其实从不信佛。以前不信,现在不信,未来也不信。

“施主心中有大苦。”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姬越回头,便看见一个白眉老僧。

他穿着朴素的袈裟,手持念珠,正静静地看着他。

姬越摇了摇头,下意识嘴硬反驳他:“我不苦。”

老僧的眼神很平静,像一盏烛火,能照见人心底最隐秘、最黑暗的地方。

“既是不苦,为何眼中含泪?”

姬越张了张嘴:“我高兴也想哭,不行吗?”

老僧微微一笑,无奈摇了摇头:“施主心有大爱,本该普度众生,只……易思虑过重,恐慌慌不得其所终。若想一生无烦忧,可皈依我佛。”

姬越不搭理他。

老僧叹了口气,转头就走。

过一时,背后有脚步追来。

老僧回头,正对上气喘吁吁的姬越。

“大师说的不对,我心中压根没有大爱。”他红着眼眶:“只有贫瘠的小爱。”

老僧道:“一念放下,万般自在。施主不若看空因果,不再执着。”

姬越摇头:“不可能。一辈子,都不可能放下。”

老僧叹了口气:“既然如此,施主又寻老衲做什么呢?”

“大师……”姬越抿了抿唇,声音压的有些低,“有没有办法……让人复活……”

老僧叹了口气:“施主,不该如此妄执。”他转身就走。

“等等……”姬越只能追上去:“那……我想……我想为一个人超度。”

老僧看了他一眼:“施主想超度谁?”

“我……”姬越嘴唇发抖:“我……妻子。”后面两个字颇有心虚。

他知道,其实她不是的。她没承认过他。

老僧看了他很久,然后说:“国庙有国庙的规矩,除了国丧,不接超度。即便施主是……”

“我知道。”姬越打断他,语气着急:“我知道规矩的……但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求大师破例一次。”

“恕老衲,难以帮忙。”

“皇后呢?皇后也不行吗?!皇后去世,也是国丧……”

老僧摇了摇头:“本朝尚未有皇后,施主休要诓老衲。”

姬越垂下头,嗫嚅:“真有的。”他只是,还没来得及封她。她也没同意嫁给他……

从头到尾,只是他一厢情愿。

姬越慌不择路。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上面雕着锦绣平安的字样,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空明寺之所以成为唯一受他敬重的国庙,也是同这枚玉佩有关。

姬越的舅舅流放岭南之后,偶遇大赦,被放回京。

他曾在这里出家为僧,当时流年不利,遭山匪劫寺,也是他挺身而出,救了一众僧人和住持。

这玉佩是他舅舅的传家宝物,后来皈依后,便一直留在了宫中,被姬越妥善收着。

舅舅前年去世——在寺中,应当算是圆寂,终归也叫功德圆满。

总之,空明寺方丈还是欠他一个人情的。

姬越把玉佩放在身前,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

“求大师成全。”

老僧看着那块玉佩,又看看姬越苍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施主为何对此人如此执着?”

为什么?

姬越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可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继续磕头。

磕到额头发红。

“好了……”老僧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若施主真有诚心,可每日诚心叩拜,来寺中吃斋念佛、做课业听经。七七四十九日后,倘若依旧能坚持下来,贫僧……便率僧众,破例一次。在此之前,请施主……将旧人好好安葬……入土为安。”

四十九天。

姬越站起身,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光亮:“好,我答应。”

“穆樱”的尸体终于被安放在了皇陵中。

从那天起,姬越却也开始了苦行僧般的生活。

为了不与早朝时间冲突,他都是等下朝之后,再换上粗布衣裳,悄悄出宫,前往的空明寺。

早课赶不上,为了彰显诚意,他便三叩九拜,从阶梯上一直跪到半山腰的寺中。

寺中的小僧看了不忍心,几次想下山去拦。

老僧却摇了摇头:“由他去吧,这何尝不是一种修行?勘破自身,才能不轻易妄生执念。他身上的执念太重,只怕……不得圆满。”

小僧不解:“可……那是陛下……”

老僧摆袖离开:“哪有陛下?如今不过是寻常施主。”

姬越一直谨记,七七四十九日,如今只差一日。

但偏偏,今日突逢暴雨。

吕海平替他穿好雨氅,叹了口气,劝道:“今日天气实在不好,山路难行,陛下何不改日再去?”

姬越摇头:“那怎么行?!就差这一日了!”

第64章

空翠庵在日落山山顶,与半山腰的空明寺不过咫尺之隔。

只是空明寺近来得皇帝青睐,得以兴建重修,故而香火繁盛。相比之下,空翠庵则清净的多了。

徐太妃在这里修行,如今剃度完成,已经算是彻底皈依。

庵中的比丘尼曾得穆樱相助,故而对徐太妃一直客气有加,听闻穆樱要来,也是早早把庵中打扫干净。

只是不巧,当日便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这雨缠绵不休,把山路冲刷的满是泥泞,石阶上也一片污秽。

净尘师太望了眼天,有些担忧地冲着徐太妃——也就是现在的净善师太摇了摇头。“今日约莫是来不了了。”

净善念了句佛:“来不了,便罢了。如今我已踏入佛门,一切不过是前尘往事了。”

净尘师太笑了笑:“你能想明白,那是最好。”

……

但穆樱还是来了,冒着雨来的。

净善接她进来,穆樱沉默地坐了会儿,两人相顾无言了许久。

穆樱顿了顿,还是开了口:“徐婉晴的事情……不是我。”

“贫尼知道的……姑娘心善……答应了贫尼,自然不会……”净善行了个礼:“多谢姑娘在宫中时多番照拂……”

穆樱看向她:“你知道是谁干的?”

净善顿了顿:“前尘往事,已无需追究。”

看她这样的态度,穆樱便猜到了是谁,只能叹了口气:“抱歉。”

她已然知道了姬越对她的感情,那他说要帮她报仇,当然不会是胡乱说说的。

徐婉晴的所作所为,但凡她不是“穆樱”,是其他任何一个无辜的女子,如今已经早就没有命在了。

当时她答应了徐太妃,念着徐太妃曾经对她的旧恩,宽容放了徐婉晴一命,但姬越却不会。

“是徐家这些年的所作所为罄竹难书,姑娘无需再介怀。”净善给她倒了一杯茶,“听姑娘说,不久便要远行。贫尼无法相送,便在这里,祝姑娘一路顺风,万事顺遂。”

穆樱接过茶,饮了。

“此去一行,我未必会再回京,太妃……自己保重。”

净善拍了拍她的手:“姑娘放心。贫尼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她想了想,从袖中摸出一只镯子。

穆樱眸中一动。

那是她后来决心要对徐家动手的时候,还给她的。

“这镯子,还是物归原主好。”净善笑了笑:“贫尼日日在庵中念佛,给姑娘求平安,还望姑娘不要嫌弃它。”

穆樱任由她戴到她手上,长久后,叹了口气:“不嫌弃。”宫中这几年,徐太妃对她着实不赖,也是她敬重的长辈。

净善见她收了,慈祥地点了点头,又问:“今日天气不好……可要在庵中留宿?”

穆樱摇头:“算了,趁着刚刚雨停了,我还是早些下山吧。”

“不用了斋饭再走吗?”

穆樱笑着拒绝她:“不必了。”互相有了隔阂,便已经很难像从前一样,静下心来,安心笑谈了。

净善叹了口气,掩下心中遗憾:“那……山路湿滑,务必当心。”

穆樱点头告辞。

从空翠庵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阴沉地像傍晚。

风雨看起来并不会止歇,细雨已经如同丝线,缓缓缠绕了下来。

邓曜撑开伞,默默跟在穆樱的身后。

两人走出空翠庵的山门,沿着青石台阶往下走。

雨细细密密地砸在油纸伞上,发出簌簌的响声。

山间的雾气升腾起来,让四周的山景变得模糊,氤氲成了一片。

邓曜看向穆樱:“姑娘,杀徐婉晴的人,是皇帝吧。”

穆樱脚步顿了顿,没有回答。

邓曜抿了抿唇,无奈又悲哀地叹了口气,没有再追问。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雨忽然变大。

也就是转瞬之间,层叠的雨幕便将大地遮蔽。

豆大的雨珠密密麻麻地砸落,敲碎了满山的沉寂。

两人狼狈地逆着雨走,油纸伞本就不够大,很快就把两人的肩膀打湿了。

邓曜伸手过去,悄悄把穆樱揽到怀里,给她挡雨。

穆樱抬头看了看天,叹了口气:“算了,找个地方避避雨吧。”

“这山中还有一处寺庙,离这里不远。”邓曜的声音在雨中有些模糊。

穆樱点了点头:“好,那就去那里。”

空明寺是山上一座老寺,先前香火不算旺的时候,也常有清客过来,但那时还算清幽。

现如今,大家都知道当今天子信佛,而空明寺正是他大力兴建的地方,人声便愈加鼎沸了起来。

穆樱也偶尔来过几次,知道寺里僧人们为人和善又待人客气,短暂地借地歇息一会儿,并不算什么麻烦事。

两人加快脚步,沿着湿滑的石阶往下走。

雨越下越大,石阶上的青苔被雨水泡得发胀,越发滑腻了起来。

邓曜终于有了借口紧紧揽住她,还时不时盯着她脚下看,生怕她摔倒。

如此场景,很难不心生些情愫,邓曜忍不住开口:“姑娘……”

穆樱打断他:“邓曜,你手松开些,扣的我肩膀疼。”

邓曜抿了抿唇,心中泄气。“好。”

穆樱提点完他,两人便不再说话,都只低着头,小心地看着脚下的路。

快到空明寺前的时候,穆樱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她蹙了蹙眉,觉得这般沉闷的声音像极了膝盖碰撞在地上的声响。

只是声音被雨幕裹着,听着有些不真切。山路往下被水汽浸染成了一片,下山的路又有些蜿蜒,什么都看不见。

穆樱从邓曜怀里出来,微微避开些:“邓曜,你去看看,是不是有人摔倒了。”

邓曜抿了抿唇:“好。”

两人已经在寺庙口,穆樱就在寺门口的平台处站着。

他将伞递给她,确认她把自己好好罩住了,才独自往前方山下又走了几步。

随后又很快回来。

穆樱看他脸色不对,忙问:“怎么了?可是真有人摔了?”

邓曜摇头,因为身上湿透了,倒也没再去揽住她,而是将她往寺中推去。“是有人在虔诚叩拜。”

穆樱看着那条被雨雾吞没的山路,蹙了蹙眉。“什么?这种天气,在叩拜吗?”

“嗯。约莫是人家的信仰吧。”

穆樱心里忽然有一种无法言说的不安感,她觉得胸口有些乏闷。“你有问一下人家,需不需要帮助吗?”

邓曜“嗯”了一声,含糊道:“他说不需要。”

“这样啊……”穆樱看着他浑身湿透,发丝还在滴水的模样,叹了口气:“那我们先进去吧,让小师父给拿身衣服先换了,仔细着凉。”

两人转过身,穆樱把伞罩在他头顶。

这次邓曜只是与她靠近了些,没有再搂住她。

背后的碰撞声,一下又一下,更近了。

听起来,真的是在顺着台阶叩拜上来。

这种种沉闷的、钝重的撞击,听起来颇为实在、虔诚。

穆樱默默道:“真是个有毅力的人。”

邓曜挡住她的视线:“好了,姑娘,快进去吧。你身上也都湿透了……”

穆樱“嗯”了一声,本来已经转过了身,却突然又鬼使神差地回了头。

这次,那叩拜的人影渐渐出现在了她眼前。

雨幕中,她清楚便能看到一个黑影在缓慢地移动。

也称不上是移动。准确地说……

是在爬。

那人浑身湿透,一身淡色的衣衫上沾满了泥泞和血渍,看起来是才跌过跤的。

他的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混乱中隔着雨丝,压根看不清面容。

穆樱蹙了蹙眉。

觉得他这样子未免太狼狈了。究竟是什么事要虔诚到这种天气都要来叩拜啊?

血迹从衣衫里印出来,又很快被雨水打散。

他的手上全是伤痕,被雨水泡的有些肿胀,却仍旧撑着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上挪。

他的腿似乎受了伤,跨步的时候有些扭曲。每上一级台阶,都需要停下很久,像是在积蓄力气。

穆樱站在高处,盯着他,一动不动。

邓曜脸色已然十分难看,他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她面前。“姑娘,别看了。左右是个路人,说不定是什么痴人疯子……与我们无关的,我们快进去吧。”

可穆樱没有动,她的手攥着伞柄,攥得指节泛白,万千思绪在脑中飞过,又戛然而止。

只剩下猝不及防的震撼和无措。

她看清了他,也认出了他。

穆樱的呼吸停了。

姬越。

他怎么在这里?他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他的护卫呢?吕海平呢?

怎会容忍他一个人在这样的暴雨天,在寺庙的台阶上,爬得浑身是血?

穆樱的腿已经下意识朝他迈出了一步。

邓曜舌尖抵住牙齿,开口喊她:“姑娘……”

他知道,她认出来了。

而且……心软了。

总是这样!她总是对他心软!

“姑娘……雨太大了……我们先回寺中。”

见她没反应,邓曜继续道:“他来叩拜,肯定是事出有因的。皇帝又不傻,平日也不信佛……你知道的……说不定,我们去打断他,还坏了他的事……”

穆樱四肢有些僵硬。

她确实不能站出去。

也不能和他相认。

她现在是“死”了的人。

先前费了多大的力气才让他确认、确信她死了,如果她现在冲下去,如果他认出她,那……先前做的那些,就全部没有意义了。

她并不想留在皇宫里,也不能留在皇宫里。

穆樱深吸一口气,退回了原处。

“走吧。”她的声音很哑,却最终还是放弃了他。

邓曜看了她一眼,“姑娘放心,到了寺里,我会去寻住持,让他们派小沙弥下来接……”

穆樱“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邓曜跟在她身后,两人往空明寺中走去。

才走出十几步,将将到了寺庙门口,穆樱忽然停下来。

“邓曜……那声音……停了。”

邓曜捏着伞柄:“姑娘……雨声大了,盖住了他叩拜的声音也说不准。或者……他嫌麻烦了,回去了。”

穆樱仔细分辨。

雨声和风声并没有止歇,可那沉闷的、钝重的叩拜声,确实消失了。

穆樱往前走了两步,跨出了邓曜伞的范围。

她站在雨中,浑身湿透。

雨水就这样肆无忌惮地砸下,顺着下颌往下淌。

她往前又走了几步,盯着那条被雨雾吞没的山路。

不见了。

真的……走了吗?

穆樱分不清是心中怅然失落更多,还是……遗憾更多。

她正要转身回庙中,却突然发现……一道身影正跌在石阶旁的树丛中,生死不知。

穆樱心中猛地一滞。

所以,不是不见了……也不是回去了。

是他滚下去了。

他一动不动趴在那里,像一块百经风霜的破布。看起来毫无知觉、也毫无生息地瘫着。

穆樱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去看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地从喉间滚出来。

邓曜微微顿了顿,犹豫的工夫,她已经没有忍住,主动走了过去。

邓曜无法,只能把伞塞进她手里,“姑娘等着,属下去。”

他快步往下走,生怕再晚些,她就自己凑过来,然后抱住他了。

到时候,万一姬越仗着可怜,再一求她,她定然会忍不住,想要留下的。

穆樱站在高处,看着邓曜跑到姬越身边,然后蹲下身把他翻过来。

邓曜的手在他的鼻子下探了探,然后抬起头,朝她摇了摇头,又说了什么。

雨太大了,她听不见。但心跳的太快了,几乎失去节奏。

穆樱终究还是走下了石阶,一步一步到了面前。

太久未见了。

说实话,若不是凭着本能,她都要觉得现在的姬越实在陌生。

许是渐渐成熟了,加上这些日子经历太多,他的模样越来越锋利冷冽了,身形虽然没有过度消瘦,可……同先前与她在一起时,也已经是天差地别。

雨水浇在他身上,透过衣衫,只能看到一把骨头。

他好像,努力在把自己活的很好,但内里……却俨然成了一副骷髅,腐烂又破败。

穆樱的眼睛盯着他,盯着他那张被泥水和血污糊住,被雨水打湿,又狼狈不堪的脸。

邓曜很快把人扶了起来,靠在自己肩上。

可这么多动作,对于惯常警惕的姬越来说,却还是不足以让他睁开眼。

他的眼睛紧闭,脸色也白得像纸一般。

额头上还磕破了一大块,被雨水冲刷的一片肿胀。

太……难看了。

这个样子的姬越,实在太难看了。

穆樱自己蹲下来,伸出指尖在他鼻下探了探。

虽然很微弱,但……还有气。

她用力地松出一口气,手指收回后,还在不停颤抖。

“姑娘放心,只是昏过去了。”邓曜解释:“属下把过脉,没有大碍。”

“背上他,去空明寺。”她对邓曜说。

邓曜也知道,事到如今,她不会不管他,只好应了。

邓曜把昏迷的姬越背起来,快步往上走。

穆樱跟在后面,自己举着伞。

走了两步之后,邓曜发现眼前突然雨势小了。

他往上看了眼,才发现,是她把伞歪了过来,如今的伞大喇喇遮在姬越的头顶。

所以……顺便,遮住了他。

而她自己淋在雨中,面色淡淡。“走吧。”

邓曜当然没有自作多情地觉得她是在给自己撑伞。

他掩下眸中的难过和失落,加快脚步,赶紧往寺中冲进去。

到了空明寺,邓曜赶紧叫开门。

今天是大雨天,香客不多,僧人们听见动静都跑了出来。

看见邓曜身上背了个昏厥过去还浑身是血的人,吓了一跳。

连忙引着他们往后院的禅房去。“快……快将他安置在床上。”

穆樱跟在后面,一路吩咐:“要麻烦小师父们赶紧烧热水,找些伤药来,若是有可能,还请麻烦也把你们寺里懂医术的师父叫过来。他的情况不太稳定。”

本来只是用于清修的禅房十分简陋,屋内除了一张木榻,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外什么都没有。

小沙弥拿来了衣物和水,邓曜本想让她先去洗漱换上。

可才刚把姬越放在榻上,她便已经熟练地挽起了袖子,开始解他的衣裳了。

邓曜抿了抿唇,伸手阻止:“姑娘,我来吧。”

“不用,你先去换衣裳。”

邓曜看了她一眼,最后只能转身,拿着衣裳去另一间禅房。

穆樱把姬越身上湿透的外袍解开,露出里面的中衣。

里面的中衣上沾了血色,被雨水晕染开来,红了一片,不知道伤在哪里。

她只能把衣裳都扒下来。

手指动到一半,被他用力按住。

她听见他呢喃:“滚……”

穆樱眼睫动了动,哑声开口:“是我。”

他的手一颤,瞬间就像有记忆一般,把她松开了。

整个身子献身般对她展开,任由她为所欲为。

穆樱终于看见了他的身体。

果然比从前瘦了很多。

骨头都凸了出来,皮肤苍白一片,到处都是伤痕。

胸口和肩侧的伤最重,伤口似乎是反反复复不见好,所以都溃烂化脓了。

而他的膝盖上还有两块血肉模糊的痕迹,伴随着腿上、臂上的淤青和擦伤,也能看出来情况十分不妙。

手掌上的皮磨掉了一大片,鲜血淋漓;额头上又青又肿。

整个人,伤痕累累。

可以说……已经没有一处好的地方了。

穆樱一点一点把他的血衣剥下。

先用干净的布沾了水去擦拭他身上的泥水和血迹。

她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可耐不住他的身子还是下意识在发颤。

“很疼吗?”她忍不住动作再轻些,连呼吸声都放慢了。

好心的僧人又来回送了好几次热水,还带来了伤药。

穆樱却急求一名大夫。

可山上哪来的大夫?

最后还是住持找来了一名颇有名望的老僧,是寺里唯一还懂些医理的。

老僧看了看姬越的伤势,皱了皱眉,说这身上的伤没一处好好养着的,若要康复,恐怕是要养上几个月。

他替姬越上好药,又俯下身,仔细替他把了脉,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位施主的脉象……很弱。”老僧斟酌着用词,小心翼翼看向穆樱:“不仅是外伤的缘故,他的身子本就亏空得厉害了。”

穆樱没有说话。

老僧叹了口气。

最后默默开了方子,让小沙弥去煎药。

想了想,又留下了些伤药和绷带,“施主,这位受伤的施主需要勤换药……”

穆樱点头:“知道了。”

老僧便退了出去。

穆樱坐在榻边,看着脸色苍白、昏迷不醒的姬越。

邓曜换好了衣裳便倚在门口,看着虽然看似冷静,却丝毫掩饰不住关心的她。

顿了顿,他终于滞涩开口:“姑娘……要留下照顾他?”

穆樱的回答头一回不坚定:“我……不知道。”

邓曜突然笑了一声。“姑娘总是对他会心软的……我早就猜到了。”所以他第一次下台阶时就认出了他,却不敢告诉她。

即便他早就知道姬越很惨,也看出了他很惨,但……人本就是自私的,若是让姑娘知晓了,万一她留下……那他怎么办?

“姑娘……你先去换衣裳吧,这里有我。”

“嗯。”穆樱起身,看向他:“你也不必留在这里,我换好衣裳,我们就下山,让他们换个小沙弥来吧。”

邓曜有些惊讶。“姑娘……”

“怎么了?”穆樱抬眼看他:“我要走,你不开心?”

邓曜有些哑然。“开心的。”

穆樱冷冷一笑:“千方百计不想让我见他,现在我决定要走,你也该满意了。”

邓曜惶恐道:“姑娘……我没有……”

“邓曜,你有没有,我很清楚。”

邓曜垂下头:“对不起……”

“我不喜欢身边的人使这些手段,如果你还是这样,那就离开我吧。”

穆樱拿起衣裳往隔间禅房去。

邓曜脸色瞬间惨白,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又什么都说不出。

他想说,姬越不就是又争又抢吗?他以前不就很多小手段吗?

她不是从来没指责过,也没嫌弃过吗?

怎么到他这里……

到他这里就不行了呢?

自己只是……假装不认识姬越而已……只是没有及时救他而已……

他盯了会儿榻上昏睡的人,沉沉地叹了口气。

人,总是会不自觉偏心的。

再冷静沉着、再能坚守自我的人,也不例外。

随后他打开门,也走了出去。

穆樱换好衣衫之后,就一直站在禅房外。

直到邓曜带了小沙弥过来,她才站起身,走到禅房的窗边,听屋内的邓曜同小沙弥解释,她们与榻上的人只是萍水相逢,他们即刻要离开,拜托寺中照料。

邓曜留下了不少香火钱,小沙弥不敢收,一直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邓曜只能把钱扔下,转身就走。

穆樱微微阖上了一点窗,然后走到檐下。

她望着山外。

雨还在下,四处一片都是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她不知道自己就这样呆呆地站着看雨景看了多久,直到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呻吟。

她到窗前一看,姬越的头微微动了动,眉头皱着,像是要挣扎着醒过来。

她想起方才老僧说的,说他的身子本就亏空得厉害。

一时竟有些无措,不知道如何面对他,指甲缓缓陷进了掌心。

姬越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极轻极轻的音节。

穆樱凑到窗前去听。

“……阿樱。”

这两个字清晰入耳,她的心就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

而就在这时,姬越睁开了眼。

不知为何,穆樱有些不敢见他。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挪动脚步,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里。

第65章

穆樱退到了门口,见到了正在等她的邓曜。

邓曜迎上来:“姑娘,都交代好了,寺中已经派人去了宫中,不一会儿,便会有人来接他的。”

穆樱“嗯”了一声,又喊他:“邓曜。”

邓曜抿了抿唇:“在。”

“去问问寺里的师父,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姬越身上的伤,有些压根不是旧伤,而是新的磕碰伤。

想来想去,只能和来寺庙跪拜这件事相吻合。

但……什么事情,值得他如此跪拜?

难道是他一心想出家了不成?

穆樱心中闷的厉害。

邓曜这回没有迟疑,闷闷应了一声,就去了。

穆樱自己站在佛堂外的廊下,又开始沉默。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她明明已经做了决定,明明已经告诉自己不要再管他,不要再见他,不要再心软。

她将自己的情感从他身体中拔出来,花了那么那么久。难道这么轻松,就要重蹈覆辙了吗?

而且……很明显,这次她会陷的比从前更深的……

她自认为已经好全了的伤口,她自认为已经结痂了的伤口……

难道,又要在旧伤之外,再惹一身伤吗?

邓曜回来的时候,穆樱正站在佛堂里,望着头顶的佛像。

“姑娘……”邓曜小心翼翼开口:“问清楚了。”

穆樱点头:“说吧。”

“僧众说他是来寺里做超度法事的。跟住持约好了,要诚心叩拜七七四十九天,一日不落,才能让住持破例为非皇室超度。今天……恰好是最后一天。”

穆樱的手指微微收紧。“四十九天吗?”

“是……”邓曜没敢撒谎:“从战场回来之后,到现在,他日日都来。”

所以……传言说他自此信佛,其实是为了所谓的超度。

而……这超度能是为了谁?

他能有什么重要的人,值得超度呢。

是这场大战中牺牲的士兵们?

还是……她?

穆樱对着慈悲的佛像,一时间也有些无措到发抖。

她下意识就闭上了眼。

四十九天的叩拜,风雨无阻。

一个多月以来,要他从皇宫到这里……一直坚持着从山底叩拜上来,花费的时间、精力,不会少。

怪不得……怪不得他的额头和膝盖,成了那个样子。

“至于他身上其余的伤……胸口那些都是旧伤。”邓曜道:“那些擦伤是因为……今日山路太滑……”

“他错过了早功,今日又是最后一天,不想迟到,因着太过着急,加上心神不定,所以……走的有些快,从石阶上滚下去的。”

穆樱觉得身上的旧伤疤,莫名其妙又开始疼了。

“摔了不知道回去吗?”她不知道是在隔空问话姬越,还是只是单纯的自言自语。

“刚刚他醒了……我听了他同住持的对话。听说早先他求住持时提了一个很无礼的要求,住持没应。后来他又求了很长时间,似乎拿什么东西相抵了,住持才应了下来,但要看他的诚心。这四十九天,一天有纰漏,便会前功尽弃。所以……他便是摔了,爬也硬是要爬到寺门口的。”

穆樱没有说话。

她回到了那间禅房外。

里头的人正在喝药,听到外面有声音,皱了皱眉,开口便问:“是谁?”

他的听觉还是一贯敏锐,她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也能让他发现。

穆樱抿住唇,没说话。

里面稍微有了些动静,似乎是他站了起来。

穆樱微微一慌,抓住沿途一个小沙弥,示意他出声。

小沙弥只能支支吾吾打了招呼。

姬越的声音顿了顿,停在了门口。“哦。小师父,辛苦你同住持说一声,说我马上就来,不会耽搁时间的。”

他的声音听起来温顺了很多。

穆樱在暗处躲着,有些不明白自己现在躲在暗处偷偷摸摸看着他的意义。

不是要放弃他吗?那现在要做的不就是尽快离开,不给他任何希望吗?

为什么……为什么还会停下脚步,来看他?

来看他还不算,她竟然还有些……舍不得走了。

姬越没有如愿赶去抄经。

他喝了药就有些昏昏欲睡,走了几步就跌在了榻边,被小沙弥扶回了榻上。

穆樱开门进来。“辛苦小师父了……”

小沙弥垂着头:“是小僧应该做的。”

他抿了抿唇:“这位施主身子亏空的厉害,觉太少了,人也不精神。大僧说还要多休养些日子的……要请问施主您的安神药还有吗,若是有……可否……”

“有的。”穆樱朝邓曜伸了伸手。

邓曜递过一个小瓶子。“都在这里了。”

小沙弥仔细接过。“多谢施主了。”

穆樱道:“不客气。”

小沙弥叹了口气,他的视线微微落在姬越身上,面带同情:“这位施主来寺中一个多月了,日日都不缺席的。今日难得缺席,还是最关键的一日……不知他醒了会不会闹……”

“闹不起来的。”穆樱深知,他这样重视这四十九天后的超度,那便是再委屈自己,也绝对不会在国庙里闹事。

该懂事的时候,他一直很懂事。

小沙弥见她的视线一直落在姬越的脸上,他识相地张了张唇:“小僧先去院中做事了,施主有事再唤我吧。”

穆樱点了点头。

然后她走过去,在榻边坐下,盯着正昏睡着的姬越看。

他睡的很沉,加上用了安睡药,她完全不用担心他醒过来。

许是因为梦魇,他的睫毛偶尔会微微颤动,眉头也会不经意蹙起,嘴里还会发出含含糊糊的字节。

有几声穆樱并不能听清,但有几声十分分明……是在喊她的名字。

……

就算用了药,他也依旧睡不安稳。

穆樱不由得想:现在都这副模样了,那……前面最为痛苦的那一个多月,他又是怎么过的呢?

看着他憔悴的脸,穆樱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握住了他的手心。

“好了……没事了……以后都会好的。”

分明也没说什么特别的,可姬越就这样神奇地安静了下来。

他的呼吸也渐渐平稳了,也没再说一些胡话。

只是,手下意识将她握紧,不让她抽离出去。

穆樱叹了口气,看了眼窗外的雨,没有扯开他。

邓曜倚在门框上,见状,侧过身走了出去,还轻轻把那扇半掩的门拉上了。

出去之后,他退回到廊柱旁安静地守着。一边靠在柱子上出神,一边望着檐外的雨。

正如,这几年她还和姬越纠缠在一起的时候一样。

外头庙中钟声敲响的时候,姬越醒了。

穆樱感觉到掌心里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她抬起头,便看见他的睫毛再次开始颤动。

她几乎是一下子抽回手,然后快速打开门,走了出去。

姬越睁开眼,感觉到自己这一觉睡的尤其香甜。

他撑起身子,发觉掌心还有些湿热。

他的头慢慢转向床外,朝着门口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有人吗?”

声音发哑。

穆樱却没有回答。

她同邓曜一样站在暗处,屏着呼吸。

门留了一条缝。

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的反应。

姬越从床上拿了干净的衣服换了,他等了一会儿,也没有等到人应,便就这样沉默了下去。

穆樱看到他仔细攥紧了手心,慢吞吞站了起来。

她往柱后一躲,就在这个时候,他开门出来了。

她就这样恰好能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可……他现在的表情,并不是从前她见过的,或是撒娇,或是失望,或是难过……都不是。

那是一种比那些都更深沉的,像是已经被抛弃过太多次,所以迷茫无措的表情。

他闭上眼睛,手张开,往前探了探。

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

穆樱顺着他的唇形读懂了他的话。

“阿樱,是你吗?”

穆樱抿了抿唇,转过身,干脆至极地走出了回廊。

她没有回头。

*

雨渐渐停了。

院子里积了一地的水,映着依旧灰蒙蒙的天。

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木的湿气,凉丝丝的一片,呼吸都让人觉得清冷。

“姑娘……要简单用点斋饭吗?”邓曜走过来:“寺里的小师父说,寺中过午不食……”

“好。”她便跟着人去膳堂。

简单的清粥小菜,压根没有什么滋味,但穆樱吃的很细致、很慢。

她一直在思索,现在这样的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再晚些时候,回到佛堂外,穆樱本想着顺从自己本心,就此请辞离开,却还是鬼使神差般,往姬越的那间禅房走去。

她在心中告诉自己:就看一眼,确认他没事,她就离开了。

穆樱小心翼翼靠近,却发现人已经不在了。

她的脸色瞬间沉了沉。

“邓曜,去请主持身边的小师父来一趟吧。”

不多时,一个小沙弥跟着邓曜过来了。

小师父年纪不大,才十一二岁的模样,头顶已经受了戒印,加上一张圆圆的脸,整个人就像一个小佛陀。

他垂下眼,也不看穆樱,只是双手合十,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施主有何吩咐?”

穆樱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忖如何开口。

邓曜却先于她开了口:“小师父,我们想请问下这间禅房的人去哪里了?”

穆樱还有些讶然,邓曜却轻笑了一声:“姑娘是想问这个吧?我应当没有越俎代庖?”

“……没有。”

小沙弥点了点头:“那位施主还跪在大殿里呢。”

穆樱眉头拧了拧:“跪在大殿?”

他这身体,去大殿跪着做什么?!

小沙弥“嗯”了一声:“那位施主是每日都来的,他……要给……他的……嗯……他口中的亡妻超度,可住持没有答应。空明寺是国寺,不能给皇亲国戚之外的人超度,这是规矩……他无端编造一个妻子来,自是不行的。但他还是用七七四十九天的虔诚跪拜感动了住持,住持答应破例一次,但前提是不能坏了规矩,也不能错漏任何课业和听经抄经。这位施主因为家住遥远,故而是免了早课的,但其余的却是一向一样不落的。今日他已然错过了早功和抄经,于是正在殿中悔过,求佛祖和住持原谅……”

穆樱张了张口,喉中滞涩。“他现在还在求吗?”

“嗯,住持本不想再让他继续。可他一直跪着不肯走,额头都磕破了。住持也没有办法,只好任由他去了。”

穆樱的手指微微收紧。

小沙弥说:“后来,住持念着慈悲,还是同意让他补上抄经,也算全了这七七四十九日的心愿。”

穆樱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的手指微微发颤,冲动之下开口:“能麻烦您帮我问他一句话吗?只别说是我问的就好,当做一个平常的发问。”

小沙弥道:“您说。”

穆樱的声音压低了些,轻得又温柔又恍惚:“就问……若是上天给了机会,要他用二十年阳寿,换与她见一面,他愿不愿意?”

小沙弥愣了一下,圆圆的脸上写满了困惑。“她?”

“嗯,只要说她就好,他知道是谁。”

小沙弥却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问这种问题。

二十年阳寿,见一面。这也太离谱了些。

谁会用二十年换一面?疯了吗?

但他知道这位施主对空明寺捐赠了不少善款,他不该对她不敬,所以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前殿跑了。

穆樱站在后院中等着,就这样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跑远。

她的手在袖中攥着一个荷包。

仔细看便能发现,这就是姬越绣的那个针脚粗糙、并蒂莲也长得歪歪扭扭的荷包。

她攥得很紧,手指不安地来回摩挲。

邓曜问道:“姑娘,为什么会突然想问这个?”

“一个……我自己的执念。”她想知道,她在他心中,地位究竟如何。

虽然只是一个假设问题,但不问,她永远无法死心放下。

“那……既然这样紧张他的答案,为何不亲自去看看呢?”邓曜站在对面,看过来。

他淡淡道:“去看看吧。”

穆樱愣了愣:“邓曜……”

邓曜看着她难得发懵的样子,叹了口气:“姑娘……我认输了。”

在和姬越的争斗里,他终于承认自己永远不及他。

他不争了。

争不过,也没有必要了。

她对姬越担忧、动心的这一刻,便算作……他彻底认输了吧。

穆樱看他就这样微微笑着,一副为她鼓劲的样子,沉默下来。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希望姬越回答什么。

若他回答了愿意……

那她便会觉得堂堂皇帝,连二十年阳寿都能说换就换,他一不尊重黎民百姓,二不尊重他自己的身份和威严。

拿自己的命去换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区区一面,他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可他若要说不愿意……她其实又不想他回答不愿意。

因为那样她又会觉得很失望,会觉得果然如此啊。原来他那些眼泪和乞求、那些梦中的呓语,那些崩溃和歇斯底里,那些离不开她的话,最终也不过只是说说而已。真的要他拿命来换了,他就缩回去了。

所谓的真情,虚伪到不行。

而她,究其半生,连一个人的爱,都不能得到。

全是假的。

多狼狈啊。

穆樱在原地踟蹰,邓曜突然抬手,推了她一把。“去吧,姑娘。”

穆樱踉跄了一下,见邓曜神色温和又坦然地看过来:“去看看又不能代表什么……只要不出声,他便不知道你在。但去了,姑娘至少不负自己,不留遗憾。”

穆樱怔立片刻,心头的纠结渐渐散去。“你说的是。”她不过就是去看一眼,他又不知道她在。

看完之后,不论他的答案如何,她都还是可以安心离开的……

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