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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姬越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扫过,愣是发现不了相似的痕迹。长得并不像。

而且女孩年纪也颇大了些。

但女孩亲昵地在蹭阿樱的颈项,阿樱一点没避开,两人关系又好得很。

姬越本就情绪不虞,许久没得她亲近,见她同一个小姑娘这样,一时间心中又酸又涩。

“什么时候,御书房也是闲杂人等可以进来的吗?”

小女孩被他语气吓了一跳,抖了抖,躲在了穆樱怀里。

姬越见吓到了小孩,抿了抿唇,下意识就要道歉。他本意不是为了吓人,不过是……许久没能睡觉,加上……自己临时做出了某些决定,情绪不太稳。

“抱歉……我……”

穆樱见了他欲言又止的表情就知道他不是故意,但她不怕他,更不想惯着他,冷声道:“陛下既然不欢迎,那我走?”

她轻柔地拍了拍小女孩的头,温声哄了她几句。“没事,他不带你,我带你也是一样。”

“走什么走?!朕让你走了吗?!”姬越看着两人亲密,更觉自己委屈:“你抱着她做什么!她都长这么大了,是没腿脚吗?朕好久都没得你抱了……你也一点都不关心朕……”

穆樱叹了口气,看在他今日繁忙到连觉都无法睡的份上,没有责怪他的口不择言。

“陛下,我知道你因为战事火气大,前面这些我都可以不同你计较,但……”她解释道:“这是宋孟阳的女儿。”她的声音很平,“正如陛下所知,宋家十三口,除了受到打击而半死不活的宋孟阳,只剩她了。”

姬越一愣。

对上小姑娘那双颤巍巍的大眼睛,一时间终于找到了一丝宋孟阳的影子。

他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穆樱面前。

女孩缩在穆樱怀里,因为被他吓到了,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姬越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头,但一时又下不去手。

他刚刚才吼过她。

穆樱抬眸看他:“宋如意,她的名字。”

姬越喉结滚动,声音沙哑:“抱歉,都怪我……太凶了,吓到你了。”

“如意,这是陛下哥哥。”穆樱朝宋如意道:“往后他也会好好照料你的。”

姬越一愣。“什么……意思?”

穆樱把孩子递过去,塞到他怀里,不容拒绝道:“意思是把她托付给你。”

姬越手中突然多了个软乎乎的小姑娘,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求救般看向穆樱:“阿樱……我不会抱孩子……”

穆樱却不帮他,旁观着,道:“陛下现在就抱的很好。”

姬越垂眸看了眼怀里乖巧不动的小姑娘,喉结动了动:“她好轻。”

“那当然,她才七岁。”

姬越稳稳抱着,一动也不敢动。

倒是宋如意,在刚开始的僵硬过后,意识到皇帝对自己没了敌意,便也开始放松起来。

她微眯着眼睛,有些疲倦地看向穆樱:“义母,我有些困。”

一路奔波,困是应当的。

她小小年纪,坚持到现在,已经很坚强了。

“困就睡吧。”穆樱眨了眨眼,道:“你陛下哥哥的臂力还不错,摔不着你的。”

姬越本是不愿意抱着小孩子的,但听她这样说的亲昵,一时也不好抹了她的面子,便咬着牙应了。

“你睡就是了。一个小娃娃,朕还不至于抱不动。”

宋如意还算心大,加上穆樱就在旁边,她很有安全感,不多时便安分地睡着了。

姬越在软榻上坐下来,把孩子小心翼翼放过去,又给她盖好被子。

穆樱在一旁温柔地看着,心下一软。

“陛下将来,也会是个好父亲的。”

姬越却突然一个咯噔。

她在说些什么?她又要把自己甩给别的女人吗?!

他反应很大,瞬间离软榻三步远:“朕才不做父亲!你又在想些什么?朕早就说了,往后就你一个!你怎么总不信呢?!你就不能试着相信我吗?”

他已经清楚地明白穆樱不会要孩子,便能清晰分辨她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她还想着要他同别的女人生孩子?层

休想!

她休想摆脱他!

他一定要缠着她,一辈子!

穆樱把食指竖起到唇前,“嘘”了一声。“陛下,说话太大声,小心吵醒她。”

姬越瞪她:“我还没她重要了?”说是这么说,但还是听话压低了声音。

穆樱笑了下,奖励一般摸了摸他的头。

姬越便下意识蹭了她一下,小狗一样。

“她刚刚,叫你什么?义母?”他攥住穆樱的手,将脸蹭到她眼前,呼吸温热。

“是。”穆樱颊边微痒,便笑了下,无奈道:“我自作主张认下她母亲这个姊妹,认下她这个女儿,应当不违背大邑律法吧?”

“你认她当女儿了?!”姬越抿了抿唇,一时耳根子一红。

她当她的义母……

那他岂不是……

这孩子是不是能尊称他一声“义父”了?

真好,这样是不是算他和阿樱也有了孩子?

一个……他们的女儿。

姬越喉结滚动,看向穆樱的目光不自觉柔软:“那……那让她叫我义父,好不好?”

“陛下方才说她是闲杂人等。”穆樱瞥了他一眼:“这会儿就要让人家做你半个女儿了?”

姬越闷闷地甩了甩她的手:“我这两日心绪不稳,脑子混沌,就口不择言了。你帮我同她说说,让她也认下我,好不好?”

穆樱知道他许久没好好睡觉了,人觉少之后,身体透支过度也会易怒。

但她还是挑眉刺激他:“这陛下可要亲自问她才知道了。”

她意味深长道:“不过,刚才陛下的语气那么凶,没准已经把人家小姑娘给吓到了。”

姬越一慌:“那怎么办?可我不是故意的。”除了对她,他本来也不是脾气好的人。

穆樱笑了笑,摊了摊手:“阿樱爱莫能助哦。”

姬越蹭过去,拉她手到自己的颊边,边摩挲边求饶:“阿樱,帮帮我吧。我想要同你一起有个孩子。”

穆樱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那陛下定要答应我,会好好照顾她。”

“不是我们一同吗?”姬越有些发懵,“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穆樱摇了摇头,道:“我打算去一趟前线。”

姬越猛地抬头:“你怎么又要走?!”

“陛下,如今宋家一家出事,护送他们的手下均是我的人,我有摆不脱的责任,这事我必须善了。”她道:“宋家的仇,我一定要报。宋孟阳,我也一定要把他活着带回来。”

“可……这不能怪你。”姬越长睫微垂,掩去眸中翻涌的占有欲:“宋孟阳私联家属,飞鸽传书未经你我同意,出了纰漏,这本是他自己的错。”

“是。”穆樱点头:“但,归根结底,是我没叮嘱到位,疏忽了这些。况且,我同姬烨,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仇了。不为宋家,我也定是要为我自己的。否则……我忘不掉。”

姬越抖了抖。

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那时她身上的十支箭,后来早如同回旋镖一般,扎进了他的皮肉里。

姬越没法反驳。

他何尝不恨姬烨。

“陛下……”见姬越发愣,穆樱忍不住出声提醒。

“阿樱,我不能同意的。”姬越的表情苦涩:“我不能忍受了……再不能忍受你替我去拼命,替我去受伤,可我什么都不做,安稳地坐享其成,对你的苦累一无所知,只能在你回来的时候,看到你身上又添几道疤。”

姬越抿了抿唇。

他受不住的。再这样看到她受伤,他会发疯。

穆樱看着他。

他眼眶红的厉害,努力压抑着眼泪。

她用手抬起他的下巴,见他一副又是委屈又是不敢忤逆她的模样,倔强又懦弱,还怪招人疼的。

“阿樱,我说了,这辈子只有你一个。你是不是从未当真啊?”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颤抖,眼睛却直直地锁住她:“你若是出了事,我怎么办呢?”

太真挚的眼神了,已经完全不像演戏。

穆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有些轻微的酸涩。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竟然一时无法说出口。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冷宫里初见他的时候,端妃带她进门,他蜷缩在角落,表面痴傻,却用一双警惕又锐利的眼睛盯着她,直到被端妃宣布她是自己人,他才解除那副危险的伪装。

随后每次见她,务必热情到了极致,除了赌气,几乎没同她甩过脸色,也从没拿过皇子的架子。

想起她重伤回宫,他握住她的手不停发抖,手心全是冷汗,眼泪簌簌地流,却假装镇定地让她不要怕,最后他自己没出息地晕了过去。

想起他登基之后,祭祀环游那天,在万众瞩目之下回头看她,偷偷朝她眨眼,眼底全是藏不住的缱绻。

想起他为了那匹珍珠丝闯入火海,想起他羞赧地送出他笨拙绣出的荷包,想起他堆的雪人……想起,他在观星楼上许下希望她一生顺遂、平平安安愿望的模样。

穆樱怔了怔。

她想……

姬越恐怕……是真的爱她。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里那道筑了许多年的墙。

其实,她何尝没有动心过?

只是,自从那年重伤,被他强迫一纸诏书召回,他在她眼里就一直是心机算计、只会利用她的形象了。

所有的缠绵讨好,都披着不过是要她为他卖命的假象。

而她一直告诉自己,他是皇帝,她是奴婢。

他嘴上说的再好,双腿绞的再紧,也不过是习惯和占有欲作祟。

那时是他亲自把她的情愫打散,现在又要亲自告诉她,想要把那些遗失的情感找回……哪有这般容易?

凭什么要这般容易?

穆樱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可悲。

其实,姬越他究竟把她当什么呢?

要当成武器、战友的时候便百计利用,要当成爱人、眷侣时,便暧昧心疼吗?

然后嘴上说着爱她,实则最终还是让她成为皇室后宫的牺牲品。

等有朝一日,她像那些被宫墙所困的怨妇一样,把一辈子押在一个男人身上,满眼所期化为焦枯的等待——等着他宠爱、等着他赏赐、等着他临幸的时候。

到那时,他若是移情别恋,那她又要如何自处?

折断自己翅膀的事情,穆樱做不到。她不想去赌什么帝王真心。

“阿樱?”姬越见她笑得奇怪,有些慌,“你怎么了?”

穆樱摇了摇头,把手腕从他掌心抽出来。

“陛下,我有东西给你。”她从怀中掏出先前绣好的鸳鸯荷包,“之前做了便想要送陛下,一直忘了。”

荷包递到他面前,针脚不算细密,只能说绣工比青涩的姬越而言,是成熟了不少,只是在女红中到底是比不得的。

不过,荷包上还带着她身上淡淡的体香,这于姬越而言,更为令人激动些。

他长睫猛地一颤,脸上瞬间漾起一股难以置信的惊喜,手抖了抖,没能从她手里接过来。

“发什么呆?”穆樱笑了笑:“陛下瞧不上便算了,还我吧。”

姬越立时仓皇地握住她的手:“没有!我没瞧不上!”

他小心地接过荷包,用指尖轻轻摩挲,珍而重之地放在手心间细细观赏。

在发现她绣的是两只鸳鸯后,耳尖便不受控制地悄悄泛红了。

“阿樱……这是……什么呀?”他夹着嗓子,故意指着鸳鸯,欲盖弥彰问她。

穆樱微微一笑:“陛下认不出来,便当做是鸭子吧。”

姬越便再忍不住,急急否认:“你胡说!分明是鸳鸯!”

却对上穆樱浅笑着的容颜。

他一下明白,她又故意欺负他!

只是这次,姬越明知被她欺负,还是甜蜜地笑了。

他露出几分羞赧与局促。“阿樱,送我这个,是什么意思呢?”

穆樱依旧宠溺微笑:“陛下想要它是什么意思,它便是什么意思。”

送出去的礼物,泼出去的水。

若要问她,那她便是决心要劳燕分飞的意思。

可姬越听了她的回答,却满意地勾了勾唇,甜蜜地将荷包挂上了。“朕要一直挂着……”

送完礼,终究要是要把话题扯回先前要说的事情上。

穆樱再次重提,姬越又诡异地沉默了下来。

穆樱收紧掌心,有些担心他还是要以安危为由扣住她。

可他沉默了半晌,终于还是哑着声音,同意了。

“好。”他说。

穆樱抬眸。

他……同意了?!

却听姬越道:“只是,如果非要亲赴战场把人带回来的话……”

他突然笑了笑:“那还是由我去吧。”

穆樱震惊地看着他。

姬越温声道:“阿樱,我去肯定比你去更合适。帝王亲征,又能鼓舞士气,又能收服民心,而且我在前线,情报到手中可以更快,方便我更快做出决策,还能配合李乔……况且,宋孟阳还是我劝他入仕的,我也务必要对他的安全负责。”

“姬越。”穆樱拧眉看他:“你……早就有过这个想法了吧?”

他绝对不是一时兴起,也绝对不仅仅是为了阻拦她去冒险。

姬越垂下眼眸:“嗯……”

“是这两日深思熟虑的结果……本来……本来想晚些告诉你的……阿樱,我好舍不得你啊……”他抿了抿唇。

原来这才是他这几次心情一直不好的原因。

他早就打算御驾亲征。

姬越拉住她的手:“阿樱,我希望你好好的,也希望自己这次能好好保护你。”他不能再让她替自己去冒险了。

保境安民,该是他自己的责任。

保护她,也该是他的责任。

“我已经让人去收敛宋家人的遗体,好好安葬。至于宋如意……”姬越侧过头,看了眼睡梦中的小姑娘:“我发誓,等我从战场回来之后,肯定也会如承诺你的一般,亲自照料,定不让她再出任何差错。”

穆樱看着他,头一回对他是一个皇帝,有了实感。

她还想再劝:“姬越……”

姬越却笑了下,凑过来亲她的脸,撒娇道:“阿樱,就这一回,我不能听你的。你便让我这一回,好不好?”

穆樱蹙眉:“你走了,朝中诸事……”

“有你啊。”

姬越语调放得极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我走之前,会留下禅位诏书。若我出了事,你马上就能……”

穆樱冷着脸,捂住他的嘴:“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好……”他顺着她的话,眼底柔软缱绻不散:“是我胡说……阿樱,你别气。”

“京中会早早做好准备,我已经安排好季润书他们各司其职,不会乱的,你且放心。”

穆樱盯着他。

他都这样周全了,其实她没有理由反对。

况且,他一走,她之后要离京,也方便些。

穆樱试图说服自己。

可……不知道为什么,心头还是有一股莫名的不适感。

她努力去忽视这种感觉。

良久之后,她叹了口气:“好……便愿陛下此番出行所向披靡、安邦定国、乘胜而归。”

*

姬越走的很匆促。

宫中的一切也正如他所说,有条不紊地进行中。

沈纵和季润书分别顾着西边的聿厥与南边的纥弋的战报,见穆樱过来,眼中微微震惊。

“还以为你走了。”

穆樱摇头:“国事在前,私事不急于一时。”

沈纵点头:“既如此,你来看。”他点着地图上聿厥和纥弋近日攻打过的关隘,对她道:“打的都是粮草丰富的关卡,且战且退,我观他们模样,并非诚心应战,反而像是……”

穆樱立即懂了。“他们粮草告罄,军心涣散了吧?”

“君子所见略同。”沈纵笑了笑:“这战报我与润书商量许久,才看出端倪。姑姑却一眼便知,果然够一针见血。”

两边的王也不是蠢货,看到姬烨如今战况并不乐观,也放弃了全力的辅佐,反而开始同大邑军开始无休止的缠绕。

打一场,退一场,打一场,进一场。刚开始自然令人摸不清方向,但久了,便容易懂了。

“我同润书在想,趁着他们战意低迷,是该趁虚而入,强行攻之,令其全线溃退,还是……借机招安,遣使出塞,以谈止戈。”

穆樱想了想,道:“朝廷当然可趁胜追击,但如今北境也在征战,边境四面漏风,国库压力颇大,而边境百姓本就常年受战火荼毒,早已民不聊生。……强攻带来的后果,即便是战胜了,无疑会让大邑也代价惨重,得不偿失。”

季润书点头:“沈兄也是如此说,故而我们决定,遣人出使和谈。”

穆樱“嗯”了一声:“妥。”

“只是这人手,我们还没决定好。”

京中需要留人,沈纵和季润书最多只能走一个。另一个必须把控后方,否则,靠司徒寇海一人,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容易控制不住。

但西边和南边均有外敌。

“我去吧。”

两人朝她看过来。

穆樱笑了笑:“我在宫里闲着也是闲着。”

沈纵摇头:“不妥。”

穆樱不明白:“如何不妥?”

“陛下临行前,特地吩咐,不许姑姑以身犯险。”沈纵无奈道:“早就猜到你会有这一出。”

穆樱眼神晃了晃,随后道:“他管不了我。”

“穆姑娘,”季润书也道:“我同沈兄是文官,本就能言善辩,此事让我二人去最合适。边关有武将护送,也不用担心什么……”

穆樱冷下脸:“你们都走了,政事给谁?”

沈纵道:“姑姑……”

“休想让我摄政。”她冷声道:“你当我不知道姬越心思?”

她不屑于宫廷,比起困守皇宫,更喜欢在外冒险。

那堆政务和折子,她瞧了便恶心。

“姑姑这些年,哪次没摄过政?”沈纵笑了笑:“陛下一走,便不想管了……这是在怕什么?”

穆樱抿唇了:“我才没怕。”

她的决定没人可以干预。沈纵无奈,只好放她和季润书离开。

“等陛下回来,姑姑记得亲自解释。否则……”

穆樱看向他啊:“否则什么?他还能怪罪你们不成?”

沈纵摇了摇头:“姑姑是没受过陛下的气,但也怜悯怜悯我等吧。”

季润书也笑道:“陛下不会怪罪你,但一定会折磨我们。”

*

季润书前往南边应对纥弋,穆樱便去西边应对聿厥。

聿厥幅员不算辽阔,以放牧为主,再往北一些,就要同大邑的北境战场接壤了。

“备马。”穆樱望着天边斜阳,声音很平静,“立刻出发。”

邓曜一怔:“姑娘,前线如今尚且危险,不若还是等等……”

“不,这次我一定要亲自去。”穆樱打断他,低头看了一眼前来送行的宋如意。

小女孩仰着脸,眼睛里全是懵懂的不安:“义母,你要离开吗?”她身边信任的大人走了一个又一个,她不安也是正常。

“嗯。”穆樱蹲下身,与她平视。

“如意,我要出去一趟,你便在京中乖乖等着,到时候陛下哥哥会亲自接你爹爹回来。”她说,“往后跟着陛下哥哥学习,乖乖的,好不好?”

宋如意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好,那如意乖乖等爹爹和义母回来,如意会乖乖听陛下哥哥的话。”

穆樱眼中笑意淡了些,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刚要走,一人挤过人群走来。

栖霜站在那里,表情凌乱,他的身后是满头大汗的吕海平。

“姑姑,小臣没拦住他……他死活要来见姑姑……在宫门口闹事……小臣也没办法……”他也不清楚这位算不算姑姑的小侍,也不敢太过为难他。

穆樱看了栖霜一眼,叹了口气:“算了。”

看见穆樱果然还没走,栖霜松了口气。

他几步走到她面前,“姐姐,我想和你一起去。”

穆樱一时眉头紧蹙:“你说什么?”

“我知道姐姐要出发去西边,要去和谈聿厥。”

穆樱瞥了眼吕海平:“你说的?”

吕海平的脸皱巴巴:“那……小臣也不知道他究竟算姑姑的谁……他问了,小臣不敢隐瞒……”陛下吩咐他要照看着宫外这位,他便当陛下也默认了这位同姑姑的关系了。

陛下都认了,他敢不认嘛。

穆樱给了他一个白眼,问:“栖霜公子怎么会来皇宫?”

吕海平挨了一次她的白眼,哪里还敢隐瞒:“是陛下下令……”

“姬越?他下这种令做什么?”

吕海平老实道:“有了宋孟阳前车之鉴,陛下便有些未雨绸缪,觉得栖霜公子到底也算是姑姑的人,就还是得一起保护起来才行。他一人在宫外住着,实在危险。”

穆樱不知为何,有些不爽。她冷笑一声:“他现在倒是大度。”

“我同栖霜没什么关系,他是他自己,有来去的自由,也算不上是我的人,往后不要自作主张。”她又看了吕海平一眼:“宫中之事,往后也不许再外露。再有一次,便告诉司徒寇海,狠狠罚你!”

吕海平哪里敢不应,连连点头称再也不敢多嘴了。

穆樱这才放过他。

栖霜听她这样同自己撇清关系,心中一阵委屈和难过,却还是强行打起精神。

他开口道:“姐姐……我幼时在落雁关出生,后才被拐走……落雁关正是姐姐要去聿厥接壤关卡,我会一些聿厥话,可以帮到姐姐。”

他看着她,突然伸手一把握住她的手,眼里有着恳求:“姐姐便带上我吧。”

穆樱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挣开他的手。“栖霜,你不会武,去了没人保护你。”

被嫌弃了。

栖霜的脸色白了一瞬,却没有退缩。

“我知道的。”他努力为自己抗辩,声音有些沙哑:“虽然我不会武功,去了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我一定不会拖累你的。姐姐……我也想为你做些什么……”他哽咽道:“我不想守着一个空落落的房间,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垂怜来看我的你……”

穆樱一顿。

才想起来,回京之后,她便把他一人扔在了客栈,再也没去看过他。

这确实是她的不对,便是对普通的客人,也不该这般怠慢的。

“这件事……栖霜,是我忘了,我给你道歉……”

“我不要姐姐的道歉……”栖霜道:“姐姐在我眼中,从没有错的时候……所以,你完全不需要同我道歉……只要姐姐愿意看我一眼,我是自愿等的……”

见她表情有些微微松动,栖霜便又靠近一些,示弱地捏住她的手,拿那双眼睛水汪汪又可怜巴巴地瞧着她。

“只是我一个人……终究还是太寂寞了,如今我只求能时时跟在姐姐身边……姐姐身边也缺个贴心人,端茶递水……洗衣暖床……”后面四个字碍于人前,他声音压的很轻,但还是让穆樱听到了。

穆樱摇了摇头:“栖霜……你说的这些,我不能承诺你,也不想骗你,你要的感情,我给不了。”

“我明白的……姐姐心中只有陛下……我都明白的……”栖霜抹了一把眼泪,道:“我只求陪同,别的,什么都不要……”

穆樱不想同他谈论这些。

这些感情的问题,在国事面前,太过单薄了。

栖霜看懂了她的不耐烦,便转变了话题,再接再厉:“国事在先,栖霜也是大邑百姓,自然也该为大邑出一份力。姐姐需要一个译官,我不就是现成的?我对姐姐绝对忠诚,定然比不明底细的当地人要稳妥的多。”

这点倒是说在了穆樱的心头上。

她蹙了蹙眉,有了些反应,问道:“你真的会聿厥话?”

栖霜点头:“会的……日常对话都没有问题的!”

穆樱沉默了一会儿。

心道:他跟着做译语人,倒确实比当地译官靠谱些。

“那好。”穆樱叹了口气:“你可以跟我去,但全程只能听我命令,不能胡来。”

栖霜眼中一亮:“是!”

他笑了笑:“愿为姐姐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他想证明给她看,他不比姬越那个皇帝差劲。

第57章

宋孟阳同姬烨谈判不成,全家遭难不说,他本人也被姬烨的伏兵追杀。

幸而李乔得知后紧急前去救援,好说歹说将已存死志的宋孟阳救回。

只是他清醒过来之后,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每日除了正常的饮食吃药,便什么都不做,干躺在床上盯着床帐发呆,或是盯着窗外的枯树数着地下的落叶。

姬越赶过来的时候,他正一动不动地望着大门,看到他进来却也也没什么反应。那双眼睛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了临行前的壮志,也没有了生机。

姬越没有走进去打扰他,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距离当时分别还没多久,他却发现,宋孟阳已然变得沧桑、木讷,脸上带着一股暮气沉沉的倦意,眼中也失去了所有色彩。

姬越抿唇不语,干脆不做声,等他什么时候才能注意到他。

不知过了多久,宋孟阳终于收回视线,他呆呆地看过来。

姬越才动了脚步,走近了些。

“宋孟阳。”他开口。

宋孟阳嘴角抽搐了一下,却根本顾不上君臣之礼,身子也没有任何回应。

姬越也没怪他。

“你女儿已经安全到京城。”姬越说,“她说会好好活着,要为母亲和祖母报仇。朕……已经把她安置好了,你且放心。至于你其余的家眷,朕会以国礼厚葬,让她们……风风光光地走……”

宋孟阳呆滞的双眼终于有了一些动容。

他眼睫轻轻颤了颤,不多时,流下两行热泪。“是我害死了她们……”

姬越在桌边坐下,看向他:“如今你们一家只剩你和你女儿,你便是觉得心累,不想再为她做榜样,也不该如此颓唐,将来拖她的后腿。”

宋孟阳抬眸:“你……什么意思?”

“朕有意培养宋如意,此番御驾亲征,一方面是为除姬烨,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接你回京养老。”

宋孟阳的嘴唇抖了抖,茫然地重复他的话:“陛下您……有意培养小女?”

姬越点头。“她会在京中平安长大,无人可以欺侮伤害她。”

宋孟阳流下热泪:“那……那真是太好了。”

姬越直直地望着他:“宋大人,甘心吗?”

“自怨自艾,让仇者快,这样做,你甘心吗?黄泉之下,你的妻子和母亲,正失望地看着你。”姬越道:她们走的虽然意外,但定然都希望你同女儿一切安好。”

宋孟阳沉默了一会儿,慢吞吞道:“陛下特意来劝我,是为了计划中的改革吧?”

姬越愣了愣。

宋孟阳叹了口气,给他看他现在颤抖的手:“您瞧,我现在这个样子,就连喝药,都是要人喂的。手哆嗦成这样,哪里还做得了器具改革。”他摆了摆手:“陛下还是另请高明吧。”

姬越摇头:“改革是另一回事。朕想请宋大人振作起来,非是为了改革。”

“不是要我改革?”

“不是。”姬越道,“若说以前,朕确实有要你参与改革的想法。宋大人博闻强识,在整个工部,最适合着手改革的人,非您莫属。朕上位以来,工部尚书之位空置,也本就是为了等您这样的人才。阿樱同朕提过几次,朕便记住了你,后来她说有机会让你出来,且说服你帮朕做事,朕那时欣喜若狂。”

宋孟阳看了他一眼,僵硬地勾了勾唇:“此话,陛下当真?”

“朕的话,当然当真。”

“那便……多谢陛下赏识……”宋孟阳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可我如今于陛下已经无用。陛下此番,是想要骗我回京,不想让我甘于堕落,死在北境吧。”

姬越被他的敏锐而惊讶到。

他脸上并没有被拆穿的赫然,而是笑了下:“宋大人要这样抬举朕,姑且也使得。毕竟,朕还是不希望宋如意作为忠臣之后,将来长大了,连个靠山都没有的。”

说到女儿,宋孟阳便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问:“陛下说以前希望我改革,那现在呢?”

现在为何又不强求他来改革了?

“宋家为国牺牲,朕自会追封。自此,宋大人便是回京后一言不发,一事无成,朕也会养着你,护宋如意一生。故而,宋大人自我意愿很重要,您若想就此放弃,随着妻子母亲而去,就此不管唯一的女儿……也成。”

宋孟阳知道他的话是在故意激自己。

但听了这么多,他到底心思也活了些起来。“陛下说,会保如意,是如何个保法?”总不能空口无凭。

姬越道:“朕会认她为义女……这点,够吗?”

宋孟阳本来死寂的眼瞬间一亮,脸上轮廓绷紧:“你说什么?!”

义女?!那还了得?!

那他女儿岂不是要做郡主或者公主?他哪有这些功绩!陛下这玩笑开的也太大了。

“万万使不得!”宋孟阳挥手拒绝:“微臣和小女万不敢受。”

姬越笑了笑:“让你受,你便受着。”

宋孟阳惴惴:“此番,将小女架的如此之高,臣恐又有杀身之祸。如今,我只希望她做个普通人,平平安安。”

“宋大人觉得,她做个普通人,便能平安?”姬越冷笑了一声:“自宋大人才高闻名之时起,她便注定不能平庸。”

“有一个姬烨,就会有第二个。不忌惮往后的您,也会忌惮身为后代的她。天赋之事很难说,她身为您的女儿,谁知是否能遗传一二?于恶人而言,自是斩草除根为要紧,届时宋大人醉生梦死,指望谁保她平安?而有了朕,至少旁人但凡要动手,也需得掂量掂量。”

“可……她才七岁啊……”宋孟阳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姬越静静地看着他:“她虽然只有七岁,却比你成熟。”

宋孟阳闭上眼睛,隔了许久,默默道:“是……她母亲把她教的很好。”他泣不成声。

“如此,你难道希望她母亲的努力就此浪费?你希望她就此泯然众人?”

宋孟阳掩面:“那我还能怎么做?她不过是个女孩子。”

“女孩又如何?你是她父亲,你都要拿这个约束她吗?”姬越笑了一声:“要朕说,若是她能力在男人之上,那庙堂之上,为何不能有她的名字?”

宋孟阳瞪大眼睛。

皇帝口中说出这样的话,其震撼程度简直不可言说。

宋孟阳声音发抖:“陛……陛下……”

“阿樱的才能,你也得以见到了……若是有朝一日,你的女儿能成为另一个阿樱,你难道不骄傲吗?”姬越歪了歪头:“朕就觉得,阿樱那般做皇帝也很好,她也配这个位置……不过……”

他有些遗憾道:“阿樱好像对皇位不感兴趣。”

宋孟阳多想捂住耳朵。

他哪里敢听这些皇帝的密辛。

“陛下……别……”别说了吧……

“宋大人作甚怕成这样?”姬越笑了笑:“不妨同你直说,朕不会有自己的孩子。朕认了宋如意为义女,她便是大邑唯一的公主。若是她自己足够努力,能得阿樱喜爱,那可能,她将来也会是皇位的继承人。”

宋孟阳先是被他的发言而震惊到,随后放声大哭了出来。“不不不……陛下……使不得啊……小女何德何能……”

“她是个女孩子……怎么能担当皇位?”

姬越皱了皱眉:“宋大人,你这般轻视女子是不对的。”

聊着不过短短几句,宋孟阳已经强调数次宋如意是女孩子,担不起重任。

本来姬越是无所谓的,但现在,这些话听在他耳中,便十分刺耳了。

他忍不住纠正宋孟阳:“朕先前对女子也曾多有偏见,如今也都改了的。能担重任者,不问性别,切莫以性别轻论高下。”

宋孟阳表情有些复杂。

说实在的,陛下的这一系列举措,实在是太安他心了。得皇帝之诺,本就比什么都重要。更何况,本来这件事,本也不值得姬越这个皇帝亲自来边关一趟的。

宋家之祸,源自他宋孟阳自己。

甚至还是穆姑姑的人保了他一命,才让他苟活至今。

这是他们宋家自主的牺牲,归根究底也是他自己自大失误,于皇室实在无关。

其实本来皇帝不来,他也怨不得他什么。

但他偏偏来了,不仅来了,还许下如此重诺。

宋孟阳心中已有松动。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可……若是小女不愿呢?”

“宋大人,你又不是她,你怎知她不愿?”姬越道:“她现在还小,要紧的是健康平安地长大……等以后,她若不愿,便安心做个无忧无虑的公主,若是自愿担此重任,朕也必倾尽全力捧她上去。”

“陛下……陛下为何……”能对他女儿上心到这样的程度?

莫不是……陛下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癖好?那他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定不能让他得逞的!

宋孟阳将他来回打量,一脸警惕。

姬越哪能让他这般误会?!

难道他同阿樱的关系还不够明显吗?!

“宋大人不必误会……”姬越缓缓道:“是阿樱认了她母亲做姊妹,要做她义母……”

“阿樱喜爱她,朕才爱屋及乌。朕心里只有阿樱一个,不可能生旁的心思的……”

宋孟阳一时发愣,没来得及捂住耳朵。

听他就这样嘴里张口闭口都是“阿樱”“阿樱”,不用猜也能彻底明白陛下同穆姑姑的关系了。

姬越见他好似懂了,连忙一脸期待地看过来,暗示道:“义母已然有了。宋大人觉得,你女儿再多个义父,如何?”

宋孟阳没反应过来姬越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脑子混沌,已然忘了先前姬越提过想要认宋如意做义女的事情,便失笑道:“小女已有父亲,何必再高攀他人……”

姬越恨铁不成钢,咬牙继续问:“那若是你女儿自己同意呢?”

“同意了再另说吧……小女也算乖巧,她母亲一向教她,不要乱占他人便宜……如今我家这种境况,便还是不要牵连他家了……”

姬越支吾了一下,别开眼。

“那她……倒是没拒绝……”他问的时候,她睡的正香,没来得及拒绝他呢。

没拒绝,他就当她同意了啊。

宋孟阳摇了摇头,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如此,又要欠下一个人情了……本来穆姑姑的恩,我们便不知道要如何报答了……”

但陛下特地前来的一番劝慰,已然让他好了许多。

“陛下,您说……人是不是还是死了好?死了之后,欠的恩情和孽债是不是就不用还了?臣如今,已经欠下太多,实在不知道如何偿还……这一生,都要歉疚和不安……”

姬越见他这样,担心这两日他伤心过度,真把脑子弄坏了。

也顾不上劝宋孟阳同意他来当他女儿的“义父”了,反而宽慰道:“宋孟阳。死易生难,活下去,才有机会弥补,才有机会看到天下太平。你的妻子和母亲一定希望你好好将女儿带大成人。况且,百年之后,谁不是一抔黄土,何必急在这一时?到时,你再下去同她们赔罪也来的及。可人活着,赎罪也好,雪恨也罢,终算是个缘由,若不是不知道怎么活,便为着这些缘由活着……若你还这般囫囵,便还不如死了。要是你真心不想活了,觉得生之苦已经完全大于生之乐,那朕大可以成全你。”

“是。”宋孟阳抬起眼,长叹一口气,“陛下教训的是……”

隔了许久,他的声音也努力趋于平静:“好,我回京。”

姬越站起身,走到门口。

今日阳光正好,却照得人心头发酸。

*

三天后,宋孟阳准备返京,临行前同姬越告别。

“陛下,”他微弓着背,但眼神已然变得清澈:“我同小女的命,都是穆姑娘救的。往后穆姑娘的事,便是我宋家的事。回京之后,我们一定会好好报答穆姑娘。”

宋孟阳想着,陛下同穆姑娘素来亲昵,听了这个一定会高兴。

可姬越却平静着脸,摇了摇头:“你们的命是你们自己的,她不需要你们报恩。”

“这怎么行?!岂不是显得我们忘恩负义!”宋孟阳耿直地昂着头。

姬越却道:“恩情于你们来说是负担,于她何尝不是?不如彼此忘了,各自松快。”

宋孟阳还待再说,姬越道:“如今如意也认了她做义母,若要有关系的话,便保留这个关系吧。其余的,便都算了。……况且,她身边已有了我,做什么要你们宋家赴汤蹈火来报恩?要报恩,也是朕先报恩。”

宋孟阳先是愣怔了一下,随后傻乎乎点头:“哦……好……”

等一下……原来陛下同穆姑姑也是报恩关系呐?!

他震惊地看向姬越,脑补出一系列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之类的故事。

不过这个故事里,以身相许的本人非常想倒贴,而那位恩人大人却好似还尚未松动。

陛下追爱之路,任重道远。

宋孟阳手捧着家眷灵位,叹了口气。

他知道姬越现在还不回京,便只能对他落下祝福。“陛下此次亲征,定要一路顺风。”

“这是自然。”姬越笑了笑:“对了,回去后一定要同阿樱说,要等朕回去,再给如意她摆接风洗尘宴。到时候,朕这个义父是一定要在场的。”

宋孟阳反应迟缓,等临行前登上马车,才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他惊呼一声:“什么?!义父?!”

先前他口中说过什么来着?

哦,问他如果他女儿再多个义父,如何?

他怎么答的来着?

好似是拒绝了他?!

宋孟阳瞪大眼睛。

谁成想啊。

陛下……竟是认真要做他女儿的义父吗?

他还当陛下对姑姑只是一厢情愿……原先那句话,问的也不是他自己的。

却原来,他们二人已经定下终身了吗?!

宋孟阳惊恐回头,发现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却见姬越一副丝毫不怕暴露的模样站在原地朝他挥手。

他……好淡定吧。

但是如果……如果真如陛下所说这样,那他闺女岂不是捡到大便宜了!

往后她背后这背景,还能有谁能欺负她?!

穆姑娘不是寻常人,这点他从她身边如云般的高手中便能窥探一二。

而陛下……更是天潢贵胄。

那之后便是他要打闺女儿戒尺,都要掂量掂量了……

宋孟阳越想越咋舌,差点从马车上跌下去。

宋孟阳走之后,姬越站在原地,望着夜色消失。

石飞业站在他身后。“陛下,李将军说,姬烨藏的太好,多日未曾现身了,这两日恐都不会有变动,请您早些回去歇息吧。”

姬越却没有回去,北境战事不宜久拖。

这里的百姓经历了这么久的水深火热,早就不堪重负了。

他急着想破局。

“你让人把宋孟阳剩下的火药车清点一下,看看有多少可以给我动用。”

这里距离北境不过数十里。石飞业蹙了蹙眉:“陛下莫非想独自诱敌?”

“不行!”还未待姬越回答,邓曜就脸色冷然地坚定拒绝。

“姑姑交代过,陛下千万不能妄自行事,凡事要同李将军商量。”他站的笔直,声音却沉的发闷,“属下从不敢违逆陛下让属下做的事情,也一直对陛下忠心耿耿,但……但此番……”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

“属下不能让陛下去。”他一张脸难看到吓人。

姬越没对他与穆樱私联有什么反应,反而失笑道:“石飞业,你这是什么表情?朕又不是去寻死……”

石飞业连忙垂下头。“属下不敢。”

他一双眸子中所包含的情绪完全掩盖下来,只有声音闷闷地传来:“陛下的想法无非是想亲自诱那姬烨出来。但姬烨为人狡诈,肯定会设置许多陷阱。万一陛下中招……属下没法同姑姑交代……”

“原来不是担心朕的安危,而是担心没法同她交代。”姬越意味深长道:“所以,这些年,你的主子究竟是朕,还是她?”

石飞业一下白了脸。

他跪了下来:“自然……自然是陛下……”

姬越笑了一声,把他扶起来:“好了……朕就是开个玩笑,做什么吓成这样?你若是她的人,朕还更高兴些。”至少,代表她一直在关心他,照顾他。

石飞业见他不似生气,才松了口气,继续兢兢业业劝道:“姬烨此人藏了许久,李将军百计想战,均不得其法。唯恐他又使些阴招,此处地势复杂,陛下还是徐徐图之为好……”

姬越一直在打量他,许久之后他抿了抿唇,突然看向他:“石飞业,你是不是……”

“是!”石飞业还没听他说完,嘴巴就很快地应了声。

姬越还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迫切的时刻,他一时瞪大眼。

“你……你……你竟真敢对朕有想法?”他退后一步,恐慌道:“朕的身心都是阿樱的,你别来沾边,朕不喜欢男人……”

“不不不不不……”石飞业也吓了一跳。

他哪里是这个意思?!

“属下是急着建功立业!”石飞业匆忙解释道:“穆姑姑答应了属下,若是能保陛下安全回京,到时候便介绍属下同……同邵姑娘认识……”他声音越来越低,“属下……属下有心仪的姑娘了……万不敢对陛下有非分之想的。”

哦。

两边都是虚惊一场。

姬越差点冷汗都吓出来了,闻言才松了口气。“原来如此,怪不得你突然这么关心朕……邵颦儿……你竟是喜欢她!是上回去术尧那次……?”

石飞业僵硬着脸,道:“是……所以说是为了完成穆姑姑的任务,实则属下也有自己的私心的。”

姬越摆摆手:“好了,朕知道了。放心吧,不会让你食言的。”

“是……多谢陛下体谅。”

姬越道:“不过,朕急着要动手,也是为了百姓着想。北境已经折腾不起了,要速战速决,然后尽快修复才是。”

石飞业知道他这次是一定要动手了。

他规劝不得,便垂下眸子,认真分析:“姬烨是从三门关消失的,陛下若是要寻他,务必要前往三门关。那里能用火药车的地方不多,山脉险峻,寸草不生,唯一方法无疑就是寻找他们的粮仓和营地。可……便是寻到了,那种地方,陛下武艺再是高强,恐怕也无法全身而退。……三门关外,只有一条狭窄的小路,战马都过不过去。所以……所以火药车,用不上的……”这便是姬烨还能坚持到现在的原因。

姬越想了想,却道:“够了。”

“陛下!”石飞业惊呼一声。

“朕说够了,便是真的够了。”姬越无奈道:“朕没那么蠢。骑兵过不去,当然知道不带骑兵。火药车用不上,也不是非用不可。朕看过三门关地图,其下有一处水塘,不可见底,水深不知多少尺,一路绵延到关外。你去寻些水性好的,就随朕埋伏在那里,等待时间进攻他们的粮营。烧了连营,点到即止,转头便随朕藏入水塘中。等追兵散去,再快速回来。不正面交战,不必费一兵一卒。”

石飞业瞪大眼睛。

还能这样?!

*

月黑风高之时。

姬越领着精心挑选的百余水性极好的死士,悄然潜入三门关外那片水塘。

“军中水性最好的是谁?”姬越冷声问。

“是我!”一个年轻男人站了出来。

姬越甩给他一捆绳子:“去底下探探深浅,摸清这里出去的路线。”

“末将遵命!”

水深不见底,很快没过人的胸口。

小将却浑然不惧,绑好绳子便潜入水中,消失无踪。

芦苇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水面泛起阵阵涟漪。

姬越手按着腰间的佩剑,目光越过水面,落在几里之外灯火通明的粮营。

那里确实易守难攻,即便靠骑兵和弓箭手突袭,也基本不可能。

但……他要将不可能变成可能。

小将很快回来,一切顺利。

他将绳子绑到了出口一端,并汇报道:“陛下,出去之后,便是嶙峋的山谷,他们即便发现了我们,从水中追上来,也未必能寻到我们的去处。夜间山路难走,他们不会冒这般险。”

姬越点头。“此番你立了大功,顺利回去后,朕定要李乔好好提拔你。”

小将面色欣喜:“多谢陛下!”

立功当场就能得封赏,谁看了不眼红?!

士兵们一个个都像打起了鸡血,自告奋勇要打头阵。

姬越抬手按住他们。

“记住。”他的声音压的很低,却清冷沉稳,“入营烧粮,每个人只有半炷香时间。多一丝一毫都不行,生命安全最重要,即便任务没完成,也要及时归来……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身旁副将低声问:“陛下,若敌军发现了我们,集力合围突击……”

“不会。”姬越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的眼神始终锁着火光的方向,薄唇微动,“火势突发,他们一方面要应对火灾,一方面要派人追出来,情势混乱,即便是姬烨,也做不了这么快的决策。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们已经退进水塘,潜下去了。即便追兵终于来了,也对水塘起了疑心,临时要追,也不如我们水中固定好的路线快。”

轻风拂过衣袂,他漫不经心地抬眸,眼中是尽在掌握的笃定。

月色突然穿过云层,劈出一道天光。

姬越的脸在月光下,宛若神祇。

“水底颇深,躲避时需要憋气,为防被发现,此处换气不能用苇管,只能靠自身水性。只有距离稍远些了,才能再换口气。有屏息不到半柱香的,现在站出来,朕不怪你。”

无人动。

姬越唇角微微勾了一下。“好!我大邑都是勇士,都是好儿郎!”

他缓缓抬手,手掌向外。

“那……所有人听令——”

姬越一声令下,百余人悄无声息地没入水中,在水面留下道道涟漪。

可没多久,那涟漪便被夜风吹乱,只剩下点点水波。

姬越游在最前头,身形敏捷如鱼。

他没有顺着下属士兵的路线游,而是憋气久了些,提前抄了近道。

接近敌方粮营时,他动作轻盈地从水中跃起,单手撑住岸边湿泥,悄无声息地率先翻身上了岸。

见一切安全,并无埋伏,才放心让所有人都出了水。

他抬手,做了个手势,将百余人分成三路进攻,下令开始火烧连营。

脚步声越来越贴近,两个地方的守卒察觉到异常,正要出声,姬越拔剑出鞘。

不过一剑,那两人便大睁着眼,同时见了阎王。

姬越扶住人,没让他们倒下发出声响。

他朝后招手示意。

一时间,三方齐动。

营地的火把被人蹭走。

众人飞快点火。

粮营炸开的那一刻,火光冲天。

过了一阵子安生日子,突然要应对这般如同鬼影一般神出鬼没的袭击,敌军自然应对不暇。

姬越站在燃烧的粮垛之间,火光映照出他的侧脸。

虽一身湿透,水珠都还在顺着他湿透的发梢滚落,瞧着十分狼狈,但火光之下,他的脸依旧肆意张扬,帅的人惊心动魄。

“退。”只一个字,气势却如神明临世。

第58章

所有士兵谨遵命令,同时收手。

百人便如潮水般向水塘方向退去。

身后脚步声匆促响起,敌军开始列阵,严肃以待。

姬越回头看了一眼,笑了笑,从边上士兵手中去过弓弩。

手上飞快地拈弓搭箭。

“咻”地一声,弓箭直直射中方才领头副将的头颅。

“砰”的一声,人径自倒下。

四周一片惊呼。

“戒备!敌袭!戒备!敌袭!”

姬越把弓弩扔回,转过身再也没回头。

“下水。”

追兵来的并不算慢。

听着身后逐渐沉重的脚步声。

姬越知道已经退无可退。

他抬手吩咐:“都先藏起来!”

闷头闭气,务必要先躲过这第一阵的伏击。

箭矢破空而来,钉入水中发出沉闷的声响。

姬越抬眸望着头顶,在隐约的火光中,瞧见一点箭矢的影子。

流光一般,从他身边穿过。

有几箭就这样直直扎在他的手臂上。

在水中,即便受伤了也不能动。

一旦肢体动作过大,就要被上头岸上的人发现端倪。

姬越不能害这一百余人的死士。

虽是死士,但如有可能,他想把他们一个个都安然无恙地带回去。

他闷声不语,只是看着那逐渐四溢的血迹,突然想起了穆樱深受重伤回来的那日……

敌军的声音还在岸上打转。

“将军……水下看起来并没藏人!要下水去看看吗?”

“不必。咱们搜查了这么久,他们是人不是鬼,定是要呼吸的。水面平静成这样,即便有人,也得淹死了。”

“给我搜!那条山口子那般小,他们来不及跑的!定在这附近!”

“水下没藏人,便去水中出口处看看!也说不定他们水性好,早就这样游出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姬越抬手,示意死士们都浮上岸换气。

他长吸一口气:“且再等一轮,等这波搜寻过去,我们再离开。”

手下看到他胳膊上的伤,大吃一惊:“陛下!”

姬越摇了摇头,把箭扯下来,从身上扯下两条布条随意地把伤口扎起来。“朕没事。”

百人里也有个把身上带了伤的。大家都心照不宣先把伤势处理好。

等到第二批追兵赶来,在岸上一阵搜寻,许久都一无所获,只好把目光打到水面上。

他们终于打算入水追踪。

姬越率先在另一边破水而出。

岸上果然埋伏了敌军留下来的弓箭手。

见有人出来,便立刻将淬毒的箭端指向他。

姬越拔剑而起,不仅不退反而迎身而上。

离了水中,他身手灵巧,不再有中箭的可能,几乎瞬间就贴近了阵中。

追兵留下的人并不多,两边都是百余人,拼杀起来有来有回。

但姬越实在功夫太高,几乎能以一敌十。

没多久,剑上沾满了血迹。

姬越望着身后倒下的一片,默默地收剑。

等确认自己队中只有受伤,没有少人后,他松了口气,吩咐道:“撤退。”

水珠从他脸上滑落,将他的脸衬的一片苍白。

“陛下!”

“陛下……您没事吧?!”

透支过度,加上中了毒箭,让他整个人都有些混沌。

姬越摇了摇头。“无事,先回去再说。”

他拧了拧袖口的水,再次把伤口绑紧。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远处仍在燃烧的粮营。“走。”

回到营中,姬越吩咐军医过去给伤兵诊治,他自己先去换衣服。

到了帐中,才发现李乔和司徒年果然已经在坐等。

秋后算账一般。

姬越对这二人的闯入倒是没什么大的反应,点了点头,便算是示意了。

见他回来,李乔还有些无奈。“陛下亲自去犯险了?”

姬越没工夫搭理她,转过身去取了件干的袍子来,将自己捂好了,才同她说话。

李乔心大,常年在军中,见惯了男人,本也没什么反应,倒是司徒年,一时见姬越这样,也小题大做了起来。

他捂住李乔的眼睛,同姬越对上眼。

“做什么?”李乔还有些莫名其妙。

司徒年凉凉道:“陛下还是先去把衣裳换了吧。这样湿着,容易风寒。”

姬越看了他一眼:“朕本也有此意。”

等姬越换好衣服,李乔的眼睛也终于重见光明。

两个男人也视线交锋完了,安安静静坐了下来。

姬越换了一身同出行前几乎一模一样的、从里到外都是黑色的衣衫,然后给自己擦着头上滴落的水。“李将军这么晚了,还没歇息?竟还有工夫来关心朕。”

司徒年见他把自己遮掩的死死的,也就别开了眼,少了些心头不快:“你们聊,我出去等着。”

李乔点了点头。

知道他是一贯不干涉也不想知道朝政相关的事情的,便道:“你回去先睡吧。”

“知道了。”

等司徒年走后,李乔才叹了口气:“陛下如此以身犯险,可有想过万一出事,大邑怎么办?”

“朕是有把握,才行动的。”姬越道:“北境条件不好,打不了持久战,朕只想速战速决。如今……应当也做到了。”

“陛下不怕穆樱担心?”李乔道:“她吩咐过我,若陛下不听话,将你先捆绑桎梏住也使得。”

姬越顿了顿,丝毫不觉得这话是以下犯上,反而有些心动:“她……真这么说?”

李乔点头:“陛下有癔症,还是稳妥些好。”

原来是怕他随便发疯。

姬越有些失落。他还以为,是她担心他做傻事。

“可惜如今事情已经发生。”李乔问:“今日陛下带人突袭,情况如何?”

姬越摇了摇头:“他们的粮营已经全烧完了,即便抢险及时,也剩不多少。等他们粮尽要不了几天工夫,到时候,三门关不攻自破。”

“既如此,陛下为何表情如此凝重?”李乔道:“不出两日,我军已必能手刃姬烨叛军。”

“可……我没见到姬烨。”姬越蹙了蹙眉,“今日主持的只有他的一个副将。”

他捂住心口,“不知为何,我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李乔抿了抿唇。“穆樱在京中,应当不会有什么危险。”

姬越却道:“未必。”

“她总要操心的。聿厥和纥弋都在打仗,朕担心她会去前线。”

李乔也是及时收取两边战报的,但这几日,这两边的战况确实有些古怪。

“聿厥和纥弋似乎都有退避之势,穆樱应该……”

“正是这样,所以我才更担心。”姬越道:“这两国都不是好相与的,为何莫名做出颓势?是真的无心再应战,还是……故意设下陷阱……”

李乔懂了他的意思,点头:“陛下的担心不无道理。所以……您现在是想回京去?”

她道:“如今三门关已破,即便陛下回京,臣也可作保,三日内结束战局,陛下请放心。”

姬越摇了摇头:“这里离聿厥不远,朕……想去西边看看。”

李乔讶然:“陛下不回京?!”

“不回。”姬越道:“若她不在聿厥,朕便再去纥弋……”

话至一半,他脸色骤白。

李乔见他突然手抖发颤,方才还清明的眼眸一瞬间染上霜雾,还以为他的癔病发作。

她知道皇帝和司徒年一样,都有这个病,故而见到类似的症状,很难不重视。

她猛地站起来,不敢耽搁,立刻朝外吩咐:“去叫司徒年来!”

姬越喉间涌上一阵腥甜,额角青筋迸发。

他的脸上很快就褪去了全部的血色,唇色泛青。

司徒年匆匆赶来,脸上还有些迷茫。“怎么突然……”

李乔拉住他,吩咐心腹守住营帐,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随后拉他到姬越面前。“陛下好像犯病了。”

司徒年蹙了蹙眉:“怎么会这样突然。”他探手去把脉,随后脸色一变。

“不是犯病……”他冷着脸:“是中毒了。”

他一把拉开姬越的衣袍,在他手臂和胸口上找到了鲜血淋漓的箭上,伤口已经发肿,不过是一直被他用衣衫掩住,所以无人发现罢了。

“你……你出去的时候受伤了?那你回来为何不说?!”司徒年沉了脸色,来替他处理伤口。

李乔蹙了蹙眉,转过身:“陛下妄图掩盖伤势,随后立刻出发去聿厥?”她冷声道:“恕臣无法答应。”

“若是陛下还指望臣做这个兵部尚书,便消停些。否则,臣便同那陈骞尧一样,辞官留在边境算了。”

“你……威胁朕?”姬越咬牙:“朕说了,朕没事。这种毒,不过就是疼个几天……”他要上前线,当然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在水中就把毒血挤出来了。

李乔冷笑了一声:“好,那臣马上给穆樱飞鸽传书,看她怎么说。”

方才还硬气的姬越嘴一下软了:“朕……朕先治伤就是。”

“治好再走。”司徒年一把按在他的伤口上,姬越低“嘶”了一声。

“都这样了,还不消停。”

姬越喉间低低闷咳一声,别开脸,觉得自己这般怕阿樱,被人知道还有些丢人。

可,无奈归无奈,再不情不愿,也该妥协仍是要妥协:“……知道了,朕等治好就是,不必去烦她。”

“等陛下伤好,北境事了,臣随您一道走。”李乔道:“一人往西,一人往南。边境的事情,都趁早结束,今年便能过个好年了。”她眼中软了些,看向司徒年:“今年答应了的,是一定要回京过年的。”

“那可不!”司徒年鼓了鼓脸:“你再食言,我就生气了。”

“好……这次一定。”李乔捏了捏他的脸:“处理好伤口,你就早些回去歇息吧,我晚些还要同副将议事,这两日会晚些。”

司徒年闷闷道:“哦。”

*

穆樱来到聿厥和谈。

前期一切顺利,栖霜在正事上也十分认真可靠,虽只是译官,但在家国权益上半分不让,给聿厥王很大的压力。

聿厥王本来看着大邑前来和谈的是个女人,刚开始还有几分不重视,但浅谈了几句,便不敢再轻视她。

可……征战本就是为了讨些好处,若是要他空手而归,也没法对子民交代。

聿厥今年的冬日将会不好过,几次沙尘和一场夏旱,让秋草绝了收。

现在西北已经不见柔绿,只有苍劲的褐土,水瘦清寒。除了一条母亲河依旧滚滚滔滔、生生不息之外,四处陷入一片苍凉萧瑟。

若不能打点些好处,牛羊们都要饿死。

聿厥王轻抚了一下扎了小辫的胡须,“尊贵的大邑国使者,我懂你们大邑有句老话,叫做‘无利不起早’。两国交战,都是你我不想看到的场面,如今你方主动要我撤军,总要给我些好处,不能让我空手而归。入冬在即,族人再无粮草,便要活活饿死。”他配合做了些手势,试图让自己更有说服力些。

可穆樱稳稳坐于首座,看起来是在认真听着他说话,表情却一点没变。

栖霜是同步译给穆樱听的。她没有反应,也就代表她不会妥协退让。

聿厥王脸上有些难堪。“大邑国使者,我们要的也不多,对于地大物博的大邑来说,这些不过是‘沧海一粟’。”

“你对大邑文化是有一些研究,但你恐怕不知道,大邑还有句话,叫做‘尺地不可弃,寸土不可让。’*”穆樱笑了笑:“我既然有本事提和谈,当然也有本事撕毁盟约,踏破你聿厥国土。”

她站起来,走近些,俯身盯着聿厥王的眼睛:“想必你比我清楚,若是盟约撕毁,究竟是谁会先兵败如山倒。我大邑不要你一分一毫,你已是得了好处,如今还想得寸进尺?别说牛马粮草,便是你聿厥的人命,又与我何干?”

“今日不和谈,他日便是你求我,我也不会手下留情,望你想清楚。”

栖霜如实口译,面色不惧。

“你……”聿厥王听完脸色青黑:“大邑国使者,你说话未免太放肆!你一个女人家……”

栖霜皱了皱眉,这一句没有翻给穆樱听,反而是自己叽里咕噜对着聿厥王说了一通。

聿厥王听完,脸色更差了。

不过别开眼,对穆樱倒是没那么多偏见了。

穆樱有些疑惑地回头看栖霜:“你说什么了?”

栖霜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只说姐姐的话,一言九鼎,能命千军。他听了,便怂了。”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聿厥王沉默了半晌,望着逐渐变深的夜色,叹了口气:“好,我同意了。……不过天色已晚,请大邑国使臣先回去,明日我们再签和谈书吧。我还要同部众商议族中事务。”

对这个,穆樱倒是没什么意见。

不过是间隔一天。

于是便依旧这样回去。

回程的时候,栖霜十分开心,说终于觉得自己能帮到她,办成了一件大事。

穆樱微微笑着看他意气风发的样子,问他将来愿不愿意留在鸿胪寺或是翰林院任职,负责起草翻译一些外族文书、接待使臣。

栖霜眼睛亮了亮:“我可以吗?!”

穆樱点头:“嗯。”

“那……留在鸿胪寺或是翰林院……是不是,就能经常见到姐姐了?”

穆樱想了想:“未必。”

栖霜眼里有些失落。“那我不想去了,我就想同姐姐在一起。”

“栖霜。”穆樱第一回 这样认真又正经地唤他的名字:“你该为了你自己而活。”

“逃离了戏班子那个牢笼,你该去寻找自己的人生,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而不是……把自己活成依赖别人而生的菟丝子。”

栖霜脸色一白:“姐姐……你不要我了吗?”

“我从没要过你,栖霜。”穆樱看向他:“我收留你,仅仅是因为在你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所以……有些感同身受和惋惜罢了。”

“可……我同陛下外貌相似……”

“这是误会。”穆樱摇了摇头:“可能你们的眉眼确实有相似之处吧……实话说,这也是我在茶楼能注意到你的原因……但……我从没把你当成他,或者把你认作是他的替代品。这于你于他,都不公平。”

栖霜白了白脸,死死咬住唇:“那……那姐姐为何帮我?”

她笑了笑:“我没和你说过吧?我母亲早逝,我是族亲带大的,他们待我不好,从小便苛责、教训我,试图让我服软,但我从没应过。再大些,他们想要我去伺候乡绅,我威胁他们,若是敢未经我同意将我送上别人的床,那我弄死谁,后果自负,他们也休想跑脱责任。他们怕了,后来便把我卖进了宫里。所以……我不止一次期待过重获自由,飞出囚笼……和当时……拼了命要逃离戏班的你,一样……”

栖霜眼睛一眨都不眨。

他愣在那里,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一点也看不出,她曾经吃过这么多苦。

她太强大了,平日里一点脆弱都不曾显现过。

“想改变自己的人生,可以有很多方法。人也不是只有一种活法。”,穆樱道:“我不希望你抱着要报恩的心思活往后的人生,这样给我的压力也很大。如今大邑同聿厥和谈,你功不可没……你也算帮了我一次,便算你我扯平。往后……”

栖霜声音很轻:“往后什么?”他有些发抖,害怕她说以后同他老死不相往来。

穆樱却真诚地笑了笑:“往后,便自在地以朋友相处吧。”

西北风卷着沙砾,落日血红。

栖霜先是发愣,随后喜悦浮至脸上。

他喜极而泣,重重地点头:“好!……朋友……真是太好了。”

从朋友开始,意味着他们的身份就此平等了,他……他也可以光明正大地追求她了。

“那……那若是我喜欢姐姐,想要追求姐姐,姐姐也不可阻拦。”他活学活用:“喜欢上朋友也很正常,你拒绝我也可以接受,但我想要同陛下公平竞争的机会。”

穆樱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后失笑。“随你。”

*

第二日,决心要留在鸿胪寺或是翰林院担任一官半职的栖霜自告奋勇独自前往,签订契约。

穆樱见他起了兴致,便也没有阻拦,任由他去了。

只是派了些士兵保护她,她则在后方坐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