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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关的风沙打在脸上,像细碎的刀刃,扎的人脸生疼。

栖霜站在聿厥王庭的大帐外,拢了拢被吹散的衣领,深吸一口气。

今天之后,西北战事就了了。

他是大功臣。

往后,他就能在皇帝面前抬得起头了。

他要与他相争,要告诉他,世上不是只有他一人喜欢姐姐。

要给他压力,要让他忌惮。

要让他也加倍对姐姐好,才成。

聿厥王年事已高,连年征战不仅让两边百姓苦不堪言,也让他疲惫不堪。

于聿厥而言,他们也迫切地需要休养生息。

而一个体面的停战协议,至少让他也能够回部族交代了。

这次的和谈,没有如栖霜所愿,在一日内完成。

而是一共进行了三日。

栖霜应邀住在驿帐,期间待遇堪比聿厥王室,可见聿厥重视程度。

双方就细节反复磋商,关隘和城池的归还细分也详细到了极致。

栖霜半分亏不肯吃,最后聿厥王迫于无奈,也只能同意。

两边最终达成一致。

第四日的时候,聿厥王设宴款待大邑使者,为栖霜践行。

宴间,异域的美女们歌舞奏乐,逗的聿厥王哈哈大笑。

栖霜被迫喝了不少酒,但脑子依然清醒。

他面不改色,目光也从未放在席间的美女身上,转而回头,用着流利的聿厥语与聿厥王室谈笑风生,引得帐中阵阵笑声。

宴罢,聿厥王拍着他的肩膀说:“栖霜公子,你真真是大邑的栋梁人才。不受美色蛊惑,还能出口成章,往后一定有大造化!到时候……到时候可别忘了……我们今日友谊……今夜已晚,明日……等明日签完契约……我亲自送你出关。”

又要拖到明日?

栖霜蹙了蹙眉,心中不满。

但面上还是不显,他拱手道:“聿厥王谬赞,栖霜愧不敢当。”

回到自己的营帐,栖霜坐在案前,提笔写信。

信是写给穆樱的。

他还未归去,便已经迫不及待想同她分享今日的成绩。

“姐姐,和谈已成,栖霜幸不辱命。唯愿以此微功,再书面求姐姐应我,能容我长伴左右。栖霜不奢求名分,也发誓绝不再给陛下难堪,往后必本本分分侍奉姐姐,只求一席之地。栖霜顿首。”

夜深了。

他将信折好,贴身收进衣襟里。

明日签完契约就要回营了,到时候,他就把契约书拿出来,再亲手把这封信交给她。

栖霜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帐外,风声呜咽。

他吹熄了灯,合衣躺下。

想象着往后入职鸿胪寺的日子,做起了美梦。

*

翌日,晴空万里。

契约仪式正式举行。

聿厥王身着王袍,代表聿厥。而栖霜率使团立于殿中,代表大邑。

双方礼官依次宣读条款,确认无误后,互相盖印。

栖霜没有松懈,他接过聿厥呈上的契书后,一字一句逐行审阅。

书至末尾,与所商一致,才松了口气。

他正要提章盖印,目光忽然落在契书末尾的一行小字上。

那是一行聿厥文,写得很小,非常容易忽略。

栖霜读完,瞳孔骤然紧缩。

他又唤当地译官来。

“你念给我听,这说的是什么?”

他都担心是自己多年没接触聿厥文,给忘了,误会了意思。

译官知道他懂聿厥语,不敢乱来。照实念着:“大邑割让云中、雁门二城予聿厥,永为兄弟之邦。”

栖霜猛地抬起头,看向聿厥王,面色冰冷。

聿厥王面色如常,甚至带着和善的微笑。“大邑使者,契书看的如何了?可盖下掌印了。”

栖霜摇了摇头。“聿厥王,您不该耍这些小心思的。”

这行字根本不在昨日商定的条款中!

大邑也根本不可能会同意割地条款。

废话,穆樱可是连几石粮草都要据理力争的,更别提让大邑再割让城池了。

聿厥在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栖霜心头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这行字……是谁加上去的?

聿厥王昨夜言行不似作假,今日为何临时变卦?

“什么小心思?大邑使者不妨直说,我们聿厥直来直往,不说空话。”聿厥王笑了笑,“还是说,条款您又不满意了?”

栖霜努力压住心头的不安,还是用聿厥语开口:“大王,这最后一行小小字,并不在你我商议的内容中……是否……”

话未说完,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阵整肃严谨却又听起来成竹在胸的脚步声。

声势浩大。

那不是个人的零星脚步声,而是成百上千人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碰撞声,从远到近,将整座营帐围得水泄不通。

栖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收起盖印,看向聿厥王。“帐外是谁?”

营帐的帘幕被掀开。

一个人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那人一身大邑叛军军甲,腰佩长剑。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就这样把视线直直地落在了栖霜的身上。

他的视线压迫力很强,栖霜与他对上,瞬间明白了他是谁。

“你是……肃王……姬烨?”他顿了顿,随后改口:“哦,我忘了,你早就叛国了,现在连肃王都不是。而是……逆贼姬烨。”

姬烨的目光凉凉:“你这人,脸生的很,我倒是没见过。不过,是有个好大的胆子。”

栖霜的视线在聿厥王与姬烨之间来回巡复,转瞬变明白了契书为了突然改字。

聿厥王,再次投诚姬烨了。

他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匕首。

这是穆樱送予他防身的。

可……可若是有意外,他手中的盖印,也决不能落入姬烨之手。

“你是大邑叛军,怎会在此?”他看向姬烨,竭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姬烨对这样一个陌生的译官没有回答的心思。

他本以为会是穆樱出现在这里商议和谈,还快马加鞭从北境赶过来。

结果……不过是一个她的下属……或者……也许是她的下属也算不上。

真是……令人失望。

他径直走向聿厥王,微微拱手:“大王,是朕来迟了。”

第59章

殿中气氛完全冷了下来。

栖霜彻底明白了。

聿厥王压根没有放弃和姬烨暗通款曲。

他一边拖着他,一边暗中联系姬烨。

借和谈之名,妄图把他们一直骗在此处。

如今的栖霜只剩一个念头:还好……还好他为了邀功表现,求着姐姐让他一个人来了……

还好……她不在。

要不然,他根本保不住她。

他回不去了。

所谓的和谈,本就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

姬烨要的不是简单的他死,而是表面装着和聿厥王合作,实则却要让大邑与聿厥彻底撕破脸,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而来的译官不管是大邑的谁,都不过会是这个局里的一个祭品。

只是今日若不是他来,那这个牺牲品,很可能……是穆樱。

“聿厥王。”栖霜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背弃盟约,暗通大邑逆党,就不怕大邑的铁骑踏平你的王庭?”

聿厥王尚未开口,姬烨便笑了。

“你不过是姬越的一条狗罢了,何必如此动怒?我们聿厥王不过是做出了更明智的选择罢了。与朕合作,他能得到云中、雁门;与你们合作,他不仅什么都得不到,还白费了这几个月的军粮和物资……”他顿了顿,笑道:“这笔买卖,很好算清吧?换作是你,你怎么选?”

栖霜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姬烨,你好歹还是大邑皇室,如此通敌叛国,就不怕在史书上遗臭万年?”

姬烨的笑容淡了下来。

“遗臭万年?”他轻轻摇头,“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大邑皇室又如何,得不到皇位,我永远都会被姬越压在脚底下。那不过是个曾经跪趴在地上到处只会寻蚂蚁的傻子……他都能坐得皇位,可为何偏偏我坐不得?!”

“通敌叛国?哈哈哈哈……待我坐上那个位置,你口中的‘通敌叛国’便是我‘替天行道,讨伐昏君’。而至于你——”

他抬起下巴,轻蔑地看了栖霜一眼,“你那个时候早就是一个死人了,有什么资格评判朕?”

“当然……如果你们现在识相,一个个都跪下向我磕头求饶,说不定,我会大度地饶你们一命哦。”

殿外,弓弦声响起。

无数兵马将大邑使团团团围住。

他们不仅背弃盟约,还偷偷在附近安置了兵马……

栖霜环顾四周。

整个使团二十余人,个个面色惨白。

却没有人在这种情况下后退一步,也没有人开口向姬烨投诚求饶。

大家都是普通人,并不善战,有了聿厥王出尔反尔这一出,却都做好了为国而殉的准备了。

栖霜不想在众人面前怂下去。

他是将来要坐镇鸿胪寺和翰林院的人,怎么能丢大邑的脸,丢姐姐的脸呢?

所以,尽管藏在袖中的手都在抖,他还是深吸一口气,缓缓拔出腰间的匕首。“我大邑使臣,只知守节死国,绝不屈膝求生!”

“诸位。”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可愿随我杀出一条血路?大邑的将士们就在不远处等我们,相信他们,我们能回家的!”

“愿随使君!”

二十余人的声音凝聚在一起,声音不大,却偏偏凝成了一股绳。

姬烨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冷笑道:“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啊。”

他举起手,正要下令放箭……

栖霜忽然动了。

只是,他并不是冲向姬烨,而是直接举着匕首,冲向聿厥王!

擒贼先擒王。

就是这个出尔反尔的聿厥王,让他丢失了入主鸿胪寺的机会。让他……再也没有机会,站在姐姐身边了。

栖霜眼中俱是恨意。

他要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

“砰”的一声,袖中的盖印掉了出来,就砸在了地上,碎了大半。

姬烨挡在聿厥身前,轻而易举地隔开了他手中的匕首,居高临下看着他。

栖霜虎口震裂,匕首脱手。

他不会武,在姬烨面前对峙,同送死没什么区别。

但他不能退。

他代表的是大邑,便是死都不能退却半步。

天光明亮,号角声在不远处骤起。

姬烨眼神一晃,微微蹙眉。

栖霜就趁着他发愣的时间,迅速捡起地上的匕首,朝聿厥王刺去。

“噗”的一声。

一片死寂之后,栖霜低头,便见一柄利剑贯穿了他的胸膛。

姬烨收回剑,冷着脸:“不自量力。”

鲜血就这样喷涌出来。

所有人以为,他就要这样倒下去了。

可栖霜却不服。

他大睁着眼睛,举着匕首再次向前,趁着所有人不备,一下劈在了聿厥王的肩膀上。“你要给我偿命……你给我偿命……”

四周的弓箭手布好阵,箭尖直直指向了栖霜。

聿厥王捂住伤口,狼狈后退,被护卫兵护在身后。

栖霜在原地站着,不甘地笑了一下。

“聿厥王,你早晚要给我偿命。”他盯住聿厥王,又看向姬烨:“你也是……早晚要下来陪我……我到时候……我到时候,定会报仇……”

随后,一阵簌簌声响起。

第一支箭径自穿透了他的眉心。

第二支箭钉入他的左腿,第三支箭打入他的右腿……

栖霜的身形维持不住,轰然瘫倒。

然后是第四支箭,第五支箭……

他的胸前染上一片血迹,浸透了那封他贴身存放的信。

那是他写给穆樱的。

只是如今,信纸上的字迹被血洇开,恐怕再也看不清了。

好遗憾啊……就差一点,明明就差一点的……

他最后看了一眼南方——那是大邑的方向,是她的方向。

狼烟四起。

过了商定的和谈时间,大邑军再也忍不住,直接动了军。

栖霜彻底没了力气,他反抗不动了。

姬烨走过来,正要蹲下身捡他脚下的盖印。

栖霜突然涌起一股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的伸出沾血的手,摸到地上碎裂的不成型的印章,然后吞了下去,含糊道:“不给你……大邑的东西,碎了也不给你……”

姬烨脸色臭的难看。“死到临头,还嘴硬成这样,仔细将你千刀万剐。”

“你剐吧。”栖霜笑着看向姬烨:“我都要死了……不怕疼了。但你……你也死定了。姐姐不会放过你的……”

最后咽气前,栖霜仍旧在笑:“她要来了,你怕不怕……”

你怕不怕,你的一生之敌,要来杀你了。

你自认运筹帷幄、聪明非凡,却从未在她面前赢过一局。

如今,她要来杀你了。

她会为我报仇。

号角声突兀地加大。

姬烨猛的后退一步,才发现自己鬓角全是冷汗。

栖霜已经在他面前咽了气,可他仿佛还是被他刺杀中了一般,喉中哽塞的说不出话。

他愤怒地扬起手。

大邑使团二十余人无一幸免于难。

可……没有一个人投降,没有一个人求饶。他们拿着剑,秉持着换一个血赚,换两个不亏的想法,奋战到了最后一刻。

姬烨站在尸山血海中,面无表情地擦去脸上溅到的血。

他看向聿厥王:“去和穆樱说,就说大邑使团在归途中遭遇沙尘暴,故而失踪了。”

聿厥王也没见过这般心狠血腥的自相残杀的场面,他发愣一阵,随后在一旁连连点头:“是是是……肃王殿下说的是……”

姬烨瞪向他,咬牙切齿:“你说什么?!”

聿厥王愣了愣:“是……是大邑的陛下……”

姬烨冷哼了一声。“是唯一的圣武帝。”

圣武是他自封的国号,也是他自认英明神武的象征。

聿厥王没有反驳:“是是是……”

*

穆樱就在战马之上,蹙眉看着不远处聿厥的营帐。

转身看向邓曜:“可有收到消息?”

邓曜摇头,“已经,派人催了很久了。”

超过了原定的时间,穆樱拍马上前。

“命人整队,给我踏平聿厥。斩下聿厥王首级者,加官进爵。”

大军入境,聿厥匆忙迎战。

来使按照姬烨的吩咐,将话传到穆樱口中。

穆樱冷冷一笑:“说的是什么鬼话?遭遇沙尘,全员失踪?”她将人扣住脖子,咬牙道:“你们聿厥可知,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若真是失踪,你便指望他们能安然回来吧。否则……”她眼中发红,将人甩开:“但凡我大邑使团,少一根头发,我便要你们聿厥王偿命。”

使者抖了抖身子,浑身发颤。“是……是……”

“滚回去,告诉你们聿厥王,交不出人来,就别怪我无情。”她居高临下地瞥过去:“是我说和谈,可你们聿厥王不会认真了吧?就真当是我大邑打不起了?你们想过没有,这是在给你们活命的机会?”

“我只给两个时辰,交不出我大邑使团,聿厥王休想再还国。”

使者骑上马就跑,本来伪造好要呈上的文书不敢再呈,从袖中掉了出来。

他也不敢停下,马不停蹄就跑了。

邓曜捡起地上的契书,看到上面写的割让土地的条款,又看到那个伪造的一点不像的印章,冷笑了一声。

他递给穆樱看。

穆樱没看完,当下就把契书撕碎。

“不用等回复了,直接攻打。”

大邑军势如劈竹。

聿厥王应对不暇,退避三舍。他几次请求姬烨相帮,可姬烨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没有了回复。

最后他只能远远退到了风陵关自己城池中,轻易不敢出来。

穆樱追进关内,驻营扎寨。

抬眸便能见黄河水域,波涛滚滚。

她望着暮色,敛着眉目,分辨不出表情。

不久后,派出去的先锋营百来骑军从远处疾驰而回,在大营门口骤然停住。

紧接着,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传遍了整个营地:

“我大邑使团——殉国了!”

邓曜在帐内,猛地抬眼,看向穆樱。“姑娘……”

穆樱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只是眉眼依旧平静。

她站起身,掀开帐帘,大步走出。

营门口,领头的骑兵从马上滚落,脸上俱是血泪,声音嘶哑:“姑娘……是那聿厥……聿厥王背弃盟约……栖霜公子……同使团其余二十二人……均……均被……”后面的话压根说不出口。

穆樱的瞳孔微微一动。“可有人生还?”

“无……无一生还。”

“尸首呢?”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尸首被我骑兵营拼死夺回……但……但未得以全部保全。”

这话说的很含蓄,但也很明显,是那聿厥还辱尸了。

故而,这所谓的“沙尘”和“失踪”,已然是明晃晃的谎言。

压根不可能是什么意外,而是……刻意的诛杀。

骑兵不敢抬头,只将一封被血浸透的信呈上。

“这是……在栖霜公子胸口找到的。”

穆樱接过那封信。

信纸已被血染红大半,只有几个字勉强可辨:“姐姐……唯愿我能长伴左右……”

她的手指微微发颤,周身的气息停滞了下来。

只是,尽管红了眼睛,她也没有惊呼,更没有簌簌落泪。

只微微垂了眸,教人看不清她眼里的情绪。

再抬眼时,她的神色已恢复如常,声音却比平日更冷,怒气汇聚在声线中,几乎要将人摧折过去。

“下令下去,即刻攻打。凡马蹄所至,定要他片甲不留。”

“我要让聿厥王知道——”她顿了顿,目光如刀,“背弃盟约的代价,便是他的整个王庭,他的每一寸土地,以及……他的命。”

是夜。

穆樱独自站在营帐外,望着被碎星点满的夜空。

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

她手里捧着那封血信,想着生前栖霜满怀希望又充满自信地告诉她,将来要去鸿胪寺任职。

他的人生,本该刚刚开始。

即便不来西北,往后过着庸碌无为的生活,也比……像现在这样,连个全尸都得不到强。

“栖霜,”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姐姐一定会替你报仇的。”

使团殉国,将报以国丧。

穆樱亲自扶棺,为他们送行返乡。

栖霜的家本该在落雁关。

但穆樱决定尊重他的意愿,将他带回京。

让他能在鸿胪寺点名任职。

她轻轻抚了抚栖霜的棺木。“栖霜,你先回去,很快,我就回来看你。这次……不食言了。”

远处突然炸亮一簇火光。

随后是震天响地的轰鸣声。

那是大邑军马的先头部队,已经开始点燃烽火,拉响火药车。

战鼓声一下接一下,震得天地都在回应。

穆樱转过身,走回帐中。

案上摊着一张聿厥境内的地势图,她点上笔墨,然后用力在上面画了一个巨大的叉。

再过了一个时辰,穆樱终于得到了先前使团出事的战报消息。原来是姬烨从北境偷偷绕路过来,还带兵闯入了契约营地,帮聿厥王屠杀了大邑使团。

她冷笑了一声,穿上护甲,提剑就走。

“姑娘。”邓曜直接拦住她。

“姑娘以前,从不冲动行事。”

“这不是冲动。”经历了这些事,她再不杀姬烨,她就枉为人。

邓曜站的笔直,声音闷沉的厉害:“属下从不过问姑娘的事,也从不违逆姑娘让属下做的事情。从来都是姑娘让属下往东,属下绝不往西。”他言辞恳切。

“可这次,属下绝不能让姑娘去。”他避开穆樱的视线:“姬烨的出现,绝非偶然,他肯定是故意要引你现身的,这次对使团动手,就是要激怒你。姑娘不该上当……”

“谁上谁的当,还未知。”穆樱冷冷道:“我难道还怕他不成?”

她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栖霜在的时候,曾同我说过,落雁关与聿厥接壤,他给我画过地势图,我见其中一处皆是平原,四面却环山。若能好好利用地形,姬烨再无逃脱生天之法。但……他也不是傻子,不可能傻乎乎自己跳入那块险地。”

“姑娘的想法我知道,无非是想亲自诱那姬烨出来。他素来同姑娘有渊源,恨不得姑娘出事,也唯有见了姑娘,才会丧失几分理智,丢了脑子。但……如今他藏的颇深,未必没有什么应对之法或者花招。要以姑娘之身为诱,邓曜不能接受。”

穆樱一直在打量他,许久之后她抿了抿唇,突然看向他:“邓曜,你是因为私心……”

“是!”邓曜从来没有如此迫切的时刻,坦然地承认他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情丝。

“属下心仪姑娘……”他的声音陡然高亢:“就算……就算姑娘永远不可能选择属下……属下还是喜欢姑娘……所以,属下的私心也不允许姑娘去冒险……”

穆樱看着他,叹了口气。目光里有一丝无奈,一丝温柔。

情关这关,饶是谁都逃不过。

邓曜一时情急,什么都说了出来。

可……那些羞耻的示爱的话说便说了,却不敢等她的回复。

他垂下眸子道:“姑娘若是要将姬烨引入那断魂岭,务必要穿过落雁关。可……落雁关以山林为主,还有部分游牧百姓居住……不可用火药车,只能硬碰硬动冷兵器。……落雁关外,只有一条流河,也就是当地人说的母亲河。那河……属下曾去探过,河道很深,水流湍急。姑娘即便从姬烨的追击中逃脱,一旦掉进去……”

他没有说完。

穆樱看到他眼中微红,一时有些沉默。

“我知道。”她叹了口气,“可姬烨必须死在这里,否则后患无穷。他为人狡诈,寻常计谋算计不到他。”

只有她。

她出现,他才有可能上当。

因为她是他这些年的噩梦——他也不止一次后悔没能早早杀了她。

所以,一旦她带兵奔赴,姬烨再有大脑,也会失去一时分寸,如同几年前一样。

她赌的就要那一时。

邓曜沉默了许久。

“那……属下去,好不好?”他难得地抬眸正视她的眼睛,眼中的温柔化不开。“让属下易容成姑娘的样子,然后……我去替你报仇。”他后面几个字压的很轻,穆樱却轻轻松松能听清。

穆樱摇头。

邓曜心下失落,忽然有些发酸。他别开眼:“那……恕属下,难从命。”

“邓曜!这不是你耍脾气的时候。”

邓曜眼中猩红,朝她吼道:“栖霜便能为你而死,我却连为你死的资格都没有,是吗?!”

他苦笑道:“陛下是您的白月光,栖霜是您的朱砂痣……我呢?”

“邓曜!”穆樱严肃道:“你们几人分明没有比较的必要!你们各自只是你们自己!”

她道:“我不爱栖霜,也不爱你……”

邓曜笑了一下:“所以……您爱陛下,是吗?”

穆樱别开眼:“你说这些没有必要,战事一了,我就离开了。”

“好。”邓曜点头:“那便在您离开前,让邓曜再为您做一件事吧。”

穆樱抿唇。“邓曜……这样做,可能会死的。”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属下会等到姑娘来……”邓曜朝她眨了眨眼:“姑娘从来算无纰漏,这次一定也可以赶得及救下属下。”

穆樱眼眶通红,摇头:“邓曜,我没有那么强大。”她可能会出错,也可能会害死人的。

她不能再接受身边人一个一个为她牺牲了……

“属下不怕,姑娘便按着自己的心意来。属下一定会等到姑娘来,这是邓曜对您的承诺……”

穆樱:“栖霜也说……”

邓曜打断她:“姑娘也说了,栖霜是栖霜,我是我……那……也请姑娘信我这一次吧。”

穆樱强压眼底湿意,神色渐渐恢复清冷。“好。”

“好,那我先将聿厥王庭剿了,随后便来接应你。”

邓曜点头微笑。“好。”

*

聿厥边境一片兵荒马乱。

姬烨带头闹完事,随后便不知所踪,聿厥王心知已得罪大邑,不敢恋战,转身回城,仗着地势之优,拼死回防。

但他忘了,大邑是有火药车的,不需工部动手,便是军内自己稍稍用将投石器改造一下,便能将他们的城墙炸个窟窿。

聿厥王这次是真的怕了。

他终于知道穆樱不是胡说。

她想止战,不过是为了双方百姓,压根不是打不过他。

可……可现在挽回求和……还有用吗?

聿厥王想到了那二十几具鲜血淋漓的尸体,一时泣不成声。

完蛋了的。

不可能能求和成功了。

他上了姬烨的当,现在对方消失无踪,就等着他们鹬蚌相争,最后他渔翁得利了。

*

风陵关已破,聿厥王现在躲藏在枯沙关。距离他的王庭,也不过百里之遥。

穆樱勒马立于平原之上,身后是绵延不绝的铁骑。

黑甲如潮,旌旗猎猎,战马萧萧嘶鸣。

整军满是肃杀之气,势必要让聿厥血债血偿。

穆樱一身银甲英姿飒爽,腰中悬着长剑,目视前方。

发丝被风掠起,凌乱地贴在脸颊上,她却纹丝不动,只是眼底凝着一层寒霜。

“报……枯沙关破……聿厥王已提前得了风声,召集人马落荒而逃,如今在距离王庭三十里外的赤岩谷设防,企图抗争求存。我军已将四周团团围住,他们所带粮草不足,欲要求生,务必要往王庭求助,我们已经将他们归路封死。不出两日,他们便会彻底全盘倾覆。”

穆樱笑了笑:“是吗?那真是个好消息,我一定要亲自去看望一下他。”

没有用两日,一日之后,穆樱便见到了这位曾经还算老当益壮、意气风发的“异域王”的脸。

此时他狼狈不堪、身姿佝偻,见到穆樱的时候,连正眼看她都不敢。

两军隔着茫茫的草滩对峙。

聿厥王唯一的希望,就是借助地形优势,逐步消耗大邑军的兵力,待他们慌乱无措、应接不暇之时,再命骑兵突袭。

赤岩谷有几条小道,虽然险峻却实在隐蔽,只要他们从侧翼悄无声息绕道过来,实现包抄,便能将大邑军一举击溃。

可……穆樱根本不可能给他这个机会。

她根本不给聿厥王拖延时间的可能,也压根不打算听他编造的解释。

而是一扬手:“全军听令!斩敌寇,护江山,不破蛮荒终不还!”

两军正面对上。

聿厥王几次试图交涉,都没得到穆樱回应,只能且战且逃。

他遣来使传话,说一切都是姬烨的阴谋,是他主使的。他只是被姬烨蛊惑了,是姬烨逼他背盟的!是他……

穆樱笑了下,“他主使的,我自然不会放过他。但你……”穆樱啧了啧舌:“你也休想活命!”

聿厥王哆嗦了一下:“不……不可能……我……我还有办法……”

他还有援军。

他还有希望的……

快到午时的时候,聿厥王终于松了口气。

后方浓烟冲天而起,马蹄滚滚。

是援军到了吧?!

他得救了!

“我已经将你包围!”聿厥王终于收起那股窝囊委屈的样子,得意地扬起眉,冲穆樱道:“若是你们现在投降,再同意割地条款,那我还能饶你一命,否则,你便将同你们的使臣一样……”

他话没说完,便见远处一身黑甲的三千骑军已经翻过了山。

穆樱听了译官翻译,只觉好笑,她歪了歪头:“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是谁包围了谁!”

等认清甲胄之后,聿厥王终于脸色大变。

“是……是敌军……快退……退退退……”

聿厥军阵脚大乱。

可穆樱哪里会容他退?

她拔剑出鞘,厉声喝道:

“杀无赦!”

聿厥王的后背忽然一阵发凉。他有种十分不祥的预感。

“等等……!我们……我们投降!”他的声音慌乱又沙哑,“我们割地……我们赔款……求……”

他话没说完,穆樱已经杀至跟前。

聿厥的译官已经落于马下,再说不出话。

穆樱笑了笑:“如今不需要译话了。”她道:“反正……我不可能放过你的呀。”

“你的命,你的王庭,我都要了。”

聿厥王睁大眼:“救……救命……”

没有人回答他。

穆樱一剑劈在他的脸上,将他斩落于马。

但她又没让他立刻死成。

她将栖霜的死状,一样一样在他身上复刻。

“聿厥王,识人不清是你之过,非我之错。”

聿厥王大睁着眼,死不瞑目。

穆樱砍断聿厥王旗,高喊:“聿厥王已死!投降不杀!”

大邑军势如破竹,就这样席卷了聿厥王庭。

穆樱并不恋战,留下副将善后,她转身回去,支援邓曜。

*

刚用完药,终于陷入昏睡中的姬越忽然心头一悸。

他猛地睁开眼,大喊:“阿樱!”

噩梦之中,一片血色,仿佛是……什么不祥的预兆。

姬越望着头顶,冷汗直流,就这样,睁眼到了天亮。

第60章

邓曜扮成穆樱的样子,带着百名死士,让他们仿照三年前的样子,换上穆樱亲卫的装束,然后一行人大张旗鼓地穿过落雁关,往断魂岭方向而去。

他们故意留下踪迹,让姬烨的探子一路尾随。

身后渐渐就坠了一大批人马,虎视眈眈盯着他们,随时准备动手。

邓曜装傻,全当不知。

直到真正到了断魂岭。

天色阴恻恻地坠下乌云,河风萧索。

邓曜按照穆樱平时的姿态坐在马上,策马行在前方。

他身着穆樱惯常穿的银甲、头戴帷帽,将本来男子的身形挡的严严实实。发丝虽被吹的凌乱不堪,却偏偏也没露出那张脸一点痕迹。

只是远远看去,正如穆樱本人一般。

身后的追兵距离拉的越来越近了,几乎已经如影随形。

听声音,几乎要不下千人。

这么庞大的阵仗,追上他们,便是单方面的屠杀。

邓曜知道,这追逐的两天,已经几乎要把他们的耐心耗尽。

他示意手下加快速度,决不允许他们在这个时候追上来。

“统领,前方就是断魂岭了。”身边的死士低声提醒,“再往前,就已经是绝路。”

“知道了。”

邓曜命人去查探,等确认追兵领头的正是姬烨的时候,便义无反顾地闯进了断魂岭。

他当初做和这个选择的时候,就没打算要活着回去。

能拖死姬烨,便也算死得其所了。

只要他将姬烨骗在这里足够久,等姑娘的大军剿灭聿厥,返程回来围剿的时候,他的任务就完成了。

“统领,追兵马上就要追上了,只剩五里地……”

“不用管,继续走。”

半个时辰后,姬烨的大军终于追上来了。

姬烨本人一身甲胄,意气风发。

大军将邓曜等百人围住。

骑在马上还居高临下地看着前方的“穆樱”,嘴角挂上一抹得意的笑。

“穆樱,真是别来无恙啊。”

邓曜就这样被直接堵在了断魂岭中。

前方是波涛汹涌的流河,浊水横流,动波层叠,一眼望不到尽头,硬生生划作了天堑。

而其余几面均是环山,压根没有退路,饶是神仙也无法逃出生天。

可他并没有什么反馈,只是举起剑,也不说话,就直直地面对上姬烨。

姬烨冷笑一声:“穆樱,这回,我倒要看你要逃到哪里去!”他环顾四周,见了‘她’手中的人马,数了数,发现不过寥寥百人,更是忍不住笑出声:“没人告诉你,独自外出,需要备齐人手吗?”

“这可是在边关,不是在你的京城。”

“吃一堑长一智的道理,没想到我们穆姑姑浸淫宫廷这许多年,还是没学明白啊……”

邓曜依旧不语。

姬烨添了些不耐烦:“三年前,是我大意了,才容你侥幸逃脱。事后我真是日日都在后悔。好在,老天给了我现在这样的机会……让我能一雪前耻。今日,不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再相信了。……你必死无疑。”

邓曜死死盯住他,等到姬烨快被他的沉默折磨到破防的时候,他终于开口:“那你估计又要失望了。”

他摘下帷帽。“我不是她。”

邓曜的脸终于暴露在天光之下。

姬烨心中狠狠一咯噔。

那是一张男人的脸。

他不是穆樱,而是穆樱身边那个跟屁虫一样的暗卫下属。

邓曜嘴角挂出一丝嘲弄的笑意。“姬烨,你又上当了。承认吧,你就是不如她,次次都要败在她的计算之下。”

姬烨勒马停下,仔细辨认他的面容,确认他的确不是穆樱,瞳孔终于猛地收缩。

他咬牙切齿道:“怎么会是你?!”一字一字地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是淬了毒一般。

邓曜一贯冷淡的脸难得维持着那一点笑容:“我听你刚刚那样信誓旦旦地大放厥词,差点忍不住就要笑出声了。”

姬烨死死盯住他。“怎么可能?!不可能的!”

他从邓曜那张欠揍的脸挪到他身后寥寥无几的死士身上。

终于意识到——他追了两天,又调动了三千精兵沿途围追堵截的“穆樱”,只是一个替身。

她本人甚至都没出现,就把他耍的团团转了。

“穆樱呢?!”姬烨气急败坏。

邓曜歪了歪头,笑了。

他平日不苟言笑,此刻笑起来竟有几分张扬和痛快。

“她当然是端那聿厥的老巢去了。”邓曜道:“这不是正如你所想吗?两国交战,如今她不接受聿厥求和了,准备提着聿厥王的头回来见你。”

“惊喜吗?肃王殿下。”

“朕已是皇帝!”姬烨的脸色瞬间青黑,他额头上的青筋瞬间暴起,为自己辩解道:“什么肃王,那都是前尘往事!”

邓曜道:“那确实……今日之后,你连肃王都不是了。一个叛国贼,休想回到皇室陵墓中去。至于皇帝……自封的,也算吗?”

姬烨终于受不了激怒,忍无可忍拔剑出鞘。“你找死。”

他抬手指向邓曜,声音带着刻骨的杀意,命令道:“给我杀。这些人,一个不留。”

邓曜的手按上了剑柄。

现在还不能死,他必须拖延时间。

身后的死士们也握紧了兵器。

他们不过百人,面对这好几千的精锐,已然知道这就是一场必死之局。

但……不能露怯,也决不能降敌。

“统领,你先走!”身边的一名死士忽然大喝一声,纵马冲向姬烨。

姬烨面前数十人将他团团护住,弓箭手在旁边列阵搭箭。

死士终极还是没能冲到姬烨面前。

箭雨铺天盖地,就这样将他连人带马射成了刺猬。

邓曜咬了咬牙,拨转马头,带着剩余人马,落荒而逃般朝着断魂岭的另一侧疾驰而去。

姬烨眯了眯眼睛:“穆樱不在,你是她心腹,我杀你也不亏……”

他扬手:“追!他们到了这里,就插翅难逃了!”

邓曜终究还是被人追上。

两边浴血奋战,他浑身是伤,百人铁骑最后只剩寥寥数十人。

姬烨抬手,弓箭手齐齐放箭,将邓曜射下马。

邓曜抬眸,擦去嘴角血迹,慢吞吞站起来。“你杀了我也没用,我不过一条贱命……而她自会帮我报仇。”

姬烨死死盯住他,驭马过来,枪刃横向他的脖子:“说!穆樱究竟在哪里?!”

剩余的十来人大邑死士变了脸色要拦,被叛军扣住。

邓曜笑了声:“我说过了,她去端了聿厥王庭……再转道回来救我……”

“不可能!”姬烨下意识就觉得她没有这个本事。

“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找不到她?”他突然冷笑一声,眼珠一转:“其实……她既然用你当替身,便说明她根本不在乎你的死活。你这样为她卖命,值得吗?倒不如……归顺于我。我答应你,只要我拿下大邑,往后你便是加官进爵,做将军的料……”

邓曜啐了他一口:“你也配。”

姬烨脸色一变。“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只吃敬酒,不吃罚酒。但你手中的可是毒酒,我没那么蠢。”邓曜的目光忽然越过姬烨,看向他身后的山道,嘴角突然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更何况——谁说她不在乎我的死活?”

姬烨突然心中一凛,像是有所察觉般猛地回头。

远处的山道上,几面大旗骤然显现。

上面的“穆”的清晰入目。

山风猎猎,马蹄哒哒。

那已经……

不仅仅是千人了。他们围在山上、山外,堵住了所有他们能逃生的去路。

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姬烨对穆樱刚使了这一招,她便也务必也让他尝尝这一招的厉害。

断魂岭,俨然已经成了一个瓮。

而他姬烨,就在此时,成为了那瓮中之鳖。

从山道中冲出的人身着一身黑甲,红色的披风飞扬,手中长剑映着天光——正是穆樱。

“姬烨!”她的声音如惊雷,在山谷中回荡,“来受死!”

姬烨的脸色骤变。

他终于发现——这果然又是一个局。

又是一个他被穆樱骗了的局!

邓曜是诱饵,断魂岭是陷阱。

邓曜扮成她的样子,误入断魂岭,压根也不是真的“不小心”被他发现然后逃脱追击,而是——刻意为之。

穆樱要的,本就不是循序渐进的攻打,而是——用当年一样的巧计攻他的心,再将他从易守易逃生的地方骗过来,困在这里,一网打尽。

“你上了一次我的当,如今再上一次,真是一点脑子都没长呢。”穆樱笑了下。

“好,很好。”姬烨咬着牙,目光在穆樱和邓曜之间来回扫视,“可……你们设计我又如何呢?”

他过去一把扣住邓曜的脖子。“我有人质,你们敢动手吗?”

“我知道你们有火药车,把我们困在这样,可以直接用那东西炸我们。”他笑了下:“你炸吧,把你这忠心耿耿的下属也一起炸死……”

穆樱脸色不动。

邓曜等人忙道:“姑娘,不用管我们!我们本就是死士,便是与他们这群叛贼同归于尽又如何?我们拉一个赚一个,拉两个赚一双!”

穆樱却道:“没有火药车。”

听到这,姬烨脸色突然一松,也发现自己身后的冷汗已经沿着脊背而下不知道多久了。

却听她继续道:“但……即便不动用火药车,我也定让你无处可归。”

时间已然入了傍晚,万籁俱寂,只剩下野兽的嘶鸣和匆促的流水音。

本就不好的天气,连夕阳也无,充满萧瑟。

“不用火药车?”姬烨哈哈大笑:“你又是什么小家子想法作祟呢?想做圣母了?换我的话,我便把人全部活活炸死……这天下都该是我的……”他看了眼四面嶙峋的山,惊讶道:“你不会是,怕山崩影响周围的百姓吧……诶呦,可真是……心怀天下啊……”

少部分大军护着穆樱从山上下来。

穆樱策马走进包围圈。

姬烨惊讶地瞪着她。“你要做什么?!”

穆樱笑了笑:“你不是一直忌惮我吗?梦里都想着要杀我吧?我走近些,方便你杀。”

被人戳中了心思,姬烨道:“那又如何?你难道不想杀我?”

“想啊。”穆樱道:“所以,这约莫是一场宿敌之战,也是你我最后一战。”

她继续道:“不如……你把人放了,我带相同的人,同你公平公正地打。”

姬烨像看傻子一样看向她:“你以为,我会信?”

等他放了人,她的人手就会把他杀成筛子。

穆樱微微点了点头:“当然,你也可以不信。不过……我自认为,我的信誉一向不错,你可以考虑试试。左右,也不吃亏。”

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还是你觉得,扣住的这十来人,真的能威胁到我?……你自己也知道吧?能被我派来做死士的,能有多受我重视啊?”

姬烨想了想,把邓曜甩开,命令下属:“先别杀他们,把人扣着,到一边去。”他总要防她一手。

穆樱不置可否。“要开打了吗?”

姬烨死死盯着她。也不说话,也不否认。

穆樱动了动眉,低头看了眼不远处浑身浴血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问道:“伤得如何?”

邓曜摇了摇头:“姑娘放心,死不了。”

穆樱点了点头,然后再次看向姬烨:“磨磨蹭蹭,算什么男人。”

姬烨提起枪来:“穆樱,你真的很厉害,很能跑。这么多次了,一次都没能杀掉你,我是真的很遗憾。”

“我也很遗憾。”穆樱笑了笑:“不过,你倒真是比我想象中差劲些。夺位夺不过,竟然还要勾结他国。堂堂叛国贼……真是……令人作呕。”

姬烨瞬时脸色铁青,一张脸戾气横生。“我再差劲,今夜你也得死在这里。”

“是吗?”穆樱朝他挑了挑眉:“你这回又有几成把握?别是像上次一样,连皇位都丢个干净,还信誓旦旦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挑衅的是他三年前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事情。

姬烨咬牙切齿,眼中是滔天恨意:“你放心,这回定不给你逃脱的机会!”

两军交战,兵戈相见。

姬烨且战且退,并不同她硬碰硬。

穆樱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摇了摇头。

“虽然你很谨慎。”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失望,“但……诶……还是棋差一着呀。”

“三年前,你不如姬越;三年后,你不如我。”穆樱抬眸,冷冷道:“你注定只能做手下败将,上不得正统。”

话音刚落,姬烨身后忽然传来阵阵惨叫。

姬烨猛地回头,只见他自己背后兵马已然方寸大乱。

刚刚扣住的人已经挣脱,而他们身后,他自己的人马背后纷纷中箭,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头上破空声骤起,如同鬼魅一般。

锐风撕裂空气,带着刺骨的杀意,从他肩侧擦身而过。

姬烨狼狈躲过流矢。

好准的箭!

她竟然敢让人在山上放箭?!

她自己也还在断魂岭中啊!她还有几千人马……不怕误伤吗?!

疯了不成?!

军中怎么可能会容许她这样做?!

可姬烨再认真一看,便发现这般准头,压根不像是普通羽林军,而有些像是……有些像……训练有素的专业杀手?!

所以,压根不是军中人手,而是……她自己的人马吗?!

怪不得……怪不得她能想一出是一出,也不怕违背军规……

她压根也从没打算要遵守军规吧?

姬烨抬起火把往上一照,便见密密麻麻的黑甲兵涌来。他们正装整肃,手持箭矢,虎视眈眈地盯着山下。

他突然瞪向穆樱,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你莫不是要无差别放箭?!……你疯了,也不想活了?!”

穆樱笑了下,温柔安慰道:“怎么可能?我又不是你。”

姬烨发愣的工夫,邓曜等人已经逃至安全的地方。

穆樱见状,放下心来。“好了,你现在连人质都没有了。识相些,便自己给自己留个全尸,我便不动手了。”

姬烨终于发现她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用这些神弓手来转移他注意力,借机让邓曜等人逃脱。他恨得牙痒:“你真是卑鄙至极!”

穆樱笑了下:“不卑鄙,怎么对付你?”

“可……刀剑流矢不长眼,你如何保证他们不伤到你们自己人?”高处虽占领优势,可箭刃又没办法自己控制,更不会自己瞄准。

姬烨不信她会不怕死。

从上而下射箭,便是箭术再好再准,也很容易打中自己人的。

不过……若要求生,他或许可以利用这点,同她打近身战。赌她的人不敢动手射箭。

只有这样……擒住她了,他才能有一线生机。

姬烨提剑而来,带着人马冲进了她的骑兵阵,势要把形势搞乱,把阵营冲散。

然而,穆樱懂了他意思的当下。邓曜等人已经获救,她没有了后顾之忧,便微微一笑,抬手便示意弓箭手可以动手。

战局之上,气氛冷冽如冰。

姬烨同她对上,看出了她的手势,被气的说不出话:“你……你可真是……有病!还一如既往地……不要命!”

可遗憾的是,尽管穆樱下了令,可下属们终究还是不够有魄力。

他们都是她的人马,都担心她的安危,当然不敢轻易对着她动手。

队中的流矢还是不敢往穆樱这边射,这也给了姬烨偷袭她的机会。

穆樱毕竟不是从小习武,是半路出家的。尽管平日没有疏于练习,但马上骑术不如他,手上功夫也略逊色些,要对上姬烨自然是有些难的。

她蹙了蹙眉,不动声色,不敢显露自己的弱势。

姬烨却从她的对招中认出了差距。“你武艺竟这么弱?!”

他有些意外之喜:“我当你同姬越一样。没想到,你们一个是藏锋,一个是藏拙……真有意思……”

穆樱的一些本事,本就是同姬越学的。

姬烨怵姬越的武功,所以几次都没同她正面对战,是因为姬越确实在武艺上胜于他,他以为穆樱本事也不会差。

但实则不同。

穆樱的基础学习开始的太晚,尽管后天努力也被先天浪费的光阴所限,再学下去,也不过尔尔了。

她只能用巧劲弥补。所幸这些年其实也没出过什么纰漏,正常情况下,她同一般武将也几乎能打个有来有回。

可姬烨本就精明刁钻,在武艺上也势必要琢磨到最好,怎么会看不出来?

姬烨怕姬越,是由于姬越放弃藏拙那年,在龙颜面前比武之时,曾为了表现,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他打的鼻青脸肿、屁滚尿流过。

姬烨根本不知道,平日里一个装疯卖傻的怂包,怎么会有这么好的武功,以至于他自觉受到了羞辱,永远忘不了那段仇,后来拼了命一般练武。

可以说,整个大邑,他能输了姬越,却输不了其余任何人。

现在他看着穆樱,脸上也终于收敛了紧绷,露出一些得意。

“看来姬越没诚心教你啊。”他微微一笑:“这次我可不会被你骗了,你说破天,我也不会再放你逃走。”

他气势凌厉地攻来:“看这次,你家陛下是不是要再登基一次来救你啊?”

穆樱看着他,边冷静接招边回:“他登基与否,同我何干?我的任务从来只是杀了你。”

“你就那么喜欢姬越?!”姬烨一剑砍来,穆樱只好仓促拔剑格挡,但还是被他刺中了肩胛。

姬烨冷笑了下,还用力往里推了些。

穆樱闷哼一声。

“这次不同。”

她笑了笑,没有躲开,而是顺着他剑的力道,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她不顾自身安危,猛地侧过头,用力一剑,回敬一般捅在了他的腹部。“这次,我是为了我自己。”

姬烨不明白,这种上战场的事情,如何能为她自己。

他以为她又在胡说混淆他的神智。

而就在这晃神间,他竟然被她灵巧地偷袭了成功。

姬烨中了一剑,脸上也有了些狼狈。

果然是故意欺骗他!

这个女人,心真是黑的很!

他后退一些,认真了些:“那就认真比试比试。”

两边几乎陷入死战。

穆樱和姬烨身上都受了不小的伤,但谁都没能杀死谁。

姬烨这才发现,穆樱比他想象的,要难缠许多。

也……压根没那么弱。

招式上的缺陷全部被她用灵巧的手段躲了过去,竟几乎要和他打个有来有回,这让姬烨憎恨不已。

这个女人,绝对不能留!

*

就在这时,大邑的正规西北军终于匆匆赶来。

领头的是李乔的好友,如今的云旌将军卫昱。

银枪出刃,少年将军脸上一派厉色。

穆樱脸色微变:“小卫将军?”

他怎么来了?

她到西边来之后,除了同他打过招呼,了解过军情之外,其实并不相熟。

卫昱少年老成,一心用兵打仗,旁的不管不顾,人都说他是个武疯子。

穆樱来了之后,也与他话不投机。

但只有今日,她在他脸上看到了一些少年的焦虑和局促感。

卫昱眼尖,一下看到了她肩胛处的伤,他拧了拧眉:“穆姑娘,你没事吧?”

穆樱摇头。

“此人不过宵小之辈,卑鄙至极,何须姑娘亲自同他对上?”他转过身,看向姬烨。

“我同你打。”说着,拔枪冲着姬烨而去。

这小将军来势汹汹,姬烨听过他的名号,也知道聿厥王惧他到何种程度,当然不敢托大。

他见状赶紧一手捂住伤势最为严重的腹部,拨着兵马踉跄后退。

断魂岭实则无处可逃,逃来逃去也不过早死晚死的区别。

卫昱起兵就要追。

穆樱拦住他:“你为何会在此?”她不是留了信,让他去收尾聿厥王庭的事情吗?

卫昱别开眼:“姑娘在外冲锋陷阵,留我收尾独享功名,这种便宜,卫昱占起来问心有愧。”

“再说了,你是李乔朋友,我也是李乔朋友……那换言之,你也是我朋友……哪有让朋友身陷囹圄的?”

穆樱头一回发现,他叽里咕噜的话还挺多。

她无奈道:“好吧。本以为你会处理完聿厥的事情后再来……”但反正来都来了,她也不能将他赶回去。

卫昱道:“再晚些,怕你出事。”

穆樱怔了怔,道:“我没事。”

“你没事?”卫昱的目光扫过她身上血迹斑斑的甲胄。

虽然她刻意穿了黑甲,在火光下血迹更不分明了,但他只要扫过她肩头,便能发现伤口。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你管这叫没事?”

他扬手:“给我上!拿下叛贼姬烨,生死不论。”

穆樱正要策马跟上,卫昱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马缰。

“你留下。”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穆樱皱眉,脸上有些不快:“卫昱……”

“你受伤了,休息为好。”他固执的很。

穆樱摇了摇头。“不行,我必须亲自去。”

卫昱盯着她。

穆樱也犟着:“卫将军,我不是军中人,你管不到我。”

卫昱沉默了许久,才提着枪别开眼。

穆樱看了他一眼:“抱歉,我同姬烨的私仇,必须要报。”她就这样率人追去,没再看他一眼。

卫昱紧了紧手指,只能把目光放在剩下的叛军上:“杀!”

穆樱没费多少力气就追上了姬烨,他受伤的地方在腰腹,即便在马上,本也跑不快。

看着一行精兵小队把他护住,穆樱道:“姬烨,你逃不了了。”

“逃不了?”姬烨抬起头,看着穆樱,却又突然笑了,一双眼里全是怨毒:“你以为只有你会设伏?”

他的笑容阴恻恻:“我姬烨能活到今天,靠的可不只是运气。”

不多时,背后沉重的马蹄声钟鸣般响起。

好多人。

又是不下万人。

这场大战,谁是螳螂,谁是黄雀,已然分不清。

穆樱蹙紧眉头。

姬烨难不成把全军都调到断魂岭来了?!就为了杀一个她?!

什么时候开始?

是看到邓曜扮演的“穆樱”开始,还是开始追逐进断魂岭开始?

还是说,先前拖延的战局,就是他派人去喊救兵了?

穆樱脸上表情难看。

她低估他了。不愧是能在朝堂上和姬越斗了这么多年的人。

现如今,看来只有死战了。

姬烨笑了笑:“好了,现在公平了……这场战争,谁赢谁输……还未可知。”

他提枪而来,直冲穆樱面门。

穆樱是绝对不能让他近身的。

若拼手上硬功夫,她只有吃亏的份。

她一抬手,露出袖中一道机关弩。

那是曾经在京中的时候,宋孟阳的小巧思,当做礼物送给她的。

她一直留着,临行前,带在身上防身用的。

后来来了西北,她自己稍加改造了下,在臂弩上加了一条铁链。

机关开窍,臂弩准确无误地射在姬烨扬起的右臂上。

姬烨脸色铁青地回眸,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随后臂上一阵撕裂,看到那嵌入血肉的铁链,他才一脸震怒。

他不顾溅出的血迹沾了满脸,狰狞地扯着箭弩上的铁链:“你这个……疯女人!”

穆樱没给他挣脱的机会,她顺着力道狠狠一拽,便把他从马上拽了下来。

姬烨翻滚了几下,死死去扯地皮和石头,但这里俨然如同戈壁,他什么都抓不住。

穆樱骑着马,一路疾驰,想就这样把他拖死。

姬烨死死咬住牙,手腕上力道大的吓人。

他恨恨一用力,主动滚入了边上湍急的流河中。

穆樱猝不及防,身子微晃。

他喝了几口水才浮出些水面,却突然笑得癫狂:“好,好,好……要我死是吧?……那……你来陪我,一起……死!”

他用力一扯,穆樱被他的力道直接从马上扯了下来。

直直往向河中坠去。

月光下的流河泛着粼粼的光,像白骨森森的墓地。

穆樱屏住呼吸,却还是险些被激流砸晕。

果然如邓曜所说,这河实在危急,落在里头连维持身形也做不到。

姬烨拉她下来,本是想凭借轻功踩着她上去,却不妨穆樱死死一扯,将他再次扯下来。

“不是要一起死?你跑什么?”她的目光如同毒蝎,唇上勾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手上臂弩再发。

这次近距离对上的,是姬烨的心脏。

姬烨大睁着眼。脑中只剩下:疯女人……疯女人……

河水冰冷刺骨,就这样把两人都吞没了进去。

一切发生的都太过快。

不仅姬烨的人马没能反应过来,穆樱这边的人马也没来得及拉她一把。

卫昱刚飞驰过来支援,侧过头便看到了穆樱就这样被姬烨扯着,两人被汹涌的流河一口吞没。

他从马上滚落,疯了般冲向河边。

可她落入水中,已经消失无踪。

水势凶猛,河水伴着浮沫和黄沙,就这样蔓延到了岸边。

浪声滚滚,压根没有一点两人的痕迹了。

水面上除了黑沉滚滚的激流,什么都没剩下。

“穆姑娘……”卫昱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却仿佛不再可能收到任何回应。

“将军!”身后的副将追上来,气喘吁吁,“将军,您——”

副将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了卫昱的脸。

那张一贯在战场上意气风发的脸,在片刻之前还是杀气腾腾、势不可挡的。

不过弱冠的少年郎,横戈立马,意气凌霄,勇冠三军。

此刻,整个人那股一往无前的傲气却轰然坍塌了。

卫昱先是茫然和难以置信,随后反应过来,铺天盖地的恐惧便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所有的表情都淹没了。

副将顿了顿。

将军这是……怎么了?

卫昱咬了咬牙,脱下身上重物铠甲,猛地跃入了水中。

任由副将在后恐惧地高喊:“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