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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姬越被穆樱安抚好,这才转过头面对太后。

“母后,我同阿樱的事情,你不用再管。”

太后叹了口气,想同他解释:“皇儿……”

“儿子知道您想说什么。”姬越打断她,又牵过穆樱的手,走到太后跟前:“但是,不论阿樱什么样,儿子都认定她了。所以盼着母后同儿子一样喜爱她,不要为难她。”

穆樱微微拧了拧眉,低头看了眼他十指扣住自己的手,什么话都没有说。

太后长久地沉默了。隔了会儿,才涩然开口:“所以,就算她当真在外头有别的男人,你也不介意吗?”

姬越的目光终于动了动。

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件事……

母后知道,阿樱也知道了,他便也没有了瞒人的必要了。

他的脸色虽一时挣扎,说出的话却斩钉截铁。“她有没有别人,儿子不在乎。”

不是有过别人也不在乎,而是,不论现在还是将来,她的身边还会不会有别的男人,他都不在乎。

太后震惊地看着他:“你……你说什么?”

共侍一夫她熟悉,但……共侍一妻……真是闻所未闻。

穆樱也有些恍惚。

姬越迎着太后的目光,认真道:“儿子的意思是,只要她愿意陪在儿子身边就好。外头的人……只要不带到朕面前来,朕可以当做不知道的。”

平日里伪装的威严和冷硬荡然无存,只剩下藏不住的执着与惶恐。

穆樱忍不住偏头打量他,分辨他话中有几分真有几分假。

“陛下口中外头的人,”她有些疑惑地发问:“又是指什么?”这母子俩,有时候真是古古怪怪。

姬越眼神晃了晃。

他不敢去看阿樱的眼睛。

其实当时狠下心动手的时候,他就知道,他把那个男人杀了的事情早晚会暴露的。

阿樱这么聪明,怎么可能能瞒住她呢?

就算现在不知道,往后她也一定可以查到的。

而现在……

万一那个男人真同她有关系,那他把她相好杀了,她会如何待自己呢?会想为他报仇吗?

会的吧,那可能是她的丈夫。他们还有个孩子……

可他什么也不是。

他没有名分。

姬越死死咬住牙,不敢看她但眼角的余光却死死地盯住她,声音不停发抖:“阿樱……是他先挑衅我的……我本没想拿他怎么样的……我一直在忍,一直在忍……”

他一直努力在忍,怕的就是自己一个冲动做出自己后悔的事情来。

但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实在太过分了……

他怎么能编造阿樱的谣言……说她的坏话呢。

姬越从没觉得受过这样的委屈。

他自己被造谣的时候,都没有这般难过。

他低下头,长睫垂落,眼中霎时蓄满了泪水。

心里不管多难过,嘴上却只能说着些有的没的,不敢挑着那男人造谣她的重点说。“阿樱……他还说你是为了卖身契才同我好的……我不信……怎么可能呢?”

他哭的抽抽搭搭:“分明你更爱我,你陪伴我的时间比陪他的时间多的多了……”

“他还说,你要同他走,再也不回来了……”姬越紧紧攥住她的手,微微仰着脸靠近,似乎在等她一句承诺。

可怜巴巴又湿哒哒的,像落了水的小狗在等主人救命一样。

穆樱却保持了沉默,并没应他。她只是看着他,脸上添了些愁容,似乎在思考什么。

姬越脸色霎时惨白。

她现在是在想着要丢下他吗?还是在为死去的相好伤心?

她这个表情……莫非那男人真是……真是她丈夫吗?

那她……她会……替那个男人来复仇,杀了他吗?

姬越眼中的光终于碎裂,人也快魂飞魄散:“阿樱……我……我是忍无可忍才动手的……是他欺负我在先……是他自己让我杀了他的……”

“孩子……孩子我会接进宫,我可以养。”他慌乱到语无伦次:“我当成自己的孩子……我马上就可以立他为太子……”

太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下意识也忘了这是假的,沉浸在姬越的情绪中,惊呼一声:“阿越,你是皇帝!你怎么能……怎么能如此作践自己?!”

姬越看着她,忽然打断她,笑了。

“母后……阿樱是儿子的命啊。”

这话说出来,不仅是太后,连穆樱的表情都有些古怪。

姬越却继续缓缓道:“没关系的啊。阿樱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同谁生的又有什么要紧。”他轻轻低头,凑近了去嗅穆樱身上的香气,“我是皇帝,肯定比他那个爹待他更好。我好好养他,他不认我爹也没关系的……”

他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已然不可遏止。

太后在边上压根没有机会吭声。她眉头紧蹙,几次张口想说什么,最后都叹了口气,掩盖了情绪过去。

算了。儿子都这样了,她再干涉下去,他早晚会为了阿樱发疯的。

再多说什么,也是多说多错,最后伤害的是谁还不知道呢。

什么祖宗规训,什么三宫六院开枝散叶,都不如儿子开心重要。

况且……况且因为她识人不清,险些害了儿子多少次了?

那些找进来的宫女内侍,不知道有多少外头安排进来的内奸,若没穆樱,他们母子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如何再相信任何嫔妃?

确实只有阿樱了啊。

她再如何,他们都该是一家人。关起门来的事情,只要他们一家人没意见,也就罢了。

任外头有多少张嘴多嘴,又在意什么呢?

太后这样想着,也就说服了自己。

穆樱见姬越嘴里的话越来越离谱,越来越胡说八道,心中躁动古怪。

她拉住他的手,手指贴在他的唇上:“闭嘴……很吵。”

姬越抿了抿唇,眼泪啪嗒啪嗒开始掉。

却也终于听话闭了嘴。

他隔着水雾打量她的神色,随后,把视线落在眼前的她的手指上。

心中不安又难过,他只能偷偷去亲吻她的指尖。

穆樱“啧”了一声,忍不住抽回手指,骂他:“就馋成这样吗?”

姬越一个委屈撇嘴,眼尾就又落下泪来。

穆樱捂住脸,头一次觉得为一个男人崩溃到自己无助的地步。

他真是祖宗。

太后默默看着,却既不劝说,也不阻止。深刻贯彻先前她自己承诺的话,做到视若无睹。

穆樱无奈。

“好了……哭什么。”她将他拉过来,轻轻拍他的背:“别哭了,都是误会。”

她心软了,姬越就更是恃宠而骄了,越加哭个不停,哭的人都抽抽了。

穆樱只能愈加放软声线:“给你解释,好不好?”

如今反正正主都到了,便干脆让邓曜把抓到的宫女内奸带进来。

姬烨一共安置了两个内奸,一个宫女一个内侍。

男女都有,倒是周全的很。

等姬越情绪平复了,穆樱走过去,将跪在地上只会抽泣的小宫女提起来,冷声让她老实交代来龙去脉。

小宫女先前还胆怯不敢认,不过到底也是个藏不住事的,被穆樱一把刀抵在脸上威胁了一阵,便彻底妥协,承认了。

果然是姬烨的人。

本来的任务,是安排她来爬床借子,图谋皇位的。可无奈姬越是个对女人不上心的,脾气又差,没留一点让宫女近身的机会,故而她便暂时转换了想法,先利用绝佳的耳力和眼力,窥探起姬越的日常来。

待投其所好,再逐次攻略。

可偏偏……穆樱回来了。还让她发现了皇帝同这位姑姑有私情。

她是知道穆樱身边一直有暗卫护着的,但……有一个时刻,暗卫也会远远离开。

那就是她同皇帝行房中事的时候。

小宫女便利用这个机会,凑近打探,把两人的私隐对话都听了去。

这也是她所得的意外之喜,当下便汇报给了姬烨。

姬烨得知后,自然先是震惊,随后是鄙夷,再然后,就是精密的设计陷害了。

太后经不住牙齿打颤,连指尖都在止不住地发抖。多狠毒的心,多狠毒的计谋啊!

她本以为如今姬烨大势已去,一切即将尘埃落定,却没想到还有最狠毒的这一计在这等着她呢。

若是穆樱拿了卖身契再不回来……若是真让这小宫女得逞了……

那大邑……

但凡出了一点差错,姬越都将万劫不复。

太后的脸瞬间变沧桑了许多,一时间觉得,这个太后不当也罢。

她先前的决定是对的,不若早些回到太庙去,吃斋念佛,给孩子们祈祈福。这双眼老眼昏花,早就不该越俎代庖、横加干涉了。

其实从前的时候,她就知道阿越对阿樱的心思了。——但她一直没当真,以为是男人的风流作祟,对着女人馋了,又从没开过荤,所以小打小闹罢了。

那时每次阿樱一来冷宫,平日里稳重冷静的儿子总会显示出一些少年人的活泼,缠着她撒娇卖痴,总要从她身上讨些好处。

但当时她想着许是儿子身边缺女人,所以才总对穆樱另眼相待。

况且她也不是不喜欢穆樱的,穆樱待儿子真心实意,她做个嫔妾也绰绰有余了。

然而……现在别说是嫔妾,恐怕是连皇后这个身份,都觉得是亵渎她了。

阿樱啊阿樱,要怎么留住她呢。

太后细细端详着穆樱面对皇帝哭成这样都尚且淡然的表情,突然有些担忧起儿子的未来。

如果她并不爱皇帝……那又该怎么办呢?

这些年她陪在皇帝身边,仿佛给他下了慢性蛊一般,无声无息地对他的思想进行掠夺和蚕食。

让一贯冷血、暴戾的儿子痴迷成了这个样子,连她有别人男人都不在意,她同别人生孩子也不在意,就要和她在一起。此番几乎要失去自我了,往后如何还能轻易放下她?

若是她临时反水,给他致命一击,那这皇位……也岌岌可危。

姬越抿着唇看她审问那个宫女,就在一旁呆呆地站着,没有任何别的反应。

他的视线锁在她身上就挪不开,连脸上的眼泪痕迹都忘了擦。

宫女说完姬烨安排手下进宫来挑衅他们,让他们内讧,又替穆樱澄清道:“穆姑娘……并无孩子……一切均是杜撰。”

太后松了口气。好歹,儿子不用帮别人养孩子了。

他自己都这个样子,如何能养得好一个孩子?太后甚至都想着:倒不如往后也都没有了。

姬越却没什么反应。

他只在意穆樱,所以只关注穆樱。他在等她审问完,回来牵他的手。

否则,就是不动。

穆樱脾气再好,听完小宫女说的话也是动了怒。“你们对我调查的却是清楚……可……如何知道我真没有一个孩子的?我便是偷偷生了,又如何?姬烨管天管地,还管别人生不生孩子?平日里他结党营私拉拢人的手段,就是趴人床底下吗?!”

小宫女见她生气,老实跪着,抿唇不语了。

姬越瞪大眼睛。

他也不说话——毕竟阿樱先前都让他闭嘴了。

只是……虽然听着话,他还是心中酸苦的厉害,便只眼巴巴望着她落泪。

一方面在庆幸,那个男人不是她丈夫,她也没有和他有孩子,另一方面又在为自己受了那男人那么多难听话而委屈。

早知道他不是她真的相好,自己又何必忍着呢?

可姬越又不想告诉阿樱那些话。

太难听了,而且还牵扯到了她的名声。

他咬死都不会再让那些话去脏她的耳朵的。

可……难过还是难过的呀……

毕竟,阿樱话里的意思,不就是还可能同别人会有孩子的吗?

穆樱看着他,有些无奈。

“陛下可真是……水做的一样,哭个不停了。”

小宫女还在说着话。

毕竟她一条命也是穆姑姑救下的,现在该帮谁,还是十分清楚的。“我……奴婢……有王爷让下属监视的名单……也掌握了不少大人们的私隐……”

可穆樱的心思已经不在她身上,她嘴上嫌弃姬越,可终于还是动了。

她放下小宫女,走过来揽住他的腰,又抬起手,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他。“都给你解释了,不是应该不难过了吗?”

解释了还不如不解释。

姬越恨不得咬她两口,然后质问她,她作何还想着要同别人有孩子。

可感受到了她一下又一下温柔的反馈,他就什么都忘了,也不想管了,干脆半扑进了她的怀里。

太后看着两人温馨的样子,一时眼中变得温柔。

她觉得,至少目前看来,儿子在阿樱心中,应当还是有几分分量的。

兴许阿樱只是性子有些冷,不是不在意他的。

毕竟那么多年过来了,皇帝现在这般娇纵妄为的性子不就是她给宠出来的吗?

但……这点情分,恐怕是远远不够的。

后续能不能把她彻底留下,就只能看儿子自己的手段了。

太后轻轻咳嗽一声,打断了自己儿子断断续续的哭音,想为他再助一把力。

“阿樱,你同皇帝在一起,老身肯定是同意的。你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也不用怕别的……”

姬越的哭声微微滞了滞,随后眼中便带了些亮光。

他扯了扯穆樱的衣袖:“阿樱,母后都同意了……”

他扭捏了一会儿,虽然不愿,却仍装作大度着开口道:“往后我也可以帮你养孩子……对外就说是我们自己生的,只要我们不说,没人知道的。”

“我给他准备个小书房,就在御书房隔壁,我会好好教导他……”

话题又被他扯到这个上来了。

他就不能放过孩子?孩子招他惹他了?

“陛下……”穆樱终于开口,有些无奈地打断了他越来越夸张的遐想:“没有孩子。”

她不过是发泄一下,用戏谑的语气讥讽一下姬烨。他这都听不明白吗?

姬越哽住。“没有吗?”

看来是哭昏头了,把脑子也哭成浆糊了。

“没有。”穆樱捧住他的脸,再次强调完,又给他擦干眼泪:“所以,别哭了。”

姬越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随后把头埋在她肩膀上,紧紧攀附着她。“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就说,阿樱都不愿意同自己生,怎么会和旁人生呢。

心下卸下一口气的同时,不知道为什么,姬越却有些隐隐的遗憾。

没有孩子,那就代表没有一个长得同她相像的娃娃需要他来养了。

但他……

姬越偷偷瞥了穆樱一眼,她波澜不惊地看过来,直接捕获了他的目光。

姬越便心头一跳。

好喜欢啊。

她就这样看他一眼,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动。

他好想和阿樱有个孩子。

他从来没这么迫切想和她有个孩子过。

他甚至能想象出如果是个女儿的话,她会是什么样的外貌和性格。要同她一般长得看起来清清冷冷的,看所有人都像看废物一般,唯独看在意的人十分温柔。体贴人却又不失棱角,知世故却又清醒独立。

要是他能生就好了……

想着想着,便一时神游天外。

“姬越。”穆樱难得直呼他的本名,打断了他所有思绪。

她再次强调:“没有孩子,也没有相好。”

姬越愣愣地点了点头。

随后他捏住她的衣裙,亲昵地蹭了蹭:“……嗯。”

穆樱接着道:“所有的一切都是姬烨设计。”

“嗯。我信你的,阿樱。”

虽然说他床上的那些事都太过真实,但姬越当时还是本能地不愿意怪罪到她身上去的。

他眼睫颤了颤:“只要我信你,他就无法拆散我们,也没法伤害到你。”他很清楚,会伤害到她的,也许只有他这个皇帝。

“其实……有些话,确实是我说过的。”穆樱拉过他,问:“陛下不记得了吗?”

姬越一时身体紧绷。

他愣愣地看着她,“什么……什么话?”

穆樱将头凑到他颈侧,重复自己从邓曜那里听来的话:“陛下后腰确实有一颗红痣,扭起腰来也确实……”她后面的话没说完,便被姬越一把捂住嘴。

他害臊到脸颊通红:“你……你怎么知道那人说了这些……”他还什么都没告诉她,她怎么就知道了?!

“陛下安心,那个样子,除了我,没人会看到。”她笑了下,意味深长道:“谁看了,我就把谁的眼珠子挖出来。”

姬越满意了,也不再计较床事被人说出去了。

现在的心境和先前也不一样了。

说了就说了吧。他对阿樱就是喜欢啊……他就是……就是想任她为所欲为啊……

别的男人还没这个机会呢。

想到这里,他又开始欢欣了。

便是传出去又如何?传出去也不过是他本事大,能得阿樱青睐。

小宫女听了穆樱的话却浑身一抖,毛骨悚然的威胁让她感觉到危险在即,她赶紧反驳:“我……奴婢没有看过的!都是在一旁偷听来的!并不是亲眼所见。”

“奴婢发誓……绝对绝对没看到姑姑和陛下任何……任何……身子。奴婢一共就得手了一回,隐约听到的话也就那些了,旁的再没有了……”

穆樱“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信没信。

小宫女连忙叩头:“姑姑饶命……陛下饶命……太后娘娘饶命……奴婢真的……真的一点都没瞧见啊……奴婢可以指证肃王……奴婢也……”她也是个聪明人,为了给自己争取活命机会,赶忙道:“奴婢也可以吃哑药……往后再不说宫中任何话……只求一个活命的机会……”

穆樱摇了摇头:“放你出去,我可不太安心。”

姬越勾住她的手指,然后一点一点把自己的手塞进去。

穆樱看了他一眼:“陛下觉得呢?”

姬越“嗯?”了一声。

他压根没怎么听。

阿樱在维护他,这一件事,便足以让他本来压在胸口的暴戾消逝无踪。心情好起来,当然什么都是好的。

他现在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是属于她的。

传出去那些事,已经羞辱不到他了。

于是便道:“我都可以的,阿樱,听你的。”

“她若有用,便暂且不杀,可以吗?”她却仍旧尊重他,在同他商量。

姬越当然没意见,他蹭了蹭她的手:“你要带她走也行,不必问我的。”

“陛下是真放下还是假放下?”穆樱故意笑了笑:“不会这头答应我,转头就红着眼睛,提着刀剑要杀人了吧?”

这不就是他当时杀那秦良的过程?

姬越愣了愣,还有些不安:“吕海平说的啊?”

他杀人的时候,把他凶残、狠戾的样子都展现出来了吧。

阿樱会不会怕他?

“阿樱!你别误会……”他着急又胡搅蛮缠地拉住她:“我……我杀他是因为……”想要解释,可又说不出口。

是因为吃醋……还是要保护她,其实已经分不太清。

他那个时候情绪上头,脑中只剩他怎么能说阿樱的坏话。

他想着这,秦良若是爱慕她,便应该臣服她、拥簇她、接受她所有的一切,不是吗?怎么能……诋毁她。

便是有着这样的念头,加上对方要扩散流言的威胁,才让他下了死手。

“是因为我。”穆樱替他把剩下的话说完。

姬越抬起眼,眸中诧异。

“惊讶我都知道了?”穆樱笑了笑:“即便你不说,我猜也能猜到他说了些什么了。恐怕是与我有关的事情,他拿来威胁你了?”

她这么聪明,终归是瞒不住的。

姬越闷闷“嗯”了一声。但穆樱问他秦良当时说的那些话,他却闭了口,绝不肯提。

穆樱有些无奈。

小宫女一直跪伏着。

穆樱拉着姬越走过来:“抬起头。”

小宫女顺着话,仰起脸来。

她的脸上同姬越也不遑多让了,哭的不成样。

正对上穆樱和姬越的目光,更是吓的浑身发抖。

穆樱道:“接下来,我们就谈谈,你有什么价值值得我保你一命了。”

眼前的姑姑一脸漫不经心的表情,而陛下的表情看向除了姑姑的别人时,则更为凉薄。两人站在一起着实养眼,互相对视的目光也足够温柔。

可这种温柔不是对她……也很难让她放下心中芥蒂和恐慌。

这是她唯一的活命机会,一定要好好作答。

她仔细思忖,随后道:“我是肃王以千金之诺、不渝之情许下的死士,曾救过他一命,所以,比其他死士多了许多优待,也知晓他许多事情……姑姑想知道什么……”

穆樱笑了一声:“当然是你知道什么,我就需要知道什么。”

小宫女沉默。许多事,其实是她用来保命的手段,但……但现在又确实没办法。

本来没穆樱的人相助,她也早就命赴黄泉了。

现在不说,她也很有可能直接没了命。

就算侥幸被饶过一命,到时候出了宫,被姬烨找上,她也定然是个死。

若是她先前还抱有一丝幻象,姬烨对她还有一丝情,那在她被人围剿的时候,这丝幻想也该消散殆尽了。

现如今,只有牢牢抱住皇帝大腿,虽可能再也出不去宫,活在别人的监视之下一辈子,但好歹,在宫中能苟活了。

权衡之后,小宫女道:“好……奴婢都说。”

穆樱点了点头。随后,把视线转到了不远处跪着的小内侍身上。

小内侍本来还以为自己能躲过一劫了,见她看过来,吓的浑身一激灵。

他连忙顺驴下坡,猛地磕头,然后照着小宫女的话道:“小臣……也可以说!”

穆樱“啧”了一声,“我还什么都没问,怕成这样?”

*

穆樱出手,姬越便什么都交给她,只在边上静静听着。

穆樱了解了大概,便让两个内奸都下去签字画押。

姬越看她为了维护自己做的努力,窃喜的表情不由自主就挂在了脸上,忘记了还有母后在场,下意识就要凑过去亲她。

穆樱笑了下,轻轻避开他,又捏住他的手腕,指节蹭了蹭:“陛下猜猜,姬烨这回,是不是要气的跳脚了?”

用他的计谋反制他,再策反他的人。

再晚些,恐怕他的“孩子”也要找上门了。

她很期待他的反应呢。

姬越被她蹭的心猿意马,脑子都快成了浆糊了。

本来她一在,他的脑子就会自动停止思考的。哪里管的到姬烨怎么想?

他耳根红红的,正要缠上去撒娇,抬眼才发现母后还看着他们二人,并以一种十分复杂的目光看过来。

终于后知后觉害臊了些,他偷偷把手从她手中抽出来,欲盖弥彰地同穆樱拉开些距离。“不……不知道。”

姬烨跳不跳脚,他已经不在意了。

反正早晚也要处置他的。

穆樱勾了勾唇,没有介意他的逃跑,还体贴地提前预告他:“后面还有惊喜哦。”

“惊喜?!”姬越一时愣怔:“是……是要送朕的礼物吗?”

“嗯……姑且也可以算是礼物。”姬烨倒大霉,也算是礼物的一种吧?

太后看着儿子,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

重点在这里吗?

这傻儿子,不会装深沉让女人沉迷爱慕便罢了,还总是对阿樱一副很馋的样子,她一在,他的目光都分不到其他人身上分毫。

这样倒贴下去,如何让她对他产生迷恋?

而且哪有男人家问人家姑娘家讨要礼物的?这像话吗?

幸好穆樱并不在意这些。

她替他理了理方才弄乱的衣襟,拍了拍他的脸:“好了……那这件事就算结束了吧?陛下该让我沉冤得雪了吧?”

姬越被她放在脸上的温度给弄的局促又慌乱。

“懵了?”穆樱看他发呆,故意道:“陛下难道对我没有相好,没有孩子这件事,很失望?”

姬越才不失望!他当然巴不得她没有别人!

而且她好温柔……她还摸他的脸……

他现在快高兴死了!

若不是母后在,他是当场就要缠住阿樱的。只有贴近她、触碰她,才能缓解他心头那股炙热的渴望。

他想亲吻她,想沾染她的呼吸,想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她。

“好了!”太后别开眼,不欲再看。

“你们没事,就回吧。老身要歇息了。”她一把年纪了,看不得小年轻们这样。

姬越激动起来,可没有不在母亲面前卿卿我我的自觉。

不过母后赶他走,也正得他心意。

他眼中一亮,立刻欢快地应了一声:“儿臣告退。”便一把拉住穆樱的手腕:“走!”

两人拉扯着走出乾宁宫。姬越不肯松手,就这样拉着她跑。

穆樱无奈,只好被他牵着,一路就这样在宫人的注视下,往福安殿而去。

宫女和内侍们赶紧低头,不敢看一眼。

姬越笑道:“阿樱,今日的阳光可真好。”

确实。

光线一寸一寸地爬过朱红的宫墙,轻柔地落在皮肤上,舔舐出丝丝暖意。

风吹过枯叶,狡黠的阳光就在这一刻穿过叶片缝隙,直接照于姬越的发顶,他回头对着她弯了弯眼睛。

明媚的笑容就这样明晃晃映入穆樱的眼帘。

这些年,见惯了他多疑、紧绷、一身戾气的样子,已经许久没见过他这像现在这样明朗又没有猜忌的模样。

温顺,又干净。

穆樱心头泛起一圈极浅、极软的涟漪。

她看着他的侧脸,微微一笑,眼神也不自觉变得温柔。

第52章

联系不上邵颦儿已经超过一月,姬烨最初并未在意。

他想着一个女人罢了,没了便没了。

若是她被姬越发现了,也不过是废了一枚不太稳定、也不太听话的棋子罢了。

邵颦儿本就是个犟种,若不是他拿下了她的父亲威胁她,本来也无法将她收入囊中。

只是遗憾,若是早知她会被姬越发现处置,他就该早些享用了她。

可随着时间推移,姬烨终于发现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那两个他安插在姬越身边的眼线一一失了联,几个暗中联络的据点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莫名其妙地连根拔起。

更糟的是,这之后不久,他终于收到消息,邵颦儿不是失踪,不是被姬越发现而处置了,而是……倒戈了。

这个消息传来时,姬烨正在书房里查阅门客们呈上来的密报。

他放下手中的笔,冷厉着脸,看着跪在堂下的暗卫:“消息属实?”

“属下确定。经查证,皇帝前往术尧的时候曾经带上过她。这之后,她便再没有回宫。回宫的只是一个模样身形同她相似的女子。后来属下发现,那只不过是穆樱给她找的替身,用于掩人耳目的。而真正的邵颦儿已投靠皇帝,被藏在不知道哪个城池中。她手中可掌握着王爷不少把柄……属下担心……”暗卫欲言又止。

“担心什么?”

“王爷与朝中几位大臣往来的密信,以及……那批兵器和银钱的去向。最关键的是……账本。她一向精明,恐怕会知道她爹账本的藏匿位置。那老不死的也是精明,知道只要不说出账本位置就能活命,死死咬着牙,什么也不肯说。”

姬烨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片刻后,他冷笑一声:“无妨。她再精明,她爹还在我手里,不敢乱来的。”

邵颦儿的父亲邵明远,金鳞大贪官,如今被扣押在一座偏远小县城的一处宅子里,由姬烨的人“照看”,轻易不可能脱逃。

“传令下去,”姬烨淡淡道,“给邵明远说一声,让他知道他的好女儿都做了些什么卖父求荣的事情。然后告诉他,我愿意和他和谈,把账本拿出来,我即刻放他走。”

暗卫领命而去。

没几日,暗卫回来,脸色惨白。

“王爷,邵明远……被人劫走了。”

姬烨手中的茶盏顿在半空。

“怎么可能?!”他一把把茶盏摔了出去:“你们是饭桶吗?一个老头也看不住?”

“这……实在是……那附近总有江洋大盗出现,到处劫富济贫……我们没能来得及发现……”

姬烨拧眉:“江洋大盗?什么时候的事情?”

“是在半月前……听府中护卫说是一伙江湖人士潜入宅中,打伤了我们的人,劫走了钱财,还将邵明远当成了人质拐走了。”

姬烨缓缓放下茶盏,眼中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半月前的事情,你们现在才来说?!”

下属跪下不停叩头:“是属下看管不力……”

江洋大盗……江湖人士……

姬烨瞪着眼,他怎么这么不信呢?

江洋大盗能劫到那么偏远的小县城去?

他怎么觉得,这像是那谁的手笔呢?

“穆樱。”他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两个字。

除了那个女人,谁还会用这种手段?

她先是策反了邵颦儿,又提前劫走了邵明远,断了他所有的筹码。

一步接一步,算得死死的。

这女人,真是……让他恨得牙痒痒,但偏偏又弄不过她。

姬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

没关系,因着徐家的事情,徐千易虽然近日已经不太同他来往,但好歹也清楚姬越才算是他们共同的敌人,两边还是没有彻底分道扬镳的。

徐千易前日才来过信说,今日夏节祭祀,他已经安排好了人在祭坛附近散布流言。

等姬越一出现,那些雪灾、瘟疫、战乱之后白骨现身农宅等天灾异象的传言就会蔓延开来。

到时候,礼部现身说法,即便没有了钦天监,他们也能借势让姬越下罪己诏,“请”他退位让贤,以安天命、慰藉苍生。

姬烨算了算时间,祭典也快开始了。

他正要赶过去,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不好了!”

来人是他的王府总管,满头大汗,神色慌张。

“何事惊慌成这样?”姬烨皱眉。

“王妃……王妃请您即刻到大堂去,说是……说是王府出大事了。”

姬烨看了一眼天色。

祭祀还有一个时辰不到就要开始,他想亲眼见证姬越下台的时刻。

到时候……他可是要光荣“上位”的,可没有心思应付什么王府的事情。

无论府里出了什么事,都不能耽误今日的计划。再说了,能有什么大事?

可想是这么想,念着王妃是个不讲理的,也只能问清楚:“何事?说清楚。”

总管擦了擦额头的热汗,压低声音:“有个妇人抱了儿子来府上,说是……说是王爷的外室,所生之子要认祖归宗。王妃大怒,已经把大门堵了,说今日王爷若不给个交代,便要闹到宗室尊长那里去。”

姬烨怔住了。

外室?孩子?

他府里妾室一堆,孩子却没几个。

王妃生不了,连同他几个妾室也遭殃,只生了个把女儿,便再也生不出。

姬烨是想着他到底年轻,儿子往后要也行。

却没想过,能有什么外室的儿子。

这三年他忙于夺嫡,连王府都很少回,孩子也都是先前生的了。现在他哪有功夫养外室?

可随机,他脑中一动,下意识想到一个人。

穆樱。

肯定又是穆樱!一定是她!

是她知道了他传播谣言的事情,拿这件事来报复他!

“走,去看看。”姬烨沉着脸,大步往外走。

他倒要看看,那个女人这回又能如何恶心他。

回到大堂时,屋内已经围了一圈人。

果然……宗亲也都被王妃请来了。

见他回了,王妃赵氏站在门内,脸色铁青地看过来。

“王爷来了。”话说出口都是凉意。

她身后站着几个丫鬟婆子,个个噤若寒蝉。

门外一个衣着普通的妇人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正哭哭啼啼地喊着:“求王妃做主啊,这孩子真是王爷的骨肉,民妇不敢欺瞒……”

姬烨大步走上前,冷声道:“给我住嘴!”这女人……不是他安置的用来设计穆樱的吗?!

手中那个孩子也“本该”是穆樱的。

怎么就变成他的骨肉了?!

穆樱啊穆樱……

她怎能转过头来阴他一手?!

姬烨连忙转向王妃赵氏,解释道:“卿卿,你听我说……”

赵氏见他打量完女人之后脸上着急的模样,越发做出气恼的样子。

她不但没有收敛,反而更来劲了。

她将手举起,指向姬烨:“好你个姬烨!我嫁给你这些年,助你起家,倾尽所有助你扶摇直上,你倒好,在外头养外室、生儿子!想干嘛?想把我这个糟糠舍弃了?你对得起我吗?”

姬烨额角青筋直跳:“我没有!”他当然知道自己是靠她起家,所以这些年不敢忤逆她一点。

但……如今看她这样,已然是有些烦了。

“没有?那这孩子是哪来的?人家都找上门来了!”赵氏一把扯过那妇人怀里的孩子,往姬烨面前一推,“你看看,这眉眼,这鼻子,跟你不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宗正都说了,和你很像!你还敢说不是你的?”

姬烨低头看了一眼那孩子。

说实话,他自己是看不出这孩子哪里像他的。

两三岁的娃娃,长得都差不多,圆嘟嘟、肥肥的脸、眨巴的大眼睛,根本没什么特征。

但……看着看着,他眼里也出现了一些不可置信。

确实……确实好像有些像?

要不是这女人是他自己安排的人,他都要信了!

姬烨转而一想,他当时找孩子的时候,是照着穆樱和那个男人的模样找的。但许是因为那男人同姬越确实在外貌上有几分相似——这当然也有他刻意的成分,所以这孩子和他……也有些阴差阳错的相像。

这可真是……太造化弄人了!

姬烨来不及说清,在场的下人们已经纷纷点头,窃窃私语:“确实像……王爷小时候就是这样……”

“滴血认亲!”赵氏忽然喊道,“你不是说不是你的儿子吗?那就滴血认亲!正好宗正他们都在,便让大伙儿都看看!”

姬烨脸色一变:“荒唐!这法子根本不准……”

“不准?宗正都说了,往前都是用这个方子验证的,从没出错!你不敢,就是心虚!”赵氏越说越激动,眼泪都快下来了,“我嫁给你这些年,你要纳妾,我一个个帮你纳进来。我生不了,让她们生,我想着是一家人,也都认了。可你不能在外头乱来啊!这让我赵家的脸面往哪儿搁啊?”

抱着孩子的女人垂下眸子,继续默默啜泣。

姬烨走过去,一把扯住她:“你倒是说话啊!哑巴了不成?你是本王的人不假,可你不是……”

“王爷……”女人突然打断他的话,“验吧。”

姬烨心头一凉。

“你……”她也背叛了他不成?!

可……为什么?

这样突然……

他终于明白过来,一把掐住她的脖子:“穆樱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样害我,啊?”

女人不停呛咳,王妃脸色一变,挥手:“救她!”人若死了,她还怎么继续闹事?

不闹事,如何同姬烨和离?

……

没错……这本就是一场阴谋。

一场穆樱找上她,找上被姬烨强抢的女人,共同算计姬烨的阴谋。

宗正皱了皱眉,也开口:“阿烨,松手。”

宗正开了口,护卫便一拥而上,请姬烨松手。

下人们不敢吭声,但眼角的余光都在悄悄往这边瞟。

姬烨知道,今日若不做这个滴血认亲,他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宗室不认可,那等姬越下台,他继位都困难,在私行这一块就要饱受指摘,到时候还容易遭到弹劾。

宗室里的孩子不少,他们若是有心,扶其他人上位都可。

可若是要做这滴血验亲……明确已经得知可能是穆樱的安排,水或血里必然做了手脚,结果一定是“相融”。

但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好,做。”姬烨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一碗清水摆在了面前。

姬烨咬了咬牙,刺破手指,滴了一滴血进去。

那女人也抱着孩子把孩子手指扎破,挤了一滴血进去。

两滴血珠在水中晕散开来,随后……慢慢融在了一起。

堂内一片哗然。

赵氏的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最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好啊,果然是你的种!姬烨,你还有什么话说!”

姬烨盯着那碗水,目光阴鸷。

他当然知道这是假的。

他想解释这是穆樱干的。

但……他又要如何解释穆樱一个普通的宫女,为何要大费周章陷害他。总不能说因为他要夺皇位而害过穆樱很多次,现在人家要报复他吧?

也无法解释,为什么她能找来一个妇人,妇人还带着与他模样相似的孩子,关键是……他更没法解释,为何王妃也会跟着胡闹。

她闹到宗正面前来,死活不愿意听他的解释……如今这事压根没法轻易收场了。

“这孩子我不认。”姬烨冷冷道,“滴血认亲根本不准,你若不信,可以去找太医院问清楚。”

赵氏哪里肯信他?她口口声声咬定是姬烨在狡辩。

她一跺脚,甩袖就走:“你若不认,我便去找陛下讨个说法……如今夏节祭祀正要开始,本来宗正他们也是要过去的……”

姬烨哪能让他闹到姬越面前去?

那本来今日他们准备好的姬越的笑话就要当众变成他姬烨的了!

穆樱此举,趁着夏节的当口,如此陷害他,究竟意欲何为?难道只是简单地要让他焦头烂额,无暇他顾?

姬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冰冷的怒意。

他看向赵氏:“那你想如何?”

赵氏勾了勾唇,终于等到他这句话。“很简单……和离。”

*

夏节是大邑一年中最隆重的典礼,是务必要皇帝亲自祭天,为民生祈福的。

祭坛在日光中显出肃穆、庄严的轮廓。

沿着白玉台拾级而上,姬越面朝苍穹,手捧贡香。

两侧竖着九鼎,鼎中燃着艾草与苍术,青烟袅袅,经久不息。

夏日的清晨也是有几分暑意的,文武百官身着着祭服,站直了身子,难免都有些发汗,昏昏沉沉,巴不得赶紧结束这场祭典。

亲王、郡王居左,其余大臣们依次往右排开,武将佩剑,文臣执笏。

所有人垂首敛息,等着皇帝开口祷祝。

姬越往左边一看,发现姬烨缺席了。

他也懒得管,慢慢捧着香点燃。冕旒的玉珠垂在额前,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他如松的身子慢慢站直,面容沉静,目光越过高台,落在天光之上。

随后将身子弯曲下来,虔诚叩拜,慢慢念起祝词。

风穿过祭幡,四周突然突兀地发出簌簌的声音。

是人声。

姬越的动作未变,祝词也未停下来,尽管他已经听见了他们那些窃窃私语,说的是他的流言。

姬越面无表情地任由那些流言发散,自己依旧把祷祝念完。

香入鼎中,他望着天,祈祷从此之后,大邑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他能尽快整治好国家,排除内忧外患。

接下来便是赞礼官唱礼,唱礼结束,便该是尘埃落定,祭典完成了。

此时,台下忽然有人出列。

姬越定睛一看,笑了下。

是徐千易。

而站在他身后的,是几个礼部官员。

几人步伐整齐,面色严肃,衣袂带风地上前来,显然早有预谋。

徐千易手中捧着一纸奏文,高高举过头顶,声如洪钟:

“臣等有本,奏于天神地祇之前!”

姬越垂下眸子,抿唇不语,线条分明的下颌微微收紧,嘴角下扬。

徐千易看过去,以为他怂了,当下勾了勾唇。

沈纵立刻上前开口:“奏折什么时候都能递,可现在是祭天,诸官休要无礼!”

可……赞礼官罕见地也没听沈纵的话,他停在原地,等着徐千易继续说话。

百官除了沈纵、季润书、李乔他们,其他人也无人再站出来反对。

李乔正想拔剑,对上了姬越的眼神后,反应了过来,默默退了回去。

徐千易得意地笑了笑:“这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递的奏折。”

他看了眼沈纵:“沈大人没听我刚刚说的话吗?这是上奏天听!夏节祭典,天地高于皇权,这是自古以来祖宗的规矩!”

姬越冷冷看着徐千易,终于开口:“是什么折子,朕在台下听不得,非要你告知天地听的,你说说看。”

“好。”徐千易轻咳两声,朗声开口:“自陛下上任以来,天灾频繁:渝城雪灾,稍后便随同术尧一起瘟疫,北境战事频繁,百姓民不聊生……如今不久前农庄村中又挖出战事白骨,此乃不祥!陛下明知此事,还故意任由李家军隐瞒,分明是心虚!而臣列举的桩桩件件,均是天命不眷!”

他将奏文高高举起:

“臣等恳请陛下,体恤黎民、自请禅位,以顺天心!”

话音落下,身后几人齐声附和:

“恳请陛下,体恤黎民、自请禅位,以顺天心!”

姬越突兀地笑了一声,随后恢复正色,仿佛那声不是他发出的一样。

百官哗然。

事到如今,谁不知道这是在逼宫。

在祭天大典上,当着天地祖宗的面,以“天灾”为名,逼迫天子自请下台。若是他不同意,便是不顾百姓苍生,刻意逆天而行;若是同意了……此番也算是颜面尽失,往后,再无翻天之日。

好一个阳谋。

可……尽管知道是逼宫,也无人敢违背天地,站出来反对。

徐千易列举的,确实也都是实情……加上陛下先前的名声实在是……

其余大臣无人愿在此时为姬越出头。

所有人都看向坛顶的姬越。

夏风热辣。

姬越往下看着,面无表情。

他这一身衮服过于华丽,让他看起来本身就像那个坠入凡间的神祇。

所有人都在等他的说法。

徐千易高昂着头,朝他微微一笑,逼问道:“陛下?为何不说话?”

姬越终于动了。

他抬手拨开冕旒垂珠。“徐千易。”

他歪了歪头,装作天真地询问道:“若是朕自请下台,你觉得,谁比较适合做这个皇帝呢?”

徐千易心头一凛,他知道姬越想挖坑给他,让他说出姬烨的名字。

所以,虽然心中早有答案,也仍是硬着头皮,装作不解道:“此非臣私心,实在是……天象昭昭,命定如此。至于谁做皇帝……自然是有宗正定夺。”

姬越“啧”了一声。

他微微颔首,转过身,面向祭坛正中的祖宗神位。

随后,他提起袍角,跪了下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姬越却跪得端正,双手交叠,俯身下去,一下又一下地叩首。

每一下叩首都十分实在地砸在蒲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九拜之后,他直起身,声音清越:

“朕姬越,跪天拜地,乞求天听。今有朝臣以天灾为由,言天命不眷。朕不敢自辩,唯请天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一字一句道:

“若朕当废,自请天降灾于身,往后百姓灾祸病难皆失,朕一人挡之……若朕无罪,便请天……昭雪。”

话音未落,他忽然拔出边上禁军腰上的佩剑。

剑光一闪。

群臣惊呼之下,他割破了自己的掌心。

鲜血肆虐,姬越却没有擦,而是用那只血淋淋的手,从桌案上举起方才念给天地的祝文。

鲜血沾染在祝文上,一片濡湿。

姬越没管,就这样把祝文投入了铜鼎。

火焰轰然窜起。

祝文在火焰中飞速燃尽,热浪冲天,灰烬四起,飘向穹苍。

姬越站起身,负手而立。

他仰头看着灰烬散尽,随后望向四方:“若朕有罪,自请天罚,当下应验。若朕无罪……”

他笑了笑:“也……自当在文武百官和天地面前,为朕自己,寻一个公道。”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在等天地的“回应”。

尽管大家都知道这当然不会有回应。

但……姬越如此坦荡、诚挚的姿态,已然让许多大臣都改变了态度。

姬越要的本就不是什么真正的天意——这太虚幻了,他要的是刚刚才被人策动、驱散的人心。

他要百官之心,百姓之心。

片刻之后,果然无事发生。

姬越收回目光,看向徐千易,嘴角微微上扬,带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徐千易……如何?”

他道:“天地并未罚我。”

徐千易脸色骤变。他没想到姬越会反其道而行之。

而百官也早没有先前默许他、支持他的态度了,一个个都开始开口要他不要干预祭典,不要诋毁陛下这个“明君”。

徐千易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结果被姬越打断。

“徐千易,”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你方才说,这几年天灾不断,是天意对朕不满。那朕问你——渝城雪灾,是谁隐瞒灾情压着案子不报?术尧和渝城之后的瘟疫,是谁妄图克扣赈粮中饱私囊?北境战乱……又是谁借机想浑水摸鱼,策反逃兵?”

姬越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缓缓展开:

“徐卿身为同平章事,在位这些年,从前朝开始,便总借灾祸之由,贪墨朝廷拨下的赈灾银,与边境贪官里应外合,任由灾情放大,图谋粮饷不下万两……朕收到有心人提供的账本,账本之上白纸黑字将你的行径记得清清楚楚,罪行罄竹难书……”

“你当朕为何在在位之后,对赈灾款有了严格把控,还设立了安抚司监察御史?不过是因为知道了你这些事情,提前对你做了提防,让你贪污不到一点罢了。结果没想到,徐卿便是因为这个,迫不及待用尽手段,想要朕下台……”

徐千易瞪大眼睛,一时也顾不得什么君臣之礼了,连忙反驳道:“你……你在胡说什么?!”

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会留下什么证据!

唯一的账本不是在……

徐千易突然心中一骇。

难道,姬越找到金鳞了?!

怎么可能?!

他怎么可能会有这个脑子?!

看他慌乱的模样,姬越勾了勾唇。

“徐卿……害怕成这个样子,一定是很疑惑,是谁把账本交给朕的吧?”

“朕不妨告诉你,便是天意让朕找了你……趁着祭典来揭穿你……”他弯下身,看过去,微笑道:“你说……究竟是谁,为天地所不容啊?”

“你……你胡说!”徐千易往后退了几步:“你在污蔑我!”

“污蔑?”姬越笑了笑:“朕有人证物证,污蔑你做什么?”

他道:“说起来,去年你府上新修的花园,用的可是先前偷匿下来的赈粮换来的银子?朕可记得,那批银子上有当年特殊的印记……”

“很不巧……朕找到了当时给你府上做工的人……也很不巧,人家还留着当时收取的银子……”姬越低头看着他,目中明亮:“你猜……朕在那些银子上发现了什么?”

“够了!你说够了没有!”徐千易恼羞成怒地吼道。

“朕字字句句,请天地明鉴,并非虚言。你们不是信天地吗?朕都对天地起誓了,该是造不了假了吧?”姬越挑了挑眉,声音突然冷厉:“禁军何在?还不把人拿下?!”

徐千易终于崩溃,瞪着他,嘶哑着喊道:“姬越!你不能!这是祭天大典!你在此拿人,是对天地不敬!”

禁军根本不搭理他,一拥而上将人扣住。

“徐千易,”姬越语气疏淡,威压自生,“你方才说,是天命不眷朕。那朕便告诉你——天不眷朕,自有乾坤顺朕。世道公理,无法遮盖。朕对天对地对百姓,无愧于心。民心所向,便是天道。”

他看向赞礼官,“继续吧。”

赞礼官还沉浸在他的那番话里。

知道吕海平提点出声,他才哆嗦着身子过来,颤抖着声线,完成了最后的仪式。

乐声再起,香火缭绕。

礼成。

徐千易等人被押走的脚步声,也渐行渐远。

群臣散场,姬越拒绝了所有人的殷勤关怀和示好。

他微微垂着眼,随手接过吕海平递过来的手帕按在了伤口上,然后转过身。

正要下玉台,眼中却突然撞入一道身影。

穆樱就站在不远处,她正望着他,目光复杂。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他手上的伤。

姬越下意识就把手藏于身后,不想让她见了担心。

然后他急促地下台,往她的方向走去。

穆樱笑了笑,朝他招了招手。

姬越心头猛地一跳。

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第53章

徐千易入狱的消息终于传到了姬烨耳中。

他刚处理完同王妃和离的事情,得知祭典已然散场,只能转头回到大理寺。

结果便听说了这事,忙阴沉着脸色询问下属原因。

下属支支吾吾,说皇帝寝宫如今严如铜墙铁壁,半点消息也打探不出来,派出去的人全部杳无音信。故而他们打探半晌,也不过是从扫洒的小内侍口中得到一个“御前失仪”的消息。

可怎么可能呢?徐千易,御前失仪?!

但此事据说是所有百官当场撞见的,辩无可辩。加上皇帝当时在祭坛上当着天地的面,念出了徐千易一系列罪证,得了许多朝臣支持,此番要将他捞出来,也几乎已经是不可能。

姬烨咬着牙。

就因为他没来得及赶去祭典,难道就要这样莫名其妙再折一个人手吗?

算计一次,折一次人,如今他身边已经无人可用了。

徐千易……若非必要,他根本不能舍弃。

可转而又想到徐千易曾说过要在祭典上闹事的事情……莫非,正是因为这件事?!

可……可他那个老狐狸惯会做表面功夫,怎么竟能被姬越抓到把柄?

姬越能有这样聪明?

不可能啊。

况且,他浸淫官场这么多年,即便有什么罪证,应该也不太会留下把柄吧。

若只是利用天灾说事,辅之谏言,只要没正面忤逆皇帝、谋反,便是还有转机。

兴许只是姬越小题大做了——毕竟他惯会发疯的。

不过……想是这么想,还是要顾好后顾之忧的。

“去徐千易府上,能毁的都毁了。”他抿了抿唇:“徐家是无人了,本王本舍不得斩草除根,但事到如今……也是没办法。”

随后,他立刻看向下属:“皇帝拿了人是不假,但徐千易到底是朝廷命官,非他一人之言可盖棺定论。”堂堂同平章事,犯罪再严重,他姬越一个人说了也不算。

即便那专管刑狱的司徒寇海是他的人又如何?大理寺只要没同意,他就砍不了徐千易的头。

“备轿。本王要进宫。”

*

“姬烨要来?”

姬越枕在穆樱头上,正央着她给自己梳头。

穆樱有些心不在焉,便只用手指一下一下帮他顺着,可就这样,反而把他好歹算柔顺的头发给弄的有些凌乱。

姬越也不生气,任由她折腾自己的头发,抬眼看向吕海平:“他真要来替徐千易求公道啊?”他蹭了蹭穆樱的膝盖:“阿樱,我怎么觉得,姬烨越来越不聪明了。”

穆樱低笑了一声:“宫中没有消息传出去,他还不知道徐千易到底是因何罪行被拿下的。估摸着‘御前失仪’几个字就够他遐想的了。”

“会想救人也是合理的。”穆樱道:“他本就吃着他丈母娘家的老本,养兵、铸造兵器都要不少钱财,如今王妃和离,他没了金窝窝,徐千易已是他最后一层仰仗。若是徐千易也倒了,他便算是真正的四面楚歌。他此举,也不过是唇亡齿寒。”

“那为何王妃赵氏突然要和离了?”

赵家是世家,一贯财大气粗,对姬烨也一向很好,赵氏嫁过来的时候,箱笼千架,珠玉万箱,妆奁丰厚到奢华,而姬烨母妃早逝,背后根基几乎断了。也就是为了这个,尽管知道赵氏脾气不好,姬烨也一向能避则避,从不正面同她发生冲突。

可现在……是赵氏主动要和离,还请了宗正,势必要同他断绝关系。

姬越很疑惑她的转变。因为他印象中,两人的感情还是相当好的。

穆樱听完他的疑惑,笑道:“是什么给你的错觉,让你觉得他们二人感情好?”

姬越勾了勾她的手心:“我不懂,你说嘛。”

“姬烨妾室生了三个女儿,王妃无所出。光这一点,就不可能是感情好。”

姬越“啊”了一声。

“原来生了女儿感情便不好么……”他不明白,女儿多好呀,长得像阿樱的话,他心都要化了。

可惜……他们不会有。

穆樱拧他的鼻子:“重点在这里吗?”

姬越弯了弯眼睛:“我知道啦。是赵氏吃醋了,姬烨光和妾室生孩子,却不和她生……”

“也不是。”穆樱道:“赵氏身子不好,生不了。”

姬越又“啊”了一声:“那她好可怜。”

穆樱看了他一眼。

姬越“嗯?”了一声:“怎么啦?”

这男人,真是傻的可爱。

还好没被别的女人骗走。

“你觉得她为何突然身子不好,生不了?”

姬越当然不知道。

穆樱摇了摇头:“若说早先她还对姬烨抱有期待,但从那时起,她应该就算是醒悟了。否则,这些年如何能在王府中还安然无恙,且执掌大权?妾室生不出一个儿子,她才能牢牢拿捏住姬烨。”

“那既然都这样了,她也把王府控制住了,为何现在突然要和离?”

“你觉得呢?”穆樱瞥他一眼,将他从膝盖上推起来,“枕麻了。”

“不嘛……再让我歇一会儿……”姬越还想撒娇,被她一瞪,老实了。

他正襟危坐了一会儿,又蹭过去:“阿樱……生不生孩子不重要的,我也绝不会有别人,你不能同我置气这些。”

穆樱先是愣了下,随后凉凉道:“陛下放心,你又没什么名分,不会有和离的风险的。”

姬越埋头过去,要咬她的手。

被穆樱避开。

“她和离,纯粹是她会审时度势。”穆樱扯住他的衣襟,将人拉起来:“不过……我确实找过她一次。”

姬越后知后觉:“所以……外面传的姬烨那个外室养的孩子……也是假的啊?”

穆樱点头。“我把姬烨安排要陷害我的人带到了赵氏面前,她见了那妇人和孩子便动了念头,开口以保他们母子平安为由,把人收买了。”

“她故意的?!”姬越惊呼一声:“是她故意要利用那个女人和孩子和离?!”

“嗯,孩子和姬烨有几分像。”

“为什么?”

他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穆樱叹了口气:“因为孩子是按照你我的模样找的。”准确地说,应该是按照那个野男人和她的模样找的。

不过,这话说出去,恐怕要把姬越气死,她就不说了。

“这竟是本来要用于陷害你的那个孩子?!”姬越醒悟过来,惊呼:“怪不得我的人找不到她们,原来是被你带走了。”

穆樱淡淡笑了笑:“金龙卫素质有待提高。”

“是你太厉害了。”他先前还误以为孩子真是她的……找不到孩子,怕出事,还一度担忧了一阵。

姬越抱住她:“阿樱,好喜欢你啊……好喜欢……”

穆樱勾了勾唇角,把他推开。“时候差不多了,姬烨也快到了,陛下去准备下一场仗吧。”

姬越蹙眉:“你不陪着我吗?”

“陛下单人应对徐千易也游刃有余,不见得怕姬烨吧?”穆樱眉眼疏淡,语气不容置喙。

“可……”他还是想要她陪着的。

穆樱抬眼淡淡一瞥,姬越只能妥协。“好吧……那……那你等我回来。”

*

姬烨递了帖子进宫,姬越也没拒绝。

姬烨本以为是姬越想妥协和解,却没想到姬越冷着脸,在偏殿见了他。

而同时,殿内还有诸多大臣,几乎同上朝一般齐聚一堂,只是不如上朝那般正式罢了。

他攥紧双拳,脸色变了变。“陛下。”

“皇兄不必行礼。”姬越微微抬颌:“此番前来,可是为罪臣徐千易?”

他太开门见山了,姬烨连寒暄的工夫都没有。

只能蹙了蹙眉:“陛下,徐大人之事,是否有误会?”

“你觉得会有什么误会?”

“臣……当日家中有事,不在祭典,未知全情……”

姬越点头,声线清冷低沉,语速平缓:“你的事,朕听说了。因为一个外室的孩子,赵氏同你和离了。实在可惜,皇兄请节哀。”

姬烨咬了咬牙。

姬越好歹也是一个皇帝,究竟如何云淡风轻当着朝臣的面谈论这种家长里短的?!

四周大臣本也有不知情的,如今一朝听了这般离谱荒唐的缺席祭典的理由,有的没忍住,偷偷笑出了声。

被姬越一个眼神看过去:“你们笑什么?家中豢养外室的仔细想想,自己将来是不是也会有这一天吧。”

大臣们这才噤了声。

姬越笑着看向姬烨:“皇兄不用不好意思,朕帮你说他们了。”

姬烨忍着被姬越阴阳怪气的气,再次开口:“既如此,徐大人究竟犯了何事?按照大邑律法,如有重大罪过或是罪情不明的,是要两司会审的。”

意思是不允许司徒寇海动用私刑,屈打成招。他务必也是需要参与进来的。

姬越笑了下:“这你放心,自然是罪情分明的。”

“不过,你竟然来了,自然也代表大理寺在场,巧了,朕把司徒寇海也叫来了。恰好,众臣们也都在,择日不如撞日,若要会审,岂不是在今日最好?”

他没等姬烨反应,便拍了拍手:“来人,带徐千易。”

吕海平朝外高喊:“带徐千易……”

姬烨根本没想到姬越会猝不及防要在这里审案子,一时还没做好准备,就被人赐了座。

他脊背绷得笔直,身子微微发僵。脑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手指都在发颤。

司徒寇海在他边上落座,见状朝他“微微”一笑。“王爷,好久不见。”

有了姬越前面的嘲讽,姬烨现在听这种正常的话,都觉得像是在被人讽刺。

他沉了脸,没有搭理司徒寇海。

司徒寇海便也转过脸,并没有要热脸贴冷屁股的意思。

徐千易被人带了上来。

本来一向高高在上的人,一朝跌落谷底,连头发都白了不少。

禁卫将他按着跪倒,他仰起脸,一脸不甘。“陛下,臣不服!”

姬越脸上是十分体贴关怀的表情:“哦?请问徐卿哪里不服呢?”

徐千易对上姬烨的视线。

随后,他咬牙道:“臣……”

壮士断腕,壁虎断尾,谁都懂。

但姬烨既然会来,也就是说明,他已经把后顾之忧处理完毕。

徐千易只能赌一把。

“臣无罪……”他抬眸,看向四周:“祭典上陛下之言,均无实证,实乃……实乃对臣的污蔑!”

姬越抬眸,淡淡看向徐千易:“朕早猜到,你会死不悔改。”

他轻启薄唇:“你是不是觉得,将府中罪银清除干净,便万事无忧了?”

徐千易当堂不认:“什么罪银,臣本就不清楚,臣家中干干净净,臣一贯也两袖清风。”

“徐千易,你忘了,朕是有人证的。”姬越的一字一句清晰入耳:“那几个人证,都由金龙卫保护,不论是你……还是其余谁……”他的表情意味深长。

“临时去杀已经来不及了。”

姬越把几个证人叫了上来。

几人衣衫均是平民模样,面色拘谨,手中各自捧着罪银证据,恭恭敬敬在堂前跪下。

姬烨眸色微冷。他不知道徐千易还有把柄在姬越手上。

难道……是金鳞的事情败露了?

账本……果然还是账本吧?

难道穆樱手里真的拿到了账本?!

肯定是邵颦儿那个贱人!

他当时就不该相信她能为自己做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