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姬越今天异常地主动。
腰身被穆樱按着,四肢百骸奇异的感觉出现,他下意识就主动往她身上蹭,微微的疼痛最后都消失不见,只剩甜蜜而难耐的声音。
穆樱停下来看他,他就主动捧住她的脸去亲吻,虽然吻的毫无章法,还磕碰到了嘴角,但却奇异地把自己给安抚到了,心中暗暗窃喜:阿樱没推开他呢。
没推开他,就是接纳他。
笨拙又虔诚的试探,让他像偷糖吃的孩子,抛离了原来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只剩下下意识的卑微和低位。
干涸许久的灵魂,终于再次得以圆满。
穆樱的视线落在他唇角满足的笑意上,一时变得晦暗不明。
真动人啊……看到他这样自己的自尊和骄傲全部打碎,坦然迎接她的以下犯上的样子,真是让人忍不住想动些粗暴的想法。
他果然还是这个时候最招人喜欢了。
“阿樱……阿樱……”姬越叫着她的名字。
穆樱突然垂下头,一口,固定在了他的颈侧上,轻轻烙刻下去。
姬越身子一颤,却不仅没有躲,反而微微挪了挪位置将自己离她更近些,几乎是把自己送到她嘴边,一边用手攀住她,一边鼻腔里还发出哼哼的声音,磨人的很。
也许是两人都出了些汗,褥子已经有些被微微打湿了。
穆樱停下动作,从边上拿了件袍子过来,垫在下面。
姬越还有些茫然不解,他亲的正起劲呢。
穆樱拉过他的手,写:【陛下感觉不到?】
姬越抿了抿唇。“你怎么又……”说这种话。
穆樱没有多解释,她固定好他的身体,将人抱回来。
【好了,这样方便些,过会儿把袍子扔掉就好了。】
“唔……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姬越的脸彻底红了个透,心跳声也兵荒马乱。
她把他抱回来之后,就没有再碰他。
他无措地愣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等了会儿,才等到她的手指写道:【陛下继续吧。】
她环住他:【要我帮忙吗?】
姬越微微张大了嘴,摇头。“不……不用……”
好丢脸啊。
她都没碰他呢,他就快投降了。
穆樱写完“继续”二字,就离开了他的掌心,之后就再也没有交流。
姬越眼中雾气弥漫,满脸通红。
他看不到她,听不到她,只能去感受她。
心跳到呼之欲出。
他们从来没有这样没有任何语言和眼神交流地做过,上次浅尝辄止,他还不满意,但这回偏偏又太刺激了。
刺激到,他控制不住。
因为没有了语言和眼神,剩下的只有最原始和最诚实的身体。她每一次节奏都能直接落在他心上,她太会寻找他在意的地方了。
姬越觉得自己就像一张被摊开的纸,什么都被她一览无余。
穆樱固定好他的位置,确认他不会跌下床,这才慢慢拿出玉器。
暖玉虽说是暖玉,但到底是玉,还是有些微凉,姬越蹙了蹙眉。
穆樱便递到他唇边。
他以为是她的唇,所以张口迎接她。
然后猝不及防地对陌生的触感感到震惊。
穆樱见他微微一愣,停了动作,但也不着急把玉拿回来。
姬越觉得有些奇怪。
但是他没办法开口说话。
等了一会儿,终于解放。
他脸颊通红,后知后觉觉得羞赧。——因为反应过来了那是那块玉。
可穆樱没有再给他缓和的时间。
温度打着旋逐渐升温。
最后到达了他避无可避的地方。
他仰起头,惊叫一声。
穆樱借势把手指塞到他唇边,他就乖巧地张开小嘴,亲吻她的手指,还发出断续的喟叹。
穆樱一眼不眨地盯着他,然后笑了笑,看他一点一点地融化。
真乖啊,真漂亮。
如果他能一直像现在这样乖,她也不是不可以心软些,温柔些。
瘦弱纤白的身体完全身心地归属于她,甚至不停地凑过来亲吻她,发出不满和委屈的声音。
穆樱终于不再吝啬,回吻了回去。
姬越立时身体一软,险些交代。
他拼命把头扬起,恨不得自己能被她吞入腹中。
想被她疼爱,想被她哄。
穆樱不急不缓地轻轻扫过他的齿缝,又在他迎过来的时候毫不停留地移开。
舌尖错位交缠,姬越的整个人都忍不住颤栗,手指攀住她的脖子,无意识在她的后背画圈刮蹭。
他的胸口随着呼吸不停起伏,而一双手也不太安分地落到了他的里衣之上。
姬越眯了眯眼睛,随后陡然睁大。
明媚的烛光撞入瞳孔,美的惊人。
他顺着自己喘息的频率贴在她的膝盖上,穆樱便果然见他浑身发软,几乎要化成一滩水。
怎么会有这么软的腰。
她几乎控制不住般以极其暧昧的方式从下巴往上亲吻,落在他最需要她的地方……嘴唇、鼻尖、眼睫。
其实穆樱并不太喜欢同他过多亲吻,而是更为享受其他。
尤其是——那些他曾经装疯时候不小心弄伤或是被人欺凌留下的伤痕。
他对伤疤的碰触尤其敏感,一碰便会忍不住抽搐。
而她偏偏享受他在这种时刻里对她全身心的依赖。
姬越喜欢她的吻,穆樱也不吝啬在这种时候赏给他。
姬越不知道自己叫的多沉醉多可怜,只觉得他可能已经把嗓子喊哑了。
而不多时,等他几乎要发不出声音的时候,耳中霎时像溺水般轰隆了几声,随后便像破开水面般骤然清晰。
她的呼吸声,心跳声跃然入耳。
他的耳力竟然在这个时候恢复了。
可她却骤然停下。
所有的愉悦戛然而止。
而他依旧无法控制、歇斯底里地期待着她。
姬越摩挲了一下她的后背,启唇哀求:“阿樱,给我吧,求你了……”
他的身体前倾,努力维持自己的心跳和她的同步。
却不妨她故意使坏,低笑一声后,惹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
四肢逃跑般后退。
姬越闷闷“唔”了一声,恨恨凑过去去咬她。“你故意的……你太过分了,阿樱。”
“过分吗?”穆樱还在笑:“可是怎么办,阿越,你好可爱。”
阿越。可爱。这两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他整个人都酥了。
没有任何力气对她抵抗,只有彻彻底底的心悦诚服,任她为所欲为。
姬越几乎要被她冲昏头脑,恨不能死在她怀中。
可是他不行了,重病初愈一点,早就扛不住她的折腾。
好在,现在他浑身上下,应该也已经都是她的指印和吻痕了。
可以保留很久了……
姬越心中已经是一片满足。
穆樱也知道他到了极限了,今天也没有胡闹,而是放肆他到了终点。
便听一声低哑的闷哼后,他整个人倒在了她的身上。
穆樱笑了一声,收回手,又取过帕子,细细擦拭他。
听到她笑声的姬越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自己也偷偷露出一个甜蜜的笑容。
她是高兴的,他听到了。
以前有听觉的时候尚且不珍惜,不觉得这种感觉珍贵,如今乍然失去后再寻回,方才知道有多可贵。
他抬起头,顺着抱住她的姿势过来,贴到她的脸上继续亲吻她,又勾住她的舌头不让她走。
穆樱弯了弯眼睛,毫不留情地咬住他的舌尖,听他惊呼一声后打开唇瓣,就这样安然撤退。
姬越反应过来,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臂:“你太坏了!”
“一次就够了,你身子还没好,不能过火。”穆樱边帮他擦拭身子,边打量他的眼睛:“眼睛……看得见了?”
姬越“嗯?”了一声,随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又自己感受了一下:“好像……好像能看到一点光了。”
怪不得他能一下寻到她的手臂。
穆樱“嗯”了一声,一本正经道:“那看来以后要多做,有益于陛下调养身体。你看现在,不仅听得见了,也看得见了。”
姬越脸颊的红晕久久不散,又娇又嗔地往她人影的方向瞪了她一眼。“你就会欺负我。”
“是啊,只欺负陛下一个人。”
姬越耳朵微微泛红,感动地抱住她,“你最好是!不然……不然朕真的会生气!”
穆樱收拾床铺的时候,他趴在床上,突然蹙了蹙眉:“不对。”
“哪里不对?”
“你怎么知道我听得见了?”他都没告诉她呢。
“你偷笑的声音就响在我的耳边,笑的有些大声了。”穆樱摸了摸他的头:“下次轻些声吧,陛下。否则,我笑一声,你笑一声,太过可爱了,第二日你真的不一定能爬得起来去上朝。”
姬越撅了撅嘴。“可恶。”
穆樱挑了挑眉,故意道:“是,奴婢可恶。”
“阿樱……”
“嗯?”
“以后,你可不可以不要自称奴婢了?”姬越转过头来,认真看向她:“我也不会这样想了,你能不能也不要这样说了?”
“为什么?”穆樱心中暗笑,视线却锁住他的眼睛:“为什么陛下不让我这样自称了呢?”
姬越想了想,道:“你都把卖身契拿回去了,论理你同宫里已经没关系了……”
说是这么说,但他怕穆樱听了他说的这些话就想走,当下抱住她的腰:“但不许你走!你答应陪着我呢。上回你就食言了。”
穆樱一愣。
他终于还是说出来。说出来他早就知道她拿到了卖身契。
所以那晚他就是小心翼翼地用这种方式在挽留她,只是可惜,最后还是没能留住。
不仅如此,还把自己折腾出了病。
“就这个原因?”穆樱拿手指捏了捏他的脸:“我以为,你还要说些别的。”
姬越愣了愣:“说……说什么?”
穆樱暗示道:“陛下先前很能说,那些脱口而出的情啊爱啊的,我听的还挺受用的。”
姬越有些害羞。
那是他没办法了,才……孤注一掷地向她示爱的。
姬越拿脸蹭了蹭她的手背,撒娇:“我都说过了,不能再说了。……而且,阿樱,你还没说过呢。”
穆樱却不打算轻易放过他:“说过了为什么不能再说?”
“你!”姬越放开抱住她的手,恼羞成怒:“你都听到了,还要我再说!”
穆樱难得认真:“嗯,还想听你说。”
姬越把脸摆向一遍,唇角却偷偷勾起:“朕金口玉言,哪里能说这么多遍。”说多了,就显得廉价了,就……不真心了。
“阿越,再说一遍吧,我想听。”穆樱的手握住他的肩膀,把人转回来:“拜托。”
姬越几乎难以自控,下意识就要答应她。
天哪!她在拜托他!
答应她!这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示爱罢了。
他都说了不止一次了,也不差这一回。
可话到了嘴边,他还是脸红的不能自已。
连嗓音都结巴了:“我……我……我,我先前说的,是哪句话我都忘了。”
穆樱笑了笑,提醒他:“你说你爱我。”
姬越抿了抿唇。
现在要在床上同她说这句话,意味又不同。
他根本说不出口。
……
穆樱注视着他,没出声,却给他一个鼓励的笑容。
姬越凑近了便隐约能看到一点她的面容,而且她轻笑着的时候,呼吸是不一样的。
他知道她现在是在笑。
一时也就豁出去了:“说就说!”
他微微垂下脸,不太敢看她,心跳的仿佛要从胸腔跃出来一样。“我……我爱你的啊,阿樱。”他说的很轻,说完就把脸埋在被褥间,不肯抬头。
只能听到边上穆樱低低的笑声。
“害羞成这样吗?”
姬越心动不已。
“你欺负我!……我再也不说了!”
两人就这样依偎在一起。
入睡前,穆樱唤了他一声:“本有份礼物,我想趁着陛下生辰相送,可惜错过了。不过无妨,现在送应该也还来得及。”
“什么?”
“一个人。”
“季润书吗?”姬越一时自责:“对不住,因为我的不信任,把这件事情搞砸了。现在他已经为我所用,便算阿樱你的礼物已经到位了。”
“你知道了?沈纵说的?”她“啧”了一声:“说好了帮我保守秘密呢。”
“沈卿不希望我误会你……”姬越蹭了蹭她:“我以前诸多不好,要谢谢阿樱大人有大量,对我诸多担待。”
穆樱笑了笑:“无妨,我这还有一个人。”
不是季润书,还能是谁?
“陛下工部还缺一个尚书,我找到了合适的人选。”
工部尚书空缺都许久了,一直没有既有能力又有胆量还不怕挨骂的人顶上来,故而姬越便一直放着。现在阿樱竟然说,她找到了合适的人。
“我觉得,现在这个时刻,让他上位来,刚刚好。”正好局势混乱,不若便让它更混乱些。
给姬烨多来几次下马威。
姬越一时疑虑:“谁?”
“刑狱里那位火药奇才——宋孟阳。”
姬越皱了皱眉:“你说的是前朝的工部侍郎?”
穆樱点头:“是。此人头脑灵活,颇有改革创新的头脑,很适合陛下接下来要走的路。最关键的是,他性格耿直,不惧生死。”
姬越犹豫了一下:“容我想想……主要是,我没有把握能说服他。听闻姬烨也不止一次去找过他,次次无功而返。此人应该也是讨厌虚伪客套的,我不知道我有什么条件,能让他来助我一臂之力。”
“这个简单。”穆樱笑了下:“都说了是送给陛下的礼物,自然是我已经说服了的人。”
“你说服他了?!”
“嗯。”
姬越反应过来:“你是说,你上回入狱那次?!”
“对呀。”穆樱捏了捏他的手指:“否则我好端端的,为何能被手下宫女陷害?又为何要替邓曜顶罪,硬把纵火这事包揽下来?徐家纵火自演,我有何必要陪着他们演?”
姬越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当然忘不了:“我还误会了你呢。”
“误会便罢了,我实在不解,陛下为何能觉得我是为了徐千易?”
姬越心虚的不行。他哪里是单单怀疑她和徐千易啊。
他谁都吃醋。
“徐家现在已经抄家了……其余附属党羽也全部覆灭倒戈。”他捏了捏她的手,讨好道:“后续的账,我也总要和徐千易算的。”
他转向穆樱,抱住她:“所以,那个时候你是为了避开姬烨耳目,才故意入狱的?”他不自觉就给她脑补出很多辛苦的场面。
穆樱看了眼他心疼的眼,也懒得反驳:“嗯,硬要说的话,也可以这么说。”
姬越情绪更低落了:“所以,比起给那个邓曜抵罪,其实你是为了我。”
“当然。”当然不是,最初她确实是误认为邓曜动了手的,也是后来才发现的不对劲。
但穆樱不说。当着他的面承认,要他愧疚。
姬越果然觉得自己真是个混蛋。
她为了他入狱,挨打,他在犹豫要不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她作弊。虽然最后还是妥协了赶过去,却偏偏碰上病发,硬让她挨了那二十大板。
若不是司徒寇海私下相助,阿樱压根不可能顺利从这二十大板中生还……会去掉半条命的。
他那个时候,在想什么啊……他怎么能忍心她真的挨打呢?
现在思来,都心痛的不行。
可他那个时候竟然还在吃邓曜的醋,还吃了许久……
真的……太愚蠢了。
姬越握住她的手,抬起来细细亲吻。“以前,我做了很多错事,阿樱,你能不能原谅我?”他又开始落泪,“我会学着为你洗手作羹汤,我也会在每个冬天给你堆雪人,我每天打扮漂亮只给你看……我……我也可以嫁给你……”
穆樱看着他,没有回答。
“往后有任何误会,我一定先问你,一定不会胡乱发脾气,惹你生气,害你受伤了。”姬越继续道:“我就只想要一个机会,求你了……”姬越不敢要求别的,每次都只能先问她求得一个机会。
有了这个机会,往后,他才能一点点让她看到他的诚意。
虽然她一次都没正面答应过。但……没拒绝,就说明他有机会。
他会死皮赖脸缠着她的。
司徒年认错恩人,李乔热脸贴冷屁股多年,最后冷心远走。而他对着仇家报恩多年,最后终于真相大白,悔不当初。他赎罪那么久才求得李乔原谅,自己的错误相比司徒年,当然更为严重。
她便是要一直晾着他,也是应该的。
犯错了就是该道歉的。
阿樱不原谅他,他就慢慢来,水滴石穿,总能等到的。
穆樱看着眼前这张可怜巴巴的脸,想了想:
或许他们维持这种没什么名分但也互相没什么负担的关系,是最好的。
再说她也真的很喜欢他的身体。
她偶尔进宫陪他,作为犒劳,也可以偶尔帮他处理政务,但大部分时间,在宫外做自己。
很……表面的肉体关系,很……贴心的盟友。
穆樱看着他哭的可怜兮兮的脸,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姬越却误会了她的意思。
他尚且没想到能被原谅的这么轻易,“阿樱,你对我真好。”
一下又是慌乱,又是喜悦地扑入她的怀里:“我也会对你好的!”
他这辈子,再也找不到像她这样待自己的人了。他要粘着她,粘一辈子……
朦胧间,天快亮了。
穆樱摸了摸姬越的脸:“陛下,该睡了。”
姬越揽住她:“嗯。”
睡着前还在低低喃喃:“阿樱……没有你,我会死的……”
“所以求求你,别离开我,好不好?我以后所有的都听你的,我什么都给你……”
*
太后得知穆樱回来已经是一日后。
还是穆樱大闹朝堂之后,有内侍传了消息出来,才传到乾宁宫,被太后知晓的。
她寻到福安殿去,被一群禁卫拦在门外。
“太后娘娘……”于统领低头行礼,却寸步不让,“没有陛下下令,福安殿任何人不得入内。”
太后脸色难看:“于朝,你以前是我的人。”
“是……”于统领无奈叹了口气:“但……太后娘娘您与陛下是亲母子,血浓于水,本是一体……”是谁的人又有什么要紧呢。
于朝也没说被策动的原因,只说两人亲情,倒是让太后不好冲他发火。
“皇帝要立威,老身能理解,但他从术尧回来到现在,老身这个母亲都没能好好同他说几句话……”太后长舒了一口气:“你去通报,老身要见皇帝……”
“娘娘……陛下暂不见人。”
“于朝!你别得寸进尺!这天下终究还是我姬家的,你算个什么东西在这里越俎代庖?!”
于统领愣了愣,有些为难。“这不是臣的命令,是陛下下的令……”
太后面色一沉,怒意翻涌:“那穆樱呢?她在里头吗?”
“在的……”
太后瞠目:“她能在里头,老身却不能?”
穆樱恰好从殿内出来,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
她把于统领挥退,然后独自面对太后,淡淡道:
“太后娘娘息怒。”
“息怒?穆樱,你把朕儿子怎么了?!你现在这一出,是想挟天子令诸侯?”
穆樱笑了下:“娘娘说笑了。”她真要挟天子做什么,他们母子俩还能在这皇宫里头高枕无忧吗?
“那……那你为何不让老身见他!”
穆樱一挑眉。“我哪里没让?”她想了想,察觉出来这是姬越的意思,叹了口气。
“我带娘娘进去。”
太后本以为要同她掰扯一阵,没想到要她松口这样容易,一时也有些愣住。“什么?”
“是陛下不想让您担心,才不告诉您。”穆樱边带着她走,边解释:“不是要同您生嫌隙,反而是关心。”
太后抬眼看她,心中微微松动了一下。
“阿樱……你……你待他好些吧。”她声音发闷:“阿越那么早就跟了你……你能不能……别欺负他?”
两人已经走到了连廊,穆樱脚步顿下。“那么早就跟了我?欺负他?”她有些好笑:“娘娘这是什么话?”
太后抿了抿唇,压低了些声音:“你们二人在一起……老身平时又不是看不出来……他从那个时候起,就一直只有你一个……老身先前是不懂,但这几年……阿越对你什么心思,你也不可能不知道的。他为了你孤身到现在,连妃嫔、子嗣都不要了……纵使……纵使我们母子俩先前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你也念着他现在是真的一心一意待你,姑且……姑且在那些事情上……让着他一些,好不好?”
一个皇帝身上总有些过分的伤,还总喜欢带着出去招摇过市……总是……总是不大好的。——太伤风败俗了。她劝不好儿子,就指望深明大义的阿樱能懂她的意思。
但显然说的太过含蓄了,穆樱并没理解她的意思。
她还以为太后是威胁她,让她同姬越换过位置来的意思。
这她不可能同意的。
她也没有继续同太后说话,甚至冷了脸色,脚步越来越快。
太后坠在后面,追的气喘吁吁。
“阿樱……你听我说……我……”
不过是要她在床上对阿越温柔些,怎的……就这样气呼呼地跑了。
这姑娘……都误会了什么啊?
一路追到主殿。
姬越正在外头院子里晒太阳。
穆樱命令他每日不管多忙,下朝回来都是要在外头晒够半个时辰太阳的。
姬越只能乖乖听话。
吕海平伺候在一旁,见穆樱回来,疑惑地“诶”了一声。
姬越现在眼睛并未完全康复,眼前见了光还是一阵阵发晕,所以白日里是束着布条的。
吕海平便附耳告诉他:“姑姑回来了。”
姬越猛地站起来,转过头来,脸上俱是笑意:“阿樱,你不是说要出去吗?”
穆樱让出身后的人。“出门偶遇了太后娘娘,我带她进来。”
姬越蹙了蹙眉,他对母后过来是没什么想法,只是……听阿樱说话的语气,他敏锐地感觉到了她不开心。
隔着布条,他微眯着眼,顺着她出声的方向走过去,讨好道:“怎么啦?她惹你生气了?我帮你说她……”
太后乍然看见儿子眼睛上束着布条在晒太阳,还有些意外,听了儿子这胳膊肘往外拐的话,脸色更差了些。
“阿越。”她轻咳一声。
穆樱没工夫管他们母子,把人带到后就要离开。
姬越心底一慌,他追上去,也顾不得别的就朝她扑过去,因为眼睛上扎着布条,脚步踉跄。
“阿樱!”
穆樱蹙了蹙眉,伸手把他接住。“这是干嘛?不怕摔了?!”
他死死扒住她:“你别生气……”
穆樱叹了口气:“没生气。”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可以松开了吗?”
姬越惶恐道:“我松开,你别走。”
“说了,我还有事。”穆樱掰开他的手:“不是说了,今天司徒年还要过来扎针?”
“那又怎么样?”
穆樱瞥他:“不怕疼了?”
“不怕。”
穆樱“嗤”了一声。
“反正我不要睡着扎针……你别总是找司徒年寻那些让我睡着的法子了……”他晃了晃她的手:“你陪着我,比什么都强啊。”
太后抿唇看着。
最后别开眼。
算了……算了……她都不管了。
儿子钟意穆樱,她一个老太婆子,干涉什么呢?
防来防去防成仇,还让儿媳妇误会自己个儿的意思。
偏偏她还寻不到机会同穆樱解释。
太后看着,穆樱也不同姬越过分接触,将他的手扯下来。“我不走,你同太后娘娘聊聊,她有事找你。”
姬越得了逞,“哦”了一声,把她往回拉。“那你陪我晒太阳吧。”
几人沿着石桌坐下。
太后忙关心道:“阿越眼睛怎么了?”
“一点小毛病,已经快好了。”姬越坐下来也不安分,在桌底下拽了穆樱的手开始把玩。
他这点小动作怎么可能瞒过太后。
只是她现在想通了,便干脆视而不见算了。
自古媳妇儿和婆婆能和谐相处的就不多,她本就喜欢阿樱,不想同她结仇。
两人就算摒除先前的恩情关系,阿樱本人也是十分讨喜的,能得这样的儿媳,她本就是做梦都要笑醒的。
如不是上回误会她暴力对待姬越,她也不会对她有旁的意见。
如今也就剩床上……未免太野蛮了些。
不过……儿子喜欢就算了吧,她也不提了,怪害臊的,说不清还容易误会。
就一件……子嗣的问题上……
但……
毕竟就算没有她,姬越这辈子,恐怕也很难生儿育女了。
这也是穆樱离宫后,太后才发现的。
儿子好像对女人,根本没有什么想法。——不会有冲动,不会像他那个先帝爹一样,随处发情。
穆樱离开后,他就是那个没有人情味的自己,每日除了上朝、伏案、奏折,就再也没别的了。也就只有她回来,他才能活泼起来,像个正常这个年纪的青年……也像个……人了。
穆樱见姬越在人前亲昵过分,她把自己的手扯回来,斥道:“老实点!”
姬越瘪了瘪嘴,却不敢忤逆她。只能松开了她的手,却退而求其次,悄悄牵起她的衣袖。
太后叹了口气,暗叹儿子没出息。
“阿越,你怎么……你怎么生了病,还什么都不告诉母后?”两人其实生分了些日子,但到底姬越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又怎么可能不心疼了。
到了这种时候,也再顾不得什么龃龉,只剩下了对他身体的忧虑。
姬越表情淡下来:“没什么大事,说了也不过凭空惹母后担心。”
“怎么就没什么大事了?!你眼睛这个样子……刚刚还说要小神医扎针……”
“现在已经能看见模糊的影子了,耳朵也已经恢复好了。”
太后才知道,原来儿子先前已是重病,眼不能视,耳不能听。
穆樱这才回来,算是来救驾的。
太后看着他。
姬越坐在那里,衣裳整齐,发髻一丝不乱,脸颊上已经不似前两日一般要死不活的苍白,现在已经添了些红润了。
这期间,要说没有穆樱的功劳,她都不信。
眼看着儿子渐渐好起来,太后眼眶微湿。
她突然就起身,过去抱了抱他。“阿越,你惯常这样……受了委屈不说,挨了打不说,生病了也不说……总闷闷的,心里藏了很多事。这样……真是叫母后心疼。”
姬越垂下头,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对不起……让母后挂念了。”
太后的眼泪涌了出来。
其实姬越很少道歉,要从他口中听到一句道歉难如登天。
即便是太后本人,也没机会见他认过错。
可现在,他这么淡定,这么平静地说“对不起”。
她又看了眼穆樱,见她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哪里不清楚儿子的变化源于哪里呢?
她又走过来,到穆樱面前。“辛苦阿樱了。”
穆樱还有些意外。太后不是刚刚才对自己有意见?
却不妨太后也轻轻抱了下她。“这些年,你受苦了。往后……只要我在一天,便不容许任何人再欺负你。”太后承诺道:“便是皇帝欺负你,老身也给你做主。”
穆樱身子有些僵硬,她从小没怎么得过母亲的怀抱,而太后的怀抱一如五年前救她时那般温暖。
她微微勾了勾唇:“好。”
姬越却道:“我才不欺负她呢。她欺负我还差不多。”
穆樱和太后对视一眼,彼此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
太后抚了抚她的后背,轻声说:“阿樱,我先前说话过分,万望你担待。”她凑过来,压低声音:“不是说别的,就是……床上的时候,悠着些。”
穆樱终于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先前那段模棱两可的话。
原来是这个意思?!
所以……太后也知道了他们床上的关系了?!
她这般古板的人,竟也没有意见么?
穆樱愣了下,其实不知道太后这么快转变的原因。
不过……他们母子俩就是这样的,嘴硬心软。况且那些话本也不能伤到她什么,算了便算了。
太后在姬越口中得知,在儿子于朝堂上被刁难之时,幸而有穆樱,随便拉了个周正延的罪案做典型。
若不然姬烨一个挑拨,首当其冲被弹劾就是皇帝了。而她的垂帘听政,也会被有心人拿出来做文章。
太后一阵懊恼。“老身是没有那个意思的……”她不觊觎那个皇位,最多就是封建心理作祟,享受高高在上的感觉,想要颐养天年的时候,如同所有太皇太后一般,能够大权在握罢了。
而周正延明面上也算跟了太后许多年,如今当朝被穆樱举出罪证,又直接被大理寺拿下,这事打的是太后的脸,太后当然也不可能毫无反应。
只是她心中清楚,比起这个……还是儿子的皇位皇权稳定更为重要。
阿樱当然是做了件好事的,太后又怎会怪她?
反而还要感谢她,替她揪出了一个最难抓的叛徒。
几日后,姬越眼睛大好,已经能清晰视物,上朝时撤去帘子,一切谣言便也不攻自破。
另一桩好事是,李乔来信说所战全胜,陆锦川被活捉,她要班师回朝了。
第47章
李乔要回来,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故而这些天司徒年也算是尽心尽力,心情一好,姬越倒是当真享受了一把神医的医术。
凭借着一碗又一碗的药膳,他不仅彻底好全了,连消失的武艺也全然回归。
穆樱终于松了口气,去办别的事情。
今日她是要出宫的,一方面是要去联系安顿宋孟阳的家眷,另一方面,也是要去迎李乔回来。
姬越知道后,十分不满。“这种事情,你让旁人去就是。再不济,你身边无人,朕把金龙卫借你。”
穆樱失笑。
本就没给自己留几个人,现在倒是大方的很了。
“金龙卫还是陛下自己用着吧,我身边有人使唤,不必劳烦他们。”
“非要走?”姬越舍不得她,却又不好意思直说。
他别别扭扭地瘪起嘴,眼眶红了,却别开眼,嘴硬道:“城外是有什么漂亮的小郎君勾着你吗?逼得你总要亲自出去?……说起来……那个栖霜,你是不是把他带进京城了?难不成还打算把他带进宫里来?”
气氛一时沉默。
穆樱凝视了他一会儿,就这一会儿,她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姬越便脸色苍白了。
他身上的威严和体面消失无踪,垂下眸子,小心翼翼朝她伸出手。“我……我胡说的。”
他道:“栖霜什么的,只要你喜欢,要带进宫就带进宫,我不会管着的……你放心……”
穆樱叹了口气,握住他的手,然后用指尖刮了刮他的掌心,解释道:“陛下,宋孟阳的事情,交给谁我都不会放心。还有李乔,本来午时就该到了,现在还没消息,我也得去瞧瞧才行。”
姬越更歉疚了。
原来都是为了他呀。
姬越一时心中甜蜜,她以前做事情从不向他解释,现在却愿意向他解释了。
这样真好……他笨,她解释,两人就不会有误会了。
“可朕不想你离开。离开一瞬间都不行……”他霎时就软弱了下来,扑过来抱住她的腰:“你一走,朕就不舒坦,就会生病。”
穆樱有些觉得好笑,她揉了揉他的脸:“哪里就这么脆弱了?”
“真的很脆弱的。”
又撒娇。
穆樱摩挲了一下他白皙的脖颈,眼中微暗。“就离开一会儿,晚膳前就回来了。”
姬越撇嘴,还是不乐意,可是看她逐渐冷淡下去的脸色,又不敢再继续耍赖,只好求道:“那你亲亲我再走……”
穆樱低头,在他颊边落下一吻。“可以了吗?”
“不够呢。”
穆樱却没有再心软。
她懒洋洋地笑了笑,松开他的手,打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天光明媚,她站在光里,温暖、柔和、安稳明亮。姬越望着自己瞬间空空如也的手心,一时发愣,忍不住叫她:“阿樱。”
穆樱回头,正好对上他望眼欲穿又可怜巴巴的视线。
她弯了弯眼睛,朝唇边点了点,意味深长道:“陛下,且等一等我吧。”
姬越最后还是没有拦她。
吕海全扒着门,看了眼陛下,又看了眼姑姑,窃笑了一下。
心道:甜的嘞。姑姑回来了就是不一样了。
门大开着。
剩下的这群宫女内侍都是本分的,个个都被管教的很好,垂眸敛眉,不敢张望。
姬越望着她的方向,分明还要还维持着帝王的威严,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泛开一层浅红。
他觉得自己猜到了她什么意思。
一定是让他洗干净等她的意思。
姬越抬眸看向吕海平,问道:“先前的池子,重建好了吗?”
吕海平忙道:“建好了建好了,就建在穆姑姑院子不远处呢。”
姬越一时忍不住弯起唇角,却又矜持地点了点头。“领赏去吧,朕自己过去。”
吕海平笑着应了声,却道:“小臣还是先送您过去,否则到时候擅离职守,又要被姑姑责骂了。”
姬越一时心一动:“她……还会骂你吗?”
吕海平觑了一眼陛下的脸色,净挑着他喜欢的说:“那可不是,姑姑可心疼您、可在意您了。上回她回来,见陛下一个人在房中,还险些摔了,之后便骂了小臣了……”
“那时候小臣不是去给您熬药了么……就这,姑姑还是不开心呢。”
“她怎么不开心了?”
吕海平:“她听说总有宫女来投怀送抱,当下就说要将宫内所有新人都撤了,随后把宫内所有旧的内侍和宫女都再训了一遍……如今陛下见他们那么老实,且宫内再无您的消息传出去,这都是姑姑的功劳呢。”
姬越顿了顿:“你可有告诉她,朕没碰过那些宫女……还有些是刺客的……”
“说了的。”吕海平道:“姑姑听后十分心疼您,还问为何金龙卫没护着您。”
姬越一下便急了:“你没告诉她吧?!”他先斩后奏,没得到她的允许就派人去保护她,她若是知道了,怕是要生气的。
“您没下命令,小臣哪里敢说呢?”吕海平温声道:“只是姑姑心疼您,自己从宫外拨了人手过来,又把于统领也调用了回来。如今整个福安殿固若金汤。”
姬越耳根发烫,嘴角的笑意掩都掩不住。“她总是这样小题大做……朕现在武功恢复,哪里需要这些人?”只是说是这么说,被她维护的感觉总是很甜腻的。
吕海平见陛下果然高兴了,心中也松了口气。
姬越扬起头,起身道:“那好吧,那你便跟过去伺候朕。”
“不过……”他想了想,道:“等她回来了,你把人带过来后便离远些,别的不要听,不要看。”
这话的暗示意味很明显了。这就是要发生些什么,让他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了。
白日、汤泉、美人,啧啧……陛下又要干些勾引人的勾当了。
吕海平努力绷住想偷笑的脸,一本正经道:“那是自然,小臣那时一定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姬越侧过脸,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提步离开。
到了新汤泉,他挥了挥袖,把守着的人撤离,然后独自踏入。
这里的地界比之先前的太液池还要空旷许多,除了引过来的汤泉声之外,听不到别的声音,非常安静。
姬越看了眼周围的景象,回头又唤过吕海平来:“这里,就赐名静澜池吧。”
吕海平高声应道:“小臣马上就吩咐他们做好牌匾。”
姬越扬了扬手,示意他离开。“取些果盘糕点来,还有酒水。……都要阿樱喜欢的。”
吕海平笑了笑,应声而去。
水汽氤氲,漫过整座汤泉。
姬越脱下外袍,踏入池中,一身热意驱散开来,肌肤近乎剔透。
此时太阳未落,日间沐浴犹如白日宣淫,但姬越却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为他的身体着迷,他就该为她奉献他的身体。
雾气缭绕,姬越静坐水中,将自己浸泡的眉眼微醺,唇色红润。
他把湿发轻轻掠开,举起酒杯,壮胆一般饮了几杯,然后便乖巧地等着穆樱来。
所有她要用的东西,他都准备好了。
就在这里……他们就能……翻云覆雨。
池中映着他的倒影,肌肤到处被染上了粉色,姬越眼底止不住的暖意与雀跃。
等她回家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幸福了。
可……半个时辰过去,她还没回来。
一个时辰……还没有。
姬越怕皮肤泡的发皱,只能委委屈屈从水里起来。
只是要对她发火还是发不起来的,便只能安慰自己:没关系,回寝宫等她也是一样的。
刚披上袍子,回到寝宫换好一身柔软的寝袍,殿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内监连滚带爬地进来,脸色惨白:“陛下!宫外……宫外有人求见!”
吕海平迎上去,斥道:“未经通报,谁允许你这般进来的?!教你的规矩都忘了?!”
又看向姬越:“陛下恕罪,这小仓子往日里最是稳重,今日不知怎么的……”
“大人……小臣不是故意冒犯陛下的……可……”小内监跪下恭敬地叩头,一脸委屈:“事从权急……小臣也是没办法了。”
姬越将衣衫打理好,有了之前邵颦儿的前车之鉴,他将外袍拢得严严实实的,连领口都系得一丝不苟,半点肌肤都不曾外露。
这才唤人进来:“说吧,什么事,这般猴急。”
“皇宫外有一人前来面圣。”小仓子慌慌张张道:“被禁军拦了下来。”
吕海平一时咬牙:“混账!每日里想面圣的人多了去了,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见陛下的吗?这种事也值得通报?”
“可……那人说……说是……穆姑娘的……”
话说到一半,小仓子猛然低下头,他不敢说下去。
吕海平瞳孔一震,声音都尖利了起来:“你说什么?!”
穆姑姑家中那些卖女求荣的旧家眷,该死的早死了,最恶毒的那几个陛下也早就偷偷处理了,她哪里还有家人会来……
难道说,不是家人……
那是……
吕海平猛然看向姬越,一时骇的不敢说话。
总不能,是那栖霜……来争名分来了吧?
小仓子抖了抖身子:“就……就是因为这个,所以小臣不敢隐瞒,赶紧来报了,事关……事关穆姑姑……”
吕海平问道:“门口那可是一个戏子模样的少年?”
小仓子顿了顿,随后微微摇了摇头。
“没认错?真不是?”
“不是……是个……很硬朗英俊的公子哥。”
见姬越脸色越来越不好看,吕海平又忙问:“你再想想呢,平日里他也不穿戏服,说不得就是他。他同陛下眉眼间有几分相似……”
小仓子却仍是道:“虽……是有些相似,但瞧着……不像是少年了。”
吕海平觉得天要塌了。
姑姑不会是在外惹了风流债,而那人却是个实心眼的,现在要讨名分,结果知道她是宫里人,就一路追到京城来了吧?
吕海平能想到的,姬越当然也能想到。
他的手掌贴在腿侧,死死握住自己的寝袍,努力告诉自己冷静,问道:“他说他是穆姑娘的什么?”
“说是……说是穆姑娘的……相好。”小仓子猛地叩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姬越露出一丝苦笑。
仿佛已经被判了一半的死刑,心跳声都绝望地放缓了。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吕海平斥道:“胡说什么?!姑姑除了陛下,哪里来的相好?!”
“可……可他确实这样说了……还说我们若是不见他,他便要昭告天下,说姑娘攀上富贵枝头,所以薄情寡义,抛弃……糟糠……”小仓子道:“禁卫哪里敢放他出去说,赶紧将人先扣下了。”
“可这人说,他在宫外早有人接应,若是宫中仗势欺人,他久久不归,当下便有人会将这些消息都放出去。”
吕海平心中懊恼,这回这个,倒是真有些难缠了。
姬越沉默了一会儿,长舒一口气。
事关穆樱,他当然不敢乱来。
“所以,他可有给出什么凭证?”姬越问:“他说自己姓甚名谁,来自何方了吗?”
“说了……说……叫秦良,是江南人士……是有一日姑姑喝醉了……把……把人给……”小仓子把身子压低,声音都不自觉在发抖。
江南……
江南!
能对上的……离开术尧之后,她一直在江南游历。
姬越心中如坠冰窟。
见陛下周身的气压沉得吓人,吕海平的脸都白了。
他指指点点了小仓子一通,又道:“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现在才来报!”
小仓子也委屈:“小臣从门口处得了信便赶紧来了,还未来得及惊动旁人的。”
也就是说,连姑姑本人都还不知情。
“朕知道了。”姬越垂下眸子,似乎在思索对策。
吕海平忙扑通跪倒在地:“陛下!这肯定是误会啊!穆姑娘怎么可能……”他扯了把小仓子。
小仓子也连忙道:“肯定是有人栽赃陷害姑姑……”
两人闷着头,不敢看皇帝一眼,生怕惹了天子,今日连个全尸都得不到。
吕海平不止一刻希望穆樱就在这个时候回来,可是不可能的。
姑姑说过,要等到晚膳前。所以他无论如何也要撑到晚膳前才行!
怎么倒霉的总是他呀!
吕海平懊恼地叹气,随后怕殃及池鱼,还是把小仓子挥退,打算独自一人面对天子怒火。
“带进来。”姬越突然道。
吕海平心中猛地一咯噔。“陛下!”
“带他进来。”姬越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朕倒要看看,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相好?
管他什么相好!
现在是他同阿樱在一起,任何人休想拆散他们。
*
来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身上是简单的青衣布衫,容貌硬朗有余,偏偏眼尾一颗泪痣,给他增添了一些妩媚,让一切都相得益彰。
确实是好样貌。
唯独一双眼睛过于透露出精光,反而掩盖了他的姿容。
但……确实是穆樱会喜欢的类型。
毕竟,这男人的长相,也和姬越有几分相似。
姬越看他缓慢走近,眉峰死死蹙起,浑身上下都是翻涌的戾气与阴鸷。
吕海平把人带到偏殿正中,瞧了一眼后也是惊慌不已,忙让他低头跪下。
姑姑在外胡闹就罢了,怎么还总找同陛下长相相似的?这不是……这不是明着打陛下的脸嘛!
这事闹的!
男人进来之后却不仅不跪不拜,反而上下打量着姬越,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你就是皇帝啊?”他挑了挑眉,开口道:“竟然和我长得有些像。”
“放肆!”吕海平心道不好,连忙喝道,“见了陛下还不跪下!”他一脚踢过去,将男人踢的人仰马翻,算是遮住了他的面容。
男人却并不觉得自己狼狈,也不服跪伏他人。
他好好地站了起来,还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服。“做什么连一个太监都要恼羞成怒?是因为见了我,心生嫉妒?”
他嗤笑一声:“我跪天跪地,也不会跪一个被我的女人舍弃的男人啊。”他大喇喇看向姬越,打量了几眼:“你……现在连替身都算不上吧。”
姬越的脸色黑的可怕。“你胆子很大,不怕死吗?”他盯着这个男子,几乎不能忽视他眼里的挑衅。
“死?”男人一笑:“你敢让我死吗?我死了,你猜阿樱还要不要你?”
姬越心口猛地一阵抽痛。
阿樱?
他竟然也敢叫阿樱。
“我说陛下,您倒贴这么久,难道不知道阿樱喜欢的是什么样的男子?像你这样表面上喜欢嘴硬、又端着架子的,着实不是她的菜色呢。”男子笑了笑:“我不妨教着你些,多些小意温柔吧。”
“住嘴!陛下用你来教?!”吕海平还待上去张嘴,被姬越挥了挥手,制止了。
“来宫里见朕,就是为了得这些口舌之快?”
男人一笑:“那肯定不是啊……不是都和你们说了,我来找人的啊。”他冲着姬越眨眨眼睛:“你猜,阿樱见了我,是会选择我,还是选择你?”
他挑衅道:“我先猜:她会愿意随我回江南。”
姬越把嘴唇死死抿住,脸色苍白到失去血色。
他知道对方在拿阿樱威胁自己。可可怕的是,他竟然当真被威胁到了。
换做以前,他从来不敢想一个女人会成为他的软肋。
可怎么办啊……那是阿樱啊。
他赌不起。
姬越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几乎要熄灭了。这人敢这么嚣张,莫非阿樱真的是他的倚仗吗?
怎么办,好想杀人啊……好想杀了他……
姬越口中发苦,一时眼眶都红了。
只是嘴上还是不肯示弱:“江南若是真这么好,她就不会离开了,不是吗?”
男人“啧”了一声:“那不是有人以病相要挟吗?”
姬越抬眸:“你该明白,若是她不愿,谁要挟都没有用……死了都没有用的。”
男人摇了摇头:“你这种争宠手段,是妓馆倌馆出来的,她一时上了当,也很正常。”
“放肆!”吕海平红着眼,再忍不住了。
陛下被人恶意侮辱中伤至此,换做以前,他哪里忍得?
可……现在为了姑姑,他偏偏在忍。
吕海平一个旁人听着都委屈,更何论陛下呢……
姬越却真的一直在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他缓缓开口:“所以,你究竟是谁?什么身份地位?”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虽然心中千般百般不愿,但……若是当真是阿樱的人,他……他总是要大度的。
人都找上门来了,即便是为了阿樱的名声,他都要容下他的。
而……给什么名分,就要看他究竟是什么身份,又是如何同阿樱在一处的了。
可男子却说:“我是谁不重要。”他道:“我不接受正夫以外的其他身份,陛下就不要费心了。”
姬越死死咬住自己舌尖。“这不可能,你不要妄想。”
男子嗤笑一声:“所以,原来陛下真的除了正夫身份,什么都愿意妥协啊?”他凑过去些:“你怎么……这么怂啊?”
“你如果只是为了来羞辱朕的……朕不妨告诉你,除了阿樱,朕不在意任何人。你千方百计想要激怒朕,无疑就是想等朕动了你,等她回来后,朝她卖惨,对吧?”姬越道:“朕不会上当。”
男子勾唇,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所以……你要给我让位?”
姬越抬眸看他,睥睨的姿态并没改变:“做梦。”他会向阿樱低头,并不意味着他会对她的其他男人低头。
他在一天,这些男人就休想骑到他头上来。
男子往前走了几步,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带了些戏谑:“可是……我知道陛下和阿樱的那些……小秘密哦。”
姬越呼吸一滞,本来好不容易维持的淡定,到现在眼中将要滴出血来。
看到他的反应,男人更高兴了,眼中都是笑意。
“听说,陛下在床上,尤其喜欢听她叫你的名字……她一叫,你就交代了……哦,对了,我还听她说,陛下后腰上有颗红痣,扭起来的时候特别风、骚,对不对?”
每一个字,都像利刃,狠狠扎在姬越的心口上。
他浑身发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也正常,现在外面流言肆虐,她对你估计更没心思了。街头巷尾都是你的艳情故事,换我……听了也恶心。你也不嫌脏啊……为了个皇位,什么大臣、太监的床都愿意爬……”
“胡说……你胡说!”姬越终于忍无可忍。
他在刹那间便走到了男人跟前,一把就掐住了他的脖子。
他眼眶通红,死死地掐住他,把男人掐到翻起了白眼。
男人却还在说:“你被……被玩坏了吧……所以……所以现在根本……不能满足她啊……不然她……找到外头来……做什么呢?”
吕海平捂住嘴巴,无声地落泪。
心道:完了……这回是真的死定了。
腰后红痣这种事情,除了穆姑姑,真的还有别人知道吗?
姑娘……姑娘她……怎么能把这种事情说出去啊……明知道陛下是敏感的性子,最在意这些的。
他崩溃地捂住头。心道:今天恐怕天王老子来了,也回天乏术了……
姬越掐着人,一身柔软的锦衣变得皱皱巴巴的,整张脸也阴沉的可怕。
男人大口喘着气,但已经是进气少,出气多。
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吕海平几乎能听到他骨骼里的嘎吱声,他深思熟虑了一番,暗叹一声:便是信了姑姑吧,拼了!
他冒死站了出来:“陛……陛下……这其中也许有误会……他……他还不能杀啊……”
“误会?”姬越却侧眸,自嘲地笑了一声,“还能有什么误会啊?”
这男人说的这些……都是只有他和穆樱知道的事。
私密到连吕海平他都不知道。
穆樱怎么会告诉别人?她怎么能……怎么能把这些事告诉别人?!
他崩溃到了极点,手抖的厉害,眼中也不停划过黑影。“她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了呢……”
即便是同小倌的床事,也不该拿来当做谈资吧?他……他到底,在她心中,有什么地位啊?
吕海平捧住他的衣摆:“陛下……陛下先饶他一命……等姑姑回来……”
也许是“姑姑”两个字触达了姬越的神经,他终究还是没有直接将人掐死。
但是也不愿松开手。
男人喉间吐出一口血:“你……你敢杀我……穆樱在江南的……的事情,都……都会……传出去。和你的……那些故事一样……都会被……变成书画……传到街头巷尾……”
姬越手中一抖。
“砰”的一声,男子坠落在地上,粗喘着气,不停地呛咳。
“还……咳咳咳……还有呢,”男子仰起脸,看着高高在上的皇帝现在狼狈又苍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阿樱还说,她蛰伏几年,就是为了那份卖身契,她对你压根没有感情。要不是太后威逼,她早就不想伺候你了。你脾气又大,又娇纵,还满身臭毛病。现在好了,她自由了,可以跟我——”
“闭嘴!”姬越红着眼,抬起手一巴掌扇在男子脸上。
不远处剑架的佩剑许久未动过,此时被姬越再次拿起,拔剑出鞘。
男人捧住脸:“她睡过的男人那么多,你猜你排到第几?……第十名有吗?”
姬越死死咬着舌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她……清清白白……你再敢诋毁她,我必杀你……”
男子踉跄着后退几步,嘴角渗出血来。“清白?也就你觉得她清白了吧?……她同你一样,都脏的不行。”
姬越脸色难看如同厉鬼,提着剑一步步走过来。“你口口声声在意她,追她而来,私下里却是这样想她的吗?”
而男人见姬越这样,却不仅不怕,反而笑得猖狂:“我怎么想她,重要吗?她就是在意我啊。……看吧,都被我说中了吧,恼羞成怒了?”
他抹了抹嘴角的血,眼神更加挑衅:“我实话告诉你,我们早在江南之前便相识,还有过肌肤之亲,所以……在术尧,我们还有个孩子。这次她拿回卖身契,其实本就是要跟我远走高飞的。只是没想要你竟然这般不知羞耻,装模作样以病相逼,威胁她回来。”
孩子。
这两个字像最后一把刀,彻底捅穿了姬越的心。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阿樱总是对术尧念念不忘,总是时不时要到术尧去。
原来……原来是这样。
一切都有了解释。
原来她不是不喜欢正常的男女关系……也不是真的不喜欢孩子。
她只是……一点也不喜欢他。
一点也不爱他。
她早就和别人在一起,也有了别人的孩子。
姬越情绪彻底失控,眼眶的眼泪不住掉落:
“不可能……”
“她不会……”
“不会什么?”男子打断他,“不会背叛你?不会跟别人好?陛下,你醒醒吧。阿樱是什么人?你可知,她在外单是用一枚令牌,便能调动半个天下的资源。手下几座山的兵力,随便挥手都能落地称王。你以为她真会甘心在你身边当个宫女?她不过是看你那副依赖她的样子好玩,所以留下顺便玩玩你罢了。”
顺……便……玩……玩。
姬越抬起剑,神色癫狂。
“陛下现在是不是很生气?很想杀我?”男子脸上是成竹在胸的表情,“可惜啊,阿樱说了,但凡我少了一根头发,她都会心疼的哦。到时候,你那些秘密,全部都会公之于众。你是不是最怕这个了?到时候,全天下都知道,你这样恋慕一个女人,甚至愿意为她趴下摇屁股……啧啧啧……到那时,你这个皇帝,可就真成了笑话了。”
姬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过没事……你反正本来就是个笑话……现在的百姓,谁不知道你的故事啊?……要是你想穆樱也变成这样,大可对我动手。”
话都说完,男子得意地转过身便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忽然回过头:“对了……”
姬越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低,很轻,却让人毛骨悚然。
“噗”的一声,伴随着血肉刺破的声音,男人不可置信地睁大眼。
他的胸口穿了个洞。而姬越的剑就插在里面。
“你……你敢……杀我?”他的眼中还是不可置信。
吕海平跪在地上,泣不成声。他从余光里能看见陛下的脸色,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绝望和疯狂。
姬越拔出剑,漫不经心地再捅了回去,一剑又一剑,直把人捅的血肉模糊。
“说出去啊……任你的人去说,去传。大可传出去……”他盯着那带血的剑刃,一时喃喃道:“便是传出去了,又如何呢。”
“谁传,朕便杀谁……你有多少人,朕有多少人?”姬越笑了笑:“你不会真觉得,朕怕你了吧?”
他的声音有些含糊,却坚定非常:“阿樱清清白白,谁都不能说她!……你将她说成这样,想必也不是真心对她……那朕……杀了你,又何妨?”即便她恨他,又如何?
姬越手下一剑又一剑,丝毫不手软,但面上已经泪流满面:“你说朕便说朕……怎么能扯上她呢?……她这么好,这么好……”
第48章
姬越的唇角溢出血迹,舌尖已经被他彻底咬破,一片狼藉。
“陛……陛下……”吕海平哭着爬过来,想从他手中夺回剑:“穆姑姑马上回来了……您等等她……等等她……要不然,她见您这样,要生气了!”
姬越这才愣住。
“是啊……要等她的。”他狼狈地抹了一把眼泪,才发现自己身上现在都是血迹。
地上的男人已经咽气。
“好脏啊。”姬越愣住,然后轻轻说道。
“这里太脏了,我要重新去洗澡。”姬越终于丢下剑给吕海平,“阿樱回来的时候,我不希望她看到这么肮脏的场面。”
他的视线锁住吕海平:“这个人,从来都没来过皇宫,听明白了吗?”
吕海平慌乱点头:“听明白了……小臣听明白了……”他一时心中酸涩。没想到,陛下竟然想把这件事情掩下来。
自古哪有妃嫔红杏出墙,皇帝还当做无事发生的?!更何况姑姑曾经只是他的宫女……现在……不过是一个民女。
虽然吕海平也不想相信姑姑会做这样的事情,但……一切实在太凑巧了。
让人不得不信啊……
那男人口中说的话都太过私隐了,除了穆樱,吕海平都想不到还有谁能知道那些。
可陛下竟然连天子颜面都不要了,说好的明君也不当了,即便背上骂名,也要帮穆姑姑遮掩这桩丑闻……还要继续同她相安无事地过日子……
当时他可是为了不背上“暴君”名声,连自己的谣言都忍住不管的啊……
吕海平脊背发颤,既指望姑姑赶紧回来救命,又害怕她回来后,一切真的成真。
那陛下肯定会受不了。不……也许,陛下会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强迫自己接受。
他实在太爱她了……
“吕海平……警惕宫外谣言,若有关于阿樱的,可先斩后奏。至于孩子的事情,让金龙卫去查吧。”姬越凉凉道:“如果真的有……真有的话,便把他接进宫来。朕的继承人,就有了。”
吕海平脸上翻腾着热意,心酸道:“诶,小臣遵旨。”
“还有……不管有没有孩子,朕无论如何,也是信她的。”姬越眼睫下垂:“所以往后,外头不管来了谁,只要说她的坏话,来一个,杀一个……”
吕海平不敢反驳:“是……”
*
姬越把自己洗的干干净净。
这样来回一折腾,竟然已经过了晚膳时间。
穆樱果然没回来找他……
他便自己踉跄地来到阿樱的院子等——往日里,她若非有意相邀,他总会自己前来投怀送抱,来她的院子里同她春风一度。
现如今……现如今也自然该是这样的。
如果……如果她真的一点也不爱自己,那他自己总该主动些的。
不然……不然她再有其他男人怎么办呢?
他杀了一个,杀不了那么多。
杀不完。
况且,其他人若是没生错处,他怎么能随便惩罚?到时候阿樱知道了,会生气。
他只能多粘着她一些,不给她去见其他男人的机会。
便是她外头再有别人,只要对方对她是真心的……他也应该大度些的,他不是许久前就做好准备了吗?只要不冒犯到他脸上来……
只要别自己来挑衅他,他就会容他们的。
想是这样想的,胸口却还是像火烧一样疼。姬越只能放任自己倒在穆樱的床上。
这里有她的气味,能让他安心……能让他,不那么害怕了。
其实他不介意被她骗了,也不介意付出真心被践踏了,更不在意自己到底是她的第几个……
没事的,没关系的,只要她还在,他都可以的。
心中强调了无数遍告诫自己要信任她,却又熬不去身体那一关,被那些话反复折磨影响。
昏昏沉沉中,姬越就这样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脸颊边有些轻微的痒意,他蓦然睁开眼,看到那双温柔的眼睛的时候,一时眼睛一酸。
他轻轻叫道:“阿樱。”
“陛下怎么还没等到我,先睡了?”穆樱捏了捏他睡的有些微红的脸:“晚膳还没用,快起来吧。”
姬越抖了一下身体,然后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紧紧攥住她的手指。“阿樱……阿樱……”他低低地叫着,声音又黏又腻。
穆樱轻轻揽住他:“怎么了?做噩梦了?”
姬越蹭了蹭她,轻轻“嗯”了一声。
好可怕的噩梦啊。一想到她万一有其他心爱的人,他就痛不欲生。
可那又不是她的错,他不应该怪她。
穆樱叹息了一声,摸了摸他的头:“好了,醒了就没事了,噩梦都过去了。”
姬越的脸色却依旧难看,像是还沉溺在噩梦中无法醒来。
穆樱便帮他转移视线:“李乔回来了,陛下要提前去见一面吗?……虽然是晚上了……但陛下不是一直念叨,想要我带你出宫?”
姬越还有些发懵:“嗯?”
“她人尚在宫外。”穆樱道:“有李家军撞见一户人家在荒山迁坟时,挖出了一堆白骨。”
姬越微微回神,蹙眉道:“白骨?都是荒山了,挖出白骨也正常,从前饥荒,不少人冻死饿死。”
穆樱摇头:“若是这么简单,李乔就不会留下来了。”她道:“那群白骨身着的是北境军服。”
“北境军?!”
穆樱看他一副不解的样子,缓缓解释道:“陛下忘了,先前北境雪灾,中途发现不少逃兵。”
姬越点头:“是有此事。”但已经是许久之前了。
“陛下觉得,这批白骨身着军中兵服,出现在了荒山却又莫名死去,又恰好被人挖出来的可能性,有多大?”
“你是说……有人故意的?”姬越顿了半晌,语气低沉:“是姬烨吗?”
穆樱想了想:“未必。”姬烨虽对皇位虎视眈眈,但如今周正延的案子刚过,他正要潜伏着休养生息,不会这般草率,留下这么多的把柄。
对姬越有明显敌意,且报复姿态略显着急的,只能是……
“徐千易。”
两人异口同声。
“可他弄来这么多士兵尸体,所谓何意?”
穆樱笑了笑:“这就要问礼部了。”
夏节在即,端午也至了,不日便要祭祖。徐千易先前在礼部任职过,对礼部规制一清二楚。
“他想在祭祀大典上搞事?”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姬越心跳猛地直跳。
先是早时候的雪灾、又是聚堆死去的兵士,这种不祥的事件堆积在一起,无疑不是在暗示两个字:天命。
古往今来,祭祀之事无异于是要敬天法祖、巩固统治、凝聚民心。若是皇帝失德在先,那祭祀便失去了祈福消灾的作用,便给了人施压皇帝、要求其退位让贤的缺口。
先前的一系列关于皇帝的谣言还在民间传播,那要对付姬越,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徐千易虽然还是站在姬烨一党,但现在同姬烨间肯定还是有了龃龉。
姬烨想修生养息,徐千易却报仇心切。
如今他能破罐子破摔,孤注一掷地使了这一招,想来便是真的再也没有了别的后招,想借天象示警、宗族礼制来昭告天下帝德有亏,借此发难,让姬越下台了。
纵使百官不敢苟同,可百姓平日里愚昧狭隘,最是信这些。
加上先前铺垫的“谣言”……徐千易这一招釜底抽薪可谓狠毒。
“礼部已有动作,”穆樱把一封信函递到姬越手上:“陛下早做准备。”
姬越打开信一看,愣了一会儿,随即抬眸,复杂地看向她:“你在礼部也有人?”
他没想到,房语林才下去没多久,礼部的蛀虫还能蠢蠢欲动。
本来……大部分不都在上次舞弊案中,捉干净了吗?
果然……余孽就是余孽,一波便能复苏。
穆樱蹙了蹙眉,有些不解他的关注点怎么在这个上。她点了点头:“是。”
“方便同朕说吗?”他没有直接问是谁,反而是先问她能不能说。
穆樱看了他一眼,几乎没有迟疑地摇头:“此人如今尚且安全,为防隔墙有耳……”
姬越垂下眼睫。
果然正如那个男人说的那样,她分明已经在宫中能翻云覆雨,权势滔天,却什么都不愿意同他说……
姬越失望地别开眼,有些委屈:“其实你就是怕我知道吧。”
他轻声道:“这偌大的皇宫,小小的院子,前院到后院不过你我,还能隔谁?隔的只能是我的耳朵。但……我没想着要伤害你的……”
虽然抱怨,他却也没多说什么,更没对她说什么难听话,发火更是不可能。
“陛下。”穆樱试图安抚他,解释道:“我离京期间,宫中渗透了不少势力,虽然我现在已经换了人手,也保不齐有人浑水摸鱼……”宫内宫外总有高手,防不胜防。
便是邓曜或者他自己,也没把握能够全部察觉。
姬越却突然按住她的手:“不用解释了。”
“没关系的,阿樱。不用告诉我也没关系。”他笑了笑,做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然后贴近她,将她抱住,“你愿意说这些,我已经很感激了。”
“这次的事情,我会自己解决的,阿樱,你看着吧。”他蹭了蹭她:“看着我怎么把徐千易拿下。”
穆樱一时被他这般温柔的样子弄的有些毛骨悚然。
其实正常这个时候,他应当已经开始歇斯底里怀疑她、责骂她。
可……
如今的姬越微微笑着,满脸都是依赖和信任,乖巧的不像话。竟然还说,要靠自己同徐千易对上。
穆樱心头软了一软:“北境的事情已经解决,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了,先前陛下努力找到的伪刻篆印的证人也已经抓到,沈大人出狱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的。祭典在即,我会命人多加小心,时刻关注礼部动态,如有必要,会斩草除根。至于荒山的事情,李乔会暂时按下,不会为人知晓,陛下请放心。……祭典上的事情,陛下要自己解决就自己解决。若有事,也不必逞强……”
“我可以的,阿樱。”姬越急切道。
他想让她看看,知道他没那么无用。
对付一个徐家,整个党派都对付过来了,没道理对付不了一个徐千易。
他不能坐只会依附她的菟丝子……只有有些价值之后,才不会那么轻易被丢弃。
穆樱没理解他这种小心思:“那好……那陛下自己来。”
姬越依旧柔顺地点头,他靠过来:“嗯,旁的我都听你的。这次……只是想替你分担些,若是我做的好,往后你就轻松些了。”
穆樱倒是头一回见他没有固执地强调自己的主意,而是从她的角度出发,在为她思考。
她一时有些疑惑:“陛下怎么了?”
姬越摇头。“没怎么呀。”
她愿意管着他,帮着他,站在他这一边,是她对他好。但他自己不能太过骄恣妄为了。他得学着变得强大,能真正去保护她。
而不是除了一身武功蛮力,脑袋里都是棉絮草包。
“阿樱,早晚有一日,这天下我会奉上给你的。”他愿做她的傀儡,做她的兵甲,为她赴汤蹈火。
穆樱笑了笑:“陛下在胡说什么?”
姬越自觉志向过大,不敢多说,只嗫嚅道:“才没胡说。”
穆樱拉了拉他的手,想到他刚做完噩梦,恐是魇着了,便想找些事分散他的注意力。
于是便眼睛亮晶晶地道:“陛下先前总说自己未曾出过宫,嫌我不带你出去玩,今天恰好很巧,李乔她们也在宫外,不如我们今天出去找他们?”
说是出去玩,其实就是要偷摸去见李乔商谈要事,只是被她说的有些生动可爱。
姬越侧头看了她一眼:“都出宫了,你不陪着我,还要去找李乔?”
穆樱笑了声,捏了捏他的脸:“醋醋醋,谁都醋,连女孩子都要吃醋。”
“哪里就单单女孩子了?不是还有司徒年?”
穆樱有些无奈:“人家是两口子……”
姬越闷下脸,不说话了。
司徒年和李乔是两口子,可以光明正大恩爱。
可他呢……他同阿樱,究竟算怎么回事……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也不敢问她。
姬越情绪低下,穆樱便开口道:
“夏天林间野地有许多萤火虫,我带陛下去捉萤火虫?”
她活泼的样子终于让姬越也有些跃跃欲试。
虽然精心准备的“诱惑”如今因为一个外人,也没了心情,但……她难得相邀,他当然是不会拒绝的。
而且……那可是捉萤火虫。
他看过的话本里,公子们都是要带小姐们去捉萤火虫的,这是最后终成眷属的必要步骤。
他当然也想和她终成眷属。
姬越抿了抿唇:“好。”
姬越从未正经走宫道出过宫,唯一一回追她出去,也是眼盲的状态。
然后便是她感染瘟疫,他根本没来得及看看周围,就一路奔波。
他从未认真了解过外面的世界。
也从未有过机会,去她享受的自由世界里去看看。
现在穆樱给了他这样的机会。
他心头那股沉甸甸的闷意渐渐散去,黯淡的眼中一点点聚起亮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