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的马车上,姬越细细打量着她的脸,越看越觉得好看。
她这样好看,有很多男人喜欢她也正常的。外头养些个男人、孩子,也是正常的。
姬越这样安慰自己。
只要她不把他们带到他面前来,他都不计较了。
马车轻轻颠簸着,姬越生了些倦意,就趴伏在穆樱的腿上,假装浅眠,任由穆樱一点一点地抚着他的背脊。
姬越望着一簇簇顺着窗帷缝隙而入的月光,突然便生出一个念头,想要时间永远停在此刻。
*
一起出宫去见李乔还有司徒年。只是他出宫的早,已经和李乔汇合许久。
聚到一起之前,姬越本不欲同他们二人同行,却因为阿樱挽住了他的手好说歹说一阵,又为了哄他开心,应他的要求,在他颊边落下了一个吻,姬越心情好,才同意了。
四人寻了个小酒馆,彼此褪去了世俗的客套和拘谨,忘却了互相的身份,眉眼间尽是自在疏朗。
姬越难得放下架子,穆樱也很意外,他乖顺地依偎着她,在李乔给她灌酒的时候还忧心忡忡看过来,一副……实在很贤惠很担心她的样子。
穆樱不知道,还以为他是在担心她的酒量,怕她被李乔灌醉。
而姬越……其实是想起了先前那个男人说的话。
她喝醉了,会对男人乱来。
虽然有他陪着,并不会让其他男人近身。但……但万一到时候她自己喊着要找人……他该怎么办?
是帮她寻合适的来,以防有不正经的人借机冒犯或者欺负她……还是……还是忍着会触怒她的可能,自己亲自……伺候她?
姬越脸色一点点发沉。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偷偷捏了捏她的手。
穆樱一时唇角上扬。“怎么了?”她以为是他担心她的酒量,便解释道:“没事,喝不醉的。”
他的酒量都是她教出来的,她哪里有那么差劲。
但被人关心总是好的……更何况,还是陛下这般总是嘴巴硬着的人,乍然而起的小心关怀。
他要是能一直这么懂事乖巧,倒真是能让她涌起几分旧时的心动来。
姬越“哦”了一声,见她正在兴头上,神志清醒,并没有去找男人的兴致,也就不拦了。
李乔和穆樱边喝边聊,相谈甚欢,两人男人闲着没事,就到外头乘凉看夜景,顺便帮里屋二人把风。
有人享乐闲话,也总要有人清醒着的。
两人这方面算是十分默契。
姬越本想朝司徒年炫耀炫耀穆樱带他出来的事情,结果一听到穆樱要带他是去捉萤火虫的时候,司徒年嘲笑道:“你连萤火虫都没见过啊?”
“难道你见过?”姬越觉得司徒年也算是世家公子出身,想来也不会有这个工夫去野外寻这些发光的虫子玩。
司徒年却道:“我还真见过……李乔早些年追求我的时候,给我捉了好大一罐呢,就封在琉璃罐中——是西域传来的,能透光的那种罐子。晚上看着可漂亮了。”
姬越一撇嘴,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等到里头散场,李乔兀自带着司徒年离开。
看着司徒年羞羞答答牵住李乔的样子,姬越也知道他们明日到宫中的时间不会早。
但他懒得管这二人了。
天色已晚,街道上已经没什么人。
他先前可以保持矜持,现在却把维持的距离渐渐减短,同穆樱一近再近,恨不得贴到她身上去。
“阿樱……萤火虫。”他生怕她忘了,赶紧提醒她。
穆樱吹着晚风,疏散身上的燥热,见状轻轻笑了笑,拉住他的手腕:“知道了。”
手腕上的温度向四肢百骸蔓延,姬越压根不敢动,任由她这样牵着。
担心她喝醉了,慢慢地带着她走,紧张到几乎同手同脚。
她没有在外头牵过他的手的。
这次……这次好幸运。
当下也不管她要带自己去哪里了。反正……只要是她,天涯海角他都愿意陪她去。
*
夜色渐浓,两人渐渐穿过民居,往郊野而去。
田野之间,虫声轻响,晚风带着青草味拂过脸颊。
穆樱拉着他,提着一盏小灯,往林中而去。
人烟渐稀,繁华和嘈杂被抛入脑后。
待两人走到草木繁茂的地方,暗处便缓缓浮起星星点点的微光。
流动着的……闪烁着的,一度往两人的灯上扑来。
姬越大睁着眼睛,扣住穆樱的手心,紧张道:“阿樱……这就是萤火虫吗?”
穆樱“嗯”了一声,随后把灯熄了。
周遭瞬间陷入黑暗。
姬越在黑暗中被她捏住手,举了起来。
“陛下可以去碰碰它们。”
姬越蹙了蹙眉:“它们会飞,我碰不到。”
“试一下。”她把他的手松开,把他往前推去。
被她一松开,姬越就有些慌乱。
但顺着萤火虫的光,他能看到她温柔的眼神。
姬越鼓了鼓勇气,轻手轻脚俯身靠近,然后伸手扑去。
当然扑了个空。
穆樱看着他几次扑过去,都险些狼狈摔倒,只是将将维持住了身形。
然后用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看过来,也不说话,只是不愿再继续。
她也不戳穿他的小心思。——一个武艺那么高的人,捉两只虫子都捉不到,怎么可能?
不过是自己答应了帮他捉,他想恃宠而骄罢了。
穆樱自己慢慢朝草丛中靠近,然后慢慢矮下身子,轻轻用手心捧住一只,藏在手心里,朝他走过来。
姬越的心“砰砰”地跳。
“伸手。”
姬越紧张地把手张开。
“要捧住哦。”穆樱提醒道,“它跑的很快。”
“好,我会努力的。”姬越点头,脸上是从未有过的严肃表情。
穆樱盯着他小题大做的脸,一时笑出了声。
姬越却顾不得她,眼睛紧紧盯着她逐渐松开的手。
他的手就叠在她的手下,一见到光,就赶紧护住。
“抓住了!”他激动道:“阿樱,我抓住了!”
穆樱歪了歪头,欣赏他此时高兴至极的面容,“嗯”了一声。
“陛下可以通过手中缝隙瞧它。”
姬越顺着她的话去做,听到了萤火虫振翅的“嗡嗡”声。
他弯了弯眼睛:“阿樱,好亮啊……”
“好看吗?”
“好看!”
原来司徒年看过的萤火虫是这样的……
如今他也有了。
姬越的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轻松快乐,一张脸当然漂亮的不像话。
漫山遍野的流萤环绕在他们身边,星光与萤火相映,璀璨明媚。
临到离开,姬越把萤火虫放走——穆樱替他捕了一网兜,最后他却全部放生了。
“阿樱,我已经见过它们多美好了,就不把它们强行带走了。它们本就生长在这里,我把它们带回去,关在宫中,未必就有在野外星空下好看。而且……它们会很快死去的。”他转过头,对她认真道:“就这样……已经够了……我已经很开心了。”
穆樱当然没有意见,还为他有如此觉悟震惊了一番,随后便帮他一起把萤火虫都放走。
两人沿着来时路往回走。
姬越一路欢欣,勾了勾穆樱的手指,试探问道:“阿樱,你在宫外可有住的地方?”
穆樱垂下眼,没有回答他。似乎是确有住所,却尚在考虑中要不要同他说。
见穆樱沉默,他一时紧张:“不告诉我也没事……我们回宫也行的。”
穆樱按住他颤抖的手:“不回宫了。”
姬越怕自己的小心思暴露,压根不敢看她:“真的可以吗?真的可以带我去住吗?”
他其实有些怕遇见不该遇见的人。万一她带他过去,最后被他发现,她养了一屋子的男人亦或是……发现栖霜正住在那里,俨然一副男主人姿态……那他恐怕是会发疯的。
虽然早就做好准备,但这种突然的场合又和让他慢慢去适应不一样。
他才刚刚感觉到幸福,到时候一下从天上跌到谷底,他怕到时候自己忍不住做出难看的表情,怕自己控制不住想杀了他们,想杀了那些沾染过她的人。
他实在自私,如有可能,只想独占她。一个人欣赏,一个人拥有她所有的温柔。
“阿樱,我没关系的,你不用勉强……”他笑了笑,故作轻松道:“我不是一定要知道你在外面住哪里的。我们回宫里住,一样的,只要你陪着我就行。”
穆樱叹了口气,牵着他往前走:“没什么不可以的。陛下想去,就去吧。”看在他今天真的很乖的份上。
穆樱想,不过是她宫外的房子罢了,他想知道,早晚可以也可以自己通过手段知道的。
穆樱的屋子很远,两人走了不知多久,才逐渐走到。
姬越走了一阵,便开始动了些心思,又想背着她走。
穆樱却没有遂了他的愿。
病情刚好了一阵子,她不想再折腾他。
姬越撇了撇嘴,只好算了。
和姬越知道的皇家别院或者是自己皇宫里的御花园不同。
穆樱的院子到了晚间还十分热闹,到处都点着灯,来往的婢女仆从很多。
穆樱牵着他的手:“陛下,台阶。”
姬越“哦”了一声,才收回四处打量的目光。
“这里只是短暂的歇脚的地方。平日里我若是出宫,时辰晚了就到这里歇息。”穆樱松开他的手,把所有院里的仆从叫来,给他一一介绍。
姬越仰起头,抬眸一一将他们打量过来,视线总要在那些长得好看的小厮面前多停留一刻。
渐渐的,穆樱便发现了他的不对劲。
怎么他昂着头,四处审视的模样像只公孔雀一般?
不像是来住宿,反而像是……来捉奸的。
穆樱脸色一黑。“陛下,看够了吗?”
姬越这才心虚地收回目光。
压迫感骤然消失,小厮们才松了口气。
穆樱道:“好了,都下去吧。过会儿烧些热水来,旁的事情不用管。”
众人应声而去。
穆樱把姬越带到主卧:“这里是我的房间。”
姬越眼中一动。“你的房间?”那他不会在她房内看到其他人吧?
想到这里,姬越眉头都蹙了起来,周身的气压也沉了。
他微微偏头,目光循着门框进去,警惕地四处打量。
穆樱见他就在门口往里探了个脑袋,却偏偏不进去,低笑了一声:“怎么了?陛下怕我在屋内暗藏杀机?”
“当然不是!”姬越摇了摇头:“走吧。”欲盖弥彰一般。
夜灯点燃,木架、桌案、床榻一览无余。
没有其他人。
姬越勾了勾唇,终于心安了。
屋内陈设简单,怕他不满,穆樱直接牵过他的手,把他按在床榻上。“屋内旧物都是我的,虽然让下人都换了没用过的,但和宫里的到底是没的比的,还望陛下不要嫌弃。”
姬越怎么会嫌弃,他高兴还来不及。
整个屋子里都是属于她的味道,他恨不得在这里常居。
姬越摸了摸褥子,压抑了许久才忍住自己将脸就此埋进去的冲动。
碍于穆樱在场,他红了脸,只能保持矜持。
见他没有什么不适,穆樱奖励一般摸了摸他的头。
“陛下也累了,今夜需要早些休息。等热水过来,陛下先沐浴。我过会儿给您点一根宫里带出来的小神医做的安神香,睡的会好些。”她转过身,便要离开。
这种勾引她的机会,姬越怎么可能放她走!
“等等!”他一时情急,拉住她的手。
“你不陪我吗?”他可怜巴巴地眨了眨眼,将自己蹭到她的怀里:“阿樱,你陪我吧,我一个人在这样陌生的地方住,害怕。”
门口小厮敲了敲门,放下热水便离开了,只余下两个小丫鬟伺候。
“先沐浴吧。”穆樱看了他一眼,从他怀中挣脱出来,又松开他的手:“陛下先脱衣服。”
第49章
姬越“哦”了一声,顺着穆樱的话,把外袍、长裤都一一脱了下来。
隔间的浴桶中被她倒满了热水,热气腾腾。
姬越一步一步走过去,然后从身后抱住她。
他咬了咬唇:“阿樱。”
穆樱捏住他的手腕,回过头,见他低垂着眸子,微红了眼眶,就这样直勾勾看过来。
姬越甩了甩她的手:“阿樱同我一起洗呀。”好直接的邀请。
穆樱眯了眯眼。
她伸出指尖,点在他锁骨上的一块红痕上。“陛下,这里的印记还没消掉呢。”
“不用管。”姬越才不想说,这也是他刻意留下的呢。
他露出一个艳丽至极的笑容:“阿樱,这样留着,难道不好看吗?”
他是懂得利用自己的美貌的。至少在穆樱面前是。
姬越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点在自己心口,将白色的单衣一点一点拉开,露出几乎比衣服还要白皙的皮肤。
手指的动作不停,自顾自一路往下,中衣脱落到了地上。
姬越踩在自己的衣服上,长腿朝她踏过去,眼神黏腻:“你不想要我吗?”
穆樱的视线凝固在他的腿上。
良久,她才闷闷地回了一句“嗯。”不知道在回答他哪个问题。
可看她的表情,仿佛还是无动于衷。
正当姬越要失落和恐慌她已经对自己失去了新鲜感的时候,她终于动了。
“砰”的一声,偌大的水声响起,门外备水的丫鬟脸色微微一红,随后训练有素地离开。
邓曜眸中暗了暗,一挥手,屋顶的暗卫们便换了个方向,跃到了对面观察。
他听着屋中的动静,死死攥紧了手心,冷着一张脸去了对面的树上。
穆樱把姬越推入水中,随即便自己踏入了浴桶中。
她的手指捏住他的下巴,漫不经心地打量着他的脸。
姬越忍着羞赧,紧紧攀住她的脖颈。
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滑到下巴尖,即将坠落之余,被穆樱垂眸吻去。
他仰起脖子,任由她肆意亲吻,鼻尖里发出一阵一阵的轻哼声。
屋中空旷,声音出了口便在屋中婉转,避无可避。
姬越自然也意识到自己叫的有些大声。
他想起这是在陌生的环境,一时顿了顿,仓皇止住了声音。
“怎么了?”穆樱停下动作,垂目看他。
她的视线关切,也带着些对他的不满。
姬越知道她喜欢听这个,心中千丝百绕纠结一番,脑中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在骂他不知廉耻,活该被人说骚。堂堂皇帝总是各种搔首弄姿,从那么多年前开始,就处心积虑想着勾引自己的婢女……
一个则如同恶魔一般缠绕着他,告诉他,如果不这样做,怎么留住她呢?他于她的吸引力,可不就只是在身体吗?若是不放、浪些,他同外面那些男人,还有什么区别?
可穆樱仿佛猜到了他在纠结什么,她在他发愣的时候,抬起他的下巴,认真吻了吻他的唇,温声道:“叫的很好听,阿越。”
姬越死死咬住牙,捂住自己那不争气的心口。
它跳的……好厉害。
像是要掉出来一样。
被先前那个所谓的“她的男人”嘲讽的难堪都变得不再重要。
丢脸、羞赧一同汇聚,最终却还是被那颗想要讨好她的心而打败。
皇帝又如何呢?
他只是爱她,有什么错?
不论多少人能听到,能听到多少内容,他都不在意了。
放弃所有自尊、骄傲和矜持,姬越情不自禁想向她献身。
只希望她把自己的一切都夺走……
他抿了抿唇,朝穆樱的唇角也落下虔诚的一吻。“好爱你啊……阿樱。”刚说出口,他自己都要被自己又媚又浪的声音羞得脸红。
穆樱挑了挑眉,唇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陛下今日……好大方。”
她是高兴的。
姬越一时受到鼓舞,眸中幽深如墨,揽住她,贴在她耳边,道:“还有更大方的呢。”
“陛下投怀送抱到如此地步,到时候可别怪我无情。”
她在水中勾住他的腿弯,哄道:“过去。”
姬越划了下水,听话地将身子侧过去。
穆樱却不要这样,她道:“背过去,弯下腰。”
姬越不太喜欢背对着她,他总想要看着她。
能看到她的表情,知道她也在为之愉快,方才能开发出他更多的波澜快意。
况且……况且脱了中衣,他的背上都是伤疤痕迹,着实不好看。
不想让她看到。
姬越委委屈屈扭过身,却在滞空一阵后突然感觉到背上一股湿热。
是……她的……吻!
霎时,他直接两眼空蒙。
怎么会?!她怎么会亲自己的伤疤呢。
那么丑的伤疤……
姬越憋红了眼眶,欢愉和痛苦来回交织,又是羞耻又是甜蜜。
穆樱的吻落的很细密,游走在伤痕的每一处,温柔又认真地抚慰着。姬越虽然死死咬住牙,但身体的感受却极为敏锐也骗不了人。
他双目泛红地叫她的名字:“阿樱……阿樱……”
两人的身体贴在一处,心脏达到了诡异的同频共振,“扑通扑通”的轰鸣声跃入耳中。
穆樱这次温柔的不像话,姬越完全招架不住,在她喊他“宝贝”的那一刹那,紧绷的弦终于松弛,直接交代了。
他眼中泛着泪光,转过身去咬她的脖子:“你作弊!”
她从来没那样叫过他。所以突然这么叫一声,尽管根本还没怎么攻占他,便能让他狼狈交代。
穆樱轻轻地喟叹一下,对上他那双水润的眸子。
“所以,听到‘宝贝’,不开心吗?”她把那两个字绕在舌尖,又念了一遍。
姬越果然又脸红,他别开眼,不敢看她,脑中思绪却已然如同炸开了烟花般飘飞游荡。
她叫他‘宝贝’呢。他是她的宝贝。
洗漱完后,浴桶这边一片狼藉。
穆樱没有心思收拾,便被姬越拖到了床上。
他勾住她的手臂,带着满心甜腻,窝在她怀中进入了梦乡。
*
回宫后,不久就是夏节。
穆樱既然回来了,见太后一人忙的焦头烂额,便帮着太后一起筹办。
太后在太庙清净惯了,本来也操持不来,见她自愿来帮忙,当然是满心欢喜。本来就喜欢她,如今越发中意,同她谈笑风生。
姬越又是将近一整日没见到穆樱。
正心头不快着,外头传来通报声:“陛下,穆姑姑求见。”
姬越眼前一亮,从桌案前匆忙站起。
他稳住身形,清了清嗓子,又理好身上衣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些:“让她进来。”
穆樱走进来,身后带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狱中囚服,低着头,胡子拉碴也看不清面容。
但姬越还是一下子就猜到了。
他微微讶然,怎么也不能把眼前这个看起来连街头乞丐都不如的男人,同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宋孟阳相提并论。
因着有外人在,穆樱还算给姬越面子,她走到他面前,行了一礼:“陛下万安。”
她侧过身,让宋孟阳也到跟前来:“陛下大赦天下包的饺子,如今醋到了。”
夏节在即,皇帝刚解决沈纵的冤案,又破获了许多贪官污吏的案子,一时高兴,便命将狱中整新,一些在狱中表现突出、有重大立功的囚犯,罪不致死的,便大赦出狱。
这一条本就是为着宋孟阳量身打造的。
他在狱中的“发明”就已经能涵盖整个工部的成果了,自然是“重大立功”。
只是当年“卖国”的名声太差,即便是出狱了,肩头的大山也是一直压着他的沉疴重负。
男人微微抬起头。
他的眉眼间带着久居牢狱的沧桑,许久没能仔细打理过的脸添了许多沟壑,但胜在衣着上还是把自己打理的干干净净了,是一个对自己有要求的人。
他的眼底虽然还有些初出牢狱的不适和混沌,但那股子不服输的桀骜锐气依旧没有消散。
姬越敛了神色,温声道:“宋孟阳,恭喜你,重返人间。”
宋孟阳闻言先是一愣,随后便红了眼眶。
他“噗通”一声跪下,声音沙哑:“罪臣宋孟阳,叩见陛下。谢陛下圣恩,愿留下臣一条贱命。也感谢穆姑姑,这些年帮罪臣照顾一家老小,罪臣无以为报,愿以性命为陛下大业杀出一条血路。”
穆樱低笑了一声:“你一个文官,做什么打打杀杀的。朝廷还没到这般缺人的时候。”
姬越听到宋孟阳的话,却不能不惊讶。
他复杂地看了眼穆樱,所以原来……原来她为了自己,已经布局这般久了吗?竟连宋孟阳的家中老小都看顾好了。
一时心中又一阵喜悦:她果然是在意自己的。
心头被甜蜜席卷,姬越脸色都好看了些,他体贴地扶起宋孟阳:“起来说话吧。”
宋孟阳颤巍巍站定,随后便手指交错,欲言又止。
“陛下,”穆樱干脆帮他开口:“宋大人当年的案子,并非意外,而在人为。”
姬越很快点头:“朕知道。你上回说过之后,朕马上派人去查过,是有蹊跷。可当年的人证物证均已不在,当时宋大人所制设备的图纸也已经丢失……实在已经无从取证。”
宋孟阳自己也并不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闻言先是惊讶,又是失落。
看来,他也是没办法沉冤得雪了。
不过,他也是心中欣慰的,毕竟……陛下是愿意相信他的。
“陷害者是谁,我倒是隐约有数。”穆樱却道:“工部那边我留了人,一直在寻找先前的证据,只是如今虽然有了一些线索,但无甚大用。所以,我有一个想法。”
姬越问:“什么想法?”
“要想翻案,既然旧案已无从考证,不如我们就场景重现。”穆樱勾了勾唇,看向宋孟阳:“宋大人,可愿隐姓埋名,改头换面重来一次?”
宋孟阳不解:“什么意思?”
穆樱道:“再回工部。”
宋孟阳拧了拧眉:“你要我再造一次那火药车?”他忙摇头:“不行的,不行的……之前就失败了……”
穆樱却道:“先前当然是有人从中作梗。这次嘛,”她笑了笑:“我会帮你好好把关。”
宋孟阳沉思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他虽然不信自己,但还是愿意相信穆樱的,他蹙了蹙眉:“真……真的?”
“宋大人即便自己不想沉冤得雪,也要想想家中妻儿。”姬越懂了穆樱的意思,他转向宋孟阳,声音平静:“难不成,想要他们永远都东躲西藏地活着,不见日光吗?”
宋孟阳双手握了握拳:“那当然不行!”
姬越继续道:“宋大人连死都不怕,如今不过重来一次,怕什么?当时在牢中您便是忍着坐牢到死,也不愿重绘图纸给肃王,也是以一片赤诚之心在爱护百姓,想必您也看出来了,肃王不是值得托付之人。朕……虽然也未必能强到哪里去,便能担保,在有生之年,不负苍生,不负忠良。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宋孟阳一怔。“陛下……”
“肃王先前找你,是想引你出山,让你打造兵器火药?”
“是。他对火药车很感兴趣,找过我好几次,但我听他言谈间,总有种诡异的荒诞感……肃王很会收买人心,许了我很多好处,也展现了他的宏图大业,但……正是如此,我不敢信他。”连兄弟都要谋害的人,指望他能对百姓好到哪里去呢?
宋孟阳叹了口气:“后来我实在无法,又怕他们也对我动手,便在狱中装疯卖傻。反正图纸丢了,在他眼里,我的威胁就是能再造火药车。我便干脆让自己失去这项能力,就这样骗了过去。”
穆樱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笑出了声:“姬烨聪明归聪明,但有些当上了一次,仍旧还是要上第二次。也不知道为何,只要装疯卖傻,便总能骗过他。”
姬越也想到了自己,对上了穆樱的视线后,不觉也勾了勾唇。
“宋大人……”姬越朝宋孟阳伸出手:“朕虽不才,却势必要整顿朝纲,还天下清明。望大人能助我一臂之力。”
宋孟阳看了他一眼。见姬越面色诚恳,他点了点头:“好!”
他鼓足勇气,握住姬越的手,道:“那老夫,便再试一回!”
姬越点了点头,微笑开口,语气沉稳:“朕看过你以前的旧折子,车马改制、甲胄改良,都颇有见地。好好干,将来帮助兵部在战场上发挥作用,大邑就能少打几场外仗,安稳国邦,百姓们也就能多些好日子了。等往后,大邑安定了,你就可以安心把心思都放在民生上。”
宋孟阳的目光动了动,良久之后,露出一点笑容。“是。”
姬越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尽管做,做错了,自有朕替你兜着。”
宋孟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深深叩首:“臣……遵旨。”
“起来吧。”姬越淡淡道,“往后你就是工部郎中,化名孟四。明面上,你只是朕从地方提拔上来的能吏。”
宋孟阳点了点头:“臣知道了。”
姬越便让吕海平带他下去安置。
宋孟阳走后,姬越才松了口气,偷偷去看穆樱。“阿樱,朕的表现好吗?”
穆樱唇角勾了勾,赞许地点了点头。
姬越心里一下便甜得冒泡。他拉住穆樱:“马上要祭天了,这两日朕都会好忙,会整日整日都见不到你。你整个夏节都没时间陪朕过……”
穆樱笑了笑,安慰道:“到时我忙完便过来找你,晚上有的是时间……”
姬越勾了勾她的手心:“不若朕去同母后说吧,往后多培养些别的丫鬟去干活。这些脏话累活,你别管了。”
穆樱沉默了一下。
姬越隔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这个时刻,提别的丫鬟做什么?母后先前明里暗里送人过来,不就是要给他暖床用的?
他还提……不是故意在阿樱面前挑衅她?
还有,他让丫鬟越俎代庖管事,又是什么意思?!要削她的权吗?!
这次脑子反应很快,他一时间脸色苍白。
立刻匆忙拉住穆樱的手,仓皇解释道:“阿樱,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看到穆樱似乎在沉思,姬越几乎要哭出来,他紧紧攥住她的手:“阿樱……我只是想要你轻松些,不是要找别人、给别人位份的意思……我只有你,只要你的……”
“我明日……过两日祭典结束,便让宫女丫鬟都出宫,我把她们都遣散了好不好?”他晃了晃她的手,红着眼睛撒娇,重复问她:“好不好?”
看他这副不安的样子,穆樱笑了笑:“这像什么话?皇宫以后不叫皇宫,叫和尚院?”
姬越抿了抿唇。“我又不需要宫女伺候。”
“你不用,那些前朝太妃,你的母后呢?”
姬越挠了挠她的手心:“那你让她们往后不要到福安殿来了好不好?让吕海平调些内侍来就够了。”
曾经说要三宫六院,要纳妃后生了孩子给她带的男人,终究还是不见了。
如今的他,一点风声雨点,恐怕都要吓的颤抖哽咽。
穆樱想:或许,他说的爱她,是真的。
她任由他拉着,眼底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那到时候陛下醋的更厉害了。”
姬越不解,随即反应过来她说的什么意思。
把宫女换成内侍,岂不是合了她的意?!
他恨恨咬牙:“朕让吕海平找些要多丑有多丑,要多老有多老的!”
穆樱摇了摇头,故意惹恼他:“山珍海味吃多了,也是想换换风味的。”
姬越忍不了,立马就扑过来:“阿樱!”
穆樱被他扑的一个踉跄。
*
姬烨已经观察了皇帝好几日。
街头的所有画像、书册不翼而飞,谣言的风波渐渐散去,百姓口中俱是一日又一日被查处的贪官,对于皇帝本人的言谈渐渐少了。
即便偶有提起,也不过说他治国有方,能把这么多贪官一网打尽。至于先前那些野闻——该忘的都差不多忘完了。
姬烨气的牙痒痒。
他本以为这事能给姬越致命一击,没想到他只是单单病了一阵子,该做的事情一件没少做。
而后来……他用于挑拨姬越和穆樱关系的那个男人,自从进宫去见过姬越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是死是活,都……不了了之了。
宫内外也完全没有任何关于穆樱的谣言传出。
他冷着脸派人去查,才发现,所有他这边安置好的传播流言的人,一露头就被当场抓获了。
还好都是死士,吞毒够快,否则按照姬越的性子,肯定是要严刑拷打的,把他供出来都是迟早的事情。
姬烨不得不承认,最近几次对招,他都处于了下风。加上徐千易最近不服他,总神出鬼没,有要事也不来汇报了,这让他心中不安的厉害。
如今不管穆樱在或是不在,他好像也没从姬越身上讨到什么便宜了——最多只是在民间侮辱了他一阵子。
可……姬越这人……竟也心志强大到,完全不介意了吗?
甚至连那个精心设计要他“闹大”的野男人,也没法给他留下什么“暴君”的把柄吗?
虽然姬越也不是彻头彻尾的傻子,那个野男人,他终归还是会去细查的,等之后就会发现……这也不过是一桩谣言。
但姬烨不解的是,还未查证之前,姬越是如何这么坚定地选择掩盖穆樱“私相苟且”的罪行,难道在他眼里,罔顾贞洁这种荡妇行为都不重要吗?
一个能接受自己女人有了失贞之行的皇帝,本身……也不是很正常吧。
姬烨只能当他疯病犯了。
否则为何不恼羞成怒地直接弃了穆樱,然后把这对奸夫淫妇一同处理了?
他竟还留她在宫里做事,表面一切风平浪静,看起来是想保她到底了。
姬烨抿了抿唇,心道:这可不行。
他好不容易通过内应知道了皇帝和穆樱床上那些私隐事,如今还折了手下的人数条命,如今不拿这两人的私隐事情来大做文章,岂不可惜?
原来,太后回宫后,曾为了扩及自己势力,给宫中添了新人,姬烨的内应就是在那个时候进宫的。
本来福安殿可没有那么容易混入,但好在穆樱那时并不在宫中,姬越那个时候又生了病,才让他得了逞。
内应平日里不对接任何事务,只帮他打探皇帝的起居消息和日常喜好,方便他能随时掌握姬越的动态和行踪。
然,几次她都没能成功接近姬越,还被他不耐烦地赶走许多次。
没多久后,穆樱回来。
姬烨终于从内应口中得知,原来穆樱同皇帝二人间,还有那么一层关系。
更令人震惊的,是皇帝在床上竟然是那个下位。
内应的轻功和耳力都很好,藏在树上也将两人的床上话也细细听了个分辨。
姬烨得知后,更为震撼,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谁能想到明面上色厉内荏、不近女色的皇帝,私底下对着穆樱那个贱婢,竟能颦笑勾人、风情入骨。
哪里还算得上什么男人?!
姬烨本就不喜姬越这个四弟,恨不得杀之后快,得知他这幅样子,便更添厌恶和恶心。
皇帝和穆樱搅和在一起,他要对皇帝攻心害身,肯定是没了机会。所以当务之急,只能先除穆樱。
他便想了个阴毒计谋,找了个男人假扮穆樱的相好。
穆樱江南之行并没隐瞒,很轻松就能打探出她的行径。
他便把话术一一嘱托内应,让他借着穆樱不在的时间差前去找皇帝对峙,以此挑拨两人之间的感情。
务必要做到句句扎心、针针见血。
可没想到,此人进了宫就根本没回来,皇帝和穆樱的感情也好似也没变。
宫中如今戒备森严,联系内应也十分麻烦,但为了弄清这桩事情的具体情况,姬烨还是传递了暗号,约人见面。
听完小宫女说的话之后,他当场脸色阴沉。
暴毙了?
为了欺瞒过姬越,那个男人虽表面没练过武,也不是死士出身,但身体好的很,怎么可能突然暴毙?!
这便已经不用猜了,定然是皇帝动了杀心。
可……这可是他正经从宫门外请进来的人,那么多双眼睛看着,皇帝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然也能直接把人打杀了,堂而皇之直接这样宣称“暴毙”。
他这心,真是偏到骨子里了!
分明是他的宫女和外人通奸,竟然只悄无声息处置了外人……
姬烨一时气恼。
他对于“疯批”、“暴戾”时候的姬越一向是摸不透又没辙的——因为不能以寻常人的思路去判断他。
看穆樱这几日意气风发地往来乾宁宫,同太后相谈甚欢的模样,恐怕太后也不知情此事……皇帝把这事兜了下来,彻底没让外传出去吧?
当然,太后肯定也想不到,自己儿子能做出杀奸夫保荡妇的事情来。
“王爷……福安殿如今已经逐出所有新来的宫女内侍,奴婢已经无法靠近……后续的消息,奴婢也不知情了。明日……明日所有新人俱要被遣返出宫了……王爷……王爷珍重……”
姬烨看她抽抽搭搭的样子,表面一软,温声道:“没事,你回王府等本王消息就是。”
宫女这才扬起一点笑容,欢欣雀跃着去了。
姬烨望着她的背影,突然冷笑一声。他扬了扬手,朝身后吩咐道:“处理干净。”
随后脸上划过一丝戾气。
穆樱倒是护短的很,一回来又重整内宫。是生怕他又传什么出去,刺激姬越么?
但……她猜对了。
他可不愿自己精心设计的计划被皇帝亲手撕破,功亏一篑。
他姬越活得窝囊,捂住满宫殿宫女太监的嘴不算,还捂住自己母后的嘴。
他就偏偏要把这事情捅到太后面前去。
看看,一贯庄重守旧、恪守礼教的太后,得知这般寡廉鲜耻的事情之后,能做出什么反应呢?
杀了穆樱那个小贱婢最好。
*
太后听说起这事的时候,正在自己偏殿打造的佛堂里礼佛。
一个眼生的小内侍跪伏着,说完这些事情,偷偷抬头打量她的脸色,见她手里的佛珠顿了一下,然后才杂乱无章地继续捻动。
然后那一串佛珠“嗒”地一声,突然断裂了。
满室响起了滴里搭拉的声音。
小内侍偷偷勾了勾唇。
太后把内室里的心腹遣退,才冷声问道:“你说有关于皇帝同穆樱的要事,是什么?”
小内侍跪在太后面前,声泪俱下:“娘娘,陛下他……他为了穆姑姑,竟然随意杀人!那人进宫时,说是穆姑姑的旧相好,来找姑姑有事,陛下就……就……”
太后的声音冷静下来:“你如何知晓的?”
“小臣那日正好去给陛下送药,偶然听见的……小臣还听陛下说……说……”他哆嗦了一下,哽咽着没能继续说下去。
“说什么?”
“小臣不敢说……”
太后将他扶起来,笑意却不及眼底:“你仔细说,老身替你兜着,他不敢拿你怎样。”
那小内侍这才含含糊糊说了:“陛下说,谁都不许把这事说出去,说要替姑姑瞒着……还说谁敢告诉太后,就砍了谁……”
太后盯着他看,一直沉默了很久。一贯慈悲的目中,有些许杀意。
小内侍完全不知情。他还俯下身,贴心地帮她捡起佛珠,一颗颗放在她的手心。
谄媚的模样让太后想起了她先前招此人进宫时的样子。
太乖巧了,她便认为他是个老实本分的。
如今可真是……一步错……步步错了。
宫中添人这事,果然还是得同阿樱商量着来。
这回……她怕是闯了大祸了。
太后闭了闭眼,心中默念自己造了些什么孽。
随后她睁开眼睛,看了手心的佛珠一眼,站起身。
“你先别走,等着。”转而唤进来她自己的心腹:“你去,去把皇帝叫来。”
第50章
姬越借着夏节不能同穆樱缠绵,所以要提前补偿完的理由,晚间又腆着脸,同她荒唐了一夜。
第二日没有早朝,他便干脆埋在她肩头,睡到了日头起。
一时外面嘈杂,他看了眼已经坐起的穆樱,不满地拉她,还想继续躺回去:“你起来做什么呀?”
穆樱理了理他耳边凌乱的发丝,听他的声音还带了些沙哑,便笑了笑:“陛下可以继续休息会儿,反正今日不用上朝,便是偷懒些也使得。但我要起了,宫中夏节的准备还有些事情需要收尾。若是晚些有时间,我再来带陛下出宫,我们去见几个人。”
姬越喜欢听她的口中说“我们”,现在他身上确实还有些难受,便继续躺了回去:“那我再睡一会会儿。”
“好。”穆樱点了点头,转过身弯下腰亲了亲他的脸:“外头有我。”
姬越满足地“嗯”了一声,有些舍不得他的视线黏在她身上,看她条理分明地穿戴好衣物,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分明身体还很累,需要睡觉,但闭上了眼,脑中却还都是她的模样。
好喜欢她。
喜欢到,他已经学会接纳她所有古古怪怪的想法和姿势了。
他也能看出来她真的很享受很快乐——现在她亲吻他的次数明显多了,也比从前怜惜他了。
真好。
姬越心中泛甜。
穆樱把门阖上,吩咐吕海平:“有事情来偏殿寻我,不要打扰他。”
吕海平笑容满面地点头送她离开:“小臣明白!”
穆樱刚进偏殿,门外便有了声响。
她一时皱眉:“怎么这样吵?”
吕海平正在应付一个小内监,见她出来,忙严肃着走过来:“姑姑,太后召见陛下。”
论理,即便是太后,也不能凌驾于皇权之上。
可奈何,谁让姬越有孝心呢。
穆樱点点头:“有说什么事吗?”
来通报的小内监隐约知道一些内情,跪下汇报道:“是太后娘娘听说,陛下曾在宫内大开杀戒,残害无辜平民……”
穆樱挑了挑眉:“还有这等事?我怎么不知道。”
吕海平心中一咯噔,忙给穆樱解释道:“不是大开杀戒,就是处置了一个没脸没皮的……”
小内监道:“太后娘娘也是才知道。故而在宫中念叨了陛下,小臣听到了消息,赶紧前来汇报。如今娘娘遣了心腹来,她的懿旨恐怕也快要到了。”
穆樱沉思了一下:“我知晓了,你先回去吧。”
小内监抿了抿唇,提醒道:“姑姑,太后娘娘看起来似乎有些生气。”
“嗯,我会想办法的,你先回去吧。”
小内监点了点头:“是。”
穆樱直接叫了邓曜来。
偏殿门关着,穆樱在窗边站着,邓曜想了想,还是从窗边翻了进来。
“白日里又不是在外头,作甚不走大门?你很见不得光吗?”
邓曜抿了抿唇:“属下习惯了。”
“你这习惯不好,要改。”
“是。”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视线就落在地面上她被日光映照的影子上。
穆樱没有回头。
“邓曜。”
“在。”
沉默持续了片刻,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面前站的笔直的男人的身影上。他安静地等着她。
“姬越杀人的事,”她开口,“你早就知道。”
不是问句。
邓曜的目光晃了晃,从阴影处抬起来,落在她脸上。
那一眼很轻,像是在确认她的情绪。“知道的。”
“为什么没和我说?”
邓曜走过来了一些,站到离她近些的地方。“因为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是恶心的谣言。姬越这次……倒也没做错。”邓曜虽对姬越不满,但这次却并不觉得他杀人杀的有什么问题。
那个男人实在太过恶心,所以不想让她知道。
穆樱挑了挑眉,这是不满的意思。
邓曜知道她不会让他轻易揭过,他叹了口气:
“不知是谁派去的人——姑且算在姬烨头上,寻了个男人假扮姑娘的相好在宫门前喧哗,声称要来接您回家。为了让皇帝误会,他还口口声声同您有肌肤之亲。因为那男人造谣您……皇帝忍无可忍,便把人杀了。”
穆樱看着他。
“就这么简单?”
邓曜点了点头:“嗯。”
穆樱的手指轻轻叩在窗框上,一下,一下。
“姬越为什么没有误会?是那人扮的特别假吗?”她以为,遇到这种事,他好歹要同她歇斯底里发一阵疯。
毕竟有一回小太监扯她衣袖撒娇,他就恨不得砍了他们了。
更遑论现在这个当着面贴脸的。
换做以前,谁能想象有人说是她“相好”,姬越竟然还能这般风轻云淡地把事情揭过去,不找她麻烦呢?
而她不仅毫无察觉,甚至觉得这几日他更黏糊了。
难道真是脾气变好了不成?
邓曜垂下眼。“其实那人……说的话,也有部分属实。”
穆樱讶然。“你知道的这样详细,想必这事也不简单吧。”
“果然什么事情都瞒不住姑娘……”邓曜点头,道:“福安殿中已被遣散的宫女中发现了内奸,属下找到她的时候,她险些被姬烨的人斩草除根,如今已被属下救下,静候姑娘发落。”
“内奸说了什么?”
邓曜的指尖微微蜷起:“不是什么好听话,姑娘不听也罢。”
“这就是你瞒着我的原因?”穆樱脸色冷了些:“邓曜,我没那么脆弱。”
“可属下……不想让姑娘生气。”
穆樱的眉头微微动了动,随后笑了:“我倒是挺想知道,能让我生气的事情,能是怎样的。”她背着手,靠近他,脸凑到他跟前:“难道你不好奇?……我是会板着脸骂人呢,还是会提刀砍人……这种难得一见的场面,错过了也就没有了。”
邓曜的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一瞬不瞬,带着一些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温柔。良久,他叹了口气,顺着她的话说道:“好奇。”
“可姑娘……应当不会做出这般不文雅的事情。”他勾了勾唇,似乎是想象了一下,便笑了。“这种事情,还是属下来吧。”
“嗯,所以,说说看吧。”
邓曜这才缓缓道:“那男子同皇帝长得有些像,一进门便嘲讽皇帝说他连替身都算不上……”
穆樱一时沉默。
怪不得被姬越砍了。
他见了一个眉眼有些相似的栖霜就恨得不行了。尽管她说了是偶然,对栖霜也没有旁的心思,他也咕咕叨叨了许久。
“他还说了些姑娘同……同皇帝的床上事,这些事都为真事,均是那耳力颇好的内奸偷听而来的,又说姑娘根本对皇帝没有情,只是为了那卖身契才同他虚与委蛇……”
穆樱点了点头:“但……这些倒也还好。”
邓曜咬了咬牙,攥得指节泛白:“他还说……姑娘同他已育有一子,姑娘离宫是要跟他远走高飞……”
穆樱听到这里,终于拧了拧眉头:“好大的脸。”
一时觉得姬越真是砍的好极了。
其实还有……
说她放、浪和脏的那些难听话。但邓曜把这些恶言牢牢藏在了心里,同姬越一样,绝口不提。
见她面露不快,邓曜便道:
“姑娘为皇帝做的事够多了。为他到处奔走,为他入狱险受刑,曾经四面楚歌时,也曾为他把自己折腾得遍体鳞伤。”
他顿了顿,“那些谣言,既然已经知道是胡编乱造的,如今让皇帝替姑娘挡一挡,不行么?太后和他的事情,姑娘便别掺和了。左右不过是母亲教训儿子罢了,为难不到哪里去的。”
穆樱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
邓曜趁着她不注意,才把视线缓缓落在她脸上。
“皇帝是亲自动的手,人死的七零八落的,后续金龙卫处理得干净利落。姑娘不说知道,这事往后也牵扯不到姑娘头上。不论皇帝是信了那些话还是不信,总之他现在揭了过去,也就是不同姑娘追究了。按他的性子,也也定然不会让人知道这般丑事。”他继续说,“当时属下便想着这事已经了了,没必要再让姑娘知道,平白添堵。”
穆樱却在想,姬越到底是信了,还是没信?
若是没信……
那男人分明都按照内奸窃听的说了,连邓曜都觉得刺耳恶心,那想必是说了些两人的床上蜜语,或是她温声哄人的,或是姬越娇声求饶的……
两人床上尺幅颇大,若是当真句句都听了去,那那些确实入不得耳。
可……既然都说的这般详细了,姬越竟然从没怀疑过她,还信她吗?
穆樱并不觉得自己在他那里有这么高的信任度。
但若是信了……
杀了所谓的“奸夫”她能理解,但为何占有欲那么强的姬越,竟然对她一点质问、一点动怒也无。
好歹……得要盘问两句吧?
但他这几日的反应……
穆樱不由得想起他夜里极致迷醉、被欺负到眼神涣散都咬唇坚持的模样。
难道,这些销魂蚀骨的勾引、毫无原则的妥协正是他争宠的方式?
他是如何能忍受她的“背叛”,表面上却笑眼盈盈,对她依旧殷勤依赖的?
那简直太疯狂,太不正常了。便是民间寻常男子,也受不得这种屈辱,更何况他还是个皇帝。
穆樱心中一震。
默不作声把那男子处置了,又把事情悄无声息按了下来……
等等……这种手段……怎么和民间正妻处理那些上不得台面偷偷在外生养的外室差不多?
他莫不是还打算吃了这个哑巴亏,当那个“孩子”的便宜爹吧?!
穆樱一时沉默。应该不会吧?
他有这么喜欢她吗?
他笨到不会怀疑这个男人存在的真假,却也爱她爱她不会去质疑她了吗?
穆樱长叹了一口气。
她真是也要疯了。
“邓曜……你去查查,我那个民间的‘孩子’。”
邓曜愣了愣,没反应过来。“什么?”
“做戏做全套,姬烨的人闹事总是追求完善的,现在竟然连我的孩子都造出来了,那肯定是早就安置好了,打算闹事用的。你去查查看,这个孩子现在在哪里。”
“查……查到了呢?”
“那当然要大张旗鼓地,从哪里来送回哪里去。”穆樱笑了下:“姬烨府中那个王妃,应当也不是个好相与的吧?”
他能给她造个孩子出来,她当然也能给他捏一个旁人生的孩子。
姬烨风评本就不算好,王妃性子暴躁强势,两方也闹过许多次了,这次,便继续让这位王妃去同他狗咬狗去吧。
*
屋内,姬越闭着眼,头枕在她换下来的旧衣上,睡的正香。
白日里伪装的再冷硬肃杀,在睡着后便总是这样,卸去一身锋芒,温顺得不像话。
他的睫毛很长,像小扇子一样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一张脸没了平日的凌厉,只剩漂亮清隽。
额前几缕碎发软软垂着,有些遮挡住他的脸。穆樱忍不住伸出手,替他把头发理了理。
姬越下意识蹭了蹭她的手指,又翻了个身过来,把她的衣服抱紧了。
穆樱心头一软,就这样撑着手臂在床榻边看着他。
明明是总要表现的色厉内荏的九五之尊,怎么睡着时却能乖得这般让人怜惜呢?
碰过他发丝的指尖悬在半空,穆樱看着他的脸一时便失了神,连呼吸都变快了。
可就在手指即将碰到他的脸颊的一瞬间,她忽然猛地回过神来。
心头猛地一咯噔,像被冷水从头浇下。
她在做什么?
她光看着他就在心跳加速、呼吸加快是在为什么?
她难不成在为他动心?!
她也真疯了不成。
她不是早就看透了,他用身体和旧情分逼她卖命,因为不信任她而处处试探,因为要利用她,所以甜言蜜语,处处算计。
他所谓的为她封闭后宫,都是他精心设计好的陷阱。说什么只要她一个,实际上她知道,他要的从来不是她这般处处能给他造成威胁的人。
帝王之心,怎会容人至此?
一个贪心的帝王,从来只需要温顺听话的、能任他摆布的妃子。现在……只不过是他政局不稳,没办法罢了。
而她永远不会做他的妃子。
一旦动心了、沉沦了,她便再也走不出他为她定制的这座牢笼了。
恐慌瞬间席卷了穆樱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等想通了这些,她的后背竟已沁出薄汗。
她不能爱上他,绝不能。
一时收回眼神,穆樱已经再次恢复沉着冷静。
她走到门外,看向等候许久的吕海平。“同太后娘娘去汇报,就说陛下身体不适,不能去看望她老人家了。稍后穆樱自会上门,替陛下赔礼道歉。”
好大的口气。
换做其余任何人敢说出这样的话,吕海平都要嘲讽一句不怕死的,不自量力的。
可眼前人是姑姑,他便不敢置喙。“是……”
邓曜现身,有些不满地拦住她:“姑娘为何要把自己搅合进这泥潭?!”
“总归不日要离开的,我又不会长久留在这宫中,那总要把我身上的脏水擦干净再泼回去吧?”穆樱淡淡道:“你家姑娘看着是脾气很好的人?别人三番四次算计我,在我头上动土,我便依旧乐呵看着热闹?”
“姑娘……真的决定要走了?”邓曜一时恍然。
这次又确定了吗?
已经……来回纠结许多次了。
只要姬越一出事,她就会回来。
邓曜很想问她:这次,是真的下定决心了吗?
而且……她转变得好快,他先前见她同皇帝如此缠绵恩爱,还以为……
还以为她打算留下来了。
“自然。如今姬越的能用之人越来越多,他自己也已经有所成长,如今也未必需要我了……姬烨的势力也已经逐渐削弱,两人有了一战之力,我便可功成身退了。若是一个沈纵、一个司徒寇海、一个季润书、一个李乔都斗不过他姬烨一个,那这大邑干脆换了人做皇帝也罢。”她能接受姬越不聪明,可不能接受他真的蠢。
邓曜垂眸静立,喉结微滚。
他拼命压下胸腔里几乎要溢出来的悸动,可眼中还是泄露了几分极浅、极柔的光亮。
“姑娘去哪里,属下就去哪里……”
穆樱笑了下。
其实她本就不该对姬越心动的。
她可以放纵自己沉迷他的身体,但平心而论,姬越的性格从前便惹人讨厌至极。卑劣的、善妒的、自私自利的、爱猜忌的、封建迂腐的、口是心非的……
几乎想不到好的词句能用来形容他了。
除了长得漂亮,他一无是处。
尽管现在在慢慢变好……可,她为何不去选择一个本就是很好的人?
她的选择应当是温柔内敛的,不会忤逆她的,对她敬重有加的。
可为什么……为什么穆樱心中,有种诡异的不适。
她按下这种情绪,把思绪回到面见太后这件事上来。
这回还想害她的人,猜都不用猜便能想到,当然只能是姬烨。
毕竟这宫中别的宫女都是经过精心调教的,可不敢随便来造她的谣。安插内线、传播谣言这种事情,也就姬烨这种阴沟里的老鼠做的出来。
也是一回生、二回熟了。
但正如穆樱所说,既然有胆子造她的谣,便休想指望还能藏于幕后,暗享其成。
姬烨恨她恨的要死,想必是一直盯着她的动静呢。终于逮到她离宫的机会,便趁着太后把持六局,偷偷塞了不少人进来。
她回来之后想过这一层,已经清理了一番,没成想竟没清理干净。
就不该心软留那些人一命。
姬烨这肃王殿下瞧着仪表堂堂的,这么多年了,干的永远是些说不出去的阴险勾当。
恶心至极。
“邓曜。”穆樱吩咐道:“这宫中还是太无序脏乱了些,你陪同吕常侍,再带人扫洒一番吧。”
邓曜听懂了,垂眸道:“是。”
吕海平也不是普通人,当然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他顿了顿,小心翼翼问道:“姑姑,可要通知金龙卫?”
穆樱摇了摇头,冷冷道:“不必。”她的人处理,她更放心。
随后,她便一个人仪态端庄、从容不迫地前往了乾宁宫。
到了乾宁宫外,几个眼熟的宫女看着穆樱,同她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应该是想不到,太后娘娘要见的分明是陛下,但来的却是她。
“劳烦通传,”穆樱的声音很平静,“就说穆樱求见太后娘娘。”
小宫女犹豫了一下,恭敬道:“姑姑,太后娘娘说今日要见陛下,所以不见客的。”
穆樱却神色淡淡:“劳烦你汇报。”
宫女想了想,终究还是进去了。
不多时,里头传出话来:“太后娘娘请姑姑进去。”
穆樱迈步跨过门槛。
乾宁宫里保持着太后一贯有的习惯,到处都是檀香的香气,缥缈却又闷沉。
太后端坐在上首,手里捻着几颗单一的佛珠,一下又一下。
她身侧站着那个来通风报信的小内侍,瞧着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但细细看便能发现他唇角勾起,分明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
穆樱走到殿中央,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穆樱见过太后娘娘。”
太后抬眸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手动了动,“当啷”一下,一颗佛珠掉落在了地上。
穆樱走过去,把佛珠捡起来,递到太后手中。
太后叹了口气,按住了她即将收回的手。
“阿樱。”她终于开口:“你在宫中,许多年了。”
穆樱从她手中抽回手指,理了理衣服:“是。”
太后仰起脸,细细地打量着她。
眼前的女人只穿着寻常的宫女宫装,发髻上除了简单的发饰,并无任何珠宝,连皇帝嫔的规制都达不到。
脸上的脂粉是礼貌性的淡淡一层,瞧着清冷又从容。
“你过来做什么呢?”她叹了口气:“这事儿,老身本来也只是找了皇帝。”
“娘娘有事,既然与我相关,我当然是要过来的,免得娘娘误会。”
太后捏着佛珠的手指微微收紧,“你知道老身今日召见皇帝所为何事了?”
穆樱点头。“知道。”
“那你还来?”她就不怕自己误会她,迁怒她?!
“穆樱想着,到底是穆樱自己的事情,就不劳烦陛下了。”她说话漫不经心的,看了太后边上的陌生的小内侍一眼,又笑道:“旁人告知的,未免有疏漏,未免太后娘娘不明详细,不若穆樱亲自说给您听。”
太后的目光动了动。
阿樱还是聪明啊。
不用她说,她便知道了她找人的目的。
“你果然还是这般能言善辩。”她无奈地笑了一声,“难怪能把皇帝哄得团团转。”
“老身听说,”太后的声音慢悠悠的,却带着一股探究意味,“你在外头有些不清不楚的事。不仅养着个年轻俊俏的男子,还有个孩子。此事,是真是假?”
穆樱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娘娘,”她说,“穆樱若真养了个年轻俊俏的男人在外头,还有个孩子,那穆樱现在回到宫中作甚?为何不去家中尽享天伦?”
太后愣住了。
穆樱目光坦荡:“况且,穆樱这些年便是合起来,离宫也未超过十月,从哪里凭空造出来一个孩子?”她的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
“那……那为何那个叫秦良的男人能找上门来?难不成是他平白无故冤枉你?”太后有些奇怪,“可他与你无冤无仇……”
“呵。”穆樱笑了一声。她的目光越过太后,落到了那个内侍身上。
“真的无冤无仇吗?”穆樱又笑了一下。
她往前一步,到那小内侍跟前,挑起他的下巴:“新人?先前我怎么没在宫中见过你?”
小内侍身子一抖:“小臣……小臣是太后娘娘提拔的……”
穆樱意味深长“哦”了一声。
太后的脸色有些不好看。“阿樱。”
“娘娘觉得一个和我素不相识的男人为何找上门?还有胆子找到皇宫来?难道他不知道自己可能会丢了性命吗?”
这可是皇宫,不是市集。
哪里是能容人放肆的地方?
能来豁出去命的,也许本来也没打算能活着回去。
“这……”太后当然也知道其中不对劲,但她还是想试图挣扎一下。
她还抱着一丝期待,穆樱是真和外头一个男子有染,不是遭人陷害,所以……不是因她……
穆樱歪了歪头:“而且,那个男人连陛下的面都没见过,是如何说出陛下身上特征的,又是如何说出我们的房里事的?”
太后的脸色白一阵青一阵。穆樱手里的消息竟然比她这个太后还要多,她都不知道这些。
“那人……那人还说了你们的房里事?”
穆樱挑了挑眉:“作假也要装真,要不然如何让陛下信他呢?”
“皇帝信了?!”太后紧张起来:“他……他可有为难你?”若是因为她一念之失,让他们二人有了龃龉,那可怎么是好?
穆樱摇了摇头。
边上的小内侍脸色一变,表情开始不对劲。
他怎么觉得,太后让这穆樱进来,却似乎不是为了罚她的?反而……有些关心和讨好?
“阿樱,老身当然是愿意信你的。”太后抿了抿唇,叹了口气,听到事情如此严肃,也不打算再挣扎了,终于开口:“兴许……兴许这事儿……归根结底,错在老身。”
穆樱有些意外。“嗯?”
“是老身自作主张,识人不清,大肆选用新人入宫,才让你们遭致如此祸端。”她竟然也放下了面子和尊严。
小内侍终于意会过来,知道太后说自己“识人不清”,也就是自己暴露了。
他赶紧转身,鬼鬼祟祟就要跑。
穆樱冷笑了一声,转过头看过来:“急着走什么?”
太后抿了抿唇,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那小内侍,冷声道:“站住。”
其实,当时接到这小内侍告密,她就隐隐感觉到了不对劲了。
但还抱有一丝希望,希望这次只是阿樱确实犯了错,而皇帝发疯胡闹。
可现在一看,事情早没这般简单。
皇帝秘事,怎容他人传阅侮辱?!她知道穆樱的为人,知道她即便自己再怎么样,也不可能会拿皇帝的私密事出去说。
所以定是有人设计要他们内讧。
那时候自己回宫后为了巩固权威,特地安排了一批新人进来,一部分还被她自作主张为了儿子好,送进了福安殿伺候……
福安殿从未出过事,后来姬越提点过她一次,她没放在心上,现在仔细思忖,便知从头到尾,坏事的都是她。
可她没想到,对方要毁了人,用的还是这种龌龊手段。
太后一时神情恍惚。
她陷入在自己犯错的漩涡中,想要逃避,却也知道自己逃不开。
“阿樱,说你与外男有染,又说你有孩子这回事……是我考虑不周,不该未经查证就误会你、污蔑你的。”
穆樱轻笑一声:“娘娘,外男一词又何解?我又不是陛下的什么人,即便我外头真有人,那又如何?说不定不是外人,真是内人……”
太后一下喉间堵住。
她知道她说的是气话,但也说的是事实。
这么些年,她又没位份,也已经拿了卖身契,早就与他们姬家明面上没有任何关系了。
太后脸色一白:“你……你不要阿越了?”那可怎么办?按照阿越的性子,他要发疯的。
“阿樱……你要怪就怪我……是我误会的你……阿越没有的……他……”他都为了她杀人灭口了啊……
穆樱摇了摇头打断她:“说这些也太早了,况且和这事也无关,便不提了。”
太后一时被她打断,心中慌得厉害。
这怎么办?
如果穆樱外头有人是真,难道真要儿子去和他们去争宠吗?
那……那还像话吗?!
可……儿子甘愿放下她吗?显然不可能……
太后纠结的不像话。“阿樱,我立刻让阿越给你封后……好不好……你别……你别因此不要他……是老身的错,你怪老身……”
她甚至不知道,姬越已经暗示许多次想要穆樱做皇后。
是穆樱自己不屑要罢了。
穆樱摇了摇头,说起反话:“不用。若是我真是娘娘眼中认为的水性杨花的人,您岂不是要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儿媳妇儿?”
“怎么就上不得台面了?!”这下太后倒也急了:“阿樱,你何必妄自菲薄?老身说你好,就是好。说你当得,就是当得……”
她想了想,道:“这样……你外头若是真有人,你同他们断了。老身帮你瞒着阿越那边……你看……”
穆樱歪了歪头,好笑道:“娘娘……您要为了我,去骗自己的亲儿子?”
“阿樱,我这也是没法子了。”太后认真看向她:“我知你为人,也一向喜欢你……不希望因为这些事情,影响我们的感情。阿越……他也离不开你的……若是伤害了你,他定是要怨我……”
穆樱目光复杂。
她看向太后:“娘娘是不是还不知道,陛下先前被人传谣言的事情?”
太后茫然:“什么?”
“娘娘果然不知道。”这看似浓厚,又实则寡淡的宫廷母子亲情。
穆樱道:“陛下先前刚被姬烨造谣了一波流言,编造他在没当上皇帝之前的各种荒谬事迹——同这次也不遑多让。”
太后脸色彻底白了下来:“那……那阿越……有没有怎么样啊?”
“娘娘当陛下的病是如何突然而来的?”
“原来是这样……”她喃喃道:“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呀……”若没有她一时私心,便不会有皇帝的流言传出去了。
女人的眼眶通红,不住落泪。“是我这个母亲,不称职。”
穆樱见她哭,还是心软了些。
“娘娘既然知道,往后便不要再做这等事情了。于陛下没有好处,于您也没有。母子亲情,更多要靠好好交流沟通,不是靠这些……”
“你说的是……”太后手中的佛珠晃动,哆嗦着看向她,眼睛红的厉害:“阿樱……所以……你是不是也在怪我?……这次,我若是信了他们的话,必然是要害你的。即便不杀你,也定是要对你所有惩罚。”
穆樱轻笑:“您放心,您害不到我。”
太后先是一愣,随后僵硬地出声:“也是……也是……”
“不论如何,我还是要同你道歉的,阿樱。”太后认真看向她,拉住她的手,红着眼睛,不住落泪:“往后,任是旁人说任何,我都不信了。只信你。往后我也定不叫你和阿越为难了……此间事了,若是阿越不再需要我,我便回庙中礼佛……为你们祈福……”
穆樱失笑。
这对母子,愚蠢的样子一致,连示弱的方式也一致。
真是……真是叫她,反而生不起气了。
她拍了拍太后的手:“好了,娘娘,别哭了。”
太后得到了原谅,心中松了口气。
她看向穆樱,眼中还有些有不安:“可你说,姬烨是如何知道你们房中内情的呢?”其他人甚至连侍寝都没有机会的啊。
穆樱弯了弯眼睛,看向小内侍:“问你呢。姬烨有多少人安置进皇宫了?”
小内侍跪下来:“就……就两人……已经都被您抓到了。”
穆樱挑了挑眉。
*
姬越一时醒来,听到吕海平汇报说,太后娘娘召见他,但因为他正睡着,所以姑姑便过去了。
本来不以为意,却听吕海平颤巍巍道:“太后娘娘要说的……是姑姑那桩事……”
姬越一时愣住。“哪桩事?”
吕海平结结巴巴继续说: “是……是秦……秦良……的事。”
姬越心头一坠。
他的目光紧紧盯住吕海平:“你说……什么?!”
母后知道了?!她为什么能知道?!
几乎不能分辨自己脸上是不是带了什么狰狞的表情,姬越连衣裳都来不及穿好,提步便走。
他的手脚都是冰凉的。
已经来不及去追究是谁走漏了风声,他必须赶到乾宁宫去。
母后遵循守旧,一定容不得阿樱的。
私会外男……与他人有染……还有个孩子……桩桩件件都是死罪。
母后要是误会了她,她会被沉塘的……
姬越死死咬住舌尖保持清醒,唯恐在这个时候突然病发。
不能让阿樱出事……她千万不能出事……
母后会审问她吗?会对她动刑吗?
姬越不敢想。
她身体才刚恢复没多久,哪里吃得了这些苦!
事到如今,他几乎都要忘了,他的阿樱几乎无所不能,完全有能力应付这些。他只知道,他得去保护她。
外面是难得的好天气,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还有些燥热,微风刮过枯叶,簌簌的响。
本是天光晴朗的好时候,可姬越却一路疾走,浑身都是冷汗。
之后甚至直接不顾礼仪,飞奔了起来,把吕海平甩在了后头。
*
穆樱看了眼日光,想着姬越该起了,正要起身告辞,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陛下!陛下您不能……”
“滚开!”
门被猛地推开。
姬越站在门口,胸膛剧烈起伏着,脸色可怕得吓人。
他的身后跟着一群惊慌失措的内侍宫女,跪了一地。
吕海平姗姗来迟,手里还拎着一件外袍,见状把一脸呆滞的宫女和内侍们都一一赶走,又提着外袍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姬越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殿中央那道身影上。
穆樱坐在太后旁边,正疑惑地回头看过来。
她没事,她好端端在这里,还完好无损。
姬越紧绷的身体猛地一松,差点站不稳。
走到穆樱跟前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到她怀里去,被她轻轻扶住。
穆樱平日里对他严格,他其实并不习惯在外人面前同她如此亲密。可是此时此刻,惊慌的眼神和表情早就出卖了他。
“阿樱……”他叫了一声,声音发颤。
穆樱看着他,见他衣衫凌乱,眉头微微蹙起:“陛下怎么来了?”她接过吕海平手中外袍,替他披上。
姬越默不作声地任她动作。
随后,他抿着唇,一把抓住她的手,自己站到她身前,把她藏到身后,然后冷冷看向边上的太后,像一只炸了毛的小老虎。
“母后有事,问朕就是。”
太后看着他这副维护穆樱的样子,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叹了口气:“母后就是同阿樱说说话……”
姬越死死地攥住穆樱的手:“说话也同朕说就是……所有事情,都与阿樱无关。”
他小心翼翼圈住她,垂眸轻声问:“阿樱,你没事吧?可有伤着哪里?”
穆樱摇了摇头,想把手从他手心抽出来,却被他狠狠握住。
他身上好热,当是一路跑来的。
都跑出汗了。
穆樱只好道:“我没事。”
姬越却是不信,环抱着她四处打量:“朕听说有些宫刑,外表上是看不出来的,都是内伤,到时候会疼的爬都爬不起来……”
穆樱觉得他小题大做的样子有些好笑。
而见他眼中的关切那么露骨,太后沉默了。
以前没认真看到过他这副样子,现在见了,便知道她猜测的没错,分明是儿子要倒贴穆樱啊。
她索性别开眼,眼不见为净。心中暗道:还好,她先对阿樱道了歉,也获得了她的原谅。
否则阿樱因为她迁怒到阿越,到时候定要闹的彼此不开心了。
一个好的婆母,还是要学会及时示弱,审时度势。
穆樱见姬越紧张的样子,有些好笑地摸了摸他的头:“陛下安心,真的没事。”
听了她的承诺,姬越才算真正松了口气。
他也顾不得是在人前了,凌乱地把下巴靠在她的肩膀上,喘着气叹息:“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穆樱没有抬头看他都感觉到了肩膀上的湿意。
她愣了愣,手指往他的脸颊上轻轻碰了碰。
果然。
哭了。
姬越像是自己也意识到了,觉得自己丢脸,便把头埋在她颈项,不给她碰。
“我总怕来不及……”他急促的呼吸都尚且还没缓和:“我先前总是来不及……”
他是在说先前几次她受伤的事情。但那都是多久的事了,穆樱都快忘了。
她抱住他,眼中温和,声音轻柔:“这次赶上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