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了活人,徐千易脸色微微发白,知道没赌对,便只能用求助的眼光再看向姬烨。
可姬烨沉了沉眸子,并不说话。
徐千易便知道,现在姬烨肯定是不肯出手了。
他红着眼,却依旧死咬着不肯认罪。“臣不知道什么人证,若是陛下有心要臣有罪,街头随便请几个人来诬陷臣,臣当然是百口莫辩。”
“街头随便?”
姬越并不发作,反而淡淡看向他:“那你要如何才能认罪呢?”
“臣无罪,怎么认?”徐千易仰脖道:“朝中同僚皆知臣为人,臣自来便清廉自守、洁身自好。这等贱民要将脏水泼臣身上,臣不认!”
几个百姓身子发抖,却忍不住辩驳:“这钱分明就是徐大人给结的修筑花园的尾款,草民们老老实实挣的银子,怎的就是脏水了?”
徐千易不搭理他们,转头只当不认识。
他这样耍赖,对峙便进入死局了。
姬烨眉眼动了动,知道姬越也许是没了办法。
他刚要开口说话,却见姬越只是静静看着,面上无半分波澜。
姬烨心中一个咯噔。
他怎么觉得……不太对劲?
一时及时住口。
果然,姬越开口了:“徐大人认为,朝中无人会弹劾你?”他目光冷冽如霜:“很不巧,朕这里,刚收到对你的举报信。”
就在这时,礼部的刘郎中站了出来,直指徐千易罪名。“陛下何须念信,举报人本人在此,可同徐大人当场对峙。”
他手中罪证列了一摞,将徐千易打了个措手不及。
姬越皱了皱眉。“刘宽……回去!”他本来没打算让他出来的。
这是阿樱出于信任交托他的人,他是一定要保住他的。
所以才用了举报信的形式。
可……也许是刘郎中恨意太重,他还是不顾姬越的阻挠站了出来。
手中的证据是他在礼部卧薪尝胆,搜索了多年的。
他不过是个郎中,应穆樱之邀在礼部躲藏,掩盖身份,谨言慎行。这几年的调查,让他终于查得铁证,且证据能直接要了徐千易的命。
堂堂同平章事,没成想在步步高升之前其实并非是个老奸巨猾的人物。
他也有青涩的时期,也曾在礼部留下了许多龌龊事的证据,本以为他自己对礼部已经无孔不入,礼部也已经无从查证,也无伤大雅。
而自从季润书刚入职礼部之后,徐千易为防东窗事发,也已经把所有能想起来的证据都销毁了干净,本以为早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再后来季润书一升迁,他便再无胆颤。
却没想到,刘宽这样一个不显眼的,草根一样的人物,早就把他的丑事都搜集了个干净,如今都能抖落出来。
贪赃枉法、侵吞赈灾银粮、渎职误国、潜结党羽、私养死士、意图谋反……
桩桩件件,辩无可辩。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徐千易彻底脸色惨白。
面对姬越沉稳的脸色,他嘴唇哆嗦着,只剩下困兽般的挣扎。
可这是在朝堂之上,他被禁卫牢牢架住,又逃脱不得,再挣扎也是无用。
他只能咬着牙望了一眼立在后头,长相和气度都平平无奇的刘宽。“我分明都不认得你,你为何要害我?”
刘宽抬眸,一双眼却亮的惊人:“徐千易,你为官数十年,可曾想过被你迫害的百姓不计其数?有一年历城水患,你奉命筑堤,若是不中饱私囊,及时动手修筑,那下游村群便不会淹没。可你没有……”
刘宽冷笑了一下:“我村中三百口人,死的死,失踪的失踪,流离失所不计其数。最后大家无法,跑到山中落地成寇。那时我便想着,一定要寻到机会,让你自食恶果,让你人头落地,来祭奠村中死去的亡灵。”
“如今你看,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刘宽这张脸实在太普通了,扔在人群中也根本分辨不出来。
所以纵使在礼部这些年,徐千易来礼部销毁过往证据、对当年贪赃同党灭口的时候,不远不近曾撞见过他几次,也从未把他放在心上。
更遑论他做了同平章事之后,几乎再也没去过礼部……偏偏刘宽连他曾经勾结过哪些官员都查了清楚。
徐千易大势已去……已无翻天之日。
等徐千易被拖走之后,朝堂之上,气氛肃杀如冰。
姬越坐于龙椅之上,漫不经心地垂眸看着殿上之人。
“朕今日心情好,众爱卿可还有互相检举的?择日不如撞日,便一起吧?”
百官抬眸便能见帝王之姿:眉峰微敛,眸色冷清,薄唇却浅浅勾起。
瞧着……心情确实是不错的。
那双眼扫过阶下那些还没被揭发出来的瑟瑟发抖的姬烨同党,轻慢又不屑,“朕才知道,这朝堂之上,大家都这么喜欢结党营私。既然这么喜欢干涉朕的皇位,不若朕下来,你们上来各自坐坐?”
殿中鸦雀无声。
姬越有了些不耐烦:“无人检举吗?若不然,朕自己拿着名单来念你们的罪名?”他朝边上招了招手。
司徒寇海过来:“何须劳烦陛下动手?小臣恰好识字,不若就让小臣来念。”
姬越看了他一眼:“也行吧。”
司徒寇海把名单展开。
殿下被点到的人脸色一片惨白,哗啦啦跪了一地。
姬烨已经想走了。
如今这局面,已经不是他可以把控的了。
“都突然跪着做什么?”姬越挑了挑眉,笑了。
他的语气里似乎还带了些天真的困惑:“都还没说你们的罪名呢。”
一时朝堂之上混乱嘲哳,狗咬狗也大有人在。
李乔被吵的耳朵要起茧子了,她拔剑出鞘,“噌”地一声,随后朝后亮了亮剑光。
死一般的寂静过去之后,便是一声声的认罪讨饶。
“臣知罪,愿戴罪立功。”
“臣都招了……臣有赵大人谋反的证据!”
“你血口喷人!臣要揭发!是孔大人贪赃枉法在先!”
“好了,一个个都慢慢说,朕今日啊,有的是时间。”姬越语气和善,却声如寒玉。
“陛下……”姬烨终于出声:“此事何须劳烦陛下?”
他突然道:“臣一定代陛下彻查清楚,朝中任何一个胆敢欺君罔上的,臣都不允许他再见明日的太阳。”
姬越挑了挑眉,装傻道:“啊?那皇兄岂不是很辛苦。到明日也没几个时辰了……”他一指台下:“这儿却又这么多人呢。”
姬烨咬牙:“不辛苦!”
“那好吧。”姬越朝他眨眨眼:“那此事便交给皇兄了。罪臣几何,朕心中可都有数……皇兄可不要让朕失望呀。”
姬烨身躯一僵,屈身道:“陛下放心。”
现如今,若不弃卒保帅,明哲保身,及时撇清关系,他便要将自己也折进去了。
韬光养晦,为时未晚,忍气吞声只不过为了静待时机。姬烨这般安慰自己。
他往下一看,台下俱是他精心培养多年的心腹。
如此一遭,算是彻底被姬越端了个干净了。
而他……却要做将他们斩尽杀绝之人。
姬烨闭了眼,恨意席卷全身,却分毫不敢暴露。
是何时开始……眼前这位帝王已今非昔比,手段心智皆远胜从前。
丢弃了装疯卖傻的铠甲的姬越从容不迫、手段狠厉、一针见血,竟逐渐成长为他已经不能轻易撼动的存在。
这个皇宫,已经留不得了。
虽根本未到他准备好的谋反时机,如今也哪哪都不对劲。
但他必须走了。
回府之后,他立刻冷声吩咐下人:“让他们立刻收拾细软,一个时辰后,我们出发,往北边去。”
*
这次议事费了许多工夫,姬越回到寝宫便累坏了。
等了许久都没等到穆樱过来,他一下无所事事,便坐到案前,给她作画。
穆樱端着菊花决明子的茶过来的时候,便见他伏在案上,睡着了。
那双明亮的桃花眼阖上了,睫毛便显得分明浓密,伴随着呼吸,便像小扇子一般一掀一掀的,勾人的很。
眼下有片微微的青灰——这几日他太忙了,几乎没怎么睡过觉,如今倒是安睡的坦然。
今日天气没那般热,反而有些凉爽。
姬越大开着窗户,穆樱便给他盖上了外袍。
垂眸却见他手中紧握的墨笔微微歪了些,黑色的墨凝固成一团,沾在了画中人的衣襟处,像是肆流的血迹。
她抿了抿唇,看向画中那尚未勾上的人脸,顿时觉得有些不吉利,便将笔从他手中拆下。
不妨他蹙了蹙眉,醒了过来。
“阿樱。”他几乎不用完全睁开眼,就能辨认出她的存在。
方才他迷迷糊糊感觉有人进了屋,一时便想警惕地清醒过来了。但转念便想,如今阿樱在,不会任由乱七八糟的人进来,便安心地继续趴着。
他的脸枕在衣袖上,被捂的有些微热,但身上却有些凉意,姬越便微微换了个的姿势。
结果没多久,便有人轻手轻脚地往他身上盖了一件外袍。
姬越立时便清醒了。
他的声音朦胧,还带着些刚睡醒的鼻音,对着穆樱说话的时候软塌塌的,半点杀伤力都没有,和面对群臣时截然不同:“阿樱,你来啦?”
穆樱“嗯”了一声:“把陛下吵醒了?”
“没有。”姬越摇了摇头,往边上一捞,便把她的手牢牢握在了掌心。
而对于这样的接触,显然他还不满,蹙了蹙眉又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扣住。
然后才弯了弯眼睛,拖着长长的尾音向她撒娇:“好……累……啊。”
穆樱柔和了脸色:“陛下辛苦了。”
“嗯。”他应了一声,把脸又往她披上的衣袍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只眼睛看她。“阿樱,姬烨怕是要反了。”
穆樱问他:“陛下怕吗?”
姬越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在朝堂上,他不可一世,沉冷威严,给人一种所有他都运筹帷幄的感觉。而只有在穆樱这里,他可以坦言地说他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斗过姬烨。
“阿樱,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吧?”他眨巴了一下眼睛,带着刚睡醒的水汽雾蒙蒙地看过来,湿漉漉的模样像恋家的小狗。
穆樱没有回应,只是手指揩了揩他脸下的红痕。“陛下睡的脸上都有红印了,小粉猪一样。”
姬越抽回握她的手,捂住脸瞪她:“不许看!”
“很好看啊。”穆樱笑了笑:“像花纹。”
“你说像猪!”姬越闷闷地道:“你是不是嫌弃我胖了?”
穆樱有些无奈:“怎么会?!”她捏了捏他的腰:“陛下都瘦了一圈了。”
姬越被她突然的袭击弄的有些敏感,耳根子一下便红透了。“你……你非礼我!”
穆樱失笑:“那我都非礼多少次了?也不少这一次了。”
“我不管!反正你以下犯上,朕要罚你!”
他仰着脸看她,抓住她的手臂轻轻晃了晃,语气理直气壮:“朕累了,今晚想去汤泉……”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其中充满了期待。
“听说陛下先前把太液池填了……”穆樱失笑:“这回若是再闹大了,是不是又要把新池子填了?”
“填太液池那是因为有人弄脏了池水!又不是你!”姬越撇着嘴嘟囔:“你那时不在,都不知道那邵颦儿有多坏……”
原来是邵颦儿的缘故,穆樱若有所思。
姬越却生怕她想多了,连忙急着解释:“我没碰她!是她自己脱了衣裳下到池中来!我当时发现后赶紧起身跑了!一点都没让她沾着!”
“没有怪陛下的意思。”穆樱摸了摸他的头发:“是我当时考虑不周,没有料到会有这回事,也没把宫中人手调配好,让陛下受委屈了。”
“只是这样吗?”姬越往前凑了凑,盯住她的眼睛不停地看,像是要从里面看出点什么来:“真的这么相信我?”
穆樱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脸颊:“信啊。”
姬越听了却不算满意,无理取闹道:“你心里肯定在想!”
“想什么?”穆樱勾住他的下巴:“想陛下红杏出墙?”
“我才没有!”竟然下意识就是反驳出这句话,而不是责骂她过于冒犯的话语。
他愣了愣,随后慢吞吞抱住她:“阿樱,朕往后只有你一个人,你不要吃醋。”
穆樱顿了顿,手缓缓落在他背上拍了拍。“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吃过的醋,不想你再吃,舍不得。”他的下巴摩挲了一下她的衣襟,声音闷闷的:“先前不知道,吃醋这样难受。”
穆樱低头看他,见他眸色清澈透亮,像只安分守己的小兽,温顺的不像话。
看起来他竟然真是这样想的?
她一下一下摸着他的后背,心口不由自主发软。
那个曾经心思深沉、处处要算计的天子,如今在她面前,终于卸去了锋芒,变得乖巧柔软。
他已经许久、许久没有再旁敲侧击、以色为诱让她为了他的皇位去卖命,也已经许久许久没有在她和旁的事物权衡的时候,如此坚定地选择她了。
他终于把最无害和最干净的一面,完完整整摊开在了她的面前。
穆樱沉默了下来。
心底那道坚固的防线,似乎快要溃不成军了。
第54章
姬烨临时起兵造反,闹的是刚刚才趋于平静的北境。
好不容易收了假赋闲在家有了几天安生日子的李乔又要被迫上前线。
好在陈骞尧就在外,尚且能抵一阵子,她才有了些缓慢收拾的工夫。
司徒年这回说什么也不让她自己去,撒娇卖痴好一通闹。
李乔无法,见他离了自己这阵子又瘦了一圈,也是心疼不已,只好答应带上他,随行充作军医,只是不到不得已,不用到前线随诊。
司徒年兴高采烈应了。
徐千易伏法,姬烨谋反。
这本在姬越计划之内,可见了百姓又要过上苦日子,他也难得沉默了下来。
大战在即,整个皇宫都一片沉寂,人人都绷着一根弦,连平日里闲着无事总嗑瓜子的宫女内侍们都安分守己了起来。
这几日姬越自然忙得脚不沾地,穆樱已经三天没见着他的人影。
他这回没要求她做些什么,只要她好好保护好她自己。所以穆樱反而无所事事起来。
她头一回无需动脑费力,只需要在后花园养养花、喂喂鱼,偶尔去太后那头串串门。这般清闲了,竟觉得有些无所适从。
不过,嘴上是应着,人却养成了习惯,终究是闲不下来的。
没休息两日,她便依旧开始照常处理着手头的事。
直到这天傍晚,吕海平忽然来请,说陛下有要事相商。
穆樱跟着他七拐八绕,竟被带到了整个皇城最高的观星楼上。
暮云半开,晚霞将寂,映红了眼前人的衣袍。
姬越正站在护栏前,背对着她看着天边。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点矜持又紧张的笑意,又努力装作镇定地抿了抿唇。
“阿樱。”
穆樱若有所思。
她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陛下说有要事?”
“嗯。”姬越点点头,神色郑重,“很重要的事。”
穆樱张口欲言,他便把食指放在唇前:“稍等一会儿就好。”
他的视线落在不远处,似乎等些什么。
穆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什么都没有发现。“陛下?”
姬越忽然握住她的手。“阿樱,今日是你生辰。”
他的手心有些潮,像是紧张。“虽然大战在前,大操大办不合时宜,但……我有一个礼物要送你。”
穆樱微微一怔。
这段时间日子过的混沌,她自己都忘了自己的生辰了。
其实……她的生辰,本也不重要,除了早逝的母亲,没人记得。
但他……他记得。
穆樱转头看他,姬越却神情紧张地盯着外头。
“阿樱,你看……”
她勾了勾唇,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就在这时,天边忽然炸开一朵金色的火花。
伴随着有规律的轰鸣,一道又一道的绚烂流光冲上天际。
堆叠的火光在逐渐涌起的暮色下愈来愈明亮,最后化成了片片星海。
落星摇月,把半边天都映得亮堂堂的。
姬越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转过头来,眼中都带着亮光:“阿樱!你看到了吗?”
天边还在忽明忽暗地闪着,穆樱的视线挪回,落到姬越的脸上。“嗯。”
“好看吗?”
穆樱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陛下刻意安排的?”
“嗯,朕自己准备的,准备了很久。”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
“朕找了宋孟阳,他教的朕。朕听说,你家乡那边的大户人家嫁女儿才会有这么大的排场。这是对新嫁娘的美好期许和祝愿,放了烟花,女子便能一生顺遂、平平安安。朕觉得……阿樱的生辰也很重要,所以……”他耳根红了红,不敢看她,也有些说不下去。
其实他后一句便是希望她能嫁给他,或是他嫁给她。
可……如今说,显然显得有些不够庄重。
万一他同姬烨这一战,他败了呢?
往好了想,他又要过起苦日子,躲起来卧薪尝胆,再寻机会;往坏了想,他到时身首异处,要她如何自处?
不想她再吃苦了。
姬越抿了抿唇,冲她一笑:“总之,就是朕的一片心意。你愿不愿意收下,反正都看到了,不能撤回了!”
穆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有些发痒。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陛下,那些传言估摸着都是烟花贩子胡说的,寻常人家嫁女儿,也不会用烟花。”
烟花太贵了。
在她那个家乡,嫁女儿和卖女儿差不多,所得的银钱为的不都是家中的儿子将来娶媳妇?怎么可能会有人家舍得这个钱?
只是……说是这样说,她的瞳孔里却收进了一朵又一朵的烟花,专注地盯着那些转瞬即逝的烂漫。
她早该不是会为这些儿女情长的小玩意儿而感动的年纪了,却偏偏震撼于这一场专属为她而放的、漫天的繁华。
“不论是不是胡说,便姑且当真吧。”姬越转过头来,认认真真地看着她:“阿樱,我希望,以后你一想到生辰,想起的只有今夜我陪在你身边,我们一同看烟花的快乐,而不是从前的苦难。那些都过去了,往后都不会再有……朕向你发誓。”
说承诺,用的是“我”。而发誓,用的是“朕”。
帝王之言,当是一言九鼎、不可反悔的,他务必要让她感觉到他的认真。
所有害过她的人,他都会处理干净,一个都不会留。
而他自己,若有余生,也愿一辈子守在她身边赔罪。
姬越说完话,便注意到穆樱一直盯着他的脸,眼中晦暗不明。
他的下颌瞬间绷紧,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你别这样看我。”
穆樱瞧着他,才发觉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他的气息就全乱了,耳根更是红了一片。
她一时心头一软。
怎么堂堂皇帝,这么不经看?
她故意往前凑近一些,视线更加直勾勾了几分,眼底还带着笑意去逗他:“陛下害羞了?”
姬越被她看的要烧起来了,他又羞又恼地瞪了她一眼,去捂她的眼睛:“都说了不许看了!”
穆樱察觉有异,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将人拉近,这才发现他眼角一块明显的黑色痕迹。
她脸色一沉,手指已然摸了上去:“这是什么?”
姬越避开她的手,还是挡住不给她看,含糊道:“没甚要紧,不小心磕到了,过几日就好了。”
他脸上的肌肤一向细腻,突然多了这么一块黑斑,怎么想都不可能是简单的“磕到”。
一贯要对她撒娇求好处的人,现在离她远了些距离,避嫌一般道:“阿樱,看烟花吧,别看我了。”
穆樱冷了脸,直接戳穿他的谎言:“弄火药的时候碰到的?”
姬越身子一顿。“当然不是。”
说不是那就是是。
穆樱的心情突然有些糟糕。“你发誓。”
姬越最见不得她冷脸了,哪里还敢发誓?
他瞬间就承认并认了错。
认完错,见她没什么反应,便有些局促地去拉她的手:“真的不是故意的,就是不小心……很快会好的,我问司徒年拿过药了……不会留疤的。”
见她不搭理自己,姬越更加不安,絮絮地开始解释:“是宋孟阳给的配方一开始不准……他毕竟也不是做烟花出身的……也只能给我一点参考。我按照他的方子做出来后试了一下,那烟花便炸开了……我已经跑的很快了……”都使上轻功了……
穆樱安静地看着他,最后叹了口气,握住他的手。
姬越连忙同她十指相扣,把她牢牢握住。
“后面试了几次,都没受伤的……就这一回,没来得及准备好……”
穆樱叹了口气:“没想过你会自己动手去做烟花。”
他忙成这样,又口口声声要做“明君”,牺牲的定然不是朝政的时间,恐怕……晚间不来找她,去忙的便是这些事情。
“下次不会了……”他额角的头发有些凌乱,风中一跳一跳的,对着她认真地承诺道。
“陛下费心了。”穆樱声音都轻了些,她抬手捧住他的脸,认真地去看那道痕迹,有些无奈:“还好,没烧到眼睛。”
焦黑的位置离眼睛就一步之遥。要是把眼睛烧坏了,那可怎么是好?
姬越缠着她撒娇:“就算烧到眼睛了,我还有阿樱呢。往后阿樱做我的眼睛。”
穆樱抿了抿唇,一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陛下这样做,我真不知道该怎样回报才好了。”两人的账,其实来来往往,反反复复,早就不知道如何清算了。
说她恨他,其实是有过的——在他最初开始不信任她、误会她那年。
但后来,他待自己也算不赖,也就渐渐释怀了。
而他对自己的好……也有些多了,远远溢出一个她想要的床伴的标准,这恐怕……也已经很难理清。
她究竟……该如何待他呢。
穆樱有些无奈和苦恼。便只能一直盯着他看,试图找到解决的办法。
她看过来的时候,姬越突然伸手扣住她的手指,然后面朝她,紧张又主动地闭上了眼。
他只是觉得,她都这样说了,那应该是到那个环节了吧?
回报他,亲吻他……
他心想:今日他准备的这样充分,应该把阿樱感动到了吧?
她会不会也同他这样示爱呢?
若是她要在这里同他……做那些事情……
他要不要矜持一下,假装拒绝她呢?
这里虽然很高,并不会有人来,可毕竟是在外头,还是有些怪异的……
或许,可以说服她过会儿到楼下暖阁里去……那里他什么都准备好了。
姬越惴惴地等着,手指将她紧紧扣住,将自己都要扣的发麻,可……等待许久的亲吻并没有到来。
反而是穆樱轻笑了一声。
“陛下在等什么?”
姬越睁开眼,愣了一会儿,才对上她似笑非笑的眼睛。
她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是他想多了!她什么也没想做!
好丢人,他还主动闭上眼睛,垂下头,等她来亲吻他。
他心跳的那样快,声音那样大。
她肯定都听见了!
一时间,姬越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浓重的绯色。“朕没想!朕也什么也没等!”语气都变得气急败坏了。
穆樱忍不住勾起唇角,笑了。
原来他做这么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她调侃道:“难为我还觉得,陛下这些日子还算勤政爱民……没成想……是为着这档子事情呢。”她拍了拍他的脸:“羞不羞啊?”
他指尖却微微蜷起,挤开她的手指,还鼓着脸看她。
脸上泛着红晕,委屈道:“朕……朕也没有不务正业……这几日都忙着作战的事情的。”烟花是他用自己睡觉的时间做的……又不是政事的时间。
穆樱笑了笑,在满天飞洒的流光中点头。“是,陛下为了做明君,当真十分努力了。我都看到了。”
姬越眼眸晃了晃,睫毛像小扇子一样,颤了颤。
她能看到便好。
他本来也不在意别人的眼光。
他本来要的也不过就是她能看到。
姬越心头甜腻酸胀,他晃了晃她的手,道:“阿樱还记得,以前在冷宫的时候,我曾经答应过你什么吗?”
又一颗烟花升空,这回是在他们正上方,就在头顶处炸开,洒下漫天金红色的星雨。
穆樱在烟花下看他:“什么?”
姬越看着她,一字一顿认真复述:“给你洗手做羹汤、打扮漂亮只给你一个人看、给你堆一个雪人、还有……嫁给你……”
“羹汤,我学了……御膳房说还欠些火候,到时候端过来你不能嘲笑我……至于打扮,我本来就长得好,打扮只能算锦上添花……雪人……我也堆过了,可惜你没瞧见……”他的声音有些紧,像是在努力撑着什么,又像是怕自己稍稍迟疑一下,就会说不出口了。
“瞧见了。”穆樱道:“陛下堆的雪人,上回离宫前,我去看过。”
姬越眼中亮了亮:“真的吗?!”他支支吾吾道:“那个时候眼睛未好,所以堆的并不好……我往后会堆更好看的给你……你信我,阿樱,等这个冬天……”
“嗯,我当然……相信的。”穆樱的声音越来越低,神色恍然,她闷闷道:“已经很好了。”
姬越垂眸看她,眼中有丝期待:“就最后一条……”他努力强装镇定,可唇角却不受控制地、极轻极软地往上弯了一下:“阿樱……你能不能……”
他憋住一口气,声音都在发抖:“能不能嫁给我啊?”
穆樱蹙了蹙眉,似乎是有些疑惑。
她没什么反应,他立刻就慌乱了。
“我……我嫁给你也成的。……阿樱……阿樱……求你了……”他不自觉就红了眼眶,落下泪来。
“我……我等了许久了……我先前不懂自己的心,错过了好些时光,我想好好弥补你……本来……大战在即,我不该说这些的……我本来也没想说……可……可我太喜欢你了……我忍不住……”
他的眼睫扑闪着泪光,在烟花之下莫名闪亮。“我好像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他捂住自己心口:“这里跳的好快……好快……”
他抓着她的手,就要让她去摸他的心跳。“你听……阿樱,我没骗你……”
穆樱垂下头,重重地叹了口气。
为什么他要在自己早就不期盼什么的时候,决心要离开的时候,突然给她希望呢?
如今离开已成定局,可她竟然开始有些舍不得了。
是今夜的烟花太美好了。
给了她一些不该有的期望吧?
穆樱抽回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其实何止他的心跳乱,她的心跳也已然大乱,甚至觉得整个人都有些发飘。
姬越没成想诉衷情不成,她还拒绝了肢体接触,完全方寸大乱。
“我知道,我以前说过很多混账话,做过很多混账事。我总觉得自己是皇帝,三宫六院是理所当然,从来没想过你愿不愿意。”
“但……但那时我不过是嘴硬罢了。阿樱……你知道的,我本也碰不得其他女人的。我只是……我只是在你面前,想要找回一些面子……”
“我头脑不如你灵光,我总是很笨,应该也总是愚蠢的让你发笑吧。”他低低垂下头。
“啼笑皆非地争宠,口口声声要让你享齐人之福……可……偏偏心里又嫉妒的要死,只想着把那些野公鸡的毛都拔烂拔光……”
“我知道……现在要求你一生一世一双人,是为难你的……但……我……我早说了,我是不求这个的,阿樱。”他笑了笑:“你不用管我是不是生气,吃醋,总之……总之,你有了别人,也没事的,我不会离开你。”
似乎是为了证实自己的说法,他还捧出一封诏书。
“你看……若是你真喜欢那个栖霜,那我直接下旨让他嫁给你,好不好?”
“至于我……我……”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我爱你,想同你一生在一起……这是我单方面的承诺。这辈子,就你一个……生死均有效。”
烟花声此起彼伏,在他们身后绽放。一朵接一朵,流光溢彩,盖住了他声音里低微的哽咽声。
穆樱看着他,看了很久。
夜风从高楼上掠过,吹起她鬓边的碎发。
穆樱的眼前明明灭灭,情绪涌动上来,她一时也要被他连番的攻势打动、沦陷。
可是,不能答应。
这是他的温柔陷阱,答应了,她会万劫不复的。帝王心难测,这些年她早有体悟的,不是吗?
当下的承诺,做不得数。
至少……代替不了、也预知不了未来。
良久之后,穆樱将呼吸平复下来,才轻轻笑了一下。“陛下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往后……你将无条件,要对我献身。”
姬越喉结动了动。“知……知道的。”他的声音含含糊糊,糯叽叽的。
“我说什么,你就要配合什么?……这样,也可以吗?”
“……可以的。”
“要你放弃做皇帝的自尊呢?也可以吗?”
“也可以的。”
“要你当着众人的面,挨我艹呢?”
姬越终于没有立刻回答了,他垂下眸,等了一会儿。
等到穆樱以为他终于有了羞耻心要拒绝的时候,他竟还是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发轻:“可……可以的。”
穆樱心中猛地一颤。
她一把将他的脸抬起来。“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堂堂皇帝,丢弃自尊,也要同她当众淫、乱吗?!他可是下面那个啊!
他曾经千方百计不想让人知道这件事,当时把脉看病,险些同司徒年闹起来,也是因为他讽刺了他这桩事情。后来又因为街上谣传的他雌伏爬床佞臣宦官,能当场发病……
他所有的男性自尊,这个时候,都不要了吗?!
“知道啊……”姬越的眼神就凝聚在她的脸上,还未及哭出来,可眼眶已然彻底红了。“可我……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我控制不住啊……”
“我控制不住……我没办法让自己不去爱你……我也……没办法让自己远离你……无论你做什么……我都只能接受……只能答应的……”
穆樱别开眼。
“阿樱……”他终于落下两道泪痕,恳求道:“你对我坏可以的……但能不能……不要那么坏那么坏……稍微有些坏也可以……”
“稍微有些坏是什么?”
姬越抿唇不语。
“骂你可以吗?”
他点了点头。
“打你可以吗?”
又点了点头,还乖巧地自己补充道:“我不会还手的……”
穆樱“啧”了一声,“所以,什么叫稍微?”
“在你眼里,只要不舍弃你,其余对你做什么,都是稍微有些坏,对吧?”
姬越闷闷地“嗯”了一声。
穆樱终于忍无可忍。他想要对他坏对吧?
那她好好“坏”给他看。
她转回身子,面朝他伸出手,轻轻勾起他的下巴。“陛下明日可还要忙公务?”
这是她要对他动手动脚的前兆。
“公务……公务处理好了。”他特地挪出来的这一天的工夫。
“好。”穆樱笑了笑,然后给他把眼泪擦干净。“那别去上朝了。”
反正朝堂已经肃清,该处理的事情,也不差在上朝这一刻了。
她的手不算安分,姬越懂了她的用意。
他一愣,一时心脏乱跳:“烟花……烟花还没放完……”
“烟花没有陛下好看。”穆樱的手移到他泛红的耳尖,贴在他颊侧,道:“陛下,春宵苦短……”
姬越立时身子颤了颤,咬着唇看向她。
穆樱道:“陛下若是今夜不便,那便算了……”
他立马慌道:“朕没说不便!”
“那看来陛下很方便了。”
穆樱一笑,姬越便知道她又是故意在逗他。
他咬着牙看过去:“你总这样欺负我!”
“是……”穆樱坦然认了,又突然认真道:“我欺负陛下,算坏吗?陛下会恨我吗?”
姬越先是顿了顿,随后别开眼,道:“这算什么坏……我恨你做什么?”他爱她还来不及。
她带来的什么,他都愿欣然接受,甘之如饴。
只是这些话说出来太过甜腻,姬越不愿说。
他撇了撇嘴唇:“总之……总之,我都说了……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穆樱当下在他脸颊落下一个吻:“这样也可以吗?”
“可……可以……”姬越红透了脸。
“别的呢?也都可以?”穆樱还不欲动,只是在他耳旁不停吹气。
姬越再顾不得矜持,他呼吸急促,心跳乱成了鼓点。
指尖死死揪住碰了碰她的衣袖,委屈道:“阿樱……别再勾我了……”
“勾你?这就叫勾你啦?”穆樱笑:“那陛下被我勾到没?”
姬越心口不一:“差……差一点点。”
“差哪一点?”她把他按在栏杆上,俯身解开他的衣带。
姬越一慌,手下意识按住她。“阿樱……这是在外头……”
“陛下不是对过于清淡的不满意么?阿樱这才想着玩些刺激的呢。”
她难得捏了嗓子说话,姬越一时手足无措。“我……我没不满意……”
“那是谁在说,差一点点呀?”衣带终究是被解开了。
高处的夜风有些凉爽,姬越却觉得自己身上烫的可怕。
外袍被她扔在了地上,姬越弓起身子。“阿樱……不行的……这是观星楼……他们一仰头,就能看到我……我们……”
“这么高,看不见的。况且,陛下不是刚才还想被他们看见吗?”穆樱装作无辜道:“先前还说,就算被人看着挨我艹,也没事的……”
姬越凑过去亲她:“我……我错了……阿樱……”
穆樱没有躲开他,任由他胡乱地亲上来。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他鬓边的发丝,“这就是陛下讨饶的诚意?”
这话一出,姬越更燥的慌了。
他的脖子都泛上了浅淡的绯色,眼神飘移不定,最后伸手把她的手往他自己的胸前带去。
“那……那这样呢?”
她在他身边这些时间,他的身子养好了些,没有之前生病时那般干巴巴的了。
他主动的,穆樱当然不客气。
见把人撩拨的眼睫震颤,语气便带着几分戏谑的温柔:“这是怎么了?怎么发抖了?”
“阿樱……我们去楼下好不好?我都准备好了的……不要在这里……求你了……”姬越的耳尖红的几乎要滴血,俨然一副被欺负狠了的姿态。
穆樱轻笑出声:“楼下?……原来,陛下早有预谋啊。”
“不是……我不是……”姬越眼底慌乱,“我就是担心……万一你要……”
“我懂了……陛下时刻做好要侍寝的准备呢。”穆樱的笑意狡黠,意味深长道:“奴婢多谢陛下体贴。”
姬越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她的衣摆,“阿樱……我……”话说不下去,他垂下眸子,喉结不停地滚动。
“好了……”穆樱揽住他的后颈,将他拉下来。
然后如他所愿,给了他一个缠绵温柔的吻。
姬越一下便软了身子,“阿樱……我……我想要……”
穆樱拦腰扣住他,终于没有再调戏折腾下去,而是终于顺了他的意,把他往里间带去。
姬越的声音还在低低响起:“阿樱……你……你要轻些。”
第55章
深夜的观星楼灯火通明。
今晚的穆樱有些不同,好似完全不知疲倦一般,眼眸中闪烁着不知名的情绪,按着姬越将他折腾的死去活来。
姬越双瞳大睁,眼睫不停颤动,连视线都要渐渐涣散了。他一遍遍求饶:“阿樱……我受不住……”
穆樱却只盯着他看,不停下来,也并不做声。
姬越面色涨红,手足无措,腿被无规律地拉扯晃动,他的脑中便越发空白一片。
他觉得自己可能快死了。
直到穆樱的情绪缓过来一些,稍微放慢了节奏,他才算感受到一些快意,发出的低吟也渐渐带了些甜意。
见他得了趣味,穆樱突然停了下来。
“陛下会一直记得今夜吗?”她捧住他的脸,轻声问道。
潮涌的缠绵如风般骤止,姬越眉眼中还含着的春情化为迷雾。
他好不容易才得了趣,自然不甘心她停下来。于是咬了咬牙没回答,甚至顾不得矜持就扭着腰,主动迎合上去。
穆樱躲开了些,拍了拍他的屁股。“陛下不回答就算了,怎么还这么贪吃?”
姬越的胸膛起伏不定,上面印着一个又一个诡异的红痕。这还不算,上头还有些他自己失控掐上去的痕迹,看起来一副已然被弄坏了的样子。
他面上的红潮几乎要蔓延至耳根,呲着牙去咬她的耳朵:“你才贪吃!你故意轻薄我就算了……还……”
穆樱突然按住他的腰,然后指尖微抬,朝前略一点动:“还什么?”
姬越立时闭嘴。
她的掌心在摩挲,碰触,将他折磨的快要疯魔了。
他脸色微微扭曲,忍不住抽泣了一声。
穆樱看着他这副隐忍克制的模样,倒是觉得性感极了。
她用力一按,暧昧一笑:“陛下把方才剩下的话说完,我就不欺负你了。”
“啊……阿樱……”
“嗯?”
他收起短促的叫声,委屈抬眸,眼中还闪着泪光:“你喜欢……我这样吗?”
“喜欢。”
得到她的肯定,姬越才安心地勾了勾唇。
他小心翼翼蹭过去,蹭到穆樱怀里。
他迷恋地亲吻她,一路从头发吻至眉心、鼻尖,又落在她的唇角,声音如同呢喃:“阿樱,我会一直记得的……我……我喜欢你啊……”
“爱你……好爱你……”就这样直接而热烈地回答了她。
他仰着脸看她,面色酡红,目光虔诚,双腿不自觉地拢在她腰际,羞赧迷醉的模样美不胜收。
穆樱突然十指蜷住,渐渐收紧。
姬越猛地尖叫一声。
“不要,放开……”
穆樱这回没为难他,倒是顺着他的意思松开了。
只是该不放过的地方,也一点没放过。
她以凌厉而强势的征服者姿态,极限地闯入他的脆弱地域。
姬越转瞬便沉至欢愉酣畅,他两眼发直地扣住她的手臂:“不行……阿樱……不要了……”
“阿越。”穆樱俯身低语:“听话,你要的。”
“我……我……”姬越眼睛都红了:“你叫我名字,犯……规。”
穆樱偏要让他就这样醉下去,她欺负他一下,就唤一声他的名字:“阿越,阿越,阿越……”
姬越的腿弯被顺势带起,落处微悬,他终是受不住,高声大叫。声线婉转、清冽,格外动人。
穆樱贴上去,将他所有的哽咽都尽数封住。
唇舌的交缠蛮狠又温柔,诡异地蔓延出铺天盖地的暧昧情愫。
姬越的呼吸根本跟不上他自己的心跳,被穆樱翻搅得七荤八素之后,也顾不得再求饶,只能在这股天旋地转般的情火交织中交代自己的一切。
结束后,穆樱给他擦眼泪和嘴角的涎液。
姬越狠狠地剐了她一眼,却也没力气再推开她。
他抿着唇:“你今夜最过分。”
穆樱边替他理着头发,边认错:“嗯。”
还没等她道歉,姬越又道:“但你今夜也叫了很多次我的名字,所以……可以勉强原谅你。”
“嗯。”
“阿樱……”姬越侧过身来,手指轻轻划到她的脸上,小心翼翼道:“往后,你能不能都叫我的名字?我不想再听你叫我陛下……好生分。”
穆樱愣了一会儿,在姬越几乎要失望地放下手的时候,终于回答了他:“好,我尽量。”
往后也没有多少见面的机会了,叫名字便叫名字。她也想摒弃那些世俗偏见,同他最后安生一段时间。
“你总是……”姬越要抱怨她的话都准备好了,说到一半却没有反应过来,他喉结滚了滚,才眨了眨眼,强撑起身子去盯她的脸:“等等,你答应了?!”
“答应了。”穆樱露出一个微笑,又拍了拍他的脸颊:“可算得偿所愿了?”
“那你以后也别自称奴婢了吧……不论是不是开玩笑,都不允许这样自称了……我听了,难受的很……”姬越一时高兴,以为这不过是她几乎要弄坏自己后给他的补偿,便开始得寸进尺要求她:“往后我也不自称朕,我们正正经经过日子,好不好?”
穆樱抬眸,同他直勾勾视线撞在了一起。
“过日子?”
“嗯。”说到这个姬越还有些扭捏,他捧起她的手,贴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我以前……想过要同你许下一辈子,但现在……”他低低道:“突然间又觉得,仅仅是一辈子,也有些少了。”
他细细地摩挲着她手上的纹理,声音有些哽咽:“想要这辈子,下辈子,往后生生世世。可是……”
“可是往后死了,过了奈何桥,是不是命就不由自己做主了?”他认真地看着她,问:“阿樱,到时候,我还能再遇到你吗?”
穆樱眼中有些让他看不懂的复杂神色:“姬越,你以前不信佛道这些。”
姬越垂下眸子:“嗯。现在突然……就有些想信了。”
若有可能,他恨不得求神拜佛,让他能下辈子,再遇见她。
他凑过来,捧住她的脸吻她,“阿樱,好喜欢你啊……喜欢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穆樱的情绪难得的沉闷。
她不想被他看出什么,只好揽住他的脖子,再扣住他的腰身回吻了过去。
姬越是第一回 爱一个人,而他一旦真正陷入感情后,就又迟钝,又笨。
他压根意识不到她处处的逃避,便是意识到了,脑中也会下意识帮她把所有的异常行为都想好了措辞,自己帮她圆了过去。
他甚至觉得她主动的亲吻便是她也爱他的象征。
故而,尽管他已经精疲力尽,还是配合着她又来了一次。
等她帮他打理完,他又殷勤地贴过来。
“阿樱,该我帮你了……”
他舔了舔唇,伏下身子。
与她所有的事情里,他最喜爱的,就是这一环节。
只是阿樱先前一直不肯。
姬越一边虔诚地伺候她,一边想着:以前,他怎么就……没试探性求求她呢。
她那么容易心软,只要他努努力,肯定就同意了。
他也想让她快乐的……
看到她快乐,这种幸福感远比他自己被她带到极致的时候还要满足。
甚至能让他幸福到落泪。
缠上爱人的心,看她为自己神魂颠倒……姬越的眼中都要滴出蜜来。
他的爱意和痴迷不加掩藏,全部被穆樱收入眸中。
看他一边落泪,一边本能地缠绕她、亲吻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抓住了他的头发。
她的力道有些疼,但姬越默不作声忍了。
“乖乖,收好牙齿。”
她叫他乖乖呢。
姬越又要哭了。
但命令在前,他只能先听话。
便用柔软的嘴唇贴住她。
这次结束,他终于安心地沉沉睡去,留下穆樱一边处理后事,一边反思。
*
几日后,北境战报传到京城。
彼时,姬越已经几日未眠,趴伏在桌案上睡着之后,被穆樱唤醒。
她让他回床上去睡,姬越却抱住她的腰耍赖。
他嘴上说着要清醒清醒,却动手去戳她的腰窝:“阿樱,我送你的荷包,怎么不见你戴?”纯是为了趁着她心软,要她表现的也在意他的样子。
穆樱垂下眸子,纵容了过去:“戴久了就旧了,我用了些日子便收起来了。”
“那并蒂莲我绣了好久……”姬越嘟嘴,摇她的手:“你不戴,怎么彰显我的心意?”
穆樱先前是仔细看过那荷包的,上面的并蒂莲确实绣得歪歪扭扭,花瓣的颜色、针脚都七零八落的,比她的手艺还差。
看起来,确实不像来自绣娘。
这点他倒是没说谎。
皇帝亲自给情人绣荷包,这在历史中,也是闻所未闻了。
想起来,穆樱心便软了些。
“阿越有心了。”她勾了勾唇,敷衍他:“回去就继续戴着。”
姬越眼睛一亮:“这还差不多。”
他拍了拍她的手:“你放心,等你用坏了,我再绣别的给你。只是……到时候不是珍珠丝的了,但我会再寻更好的布料,肯定不会不如珍珠丝的。花样的话……并蒂莲太简单,到时候我学些难的,但是寓意好的。我多做几个,这样你就能换着戴了……”
穆樱笑了笑:“好。”她顿了顿,突然道:“刚好,我也有东西给你。”
姬越睡意清醒了大半。他站起来,高兴道:“是什么?!”
穆樱还没答话,门外便传来吕海平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前线八百里加急!”
姬越眉头一皱,担心是战场有什么变故。
这两日情报不少,他一封书信都不敢漏看。
吕海平俯身递过奏报,他便松开穆樱的腰,匆忙接过。
穆樱跟着起身,然后就退后一步,垂手立在旁侧。她神色平静,视线却不自觉落到他的脸上。
战事开打之后,他变得越来越有责任感,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交给了家国。
他不再旁敲侧击利用她,不再像从前那般过分耽溺于缠着她。
他已经可以一个人掌握好整个大邑的一切。
这是一个好皇帝应该做的事情,不过……这也意味着,他已经不再需要她。
朝堂上的大臣已经换过一轮水,除了穆樱提前安排好的人,旧臣几乎一人不剩。
徐千易数罪并罚,早就彻底抄斩。这回本就被抄家所祸、已然落寞的徐家算是彻底陨落,再也翻不出天了。
宫中防卫方面,穆樱也悄无声息地把自己的人手撤了,联系金龙卫把人头顶上。
除了姬烨那头出了些意外……
本以为他的潜逃已是强弩之末。
毕竟背后的靠山已丢,钱财是第一要务,没了钱,他不过是独木难支。
可……前两日李乔竟查出他穷途之下,竟然去勾结境外的势力,西边的聿厥与南边的纥弋,都与他有染。
他还联合他们对大邑的西边和南边进攻,意图攻下边城之后,同聿厥和纥弋王平分大邑。
这便已经不是简单的内斗……还涉及到外患了。
但,穆樱想着,如今的姬越,早就与从前不同。
他应该已经可以处理好了。
一切就快尘埃落定了……
姬越看着奏报,没多时,眉眼便渐渐舒展开来,最后竟笑出了声。
“阿樱!”他把奏报放心,一把拉住她的手,给她分享喜悦:“你还记得半月前宋孟阳造出的新式火药车吗?!李乔用了,说特别好用!不费一兵一卒,便烧了叛军几座粮仓。姬烨钱再多,也经不起这般烧的!更何况……他的钱物来源本来都在那邵县令——也就是邵颦儿的那个爹那里。现在那邵县令已经被你救走,他的财力已经断了。虽然靠着聿厥与纥弋的援助勉强维持着,但恐怕要不了多久,便再也支撑不下去了。而且这火药车,聿厥与纥弋从未见过,两边战场都让他们吃了不少败仗了。”
“宋孟阳终于做到了。”穆樱的唇角也微微弯起:“口头的赦罪令虽然早早已经下发下去,但宋孟阳肯定更希望以这种明明白白的方式给自己洗清冤屈。”
姬越点头,认真道:“宋孟阳这一战成名,往后容易众矢之的。姬烨不可能没有派人盯着他,也肯定会安排人手盯着火药配方。我打算等战事平稳之后,便送他去个安全的地方,隐姓埋名,休养生息。”
穆樱惊讶于他的体贴:“陛下思虑周全。”
姬越挑眉看她:“说什么?”
穆樱叹了口气,笑道:“阿越思虑周全。”
“这还差不多。”
*
没几日,宋孟阳上奏说要前往前线。
姬越蹙着眉召见了他:“战场刀剑不长眼,爱卿留在京中作为后备,于大邑更有利,朕也能更好地保护你。”
宋孟阳这些日子在发明上大成功,一是满足了自己多年心愿,二是也洗清自己的名声,可谓是意气风发。他躬身行礼,对姬越越发恭敬。“陛下,臣前几日收到情报,说姬烨那边也找到了很厉害的匠手,仿制了臣的火药车,如今那边想借此反打,臣不放心,想去看看。”
姬越不同意:“让他们前线捕获一辆,把图纸画下来,到时候你再研究。”
宋孟阳却道:“这东西,还是要臣见到实物才安心,前线士兵随手画的图纸并不能看出其中机巧,恐他们暗中作梗,伤我大邑兵力。”
姬越沉吟了片刻,依旧不怎么支持:“出发前线路途遥远,恐会有危机埋伏。”
宋孟阳坚持:“臣不惧埋伏。”
姬越叹了口气:“朕派人送你。”
“谢陛下成全。”
宋孟阳走后,姬越便径自去见穆樱。
如今他也没什么避讳,大大方方就进了她的院子。
穆樱正好还未歇息,芙音前来叫门,她便应了,结果恰接进来了他。
见到穆樱脸上惊讶的表情,姬越挑了挑眉:“怎么?不欢迎我?”
芙音的视线在两人身上划过,然后捂嘴笑了笑,很有眼力见地跑走了。
姬越有些满意:“这姑娘听说是司徒寇海的人?”他笑了下:“比司徒寇海懂事。”
连这个时候都不忘挤兑司徒寇海,穆樱便当他是真把从前的事情看过去了。
她把他拉进来:“怎么这么晚还来?”
姬越神神秘秘把食指凑到唇边,然后道:“我来捉奸。”
穆樱失笑,敞开内屋给他看:“那阿越瞧瞧,我这里有没有其余神秘男子?”
姬越拉住她的手,转身走进来。“神秘男子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同你那个属下邓曜总是特别亲近,他还对你有意思,时时刻刻想着要挖我的墙角。”
穆樱点了点他的眉心:“少胡言乱语。”
姬越“哼”了一声,不仅没有怪她冒犯,反而还捉住了她的手指。
“今夜来,是要阿樱替我解惑。”
穆樱挑眉:“嗯?”
“宋孟阳明日要离京去往前线,我觉得不安全,但他执意要去。”
穆樱一下便懂了他的意思:“你的担忧不无道理。但宋孟阳想必也有自己的坚持,好不容易洗清骂名,正有干劲,听说姬烨那边仿制他的作品,自然是会动怒的。虽然他人在工部,与北境相隔千里,也会有自己的‘文人相轻’。”
“你的意思是,我还是要支持他?”
穆樱想了想,“阿越约莫是动了用金龙卫保护他的念头?”她摇了摇头;“金龙卫还是留在宫中护着你。”
“那……”姬越皱眉,他想不出来还有谁能护送宋孟阳了。
穆樱叹了口气,不忍他为难。
既然猜到了他此行的目的,她也懒得同他虚与委蛇。
“我去吧。”
正好……她也需要一个离开的契机。
“不行!”姬越几乎是下意识否认了她的决定。
穆樱眨了眨眼:“为何不行?”
“战场上刀剑无眼,你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穆樱笑了笑:“我的陛下,受伤了自有军医在。况且我当然会照顾好自己,以前也不是没去过,不至于傻乎乎自己去寻死……”
“不行,反正不行。”姬越前所未有的坚持,一张脸都是白的:“我不同意你去……你去了,我都要提心吊胆,睡不好觉。”
“自古若是战士们从军时,家属们个个都像陛下这样,那何谈保家卫国?”穆樱拉住他的手,用手指戳了戳他别扭着的脸:“阿越,以前你不这样。”
他以前不这样……
听到这句话,姬越心口又酸又闷。
他以前不懂这些,也不知道她在自己心中的分量。
他垂下眸子:“你便当我小气吧。反正我不许你去。”
“真不许?”穆樱刮了刮他的睫毛,试探他:“陛下究竟是怕我出事,还是怕我离开了不回来?”
姬越抖了抖身体,强装镇定:“自然是怕你出事的。”
穆樱盯着他看了许久,良久后,终于笑了一下:“那好吧。陛下要是信得过我,可以让我手中人手护送。”
“你不去了?”
穆樱叹了口气:“不去了。”
姬越忙点头:“那好。”
最后宋孟阳还是暗中前往了前线,由穆樱的人手护送,一路上谁都没有惊动。
一月之后,大邑的火药车再次升级换代,将姬烨打的丢盔弃甲,只得冒死闯入了渝城。
渝城是座灾后重修的城,人员并不密布,但倒是算易守难攻。
李乔顾念着百姓,不敢妄动,便同姬烨僵持在这里。
只是渝城资源贫乏,姬烨几乎已是瓮中之鳖,所以她也不算着急。
战胜在即,料想他也翻不出什么花来,姬越也十分欣喜,拟下了许多封赏,静待李乔和宋孟阳等人的归来。
穆樱本也以为事情都已尘埃落定,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了。
谁料半月后,她在收拾离开的细软的时候,忽听院中一阵喧哗。
她推门出去,邓曜就面色凝重地站在院中。
他的手里攥着几件染血的袍子。
穆樱觉得自己隐约见过那几件袍子。
邓曜俯身行礼,声音低哑:“姑娘,宋孟阳那边出事了。”
穆樱心头一沉。
邓曜将事情原委道来:宋孟阳思念家人,偷偷用飞鸽传书想与妻小联系,不料鸽子被姬烨的人截获。
没多久,便被姬烨的人手找到了他妻儿的暂居地。
穆樱只知道当时宋孟阳要去前线,却不知道他到底何时竟把自己的家人也带到了那附近去。
他们派去保护宋孟阳的人手虽及时护住了宋孟阳,却没能来得及护住不远处他的家人。
姬烨顺着线索找到了他们,以此要挟宋孟阳交出火药车图纸。
宋孟阳抵死不从。
于是,宋家上下十三口,除一个偷偷藏在井中的小女儿外,尽数被杀。
穆樱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收紧。
她想起月前,宋孟阳临行的时候,她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不要暴露家人住处,也不要急于同他们联系,等安定下来,自会安排他们团聚。
他答应的好好的!
可眼看着安定在即,他竟是终究是没忍住。
明明就差一点了……
牢狱十几年,让他一朝沉冤,飞上高处,偏偏没忍住这一时的激动和自负。
穆樱有些后悔直接将他捞了出来,又带到了姬越面前。
若非如此,他不至于……眼睁睁将自己的弱点暴露给姬烨。
接连的胜仗蒙蔽了他的头脑,忘了还有阴暗躲在角落,像毒蛇一般的姬烨在虎视眈眈。
但其实也很难怪宋孟阳,她同姬烨打过交道不下百次……
他实在太狡诈了。
这假装兵败逃入渝城,很难说不是他的一步棋。
只是没想到,他大费周章、代价惨重地连败,为的竟然是诛杀宋孟阳。
火药车给人的压力还是太大了。
不管是聿厥与纥弋那边施压,还是他自己纯恨宋孟阳,他只知道,宋孟阳一出事,大邑这边的战力就要大幅下降。
而谁都知道,宋孟阳最在意他的妻儿,也最在意自己的名声了。
否则,也他不会在狱中坚持十多年,硬是背着卖国的锅,也不肯转投姬烨。
可姬烨就偏偏利用了他这点人性的弱点,把他骗出了京城,又等他把他的家属接来,最后一网打尽。
穆樱知道,如此一来,宋孟阳便废了。
家人惨死,他恐怕再也无心工部器具改造和兵库研发了。
工部要损失一员大将。
穆樱闭了闭眼,喉间涌上一股涩意。
是她没派人多提点一句。
若是她多说一句,也不至于……把李秋云害死。
那是个顶好的姑娘。性情开朗大方,不止一次开导她,要她向前看,不要被旧事桎梏。
结果最后,她自己永远留在了过去。
穆樱忍住没哭。
“那个小女孩呢?”她问邓曜。
“被属下带回来了。”邓曜侧身,让出身后一个瘦小的身影。
女孩约莫六七岁,穿着一身简单的粗布衣裳,浑身沾满了泥水和血迹,身上盖了一件和身形不相仿的大人衣衫,脸上还带着干涸的泪痕。
见了穆樱,也不上前,只是怯生生地缩在阴影里。她的身体还在不停发抖,一双眼睛却直直地盯着穆樱,像是在辨认什么。
李秋云在京城的时候,穆樱是时常去拜访的。
但她没见过她的女儿。
李秋云是个健谈的、十分有思想的女性,也是穆樱十分尊重的人。
宋孟阳在狱十年,她几乎受尽人情冷暖,却仍旧保持一颗向阳的心,这是十分难得的。
可自上回她离宫,两人依依惜别之后,彼此便没再见过。
穆樱根本想不到,那竟是她们最后一面。
小姑娘站在原地,死死盯着她看。
穆樱主动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女孩瑟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你叫什么名字?”穆樱的声音很轻很温柔。
女孩张了张嘴,发出了几声哑音,才勉强说出:“宋……宋如意。”
穆樱微微笑了笑:“如意是个好名字呢。”她伸出手,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痕,“以后就万事如意了。”
女孩依旧这样盯着她的眼睛看。
“是害怕吗?”穆樱问她。
宋如意沉默着。
“不用怕,没事了,你安全了。”
小姑娘还是不动。
穆樱也不催,静静地等着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姑娘才像是反应过来一般,自己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怕的……但我要活着,我要给我母亲祖母报仇……”她说着说着,便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穆樱轻轻揽住她:“好姑娘,你是个勇敢的孩子。”
宋如意揪住穆樱的袖子,“母亲把我藏在井里,她让我不能出声。我一直没出声……我等着她来找我,可是她一直没来……一直没来。”
为母则刚,她把杀手引开,把生的机会留给了自己的女儿。
穆樱抿住唇,不让自己落泪,然后拍了拍她:“没事了……都过去了。那些坏人,都会得到应有的代价的。我答应你,一定带你看他们遭到报应那一天。”
“嗯。”女孩点了点头,对她有着莫名的信任:“我相信你。”
“你相信我?”穆樱看着女孩孺慕的样子,问:“你知道我是谁?”
女孩迟疑了一下,点头:“知道的,我见过你。”
穆樱却没有见过她的印象。
“先前我同祖母在天恩山附近祈福,那时土匪抢了我们的车架,是你出现,救了我们。”
穆樱想了想:“你们是当时受困的难民?”
那还是四年前,她带着人去同邓曜他们那边的山头说和,对面山上的匪寇得知消息,当场扣押了不少路过的无辜百姓,以此威逼邓曜,不允许他们同意招安。
天恩山附近的山头匪寇为患,算的上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实力最高的一山要被朝廷招安,这岂不是就要他们其余山头去送死。
山匪不认,才闹起事来。
“你那时才几岁啊?”穆樱摇了摇头,“这也能记得?”
女孩点头,一张小脸上是早熟的恭敬:“后来,我在母亲院中也偷偷瞧见过你……你同母亲相识,母亲感谢你,说你是好人。”
穆樱笑了笑,原来是先前拜访宋家的时候,小姑娘就偷眼见过她,怪不得面对她的时候,打量她一会子就松懈了一口气。
她声音放轻了些:“那往后,你留在京中,好不好?”
女孩愣愣地看着她,有些迟疑。“我还有爹爹……”
“你想保护你爹爹吗?”穆樱温声道:“你爹爹也被坏人这样欺负,你想报仇的对吧?”
宋孟阳满门几乎被灭,他死活不肯放弃逝去的家眷就这样归京,现在还在北境对着尸首消沉。
若是穆樱不管,这对父女又将何去何从?
她叹了口气:“坏人对你们家出手,便是畏惧了你爹爹。你爹爹是大英雄,你母亲也是。宋家是为国捐躯,这是满门的荣光,你是他们遗留的风骨,务必要做到坚强。”
女孩忽然眼眶一红,扑进她怀里,一边哭一边喊:“我会的!我一定不让母亲丢人!”
穆樱帮她擦眼泪:“若你真的想要强大起来,想保护你爹爹,留在京中更安全些,这里也可以好好培养你。”
宋如意先是有些呆愣,随后颤着声音道:“可我是女孩子……”
“女孩子怎么了?”穆樱笑了笑,刮了刮她的鼻子:“我也是女孩子。”
宋如意捏紧她的衣袖,眼睛终于亮了亮。
*
宋家出了事,宋孟阳如今没死也和死了差不多,陷入自责和颓丧中,再也没往营中去过。
这正是姬烨想要的。
而果然,趁着宋孟阳才刚退回后方,姬烨便设计跑出了渝城,卷土重来。
他心思狭隘,恨宋孟阳不肯投诚,也恨宋孟阳的火药车让他四面动军、大肆侵袭的计划寸步难行,便干脆毁了他的一家。
姬越收到线报时,犹如被泼了盆冷水。
他再度埋入公文中,这次脸色更为冷肃沉寂,一时再度回到了几个月前的状态,忙起来的时候连用膳都放弃了,也不许任何人打扰。
穆樱抱着宋如意走进御书房时,他正对着桌案上的密报发呆,思索对策。
听见脚步声,他猛然抬起头,正要下意识责骂的时候,发现是她,这才收敛了戾气。
目光却落在了她怀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他瞳孔微微一缩。
“阿樱……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