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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天下男子死光了,她宁可孤独终老,也不会选姬越。

太折磨人了。

她便转过身子,对着穆樱笑:“那我当然选穆姑娘啊……”

穆樱哽了一下,指了指自己:“我么?”

“对呀。”邵颦儿无辜道:“邓大人说了,选谁都行。我对他们其他几人都不熟悉,也没什么爱慕的心思,唯独对穆姑娘,十分倾慕,很想追随。”

穆樱听完也笑了下:“你倒是会选,谁也不得罪。”

“我是认真选的。”邵颦儿道:“这世上我求助多人,皆不成数。唯独穆姑娘愿意解救我。可惜我不爱慕女子,否则是要以身相许的。或者我若是身为男子,定是也要追求姑娘的……”

穆樱眼底不自觉软了几分:“哪里就有这么好了?”

“是真的很好!”邵颦儿确实是想追随穆樱的,但她又知道她身边已经有了几个伺候的丫鬟。

恐怕也不缺人了,一时还有些焦虑。

姬越护食一样地瞪她:“你想的美!”

他“哦”了一声:“我说呢,你死活要追到术尧来,果然是要来抢人!”

他同阿樱本就是颠倒的关系,如此一想,只要穆樱愿意,她同邵颦儿本就可以的……姬越越想越气。

全然没发现两人其实只是在开玩笑罢了。

穆樱见他认真,拍了他膝盖一巴掌:“少胡言乱语。玩游戏,较真什么?”

姬越抿了抿唇,只能委屈地望着她,然后不语了。

到了邵颦儿转杯子。

她随手一动,最后杯子再次停到穆樱的位置。

一时有些恍然,抱歉道:“姑娘,我不是故意的……”

穆樱笑道:“没事,知道是玩游戏。”她摆了摆手:“也罢,就当我今天倒霉,你有什么问题便问吧。”

邵颦儿想了想,道:“咱们一直把目标放自个儿人身上,未免有些无趣,不如玩个有意思的吧。等会儿姑娘到了街上,朝第一个戴着面具朝姑娘走过来的男子献上一束花,再同他示爱,如何?”

姬越立时跳脚:“不行!”他瞪向邵颦儿:“哪有这种玩法?你这是欺负她!我不同意!”

邵颦儿说了要帮他自然是想帮他,提这个要求也是为了促成。

只是恨铁不成钢,朝姬越挤眉弄眼几次,偏他确实在情根上少一块,愣是没发现。

最后邵颦儿只能无奈道:“陛下何必如此着急……穆姑娘还没说话呢。”

穆樱歪了歪头,露出一笑:“我也觉得挺有意思的。”她点头:“这个惩罚,我同意了。”

除了两个姑娘在觉得开心有趣,马车里三个男人都格外沉默。

最后浅茶令的游戏也玩不下去了。

好在很快到了街头。

几人就这样下了车步行,让车夫把马车去安置好。

时间还未到夜晚,故而街上行人还不算多。

但陆陆续续的摊贩已经开始出摊,来往交头接耳,好不热闹。

穆樱看了眼,最后落脚到几个小吃摊上。

“好吃的糖葫芦……刚煮好的糖浆……糖画小人……”

她走过去,“帮我来四串。”

小贩瞅了眼她,又看到她身后四人个个俊男美女,一时憨厚地笑了笑:“小姐一行人不是五人,四串够吗?”

穆樱笑了笑:“我不吃,买给他们的。”

“原是这样……”小贩一边收钱,给她递糖葫芦过去,一边道:“姑娘家,多吃点甜的,会心情好……小姐若是愿意尝尝,我多给的这串不收钱。”他收了四串的钱,最后递过来了五串。

穆樱不好意思拒绝他人的好意,忙谢过他,又补上了一串的钱。

小贩连连推辞,拿着钱就要追上来。

但穆樱举着糖葫芦已经跑远了。

见她回来,姬越忙迎上来,抱怨道:“下马车一眨眼的工夫你就不见了,可让我好找……我还以为你丢下我了。”

穆樱递过去一串糖葫芦给他:“吃吧。”

姬越乍一看到糖葫芦还在高兴,一见别人个个都有,甚至连邓曜都有,又不开心起来。

“你还真博爱。”

穆樱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然后把糖葫芦一一分发了下去。

邵颦儿受宠若惊,她没想到自己也能分得一个。

换句话说,她是腆着脸来蹭出行的,本也是为了帮忙姬越,本也没想着要受人重视的。

一时有些感动,轻声谢了谢穆樱,接过了。

“老板说,吃些甜的,心情会好些。”穆樱说完,看向邵颦儿:“你父亲的事情,我已经着手叫人去处理了,找到人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邵颦儿埋头咬了一口糖葫芦,闷闷道:“好……”

“走吧……逛逛……”

穆樱走在最前面,一边小口咬着自己手里那串,一边看那些小贩们出摊。

卖花灯的不多,她正细细挑选着要送姬越什么呢,不防他突然走到她身边来。“阿樱,我的糖葫芦好苦。”

她“嗯?”了一声,有些疑惑:“苦?怎么会?”那个小贩看着是老实人。

“你让我尝一口你的吧……”他蹭过来:“我尝尝你的是不是甜的。”

“是甜的。”穆樱不疑有他,把手边的糖葫芦递过去:“你要吃就给你。”

姬越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他把着她的手,凑近自己的嘴唇:“我就尝一个呀。”

然后把她刚咬过、剩的那大半颗吃完了。

边吃还边挑着眼看她,吃的腮帮子鼓鼓的。

穆樱看明白了,干脆剩下一串也不要了,丢给他:“你拿走。”

“不嘛……我说过了,就尝一口,我自己的还没吃完。”

“你不是说苦?”穆樱作势去抢:“苦了的扔了就好。”

“不扔!”姬越自己的根本舍不得吃,就慢吞吞吃了一个。

他本想偷偷藏回去保管起来的,哪里舍得扔了?

他双手攥住她,求道:“我刚刚胡说的,一点也不苦。”

穆樱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往前去了。

栖霜盯着两人有一会儿了,见穆樱落单,他连忙追上去。

“姐姐……”他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递过去,指了指她的嘴角:“这边……”

“嗯?”穆樱反应过来:“哦,沾了糖是吗?”

她浅笑了一下,没接他手里的帕子,最后是伸出舌头把糖霜舔了下去。

栖霜看着她的脸,眸色深沉,最后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姐姐,糖葫芦好吃吗?”

“还行……”穆樱看了他一眼,“咦”了一声:“你也没吃?”

栖霜捧着帕子,并无用武之地,只好勉强笑了笑:“栖霜没收到过礼物……故而,万分珍惜,想带回去收起来……舍不得吃。”

姬越哪里会放栖霜同阿樱并行?

他赶紧挤到边上来,瞪大眼,十分不满:“他说的都是我的词!”

穆樱笑看他一眼:“陛下这些年收到的礼数不胜数。”

“可……”

姬越一时心跳紊乱、呼吸冰凉。

可他……没好好珍惜啊。她送一样,他嫌弃一样,总觉得她没把自己放在心上。

如今才算遭了报应。她真不把他放在心上了,连一串糖葫芦,都要这般争夺才有了。

“可什么?”

姬越摇了摇头,朝穆樱微笑:“没什么……你说的是,我收到的礼物太多了。可……说来说去,我只在意你送的。你送什么,我如今都高兴……”

穆樱点头:“我记着呢,花灯不会欠你的。”随后往前走。

姬越心中微微发酸。

其实他不想这样的。

不想她是因为惩罚任务,不得不送他一个花灯。

他想要她真心实意送的……可……未免太强人所难了。

说她在意自己,麻痹麻痹自己也就算了。

其实姬越心里清醒的很。

她不在意了。

不在意他,所以给他的,也可以给别人。

他不再是那个偏爱,也没有任何特殊性。

……

穆樱继续往前漫无目的走着。

邓曜突然叫住她:““姑娘……花灯。”

穆樱回头,朝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见到一个专贩花灯的小摊。

上头挂着的花灯有小兔子、小老虎、小狐狸……个个栩栩如生的。

她笑了笑:“你眼睛真尖。”顺着他的步伐就跟着走过去。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婶,看见穆樱和邓曜走过来,就笑了:“这位娘子生得真俊,郎君也一表人才的……郎君要给娘子买个花灯吗?花神节就要提花灯,喜庆又好看,姑娘家都爱这个。”

邓曜没反驳大婶的话。

他喉结滚了滚,压低了声音问穆樱:“姑娘……想要一个吗?我送你……”

穆樱倒是也没在意大婶的用词,毕竟两人走在一起,被误会也很正常,没必要去挑人家的遣词用句。

她摇了摇头,回答邓曜:“我不用,你给姬越挑吧。挑到好的,我来付钱。”

邓曜垂下眸子,心中失落。

大婶看了他们两眼,以为是小夫妻吵架,刚想劝几句,却见边上突然又来了几个客人。

一个赛一个好看。

她咂了咂舌:“老婆子今日这是误入天仙窝了……”

姬越走过来,见穆樱站在那里,正在给他挑花灯,一时心头涌动,也顾不上在外授受不亲了,手亲昵地就环上了她的手臂,贴过去蹭她:“阿樱,你给我选了哪个呀?”

大婶睁大了眼。

这……这又是怎么一出?

穆樱将他的手扯下来。“在外头,不要拉拉扯扯。”

姬越“哦”了一声,倒也没发作,而是规矩地把手放在了两边,只是凑她凑的很近,远远超过了普通朋友的距离。

这个距离,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一对。

大婶细细揣摩几人的关系,突然觉得,这眼前的少年,倒是比方才那位郎君,瞧着更配些……

看来是她认错了关系。

怪不得刚刚这位小娘子都不说话呢,原来是误会了她。

误会了就要改正。

大婶忙殷勤道:“原来这位才是小娘子的郎君,是大婶眼拙,认错了……”她又看向姬越:“小郎君要给娘子挑个花灯吗?花神节就兴这个呢……”

姬越眼睫动了动:“这里有给娘子挑花灯的习俗吗?”

“有啊……必须有!”大婶拿过一个小兔子灯,递过去:“这个!这个就很适合小娘子提着,你瞧,多可爱啊……”

姬越看了一眼,便摇了摇头。“这个不好,不衬她。”

穆樱侧眸看他。

姬越却自己动手开始挑,挑的很认真。

最后他选了个凤凰灯。

大婶讶然。

很少见人送这个给小娘子。她都把这凤凰灯藏在最里面了,没成想还是给他翻出来了。

姬越翻出来就很满意,他用衣袖一点点擦干净灯上沾的余灰,才看向大婶:“我就要这个。”

大婶叹了口气,看向穆樱。

她生怕这小娘子不喜欢。

许多小娘子都是一眼看中荷花灯、兔子灯、鲤鱼灯,贵些的就看上那些星月灯、琉璃灯,材质好些又耐用的。

可这个凤凰灯虽然是纸糊的,说来也花了她许多心思,比那些小兔子难做多了。

可确实没多吸引人。大婶也曾遗憾,没找到能欣赏它的人,她还以为会放着一直积灰呢。

如今终于有人慧眼识珠,她却担心人家娘子不满意。

谁知穆樱看了一眼,淡淡道:“眼光不错。”

她问:“确定要这个了?”

姬越点头,自己一只手慢慢去搓衣袖上的灰,一只手想要付钱。

结果摸遍全身,才倏地想起,他哪里有钱?!

一时变了脸色,闷在那里不说话了。手紧紧攥着凤凰灯又舍不得割舍,最后他把手伸向自己腰带上的世袭玉佩。

穆樱突然低笑了一声。

她从摊上挑了一个白狐灯,递到姬越手心。

“拿着。”她道。

姬越愣愣接过,一时便被她吸引,把视线落在那个精致又蛊惑的狐狸头上。

好……漂亮。

他捧着两个花灯,有些不明所以。

穆樱又问摊主:“大婶,两盏一共多少?”

大婶看着两人互动,心道:这次果然没看错,这俩才是一对!

只是……这怎么是人家女孩子付钱啊?

她发着呆,一时忘记说话,穆樱蹙了蹙眉,提醒她:“大婶?”

大婶终于回过神,她“啊”了一声,“一共五十文。”

穆樱付了钱,伸手在姬越眼前晃了晃:“你又发呆想什么呢?”

姬越先是一怔,随后“哦”了一声。

“阿樱……你怎么给我买了两盏呀。”

“其中一个不是我的吗?”穆樱有些疑惑的问:“不是你买了送我的?”

姬越抿了抿唇:“可是……我没钱……是你付的。”

“无妨,”穆樱淡淡道:“有别的抵押方式。”

第39章

花灯到位了,接下来便是漫无目的地闲逛。

姬越优先得了彩头,一时间耀武扬威,捧着两个灯宝贝似的,也不舍得点着,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着。

他模样长得好,一时间便吸引了许多人来看他的灯。姬越也不嫌麻烦,贴心地一一介绍:这是凤凰灯,这是白狐灯……就在那头摊位上买的,要五十文,他身上没带钱,都是家里人付的呢。

家里人。

穆樱看了他一眼,见他双眼亮晶晶的,唇角都是笑意,一时没有拆穿,只是默不作声离他远了些。

姬越眼尖立刻注意到,又连忙追上去,势必要同她寸步不离。仿佛要宣告全世界,她就是那个“家人”。

穆樱觉得自己丢不起这个人。

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邓曜和栖霜跟在后头也只能一路奔走,脸色可谓是一个精彩。

邵颦儿辛苦地把自己那串糖葫芦吃完,然后花钱找了伙计来,低声安排了一些事,这才追上来。

结果发现这几个人一点不像来逛街的,脚程好到几乎跑没影了。

还好他们长相显眼,她找了一轮,终于在街头中央找见了。

穆樱想着要偶遇“戴面具的男子”,完成车上遗留的任务,故而便一直往人群里钻。

可街上戴面具的着实不多,也并没正对她走来的。除了偶尔个把单独出行的之外,大多是比肩同行、两两相随的。

邵颦儿追过来,突然对姬越道:“陛下……前头遇见了您的侍卫,仿佛是有急事。”

姬越现在怎么可能放弃穆樱身边的这个位置,他不耐烦道:“朕在忙……晚些……”

穆樱抬眸看了他一眼:“陛下哪里在忙?”

姬越捧着两个花灯,眨巴了一下眼睛。“忙着……提花灯。”

“急事要紧。”穆樱从他手中接过花灯:“去吧。”

姬越还不想走,被邵颦儿又远远翻了个白眼,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陛、下、您、的、侍、卫、真、的、很、急!”

光布置后续就花了她十两银子,若是他再搞不定,再追不上,那她也懒得管了。

仁至义尽了!

姬越只能沿着邵颦儿指路的方向一路走。

走到一处突然有人拉住他:“就是他!就是他!”

一群人拥堵了上来。

姬越不明所以,刚要冷了脸色动手,便见领头一人手捧着一身华服过来。“时间紧急,公子快些随我去换衣裳。”

姬越有些莫名。

那领头男子道:“花神游行马上开始了,那位姑娘花了大价钱给您买下了花神名额,公子可要快些,否则后头有的是人排队想做花神呢!”

另一人道:“我们也是听说公子长得实在好,也是实在符合花神形象,这才破例同意的……”

“绝对不是为了钱财。”

“就是,就是……”

姬越想了想,“你们说的那位姑娘,可是人白白的,穿着一身淡粉色衣裳?”他对邵颦儿的特征就记得这些,旁的长相什么的一概已经记不清,便只能这样描述。

“是是是……就是粉衣姑娘安排的!”那领头的人道:“十两银子呢,您可快些吧!别磨蹭了!”

确认了是邵颦儿的主意,姬越便想着,这约莫就是她想出来的帮自己同阿樱和好的办法。

一时也没再多犹豫,跟了上去。

说好的想办法,她最好是真有办法。

*

天色彻底暗了,一时间街上张灯结彩、欢欣鼓舞。

人群突然簇拥着往一个方向而去,带动着穆樱他们也一同顺着人流而去。

穆樱有些疑惑:“姬越怎么去了这么久?”

她转头看向邵颦儿:“你确定找他的是他的侍卫?”

邵颦儿不敢看她的眼睛,心虚点头:“是吧……”

穆樱便发现了不对劲。

准确来说,这两人一路上就不对劲——眉来眼去许多次了。

虽然姬越对邵颦儿的态度不算耐心……但……到底也算很有互动了。

对姬越这般人来说,对一个除了她的女子尊重成这样,便是有问题。

那邵颦儿把姬越支走,是为做什么呢?

穆樱觉得自己看人还是很准的,她看着邵颦儿也不像是要害人的样子,毕竟自己才刚帮过她。

况且……姬越虽然脑子不算好使,但武艺尚且算行,能伤他的人,几乎还没有。

应该不会有危险。

“你们……”她想问清楚,却又突然欲言又止。

算了,不管这两人私下有些什么,她也懒得管了。

便依旧走到前头,随着人群一起张望。

“来了!来了!”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邵颦儿眼中一亮,立刻一把把穆樱推到前面:“姑娘!这个才精彩!一定要看!”人群拥堵,她却恨不得把穆樱举到头顶上,让她看清楚。

那可是十两银子!陛下可得好好表现啊!

穆樱突然被推到了人群前排,一时手足无措。她还一脸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突然,前方八名童子各自手执花枝、洒着花瓣,迎路走来。

彩幡扬起,他们的身后,一辆五色花车伴随着箫管笙鼓,缓缓而出。

“花神!花神!花神!”周围的人群一起开始呐喊。

原来是到了今晚的重头戏——花神游行。

花神主辇前后都是花童,唯独彩舆正中坐着的,才是今夜游行的正主。

大家都不停地抬头张望,想看的仔细些。

只见他衣袂翩跹,垂眸静坐。头上戴着花冠,身披一身金色织锦披风,却看不清面容。

“花神纳福!花神纳福!”见他出来,大家喊的更大声了,齐齐往前凑去。“今年的花神是个郎君……好生俊俏!”

穆樱几乎要被人挤开到后面去。邵颦儿就用手在后面推她,使出吃奶的劲将她往前推。

这么近的距离,穆樱几乎能闻到彩舆上的人身上的香气。

而他面上却戴着一个白狐面具,堪堪挡住上半张脸,显得尤为神秘。

素纱飞扬,只微微露出他线条分明的下巴。

他转过头来,手执一枝牡丹,轻沾点水,然后洒向四方,宛如花中仙圣。

穆樱眼中一动。

她有种冲动,想冲上前,把他的面具揭下来。

彩舆在不停行进,终于到了穆樱跟前。

花车上的人突然站起,引起一阵惊呼。

穆樱看着车上突然面对自己的人,心跳猛地一动。

车架停了下来,他朝她伸出了手。

手中是那一朵牡丹。

穆樱愣了愣。

人群发出一声惊呼。

齐齐呼唤她:“接下来!接下来!这是花神的祝福!”

穆樱头一回如此局促不安。

她几乎发着抖从他手里接过这朵还带着水珠的牡丹。

他的手却没有就此收回去,而是一直保持着迎向她的姿势。

手指的骨节,分明熟悉到了她忘不掉的地步。

穆樱的心中猛地一跳。

她头一回不敢向上看他的眼睛。

花车里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穆樱从未想到过,他能是这个“花神”!

丝竹声响彻街道,她却清晰听见了他的声音。

他说:“上来。”

邵颦儿见穆樱不动,手下一个使劲把她推了出去。

穆樱有些踉跄,还没站稳,车上的人便微微低头俯身,将她揽住了。

人群又发出一阵暴鸣。

穆樱微微一挣,想从他怀里逃出来。

“阿樱,好歹给我些面子吧……”他低声在她耳边轻叹。

穆樱犹豫了下,又听到百姓惊呼,这才叹了口气,终于伸出了手。

姬越将她一下拉了上来,拉到了花车上,坐定在他旁边。

车外欢呼声响彻,一片笑语喧哗。

姬越拉住她的手便不肯松开。

穆樱这才发现,他手心也都是汗。

他也在紧张。

“阿樱……”他朝她再次献上一整束牡丹——那本该是给百姓纳福用的,如今他却把整整一束,都献给了她一个人。

隔着白狐面具,姬越的一双眼睛亮的惊人。

“你答应的事情,不能忘了。”他在提醒她马车上承诺的惩罚。

穆樱想起来,她要朝第一个戴着面具朝她走过来的男子献上一束花,再同他示爱。

如今,花有了,男子有了。

只剩示爱……

穆樱深呼吸了一口气,看了眼热闹的街道,道:“姬越,回去再说。”

“我就要在这里。”他却难得固执:“阿樱,说话算话,是你说的。”

他嘴唇上涂了脂膏,有一股奇异的香甜味道,如今因为不满而紧紧抿着,更是让人遐想非常。

“但……”太多人看着了。

穆樱想同他保持距离,可偏偏目光就像不受控制一般停滞在了他的脸上。

这身打扮与他身着龙袍或者寻常公子常服又完全不同。

很美……很仙,很……富有神性。

她也是俗人,爱美也正常,如今当然移不开半分视线。

姬越也看出来了她的着迷。

先时不愿意换这身衣服也不愿意上花车的扭捏被他一扫而空,只剩满满的庆幸和自满。

他勾了勾唇,朝她贴近:“你同我示爱,我就给你亲一下……怎么样?”

穆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她从他手中接过牡丹花束。

姬越正襟危坐,紧张地看着她。“你……你说吧,我听着。”

穆樱心尖微微一颤,她闭上眼,正对他。

等了许久,才终于调整好自己的心情,然后开口:“姬越……世间万千景色,我皆不入眼……只你一个,能乱我心神,叫我心软。”

姬越怔怔地望着她,眼眶微热。

其实她说的很简单含蓄,连“爱你”这般字眼都没有,但姬越就是听了便感动欢喜。

像是要回应她的问题一般,他轻轻“嗯”了一声。只是这一声里,有着他无限的无措和脆弱。

素来嚣张、张扬惯了的人,伪装出来的从容姿态已经全部被打乱,眸光温柔得一塌糊涂。

他多想答应她。然后告诉她,他也是。

自始至终,只她一人,叫他神魂颠倒,让他从凉薄成性、冷漠寡情的暴君演变到愿为她倾其所有、执念入骨的裙下臣。

穆樱睁开眼睛,便见到了在那白狐面具底下划过的两道泪痕。

一时有些无奈。

明明是她要紧张表演示爱,他却如同得了稀世珍宝般当了真。

“好……好了……”察觉到她的注视,姬越别扭地别开眼,不给她看。“我们要把游行走完的……不能毁了百姓们的花神节。”

穆樱心头莫名一软,朝他笑了一下:“好。”

邓曜在人群边缘一路追随,他的视线一直落在花车之上那两道并肩的身影上,目光沉沉。

几乎在穆樱被拉上去的瞬间,他就断定了那花神就是姬越扮演的。

只是……他空有气愤、不甘,却也没有资格去将人扯下来。

片刻后,花车停下在不远处,姬越搀扶着穆樱下来。

邓曜转过身,对着匆促追来的邵颦儿,突然道:“你在帮他?”

邵颦儿呼吸还没喘匀,闻言“啊?”了一声。

随后想明白了邓曜在问些什么,她也不想隐瞒,便点了点头:“我答应了陛下,我们互帮互助。他带我来术尧找穆姑娘,我帮他追回她。”

邓曜闻言,突然冷笑一声:“你们不会成功的。”

“为何?”

“姑娘心性坚定,看着心善容易心软,实则又最是心冷,难以挽回。”邓曜说:“你们现在做的努力越多,到时候崩塌的时候,就会越心伤。”

邵颦儿蹙了蹙眉,有些犹疑:“应当……不会吧?我瞧着,穆姑娘……挺开心的啊……”

花车之上,她不是还笑了吗?

邓曜摇头:“等着吧。”他便等着,姬越从幸福的幻象中跌落出来,到时候能有多崩溃。

栖霜本来跟在邓曜边上远远看着,难掩嫉妒,恨不能把花车上的花神扒拉下来,自己同姐姐一同坐在一起。

他看的目不转睛,很明显便能发现:那花神同她的距离实在太近,他仿佛在故意勾引她一般,还去牵她的手。

可姐姐竟也没有反抗,任由他握住了。

但看着看着,栖霜也慢慢察觉到了不对劲。

姐姐怎么在朝他笑?!

他可以把她给那戴着面具的花神送花当成是完成任务,示爱也当成是完成任务,可……她朝他笑,不在任务内吧?!

果然……之后,他的心中便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因为他发现,车上的另一人是姬越。

那个花神……是皇帝本人!

姐姐接花的、示爱的,都是姬越。

一时他眼底暗淡,心绪翻涌,酸涩不已。

此时闻邓曜之言,更是心头猛地咯噔了一下。

他问道:“那姑娘……如此冷心冷情,可有什么打动办法吗?”

邓曜也不敢自认自己懂她,只能摇头:“恐怕,没人能真正进入她的心。”

“一切,只能看她自己……能给到几分怜悯。”

看最终,谁是那个,会被她垂怜之人。

*

下了花车,姬越拉过穆樱的手。

他还在紧张,所以手也不自觉发抖。“阿樱,你帮我摘面具吧。”

穆樱“嗯”了一声,然后将那白狐面具摘下。

夜色花灯下,这张脸上了浓重的妆,惊艳照人。

“好看吗?”

穆樱诚实回答:“好看。”

“好看就好。”他压低了声音:“往后你要想看,就同我说,我可以再穿给你看。”顿了顿,他道:“你别去找别人,就看我就行。”

邵颦儿等人赶过来,她朝姬越鼓掌:“陛下演绎的十分完美!”

姬越因着她花了十两银子来替自己筹办追人,一时也没有对她甩脸色,算是笑了笑,自谦道:“不过寻常罢了。”

穆樱见栖霜和邓曜两人脸色都不算好,便想了想,问:“你们可有什么想要的?只要看上的,今日我都会买下相送。”

邓曜本想开口说不要,但转念一想,姬越能得现在优待,不过是他又争又抢。

自己若是一直这样沉寂,即便是姬越没了机会,也轮不上他……更何况,姑娘身边还有栖霜这么一号不遑多让的人物。

于是便道:“姑娘挑的,不拘什么,属下都是喜欢的。”

栖霜也说:“姐姐喜欢的,就是栖霜喜欢的。”

穆樱点头:“那我就挑我看得上眼的了。”

姬越抿了抿唇,去拉她:“阿樱,我也想要。”

穆樱瞥了他一眼:“你什么没有?再说……不是送过你了?”指的是那盏狐狸灯。

姬越委屈地眨了眨眼,见她态度坚决,便一时没了辙。

逛着逛着,穆樱在一家玉石店门口站定。

店家没开大门,却因着花神节的缘故,也在外头摆摊。

穆樱走过去。

“栖霜,”她拿起一枚玉簪,转头问:“这个好不好看?”

簪子是青白色的,上头雕着一只小小的貔貅,做工精致,玉质温润,算是优品。

貔貅生财,又能寓意吉祥如意,还能辟邪,穆樱这是想对他多些祝福的意思。

栖霜却只见了她要送他簪子。

发簪发簪,结发之簪。送头上的饰品,那是十分亲密的意思。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走到她身边来,盯着发簪出了神。

“好看的。”他忙不迭出声。

穆樱点头,见他满意,也就没再细看别的。

她让店家包起来:“那就这个了。”

付了钱,栖霜忙不迭把店家附送的那个首饰盒抱紧怀里,生怕拿晚了,就要被一旁虎视眈眈的姬越抢走了一般。

姬越冷笑一声,别开眼。

他才不羡慕呢。

他也没那么想要。

……

才怪。

他快羡慕死了!

阿樱没送过他发簪!

什么首饰都没送过……

他一时忍不住去看邓曜的表情。

如他所料,邓曜也不高兴。

那就好。

只是他没想到……后一个礼物就是归邓曜的了。

吃醋的时刻,有的是。

……

穆樱给邓曜挑的是一条藏青色的剑穗。

她眼光很好,挑的剑穗丝缕顺滑,垂落有致,很搭邓曜的佩剑。

饶是邓曜本身觉得她送什么都好,现在都觉得她的礼物简直送到了心坎里。

他很快将剑穗系上,用手指轻轻拨动,垂穗翩然轻扬,不繁不艳,自有一番风骨。——很像他本人。

眼见她亲手将剑穗递予邓曜,姬越虽未动手抢物,但指节还是攥得发白,几乎要捏碎掌心。

怕自己眼底的戾气藏不住,惹阿樱生气,姬越努力强忍着不在人前失态,可紧绷的下颌和微促的呼吸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邓曜本来还算从容,转而瞥见姬越阴鸷欲狂的模样,心中又暗生快意,难得违背本性朝穆樱露出一个笑容,夹了夹嗓子:“多谢费心,邓曜很喜欢。”

没有称属下,没有叫她姑娘。

其意很明显了。

栖霜的目光直直刺向邓曜方才收到的那枚剑穗,本来的欢喜猝然消失,只剩下满心的不平。

他虽然不习武,但也知道剑穗这等东西,于一个剑客或者武将而言有多重要珍贵。

比一根簪子……有意义的多。

那是对方在征战的时候,都能时刻想起送礼人的凭证。

是……象征用命相护的珍惜、陪伴。

现场三人占有欲逼人,各个明里暗里争风吃醋,虽未明面上剑拔弩张,但暗流汹涌也十分显眼。

邵颦儿摸了摸鼻子,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让自己缩在人群后。

不过穆樱倒是适应良好。

她当然不是没看到几人明里暗里的不甘争抢,但……争便争了。

给不给,还是她说了算的。

心情好,赏些什么,让他们小狗抢食,也无伤大雅。

所以在买完玉簪、剑穗之后,本该完成任务,打道回府的穆樱,偏生多了些兴致,又继续逛了起来。

她去花灯猜谜,去参与投壶,去欣赏杂技。

猜灯谜时,她只负责选谜面,猜谜的事情却是由姬越来。得来的彩头倒是全被她收入囊中——得的也不过是些用藤草编织的小玩意儿,胜在新奇。

而投壶,便是邓曜自告奋勇来参与了。同样的,赏头是全部给了穆樱。

穆樱捧着满满的赢得之物,笑着分了一半给邵颦儿,然后将自己剩下的一半均分了三份,不偏不倚地分给了三个男人。

然后她转过身,一身轻松地转身进了杂耍的观赏区。

杂耍那里刚表演完一场口中喷火,一个壮汉舔着笑颜,揽住一个姑娘的腰,然后掐了一把,才将人送走。

那姑娘犹豫了一下,见四周大家都在欢笑,便抿了抿唇,什么都没说,走了。

“好!下一场是胸口碎大石!我们再邀请一位观众!”

卖艺的人从前头挑人互动,选中了穆樱。

穆樱歪了歪头,视线落在刚刚离开的那个姑娘身上,没有及时回话。

栖霜不了解穆樱,以为她是生了些羞涩,不愿在公众前卖弄,如今是在犹豫。

所以虽然他光看着杂耍班扛过来的那块大石头就心里发怵,也忙站了出来,护在她身前:“我来。”

倒是邓曜和姬越一反常态都没说话。

穆樱耸了耸肩,也不解释,反而道:“随你。”

于是栖霜自己进了场。

周围一片看客欢呼。穆樱也弯了弯眼睛,跟着鼓掌。

“来!”杂耍班的青年一身腱子肉,朝栖霜扬手。

栖霜顺着他的手势走过去。“要……做什么?”

不会要他来表演胸口碎大石吧?

青年拿过一边的大锤,笑道:“本来邀请的是位姑娘家,我还能带着她的手发力,既然是位公子,想必自己举个大锤也无伤大雅?”

大家都笑出了声。

栖霜这才反应过来,是要他去拎着锤子砸人。

他脸色白了一阵。

这……这么大个锤子。

见他有些退缩,穆樱还是走到了跟前:“好了,我们开个玩笑罢了。”

她道:“还是我来。”

青年突然和边上壮汉相视一笑。“当然可以!”

穆樱已经走到青年面前,指着一旁正在胸口垫巨石的壮汉问:“就拿这个锤子,砸他就成?”

青年愣了愣,随后点头:“对。”

“砸伤了,算谁的?”

那青石下的壮硕男人朝她勾唇笑道:“放心,砸伤了算我自己的。随你砸,要是能把石头砸出一条缝,就算你厉害。不过……姑娘要是没砸出来,记得给大伙儿也表演个才艺。我也不要求别的,姑娘腰肢柔软,不若就给大家跳个舞?”

在场齐声大笑。

姬越站在外头,本不欲出声,闻言却眉头微蹙,有些不满道:“你什么意思?瞧不起谁呢?!”他咬了咬牙:“她若砸不动,舞我来跳!”

他一身花神服,美的和仙子无异。

壮汉虽然不满这是个男人,但想了想也算了。“也行吧。”

穆樱却挑了挑眉,看过去,问青年和壮汉:“砸伤算你们自己的……这话可是认真的?在场这么多人,可给我作证。”

“放心姑娘,我们都给你看着。你能砸坏他,算你勇猛!”

“我观看他们演出许多场了,每次都要选姑娘来参与,但都没一个姑娘能砸动过这石头的。你砸不动也别介怀,人家这是真功夫,最后还是他们自己人砸碎的!”

穆樱点了点头,看向善意提醒的路人:“好,我明白了。那我试试。”

她抬手试了试铁锤的重量,笑了声:“确实不轻。”

“拿不动,我可以帮你。”青年走过来,带了些不怀好意,伸手就要往她腰上去揽。

手势娴熟,看起来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穆樱垂眸看了眼,没有动。

角落里突然“咻”的一声,一枚石子便砸在了青年的手背上。

青年“嘶”了一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发现竟然直接被砸了个血窟窿。

好强的内力。

他疼的扭曲了一下脸色:“是谁偷袭我?!”

人群中哪有人出声?

“用什么阴险手段,鬼鬼祟祟!有本事出来见人!”

可四周一片茫然,看起来谁都不清楚状况。

他没看清楚,躺在石板上的男人却正好能看见。

那一身花神华服的男子,出手可快的要命。

看起来,功夫完全在他们之上。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今天,好像惹到不该惹的人了。

可临时打退堂鼓,已然是来不及。

穆樱没管青年如何,只问道:“可以开始了吗?”

“啊?!”青年愤恨找人未果,一个没注意,才发现她已经云淡风轻地举着锤子到了那壮汉身边去了。

怎么……她拿锤子这么轻松?

她是什么大力神转世吗?!

穆樱没等到回应,也已经失去耐心。

她又不是没注意到这青年刚刚是想揩油。

方才那个姑娘离开时委屈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想来这群人借着杂耍来寻姑娘揩油这种习惯已经保留了许久,所以现在才如此肆无忌惮。

她一定要治治他们才行。

于是大锤抡起。“砰”的一下,一下,又一下。

石板下的男人霎时脸色青灰。

穆樱却控制着力道,没让石板立刻碎开,就这样砸了十多下。

直到石板下的壮汉“噗”地喷出一口血,她才终于“大发慈悲”般敲碎了石板。

男人从钉床上滚下来,趴在地上干呕。

等喘匀了气,才恨恨看向她:“你……你就是故意的!”她分明有力气一锤子砸断石板,偏偏要故意多砸他几下。

他又看向人群中穿着花神华服的年轻男人,指过去:“刚刚就是他动手用石子砸人!他们是故意来砸场子的!”

穆樱冷笑一声,走到人跟前。“故意?我便是故意的,又如何?”

“你们那几双脏手,碰了几个姑娘?用我帮你们回忆回忆?”

第40章

杂耍班的事情终于还是闹大了。

穆樱不想善罢甘休。

姬越便派人把刚刚离开的小姑娘又请了回来。

小姑娘是孤身一人,见阵势这般大,哆哆嗦嗦站定后,便有些茫然无措。

穆樱走到她面前,“别怕,我会给你讨个公道。”

小姑娘看向穆樱,似乎是思索了许久,决定不受这口气,片刻后她便眼眶微红着点了点头。

穆樱的语气温和下来:“你刚刚是参与他们喷火那个表演了吧?是作为观众,被邀请上去互动?”

“是。”那姑娘点了点头,“我本来是在外围观者的,因为先前是没见过这样的表演,觉得一时新奇,再加上恰好被他们点名,我就去了。”

“你在参与的过程中,可有感到不快?”

姑娘抿了抿唇,看了眼四周。

“无妨,不用在意别人的看法,你大胆说,我会给你做主。”

青年本来还算冷冷看着,闻言脸色一变:“你做主?你做什么主?我们不过来做杂耍表演,又没犯什么罪……”

姬越“啧”了一声:“没犯罪?”

他站了出来,随后冷笑一声,看了眼身后百姓,又面向杂耍班,朗声道:“大邑法条,你们是一条没记?那我好心来告诉你们,猥亵妇女,需掌三十大板,刻上罪印,发配充军……”

几人当场脸色大变。

“什么……什么猥亵妇女……你胡说八道什么?!”

“哪有这么严重,你吓什么人呢……”

“装什么傻?”邓曜走过来,目光将人来回扫视:“你这只手,方才往哪里伸呢?!”

那姑娘见那么多人维护她,一时感动落泪。

“我刚刚……其实很不舒服,但他们人多,我又不敢说……”

邵颦儿走过来,揽住她:“放心,你现在安心说。”

姑娘点了点头:“方才我受邀作为幸运观众,近距离看他们做喷火表演。那喷火前原是要喝一口水……但我不知道他们准备的那是酒,他们让我品尝一下,我便喝了,这才发现味道特别冲鼻。”

“之后他们便调笑着,拿起火把要我点燃,这里还算正常,只过后,他们突然朝我脸上喷火,吓了一大跳,我便踉跄了一下……”她抿了抿唇:“大家看的高兴,以为都是表演的效果……但其实……我很害怕……”

“他们见我踉跄,便假装好心来搀我……可……搂住的是我腰,后来手指又不安分,往……往我臀上去……”她哽咽了一下:“我不想扫兴,便还是忍了……可……”

“可实在太委屈,太冒犯我了……”

穆樱听她说完,转头看向壮汉和青年:“有什么想狡辩的吗?”

壮汉的脸色变了,但还在强撑:“这位姑娘,你可别血口喷人!我那是正常表演需要,况且你走的时候还高高兴兴的,可是什么都没说的……现在回来,莫不是他们请的托吧?故意来砸我们生意?”

“我……我没有!”小姑娘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砸你们生意?”穆樱笑了笑:“本来不打算与人为难,但你若这样开口提了,我便满足你的要求。”

她朝外挥了挥手。

一行人整肃列阵,走了过来。

是术尧的驻城官兵,只是今日并没穿官服,也不过是一身家丁衣袍。

他们走到穆樱面前,态度恭恭敬敬:“姑娘,有何吩咐?可是有人闹事?”

“这种借机磨蹭女性皮肉做的生意,我见了恶心,砸了吧。”

青年和壮汉是见过大户人家家里的家丁的,却没想到她手里这批人如此威武雄壮,打砸起来狠的不要命,一时也慌了神。

等那些“家丁”把他们的东西该砸的砸,该收的收走,才突然反应过来,吼道:“你……你简直仗势欺人!”

“我要上报朝廷……你是哪家的官家小姐……欺负我们平民百姓……”一边却抬手朝下吩咐:“去……把我们伙计们都叫来!可不能让他们欺负了去!”

刚刚勇敢了一把,努力为自己出声的小姑娘一下子眼眶红了。

她拉住穆樱的手:“算了……算了……我们不计较了吧。”

人群中也开始有人窃窃私语,说穆樱以势压人。

穆樱笑了下,不为所动。

“正常表演需要把手搭在人家腰上臀上?”穆樱转过身看着青年,目光冷寂,“你那爪子是手还是猪蹄,你自己心里没数?凭空沾别人一身油。”

青年的稳重彻底挂不住了。

他身后的壮汉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尖利看向四方:“你少危言耸听……我们赵家班在大邑到处有演出表演……来术尧也演了几次了,从没人说过什么……”

“那是因为从前的姑娘不敢说。她们势单力薄,担心说了也无人维护,而你们又是脸皮颇厚的混蛋,擅于颠倒黑白……”穆樱的声音依然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不过今夜她们不说,我来说。”

她转向围观的人群:“刚才这位姑娘下台之后,杂耍班在选中我之前,还看了前排另外几个姑娘。大家若是常看他们表演的,不知道有没有注意到,他挑的全是年轻、面善、看起来不会反抗的姑娘家?他们此举,压根不是在选‘幸运观众’——而是在选好容易下手的目标。”

这时候,终于也有观众察觉不对劲来。

“是这样!”他喊道:“我看了几场,选的都是女看客上去帮忙,我一个大老爷们喊了几次,都不选我呢!我当时还道莫非这个只能选女的不成……”

“确实有这回事……”

“我闺女儿前回也参与过,回来也闷声不语了好几日!我说她怎么出来看杂耍还不高兴、不对劲呢!想来也是受了欺负却没敢说……”

“好啊……这群败类……欺负我们术尧的姑娘家心地善良、不爱计较呢?”

人群中,几个年轻姑娘也面面相觑,她们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只因她们刚才也被壮汉的目光扫过,当时只觉得不舒服,没往那方面想。现在一想,那种目光……

多么油腻、恶心。

“你、你胡说八道!”壮汉急了,声音拔高,“来人啊,把这个疯女人给我轰出去!”

杂耍班的人也不少,凑齐赶过来,刚好能和穆樱这边的“家丁”对上。

他们虎视眈眈盯着穆樱,似乎想要将她生吞一般。

壮汉和青年朝穆樱走过来,一个伸手要推她,一个挡在她面前,满脸横肉地瞪着她。

“这位姑娘,你可别给脸不要脸……我们也给过你机会了……你可是把我们摊位都砸了,今夜,你也别想好过……”

话没说完,他的手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攥住了。

邓曜冷冷看着他:“把我们当死的?”

栖霜大喊一声:“杂技班翻脸了!原形毕露要欺负姑娘家了!”

一时间,两边打成了一团。

穆樱冷冷看着,对着驻兵首领吩咐道:“都拿下吧,不强求要活的,留两个交代经过并认罪的便是。”

姬越沉默地看着,突然道:“阿樱,这就是你要我励精图治、削奸除佞的原因吧。”若是他同那死鬼父皇一样,成了一个暴戾、无能的昏君,那整个大邑,这种欺凌妇女、弱小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

上率下从,若是贪官、佞臣执政,那下面的地方城县能乱成什么样子?

姬越闭了眼。

他自己,先前也没多尊重女性呢。

差点……就走了先帝的老路。

穆樱看了他一眼,心中一软。

其实他今天的表现,有些出乎她的想象。

以前……没指望过他能为女孩子发声的。

还好……还好,她把他从泥坑里带了出来,也没把他养坏。

整个赵家班三十余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被驻兵拿下。

本来十分隆重的花神节的露天晚宴将要开始,但穆樱一行人终究没能参加。最后还是前往了驿站,处理后续。

青年和壮汉本没察觉到不对,直到见到了驿站出来相迎的官兵,以及一脸紧张,一身宫中大太监模样的吕海平,才感觉到害怕。

这……是官兵。

是……宫里人!

吕海平没被姬越带上去住穆樱的小院,本就心急如焚了好些日子,住了些时日的客栈,到处不舒服。

如今驿站也解了封,他便赶紧迎上来:“诶呦……祖宗……可没事吧……听金龙卫说前头闹事了……可把小……我吓坏了。”

他本想喊“陛下”,想自称“小臣”,结果被姬越一个眼神示意,生生住了口。

姬越摇了摇头:“我没事。”

他看向穆樱:“符旭鹏倒台的事我已听说,如今术尧管事的是谁?”

“是我。”

姬越眼眸动了动。

穆樱淡淡道:“节度使还没安排上新的人,本打算等李乔那头忙完,让她拨个人手给我用。至于县令……术尧县令前不久刚告老还乡,现在本就空置着,若不然也不会让符旭鹏兼任之时钻了空子。”

“我明白了。”姬越点头:“那我亲自审他们。”

到了真正审案子,栖霜派不上用场,但此事严肃,他也不想置身事外。

于是他犹豫了一下,道:“今夜怕是有的熬,我去煮些粥来,大家姑且垫垫肚子。”

穆樱朝他点了点头:“麻烦了。”

栖霜摇了摇头:“不麻烦。”

他边走,边觉得手脚发麻。

也是今天才知道,穆樱究竟在术尧究竟有何等地位,认真起来的模样又是何等有魅力。

是他以前狭隘了。

邓曜说的对,她非池鱼,要把她拘限在一个男人身边过普通日子,不能做自己,也太委屈她了。

到了驿站,彻底感觉到了不对劲和惹不起,赵家班已经整个儿人心惶惶。

方才两边大战,几乎还没怎么开始,他们就因为对方招招狠戾,往死了招呼,意识到打不过赶紧示弱求饶了。

如今……因为心虚的不行,再次动了心思想逃。

邓曜却死死押着人:“都给我老实点。”

壮汉眼珠一转,抬手便伸拳头朝邓曜冲了过去。

邓曜接住了那个拳头,五指一合,将壮汉钳住,把他的骨头捏的咯咯作响。

“啊——!!!”

壮汉惨叫着跪了下去。

邓曜低头看着他,声音很淡:“让你老实点,听不懂?”

壮汉被人几乎要捏碎手骨,一时又怂了下来:“没、没有……大爷……我错了、我错了……饶命……”

邓曜松开手:“滚进去受审。”他这话说的,和“滚进去受死”没什么区别。

壮汉整个人瘫在地上,蜷缩起身子,又握住自己的手,因为疼痛,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青年脸色铁青。

他往后退了一步,挣脱官兵,从地上抄起一根木棍,直指邓曜。

“你、你别过来!我实话告诉你们,我赵家班在术尧可是有人的……”

“有人?”

穆樱往前迈了一步,歪了歪头靠近他:“所以……原来这么久,你们能安然无虞地欺负女孩子,是背靠大树?所以……你们才是在仗势欺人?”

青年往后缩了一步。

“背后是谁?”穆樱便冷着声,又迈了一步。

青年又缩了一步,被她的气场吓到,木棍在他手里抖得像筛糠:“节、节度使府……我们跟节度使府有交情……怕……怕了吧?”

“哦。”

穆樱突然低笑了一声:“节度使府啊。”

原来符旭鹏真是死有余辜,造了这么多孽呢。

她摊了摊手:“可惜,节度使本人早就被我砍了。”

她温柔地看过去:“请问你们要找谁维护你们呢?”

青年闻言,终于绷不住了,木棍当啷一声落了地。

“不……不可能吧……”

他抬眸,努力看向她:“你……你究竟是谁……”

“你管我是谁?”穆樱道:“我是来收你们的人。”

姬越走过来,反手扣住青年,不解气一般朝他刚刚被砸出血窟窿的手背按了下去。

疼的青年“啊”了一声。

姬越拎起青年的衣领,把人提着走:“你废话这么多,你先来受审。”

*

姬越要自己审,穆樱就懒得陪他了。

她在外头喝着栖霜端来的热粥,看着远处明媚的烟火,默默地走神。

等到了深夜,终于审完,姬越一身疲惫,他没有接过吕海平递过来的外袍,转头便想寻找穆樱的身影。

“阿樱呢?回去歇息了吗?”

结果视线凝固在眼前,她就坐在不远处石桌前,睡着了。

她身上盖了一件衣服,看着是邓曜的。

可这人却不知所踪。

连栖霜那个惯常殷勤的,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想必,是她把他们打发回去休息了。

姬越蹙眉走过去。

本想把她唤醒,但见她难得睡得这般香甜,一时又不忍心。

想了想,姬越大着胆子,蹲下身。

一手穿过她的膝盖,一手揽住她的肩膀,将她抱了起来。

穆樱惊醒过来,她猛地抬眸:“怎么?”

“是我。”姬越放低了声音:“看你睡着了,想带你回去休息。”

穆樱“哦”了一声,从他怀里下来。

“没事,现在醒了。”

姬越眼中动了动,微微有些遗憾。“好。”

“已经审完啦?”

姬越点头:“嗯,都审完了,如你所料,这整个班子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穆樱来回打量,发现驻兵正押着那壮汉和青年为首的赵家班往刑狱而去。

而壮汉和青年都捂着脸,一副不能见人的模样。

穆樱便一时好奇,凑了过去瞧了瞧。

结果看了一眼,便笑开了花。

两个人的脸肿的像猪头一样。

一看就是挨了“私刑”。

她回过头,看向姬越:“陛下……又没忍住脾气呢。”

姬越有些摸不清她是不是在生气,一时心虚道:“那是他们实在太过分了。”

这些日子,竟然就沾染了近百来个无辜少女。

有的甚至还骗上了床。

他一时没忍住,动手给他们松了松骨头。

奸淫妇女,罪责加倍,按照大邑律法,是要砍头的。

他解释道:“阿樱,我是有按照律法来的。……没有胡闹。”

“那你刚才还打那么狠?……是你打的吧?若是驻兵,怕是不敢动用私刑。”穆樱装作严肃地问。

“是我……”他老实承认,“对不起……没忍住。”

穆樱看了他一眼,突然嘴角弯了一下。

姬越却捕捉到了那个笑容。

她是高兴的。

为他明察秋毫而高兴,为他要做个明君而高兴!

姬越一时也笑了起来。“其实朕也动了些私心……”

“嗯?”

“朕忍不了看他们活那么久,下令要早些问斩。”

穆樱歪了歪头。

姬越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一阵发软。

他启了启唇:“阿樱……我们……夜色深了,我们也去睡吧……好不好?”

穆樱看向他,想了想,叹了口气:“好。”

两人肩并着肩,往小院方向走。

就像一对寻常的夫妻,外出了归家一样。

“阿樱……”

“又怎么了?”

“我想背你回去,好不好?”

“不必,我会走路。”

“阿樱……我明日就要走了。”

“我知道。”

“你就当……满足我一个心愿吧……好不好?”

穆樱停下脚步,看向他。

姬越抿了抿唇:“我不说了,你别生我气。”

穆樱朝他勾了勾手,“过来,弯下身子。”

姬越眼中一亮,她答应了!

他立刻蹭过去:“好!”

姬越不费吹灰之力把她背了起来。

她的重量很轻,却给他无限安全感。

姬越一时激动的要说不出话……

怎么会……光背起她,他就能这般幸福?

“阿樱……我想保护你……”他声音很轻,“所以……你放心,我不会置大邑于不顾的。”只有好好坐稳皇位,才有能力去做到他曾经承诺过的事情,然后把她的愿景一一实现。

“我知道。”穆樱道。

姬越点了点头。“知道就好……阿樱,谢谢你……”

谢谢你,将我从阴霾带出;谢谢你,没有任由我沉沦;谢谢你,努力将我带向光明。

他没有再说话。

但背着她走路的步子,甚至比刚才他自己,还松快了一些。

*

回了小院,姬越一如往常想往穆樱房间里钻。

被穆樱冷淡地拒之门外,“陛下,自己去睡。”

姬越可怜巴巴看向她:“阿樱,我明日就要走了,你不会舍不得我吗?”

“不会。”

“阿樱……我想同你睡……我们先前都是这样睡的……我一个人睡,要睡不着的。”他直勾勾盯住她,讨饶道:“我睡不着,明日就不好赶路了。”

穆樱嗤笑一声:“莫不是先前一个人在京中,陛下都不睡了不成?”

姬越垂下眸子,不语。

是几乎……没好好睡过。但他告诉她了,又能如何呢?

他勉强露出一点笑意:“阿樱,你就不能……心疼心疼我嘛。”

穆樱摇了摇头:“先前也心疼过了。所以这次……不、行。”

姬越被无情推出了门外。

穆樱洗漱完毕,熄了灯睡下。

四周一片黑暗,门边响起一阵“簌簌”声。

她抬起头,望过去。

“姬越。”她蹙了蹙眉:“你在外头折腾什么?”

外头男人“啊”了一声,声音有些心虚。“对……对不起……吵到你了……”

门“砰”的一声打开,姬越刚刚歪下身子,斜躺在她的门边,猝不及防便摔了下去。

头就砸在了门框上,用来垫在地上的外袍凌乱了一地。

他“嘶”了一声,却甚至来不及因为被她突然开门弄伤脑袋而发火就赶快爬起来。

他垂下头,像是即将被遗弃的小狗一般道歉道:“对不起……吵到你了。”

穆樱冷下声音:“你在做什么?”

他在她门外打地铺?

一个皇帝,房间也不睡了,想在屋子外头青石砖上就这样将就着睡一晚?

“我……”姬越支支吾吾:“我就在外头,不吵你了。……我离远些,好不好?”

穆樱抿住唇,良久后,道:“进来。”

姬越愣愣抬眸。“啊?”

“我不说第二遍。”说完转身就回过身,回了床上。

姬越在外头反应了一会儿,才终于收起衣袍,慢吞吞进了屋子。

门“砰”的一下关上。

穆樱翻了个身,没搭理他,却道:“洗干净再上床。”

姬越应了一声,然后鬼鬼祟祟地摸进了屏风里去。

那里她刚洗漱过,还留有水。

不过都冷掉了。

但也无妨。

姬越便把自己衣衫脱下来,也不管水冷不冷,直接进水中洗了。

穆樱听他在屏风里洗漱,一时也没了睡意。

她爬起来,侧头问:“你在用什么水洗?”

“你屋子里的水。”

她屋子里哪里还有热水?他竟然也不叫人送水,穆樱有些疑惑。

姬越已经洗完了,他身着一身刚换上的中衣,头发湿漉漉地出来,有些局促地看向她:“阿樱……我按照你的吩咐……都洗好了。”

穆樱猛然起身,走到他身边,捏住他的手臂,用手指碰了碰他身上裸露的肌肤。

很凉。

她又起身,走到屏风处,看了一眼。

手指探到水中,她长吸一口气,转过头,眸子瞪向他:“你就用这个水洗?”

那是她洗过的水!

姬越重点却不在这上。

他朝她摇头:“阿樱,我不冷的……”他不想再被她赶走了。

只能赶忙凑到她跟前,伸出手,指尖落在她的脸颊上,“求你了。”

这张脸洗去妆容后,还是那般艳丽。

他的手指不停摩挲,然后放在她的唇上点了点,见她没什么反应,便接着收回,然后将那处蹭在自己唇上。

穆樱脸色复杂:“姬越,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

“知道你还勾引我?”

姬越的眼睛十分亮,月色下有些温柔迷人。

他伸出手,朝她下巴上轻轻抚了抚。

然后微微用力,托起她的脸,让她不得不直视他的眼睛。

“是。”他说,“我故意勾引你。”

月光下,他眼里的情绪分明。

不再如许久之前一样,是明晃晃的征服欲和占有欲,而是变成了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甘于下位且自愿沦陷的光。

“我在勾引你。”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哑得不像他,“从你离开的第一天起,我就在想怎么把你勾回来。想了几个月,看了话本学习,也请教了旁人,写了信、传了话,可……都想不出办法。现在我想明白了……你不就我,我就来你这儿。”

“我跑到术尧来,因着担忧你的病,十分慌乱,分明是第一回 出宫,却一路也不敢欣赏沿途景色。后来来了这里,伺候你吃药,给你熬粥蒸饭菜,如此平庸的日常,竟也觉得十分幸福……后来,你病好了,让我三天就走。我舍不得,硬生生多赖了这两日。听说能同你一起参加花神节,我不知道有多高兴。”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是气音。“你在花车上同我示爱……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就算……就算我明知是假的……我也不会忘记。”

“阿樱,我明天就要走了。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来。你送了他们不少礼物,我都很嫉妒。因为他们的礼物是你自愿挑选送的,我的是你游戏输的任务……你能不能……可怜可怜我……也再送我一样,好不好?”

穆樱不忍再看他。

她的喉咙发紧:“……你想要什么?”

姬越低下头,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

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呼吸错落交缠。

“你。”他说,“你再碰碰我吧,好不好?”

穆樱闭上眼睛。

她当然是想推开他的。

理智来说,也应该推开。

宫中那一夜,本该就是他们决裂的证明了,她不该再碰他。

可……

姬越双臂攀上了她的脖子,然后隔着空气,偷偷地亲吻她。

他没敢真的碰到她,却又那么虔诚认真地闭上了眼,就在咫尺厮磨的距离,假装被她亲吻了一样,沉迷下去。

穆樱眸中一深,没有再忍。

她一把揽住他的腰,然后迫使人在她眼前跪下。

姬越听话地跪下。

她便如同奖励一般,终于贴上了他的唇,然后撬开他的唇舌,攫取他的呼吸。

姬越大睁着眼睛,眼泪控制不住地下落。

他紧紧贴在她身上,如蛇般纠缠上她,然后任由她为所欲为。

一吻作罢,穆樱将他拉起,推到床上。

然后她拿过一块干的布巾,给他慢条斯理地擦干头发。

“阿樱……”姬越拽了拽她的手臂,耳根子还红着:“不能……不能继续吗?”

穆樱笑了一声,手上力道加重:“别急……等着。”

姬越就仰着脸看她,看她温柔的样子,忍不住就撅起嘴巴去亲亲她。

这次终于敢碰到她的唇了。

亲了一下又一下。

突然,头上擦布巾的动作停顿了下来。

姬越有些疑惑,将头蹭了回来。“怎么啦?”

穆樱把布甩开。

“好了,头发擦好了。”

她居高临下看着他:“陛下,既然要勾引我,便努力些,不要这般松懈和敷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