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不动手,阿樱好不容易陪他建立的皇朝,恐怕会因为母后的短视而殁了。他不能对不起阿樱。
太后本在给他吹今日的药,闻言手顿了顿:“你都知道了?”她微微抱怨道:“也不知是谁,你病着也还要来叨扰你。老身都吩咐过了,让你好好养病。”
姬越淡淡道:“整个宫里都在议论,儿臣想不知道都难。”
他的声音有些冷淡,太后一时有些尴尬:“是吗?这些小丫头小太监也是嘴碎,母后之后便说他们。”
姬越把目光转向她的方向,目中的空洞化为了凉意:“阿樱在的时候,从没有任何朕的风言风语传出去过。”
太后脸色微微僵了僵:“阿越,母后刚回宫,总要让母后适应一阵子……你现在这话,是在抱怨母后的意思?抱怨母后治下不如你的阿樱?”
姬越笑了一声:“怎敢。”又道:“反正现如今,朕赤足丢人的场面,诸多宫人也都见过了,母后拦不住便不拦了吧,朕也不在意。”
“阿越……”想起儿子那时的姿态,太后一时心虚,也尚且觉得有些丢人:“你知道丢人便好,往后便别这样了……从前装疯卖傻是没办法,现如今……你到底是皇帝,何必为了个女人这样。女人哪里没有?你要,母后能给你寻一打来。”
“好啊。”姬越浅笑:“那劳驾母后帮我问问,哪位姑娘愿为我身抗十箭,跋涉万里?哪位又愿为我独自涉险匪寇山区招安?又有哪位……”他说着说着,便说不下去,哽咽了一阵,道:“愿为我的皇位以身涉险,明知姬烨在悬赏杀她,还……自投罗网。”
“母后,儿子就这些条件。你寻一个来吧,我愿封她为后。”
众臣贵女自小学的是琴棋书画,别说舞刀弄枪为人赴死,便是花拳绣腿都无人会……
太后一时变了脸色:“你这分明是为难母后……”
“母后也知道没有吧……找不到的吧?”姬越喃喃道:“除了阿樱,没人这么傻的。”
“阿越,你是母后的儿子。延续子嗣后代,是你的任务,更何况你还是皇帝……”太后叹了口气:“你喜欢阿樱,母后知道,但她现在不是走了吗?难道她走了,你便永远不选妃了?”
姬越眼神柔软,话语却惊人:“若是我永不选妃了,母后要待我如何?”
“胡闹!”太后的声音陡然拉高,尖利起来:“自古哪有皇帝不选妃?!难道你要为了区区一个女人,连江山社稷都不顾了吗?穆樱有哪里好,给你喂了什么迷魂药?!”
姬越猛地转头,眼中满是血丝:“母后问,她有哪里好……可她不是您带到我身边来的吗?她的好,母后是没看到不成?”
被反问了一通,太后便又心虚了:“母后……母后当然知道。”
“那我爱她,也是应该的呀。”他就这样承认了下来。
承认自己爱她。说出口之后,却反而没那么难了。
原来先前,他编造那么多理由和借口,不过是他嘴硬罢了。
姬越突然笑了:“她那么好,有多少人爱她,都是应该的。是我不够好,所以留不住她。外面的世界太广了,她瞧过后,看不上我也是自然。”
“简直满口胡言!”太后道:“母后不过出宫一年多,你就被她迷的神志不清了!一个女人再好,若是常在外和男人时常混在一处,那也是不遵守妇道……更何况,穆樱来时路,你不是不清楚……她爬到现如今的位置……”
“闭嘴!”姬越突然吼了出来,咬牙道:“谁都不能说她不好!就算是母后您……也不行!”
“你……阿越……你……”太后几乎没见过姬越同自己发火,一时间手都抖了,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她同谁好过,关我什么事?!”姬越情绪依旧激动,继续道:“我只要她继续待我好,这很难吗?!”
他捧住脸:“我没要求别的呀……我就要她继续对我好而已……别的我都可以当做没看见的……她要找别人也行,反正……”
反正他也瞎了,往后还可能彻底聋了。
他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不是吗?
太后一时目瞪口呆:“阿越……你怎么能……如此作践自己?”他在说什么?自己的儿子在说些什么话啊……
他想做什么?
穆樱有了别人,他还要倒贴上去,他要做别人情夫吗?!
堂堂皇帝……
太后一时气急,怒从中来,抬手便给了他一个巴掌。
姬越感觉得到风声过来,但他没有躲,硬生生受了这一巴掌。
“啪”的一声,声音清脆响亮。姬越本就苍白的脸霎时染上了血色。
打完这一掌,太后才愣住,一时又惊又惧。
惊的是,他竟然不躲。
惧的是,说是母子,但现在到底儿子是皇帝,地位上还是有区分的……自古母子相杀也不是没有……
这一巴掌下去,打的可是帝王威严。
太后不由得一哆嗦。
姬越捂住脸,笑了笑:“母后不用怕。”
他道:“这一巴掌,便是全了母后生我之恩。至于养育之恩……往后我也自是要慢慢报答的。”
“阿……阿越,你什么意思?”
屋外风声呜呜作响,姬越慢慢站了起来。
他慢条斯理道:“母后,陈骞尧治下不严,朕已下令,革除他兵部尚书的身份,擢其为镇远大将军,自此镇守北境洪崖关,未得诏令,不可返京。”
太后一口气都几乎喘不上来。“你说什么?”
姬越听到她退后一步的声音,他往前一步,温声道:“此事绝对公允,还请母后放心。”
太后却心中惊慌:“你要……削母后的权?”
“儿子并无此意。”话都说出了口,竟然没有初时自己设想的那般难以接受了。
姬越的手指微微摩挲了一下,想起来当时穆樱给他忠告的样子。
若是……若是她能一直在就好了。
他谁都不信了,他只信她了。
可如今醒悟的晚。
她已经不愿意一直对他好了。连……连用身体,都挽不回。
是……已经找到了更为年轻、更为俊俏的男子了吗?
她要的能给她洗手做羹汤,能整日打扮漂亮给她一个人看,能在冬日里给她捏一个又一个漂亮的雪人,能……嫁给她的男子,她找到了,是吗?
“阿越,你竟然要对母后残忍至此……”太后一时无法接受:“母后都是为了你好啊!”
“给我选妃,期间暗示徐千易,让徐家人再度进宫,也是为我好?”姬越笑:“母后,您究竟是怕姬烨底下那些权臣起势,怕应付不过来,所以选择息事宁人,把自己的儿子给出卖了,硬逼着我选秀留嗣……还是当真为了儿子好?”
太后往后避了避:“母后自然也深思熟虑过……但徐家再是不对,如今你我母子二人势微,你现在又病成这样……也不是硬碰硬的时候……便再忍忍……”
姬越摇头:“母后,我不想忍了。我忍了这些年,忍够了。”
“便是再忍忍又如何呢?母后难道就不在忍吗?”太后一时声音里带了些哭腔,她的指尖嵌入掌中,“母后含辛茹苦这些年,不都是为了你?如今母后不过是想过两日安稳日子……可你做了皇帝,便不顾母后死活,甚至还要动你那个破改革!”
姬越一时哑然。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母后好陌生。
所以……她千方百计要用和缓政策的原因,要拉拢徐千易的原因,竟然是因为不同意他改革。
因为不想改变旧制,所以让儿子吃亏和难堪,就不要紧,对吗?
也是,毕竟是骨子里浸染了封建礼教的人,也是要劝他开枝散叶、广纳后宫的人。
要她动手推翻曾经陈旧的制度,对她而言还是太难理解,太难接受了。
先前她半开玩笑地说:“到时候落到地府,不好同你父皇交代的。”竟然是认真的。
那个男人都这样对她了,冷宫多年,不闻不问,她骨子里竟还在对他三从四德……
姬越眼中一片死寂,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如果儿臣说,改革之事必行,而选妃,朕也必不可能同意。往后,整个大邑,只可能有阿樱一个皇后。她若不要朕,朕便孤身一人一辈子,母后待如何?”
太后本就有些畏缩的脸霎时间沉了下来:“那老身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姬越一笑:“好。”
太后身子一抖:“什么?!”
“来人,天色已晚,送太后娘娘回寝宫吧。”
吕海平一个眼神过去,太后便被两个小宫女轻柔地扶住了。
“阿越,你要做什么?!”她叫道。
“母后这几日便留在寝宫内看看花,赏赏鱼吧。近日风大,不要外出了。”姬越道:“免得风霜冻到了母后。”
一日之后,姬越恢复上朝。
第一条命令,便是抄了徐家。借的便是徐婉晴伪造证据,谋害忠良的罪名。
随后不久,徐侍郎之女徐婉晴便被人发现自缢在一座破庙中。
一时,京城里满是风言风语,各大家族间风声鹤唳。
*
京城的事,还是传到了术尧。
穆樱拿下了符旭鹏,将术尧捏在了手中。她懒得上报姬越,索性代为掌权,重新整治一番后,把那群人贩子一一拔出,尽数砍了。
整个术尧如今已焕然一新。
邓曜正给茶楼里给穆樱添茶。
他动作从容,声音清淡:“没想到皇帝现在还挺有气魄的,我本以为他离了姑娘便不行了呢。”
穆樱拧了拧眉,道:“此事行的略有些粗糙,不是他的风格。”对徐家赶尽杀绝的过早。
“现在徐千易该气傻了。”邓曜又把点心挪到她面前,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投诚了姬烨,却被姬烨利用着倒打一耙,折了个徐婉晴,还赔了整个徐家。”
穆樱注视着眼前清透的茶水:“这样也好,徐家出事,接下来就是徐千易和姬烨两个老狐狸的内讧了。”
“内讧?”邓曜不解:“为何要内讧?”
“你觉得这次用伪造的情信来污蔑我同司徒寇海的会是谁?”
邓曜皱了皱眉:“不是徐婉晴吗?”
穆樱摇头:“她没这个本事。”
“那是谁?”
“姬烨。”穆樱把点心揉碎,捻了一点尝了尝。
甜的。
只是味道有些差,不及宫里。
“姬烨?”邓曜疑惑:“他作甚还给徐家兜底?”
“兜底?”穆樱笑:“你觉得是兜底,实则不然。他想借徐婉晴的手杀我和司徒寇海。到时候万一东窗事发,那锅是徐家,徐婉晴背,若是侥幸骗过皇帝,那……死的就是皇帝的人。他高枕无忧。”
现在不就是这样?姬越迁怒到徐家,直接把徐家端了。
邓曜听完,轻哂了一下:“原是这样,好歹毒的计谋。”
穆樱表情淡淡:“等着吧,等徐千易明白过来,也不会让他好过的。”
邓曜点头:“只是,这徐婉晴都被保到庙中了,作何突然自缢?”
对于这个回答,穆樱略有些迟疑。“谁知道呢。”她都看她可怜,放了她一马了。
邓曜讶然:“原来姑娘也有不知道的。”
穆樱不语。
“走了。”她起身,拿出荷包结账。
邓曜的目光在那荷包上停了一瞬。
绣工粗糙,针脚凌乱,一看便是生手所为,可她却罕见地看了一眼便出了神。
这样一个四不像的荷包,姑娘怎么会带在身上?
他别扭地挪开视线,没有问。
“对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叠信,放在桌上,“京城来的飞鸽传书。司徒寇海的,一共七封。”
两人复又坐下来。
穆樱抬眸看他:“没皇帝的?”
“扔了。”邓曜的语气平淡:“姑娘既已离宫,那皇帝的信留着也是徒增烦恼,要事自有他人禀报。”
穆樱瞥他一眼,没多说什么,伸手接过那叠信。
她粗粗翻看了两眼,一时沉默了许久。
又将信从头读到尾。
邓曜当然注意到了她脸上细微的变化,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扣紧。
但他只是静静等着,没有催促,也没有凑过去看。
沉默持续了片刻。
“怎么了?”他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只是声音比方才说话还低了些。
穆樱没有回答,她盯着信纸,一时眉头紧皱。
“没什么。”她收起信,望着窗外的天,“与我无关。”
她越是这样说,邓曜便知道,越是与她有关。
他沉下脸色。
“若是姑娘不再考虑皇帝,也不考虑那个新来的戏子,那……不妨考虑一下我……如何?”
第34章
邓曜的心悦由来已久。
其实穆樱一直能隐隐约约察觉到,但是他不提,她就一起装傻。
只是没想到,他今日会突然沉不住气。
“自初见起,吾心已倾,从未移情,还望姑娘给个机会。”
空气沉寂了下来。
“邓曜。”穆樱叹了口气,看过去:“你明知道,感情的事情,口头的承诺,轻易做不得数的。感情易变,也易折,需谨慎待之。”
“正是如此,我才要赶紧说。”他难得热切地直视她:“不说,怕又被人捷足先登……”已经……吃过一次亏了。
穆樱启了启唇:“可我一直拿你当朋友……”
“可以上榻的朋友,也未尝不可。”邓曜压低了声音,笑道:“姑娘喜欢什么样的,我这些年也见到了,还望姑娘同样能怜惜……”
穆樱眼睫抖了抖。“邓曜……我是……”她不可能屈居人下,不可能拥有正常的夫妻感情。
“我都知道……”邓曜走近一步,呼吸几乎砸到她脸上,他头一回大胆到这个地步:“如果我都能接受……如果……我能比皇帝放的姿态还低呢?”
穆樱先是一愣,随后不满地皱了皱眉:“邓曜,我没想过要让你作践自己。”
原来她把皇帝的低姿态,看做是作践自己。
可她竟然容许皇帝作践自己,并能为之不厌其烦地哄劝安抚,却不容许别人也这样做……
因为她不会去哄。
邓曜眸中一暗。
她对姬越,终究还是不同……
“那那个栖霜呢?”
压下心中不快,邓曜问:“姑娘打算如何安置他?他若是想留下暖床,姑娘会答应吗?”
穆樱失笑:“我怎么可能让他暖床……”好歹是清清白白的小少年,要他暖床,那把人家当成什么人了?
邓曜紧张地抿了抿唇:“可他对姑娘有非分之想。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他要是主动爬床呢……”邓曜咬咬牙:“他的眼神,藏都藏不住!”
穆樱“啊”了一声,歪着头打量他:“你醋了?”
真稀奇,先前她同姬越都那样了,有几次还是他善后,也没见他醋。现在因为一个栖霜,他竟然都醋到忍不住戳破这层窗户纸了。
邓曜脸上的忐忑未散,却认真道:“姑娘……若是姬越,我尚且能忍,但若是姑娘要退而求其次选栖霜,我姑且是要争上一争的。”
穆樱没注意别的,只是撑着手臂看他,有些好奇:“为什么……姬越你就能忍?”
……
邓曜沉默。
夜间撞见过的他们缠绵悱恻的一幕幕在眼前经过,高高在上的男人被她狠狠折磨过的样子也瞬间映入眼帘。
姬越为她疯、为她闹、缠着她撒娇、求饶的场景,邓曜也曾一同见证过。那样一个傲气到了极致的男人,能为她弯下身子,为她变得浪荡到失去自尊、极近本能地讨好、恭维……
旁观者清。
若没有爱,怎么可能呢?
最后她头也不回的离开,他的模样也实在可怜。
说起来,这些年,两人从争执到渐行渐远,本也没多少错误,大多皆是误会。但凡姬越能早些放下身段,好好解释、知错就改……也不至于如此。
偏生……他自负又嘴硬的很,总以为她被他迷的死死的,捆的死死的,一辈子都不会离开。
最终死到临头,方知悔改。
只是邓曜想同情他却也不能同情他。
没人会同情一个情敌。
他甚至欣慰于这些年最为强劲的对手就这样被淘汰了。
邓曜不会帮姬越澄清过往,也并不想助他们和好。
他摇了摇头,告诉她:“过去的人,应当出局。”他潜意识里就不想和姬越比。
他也曾看着他们两人拉扯厮磨,互相在意,彼此戳痛伤口,又涩又疼。其实……若不是姑娘心中更在意“自由”,姬越此人,根本不可能被她淘汰。
她眼底的喜欢,太甚了。
穆樱看着他,也思索着他的话。
良久,她长叹了一口气:“容我再仔细想想。”
邓曜也松了口气。
这意思,就是他没有被彻底拒绝。
真好……
他已经比司徒寇海幸运了。
*
术尧的事情,真正处理好再上折子送到京城,已经又是月末了。
赈灾的事情也终于告一段落,季润书写信说,不日将返京,问她有没有什么东西要带回去的。
穆樱想了半天,最后还是回“没有。”
她在术尧等着梅枝她们从渝城过来找她汇合,之后便打算去江南小城上小住一段时间。
这些年压迫自己太紧了,确实没能好好玩耍玩耍,看看着大邑的大好河山。
等人的工夫有些心焦。梅枝她们似乎出了些意外,比预期过来的晚了许久。
京城的来信倒是不少,只是穆樱都选择性看了部分,剩下和皇帝相关的,她都把处置权交给了邓曜。
邓曜先时自然是欣喜地扔了几封,到后面,看着越来越多的信件,一时也动了些恻隐之心。
姬越不可能找不到人——金龙卫要找人,轻而易举。
可现在,他没命人来抓穆樱回去,这看着已然是他的一种妥协了。
他学会了换种方式,蜿蜒地“请求”与她和好。
信上从没出现过威逼的字眼,反而是说他一切都好,还热情乖巧地同她分享京中事宜。最后却也总忍不住夹带私货,在末尾偷偷地问一句她,几时能归。
但也就这样了。别的话提都不敢提。
歇斯底里再也不见,血书和手印也只存在了过去。
一片岁月静好。
邓曜看着,觉得已然无伤大雅,最后就把那些信一一上交,还给了穆樱。
穆樱笑了笑:“怎么?不想看了?”
邓曜别扭地别开眼:“嗯,没意思。”
穆樱接过来,自己看。看着看着,却蹙眉不语了。
邓曜盯着她的表情:“如何?”
她为什么是这副表情?他看过信了,并没什么与众不同的啊。
良久,穆樱却终于阖上所有的信,开口的声音有些微涩:“收拾东西吧。”
邓曜抬眸试探:“不是说,北境兵乱的事交给李乔,咱们晚几日等梅枝她们到了,再一起去江南的吗?”
穆樱将信折好收起,“陆锦川不足为惧,李乔斩下他是早晚的事。我不是去北境……”
她顿了顿。
“回京。”
邓曜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随后缓缓站起了身,涩涩问:“那……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
邓曜点头,“好。”
穆樱却忽然开口:“你……不问为什么?”
邓曜抬眼看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姑娘做事,总有姑娘的道理。”他叹了口气,“我问那么多做什么。”他又不可能留的下她。
她也不可能听他的话。
穆樱对于邓曜一路不语却依旧默默支持的态度,还是有些感动的。
两人从茶楼出来,走着回头路回驿站,一时气氛有些沉闷。
邓曜望着灰蒙蒙的天,语气听不出情绪:“姑娘要回去,自然有姑娘的道理。属下不够聪明,本不该多问。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却只停了一瞬,便移开了。“属下只是不明白——皇帝的皇位,有那么多人悉心维护。可姑娘为之抛头颅洒热血,又有谁谁来心疼?”
穆樱拧了拧眉:“你……”
“这几年,他连一生一世一双人都承诺不到,属下替姑娘觉得不值。现在见姑娘走了,方才醒悟,贴上来承诺些什么,终究是亡羊补牢。”
穆樱转头看他。第一回 发现,他那么冷淡的人,竟然也有如此心思细腻的时刻。
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如同凝墨。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也只有同她说话时,才会偶尔带些色彩。
她好像没问过他,往后河清海晏后,他想做什么。
“邓曜,你将来想去哪里?”
“姑娘去哪里,属下便去哪里。”
他的未来里,总是要包含她的。
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过分打扰,却又刚好能在她需要时护住她。
像个影子……这样便很好。
得了机会,但也不敢得寸进尺,这就是他邓曜的感情。
胆怯的人,可能注定……不能与她并肩。
不像姬越……他的感情,热烈到令人害怕。
邓曜却羡慕他,羡慕他能这样直白地坦率地面对自己的感情,认真了便歇斯底里、失控癫狂。
穆樱是需要这样的感情的,他知道。
因为她自己太淡了,所以她需要一个这样浓墨重彩的人,陪伴在身边。
而他……终是做不到姬越这样。再努力,也不过是尝试去做姬越的替身。
折磨人,却也割舍不得。
穆樱想到先前邓曜承认心悦她的话,一时有些思绪万千。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迈步走快了些,逃避一般:“我会想想。”
邓曜不敢说话,心怦怦地跳。他想:姑娘那么聪明,其实可能早就已经猜到了他的心思吧。
但她没有赶走他……还愿意给他一个机会。现在……甚至开始在意起他的想法了……
那他……想取代姬越,是不是也会有可能?
“来信有些古怪,不是姬越字迹,我担心他出事。”穆樱叹了口气,给他解释:“算了……回去先给沈纵他们去封信,若是无事,我便不回了。”
她总不能每次他一有事,就慌不择已、不知所措吧。
*
皇帝的金龙卫出去了好多天,终于在月后找到了人。
跟在穆樱身边的暗卫也传了信回来,告诉姬越她目前在术尧,一切安好。
姬越便给穆樱写了好多信。
他自己看不见,只能让吕海平代劳,吕海平一边哆嗦,一边记录,只盼着姑姑看到后能回心转意,再给陛下一个机会。
可信石沉海底,没有任何回音。
若不是跟着保护姑姑的暗卫次次回信汇报姑姑日常,恐怕陛下又要发疯了。
不过……陛下近来,成熟稳重了许多,面对任何事情都已经可以处变不惊。尽管偶有冗官旧臣想挑些错,姬越也没给他们机会。
他白日黑夜都在处理国事,连睡觉的时间都挤了出来。
可……在政务上渐渐已经挑不出错处的人,实则却心急如焚,情绪紊乱。本就几乎不睡觉的人逐渐严重到彻夜地睡不着,已然需要动用药物的程度。
司徒年开了两日药,便不再同意让他吃,告诉他会延迟治愈眼疾的时间。
只是姬越沉着脸色,默然不语,最后失魂落魄地离去,整个人不仅消瘦下去,并发的症状开始逐渐显现,让司徒年也没了辙。
这位发疯的时候是个祖宗,不发疯了,更像个祖宗了。
更甚的是,司徒年看出来,他这样发疯处理政务,压缩自己的睡眠,竟然是……想为自己去术尧找她争取时间。
他竟然……要去边境找她……
一个皇帝……被人遗弃了,还想着要去求饶、请她回心转意吗?
*
姬越写了很多封信,每一封都石沉海底了。
但他依旧絮絮说着,让吕海平代为写。
说到虽然母后曾开口过要选秀,但他已经明确要暂停,说往后只等她一个,再不选别人了。又说让她在外头看到有好玩的可以尽情玩玩,不是强求她回宫的意思,就是想让她能有空便回一下自己的信,让他也知晓一下她一切安好。
吕海平不敢多言,匆匆记下。心中却暗暗夸赞,陛下果然是开窍了,不再威逼之后,信中语气都可怜巴巴的。
若他是姑姑,定然也是要心软的了。
本来姑姑就最吃他乖巧的这套了。
姬越念信时总要说:“不许告诉她我眼睛又不好了的事情……”
吕海平表面应了,心中却道:虽然现在是没说,但若是说了,都不能让穆姑姑回来,那恐怕……才可怕。
吕海平看了一眼已经消瘦了一圈的陛下,暗自叹气。
若是姑姑真的一点不在意了,那陛下该如何是好呢?
过去的将近一个月,姬越每天都会问:“有回信吗?”
吕海平总说:“还没有……恐是姑姑暂且有事,忙完了便回陛下了。”
姬越总是失望地“哦”一声,也不抱怨,只是继续等。
等信的日子里,他强迫自己处理朝政——因为太后垂帘听政的事情已经被他取消,所以奏折还是要他亲自批阅。
只是奏折的事情,吕海平不好参与,便还是由司徒寇海来。
在御书房里,姬越难免再拿那些情信出来旧事重提。
尽管知道那些都是假的,是仿的字迹,但姬越还是很在意,担心司徒寇海当真给她写过情信。
穆樱走得干脆,留了个烂摊子。当时他在榻前也问的仓促,她只是默认了是假信,却也并没给他解释清楚过。
司徒寇海很怕现在这样看起来很“正常”的皇帝,怕被暗杀,在这等事情上不好瞒着,便一封一封给他解释清楚——信上的字迹是仿的,内容也全是假的,私印是盗刻,那些露骨的情话更是无稽之谈。
他从没对穆樱说过这种情话,当年的“好感”也只是基于陪同的基础上,并无什么深情厚谊。且两人互相说开,还是更适合以朋友身份相处。
姬越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朝司徒寇海道歉,皇帝哪有向臣子道歉的?
只是想了想,他还是让吕海平给司徒寇海添了盏茶,又亲自递了过去。
司徒寇海心知肚明,这是皇帝在变相地说“对不住”。
倒也有趣。
这位从前看他横竖不顺眼、总要到处找茬的皇帝,如今竟学会拐弯抹角地示好、致歉了。
姬越是想着,他和司徒寇海也算同是天涯沦落人——都栽在同一个女人手里,都被她扔下过。
这么一想,那点残存的怨气便也淡了。
于是司徒寇海给他念折子,他便说着答复。司徒寇海模仿他的字迹批复,几乎能做到万无一失。
批复好奏折,姬越总要留一留他。
有时问朝政,有时问天气,然后没话说就干脆问东问西问一圈,最后才装作不经意地开口:
“她……从前同你说过朕什么没有?”
司徒寇海装傻:“陛下这个“她”是指谁?”
姬越便恼,却恼得不凶,只是抿了抿唇:“你知道朕问的是谁。”
司徒寇海沉默片刻,答:“说过。但臣不能告诉陛下。”
“为何?”
“因为臣答应过她。”
姬越愣住。
一时觉得又酸又涩。
她同司徒寇海还有秘密呢。他们还说过他的事情。
是不是一起说他的坏话呢?他以前那么恶劣差劲,他们一定是挨在一起,对他评头论足来着吧?
聊私事不了了之,最后只能再将话题转回公事上。
从前对待政务,姬越并没有这般认真,只是眼盲了后,反而像要把所有精力都耗在政事上,变的愈加沉稳可靠了起来。
似乎……似乎尽可能压制了所有他自己的时间。
司徒寇海也看出来了,他是想处理好朝事之后,就自己去找她。
“徐千易那头,有配合礼部把选秀的事情搁置下来了吗?”
司徒寇海愣了愣,随后笑:“本以为陛下不会再过问选秀的事情。”
姬越不满:“你直说就是。”
“没有搁置。”
“没有?!”姬越一时便蹙眉:“为何?”
“您眼盲的事情,被太后知道了。”司徒寇海道:“现在她无论如何都要礼部继续……”
姬越恍惚了一阵:“母后她……”
“陛下,不出意外,也许,您的母后,是想做太皇太后了呢。”司徒寇海语气平淡,语出惊人:“儿子已然管不住,便想着养一养孙子?……唔,姑且算个好办法。”
“既如此,便让母后多歇着些吧。即日起,外头的事情,不用再同她汇报。”姬越冷着脸,侧过头:“选秀的事情,让礼部即刻终止,朕不想再听到一丝一毫的消息。”
司徒寇海笑了笑:“这是自然……陛下放心,您既然不希望太后娘娘干涉您的事,我们自然是会帮您的。只是……陛下真的舍得吗?那可是百来个高门贵女……啧啧啧,长得可标致了呢。”
姬越咬牙:“司徒寇海!”
“臣在!”
“滚出去!”
司徒寇海笑了下:“臣如今不同病患作对,说走便走了。”便转身要走。
“慢着!”姬越叫住他:“折子没念完,你去哪?!”
司徒寇海看了眼日头,心知姬越看不见,解释道:“到饭点了,自然是回去用饭。”
“你就非得走那几步路?”姬越不自然地摆了摆手:“朕允你留下同食便是。”想同他聊聊阿樱,借机套些话。
司徒寇海却察觉出来了他的意思,不由得笑了一声:“家中有人等候,臣便不同陛下一同用膳了。”
姬越愣愣地看向他的方向:“家中……”他的表情一下子发涩:“是……是谁?”
“您想多了,陛下。我家中的已另有其人,并非陛下在等的人。”
姬越一时燃起些希望,却又被司徒寇海扑灭。
原来他已经柳暗花明了。
少了个竞争对手的姬越不由得发出诚挚的羡慕:“真好……”
他说:“以前阿樱也会陪朕一起吃饭的。”虽然每次她并不同意,都是被他强行要求的,但她吃饭的时候并没有冷脸不高兴,说明还是愿意陪他的。
虽然现在他已经看不见了,但眼前总能划过两人先前相处时的影子。
那些甜蜜的瞬间,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清晰……
如今每到夜里,他躺在床上闭上眼,便能对上她的容颜。
她笑的样子,她生气的样子,她护在他身前的样子,她为他遍体鳞伤的样子……她……离开他时头也不回的样子。
“司徒寇海,等朕眼睛好了,你带朕出宫去找她吧?”姬越带着些期盼:“听说术尧广袤无垠、天高地阔……风景一定很壮观。”
司徒寇海道:“陛下先前还同臣说,让臣往后不许再见她。”
姬越一时哽住。“那个时候,朕……”
“臣是喜欢过她,但早就被穆姑姑拒绝了,臣也早就向前看了。现如今,还请陛下也向前看吧。”
姬越怎么可能能做到向前看。
他摇了摇头,压根听不进去司徒寇海的劝告。
“陛下,容臣提醒,她既然是出宫,便是代表不想再联系宫内的一切……自然……臣也是宫里人。”
“原来……你也联系不到吗?朕还以为,她单单不想理朕……”姬越失落了起来:“那万一朕去术尧,她也不愿见朕,该怎么办呢?”
司徒寇海叹了口气:“陛下……微臣手段有限,实在无法给陛下排忧解难。但……陛下既然自有手段知道她在术尧,想必她也没想瞒着您吧。”
若是她要瞒着他,有的是手段。
姬越让暗卫跟着“保护”她的事,她又不是不知道。
“既然如此,陛下应当还是有机会的。”
姬越浑浊的眼睛乍然一亮,被他说服了:“你说的对!”
他努力让自己心静下来,随后缓缓呼出一口气。
“你说……朕给她多找些俊美的男人,往后也不拘着她了,她会愿意回来吗?”姬越坐直了些,反思了一下自己:“朕以往对她,总是不太好……她一定是嫌朕管得多了。朕前两日让吕海平读了些情爱话本,话本上都说,正室是要大度些的。朕以往都拿皇帝身份压她,她一定不高兴了。女人在外逢场作戏本也正常,是朕狭隘了……”
听他这样说话,司徒寇海不由得大惊。
他看的是什么话本?!怎么那么不对劲呢?!
他没事吧?一个皇帝,想着给她一个宫女找后宫?
到底谁在做皇帝?
而且……这和以前那个事事计较、刚愎自用、不可一世的姬越……还是同一个人吗?
太委屈,太卑微了吧?
回想当年,司徒寇海自己是万万做不出这等举动的。
但爱之一字,本就神奇。兴许当年他对穆樱本就没到爱的程度,才能放下的如此坦然。
可若是这份爱已然能让姬越这般渴求权势又高高在上惯了的人甘愿俯首称臣……貌似也不算什么好事吧?
“其实,陛下想要忘记一个人很简单……时间便是治愈良药,且多等些时日,便忘干净了。”司徒寇海劝道:“穆樱为人坚韧固执,此举既已离宫,便不太可能再回头……”他也是为了姬越好,毕竟按照穆樱的性子,会伤人是肯定的。
说她多情,确实多情,但说她无情,也着实无情的很。
“不可能……回头么?”
姬越一时愣愣,想到往后便再也见不到她,身子就微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那……那我求她,我去求她,行不行?”
“她不会一直在术尧的。等她玩够了,真正想离开了,就会甩开陛下的人……”司徒寇海道:“到时,大邑地大物博,去处太多……陛下又从未出过宫,要去哪里寻她?”
姬越愣住。
是啊,大邑幅员辽阔,她会去哪里啊?
这些天,他已经快要熬不住了,努力把手中政务都处理好了,但是这双该死的眼睛!就是瞎着!就是好不了!
“可我离不开她……离开了,会死的……”
他催司徒年,催苏院正,得到的都是不容操之过急的消息……
想到这里,姬越一时又尖叫:“是她把我变成这样的!为什么要让我爱她呢?!……我不想爱了!我不爱她!我恨她!”一时又压低了声音:“阿樱……救救我吧……救命……”
司徒寇海见状,脸色一变。他别是把人又惹犯病了!
连忙叫道:“陛下!”
姬越已经快要听不见了。耳边不停地轰鸣,脑袋如同被捣乱了的浆糊一番,再次开始抽搐。
司徒寇海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皇帝,朝外喊人:“快!叫太医!”
而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吕海平惊喜的声音在外响起:“姑姑回信了!”
姬越下巴高昂着,一时也忘了挣扎。
在失去听觉的那一瞬间,他听到的是穆樱回信的消息。
她回信了。
她是远远听到了他的哭声,所以来拯救他吗?
第35章
穆樱的信件很简单。
“久未通函,善自珍重。术尧气候多变,京中近况如何?——穆樱。”
司徒年赶过来的时候,见姬越歪斜着身子,捧着一封书信又哭又笑,心中便狠狠道了声不好。
只是他凑过去把了脉才发现,这次姬越的病情竟然没有恶化。
他一时稀奇,往信上瞥了一眼。
草草扫过一眼内容后,又看向上面的抬头。
这……分明是给沈纵的信。
怎么……到皇帝手里来了?!
可看姬越的样子,他一直瞎着眼呢,分明是没发现吧?
还捧着她给沈纵的信当宝贝呢?
司徒年有些疑惑地对上边上吕海平的视线,得到一个拜托和求救的眼神。
他一下便懂了。
他们这是拿穆樱给沈纵的回信救急来了。
好大的胆子啊……这可是欺君。
但不知怎的,事情怎么就变得愈加有趣了起来呢。
司徒年贴心地没有戳穿吕海平。
扎好针之后便告诉姬越,不要几日,眼睛就能再痊愈了。只是这回用药凶猛,下次再犯病,就不会单单是眼睛和耳朵的问题,很有可能身躯的问题会加大,晕个几日都可能。
姬越不管这些,听到眼睛快好了,就是天大的好消息。
他谢过司徒年,又转头“看”向司徒寇海和吕海平的方向:“她真的有在信中关心朕吗?”声音还有些羞涩甜腻。
“是……是吧……”吕海平硬着头皮回答。
姑姑关心京城,顺便也就算关心了陛下吧?
姬越得到了肯定答复,便真的高兴起来。“那帮朕给她回信。就说……就说……”他想了想,将手掌盖住脸,压低了些声音:“朕有些想她了……不是催她的意思,就是问问,玩够了能不能偶尔回一下信,同朕分享一下外头的趣闻呢。朕还未亲眼见过那些……她回信太慢了……朕……”
一时想到了什么,觉得自己语气太差,又改口道:“朕没有指责她的意思,就是……能不能……回的快些,多些呢。”他等这一封信,等的快没命了。
虽然吕海平读起来,也不过寥寥几个字,但姬越已然感觉到十分幸福。
他简直不敢想象,如果阿樱能一月回一封信,每封信能有百来字的话,他能幸福到什么程度。
吕海平看了一眼司徒寇海,得了指示,才附和着回答:“书信来去时间颇久,姑姑若是能回来当面同陛下分享,当然是最好。”
姬越点头,他深以为意。盼她回来盼的心焦,他都要忍不住出去找人了。“你说的是,不能怪她,是书信来往传递太慢了。”
他一时撑着扎满针的手臂起身,“朕早说了,还不如朕亲自去术尧找她,还快些。”主要是,他能见到人,能听到她的声音。
而不是单单通过一封十来字的书信,来睹物思人。
司徒年按住他:“陛下,小心手上的针。要扎满小半个时辰的,陛下乱动错了穴位,当心身体出问题,影响陛下出行。”
影响出行是大事,姬越不敢马虎,安分坐下了。
乖巧配合治病了几日,他终于再次康复。
眼睛好不容易复明,这次不敢胡乱发脾气,整个人都透露出一股善意的光辉,看起来像是回炉重造过一般,温和的不像话。
他忙不迭把宫中事宜交待好,也不顾太后反对,就这样迫不及待地往术尧而去。
带的一行人马不多,除了惯常留在身边伺候的吕海平之外,也只有部分金龙卫。
临到出城,突然,吕海平称邵颦儿求见。
“不见。”姬越勒住缰绳:“她还没滚吗?不是说把她送走?哪里来回哪里去,很难吗?”
“陛下……”吕海平硬着头皮道:“那位邵姑娘说,她不是为见您……她听说您要去边境,想跟着一同去,她想去见姑姑。”
听到话中带着穆樱,姬越还是不得不谨慎。“什么意思?她同阿樱很熟吗?不是也才认识没多久。”
“邵姑娘说,您若是能带她去见姑姑,她有办法,能帮您同她和好。”
姬越拒绝的话就在嘴边。心中过了一轮,又难免忍不住她承诺的诱惑。
她真有办法能让他同阿樱和好吗?
这话听着,他怎么这么不信呢?可……
可信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他就……顺便带个人而已。
姬越在马上扭扭捏捏纠结半晌,终于对吕海平道:“你找人带着她,朕要赶路,不坐马车。她能忍便忍,不能忍,就自寻去处。”
吕海平“诶”了一声,点头应了,转头把目光放到了石飞业身上。
石飞业叹了口气,对邵颦儿道:“邵姑娘,路途遥远颠簸,还请仔细考量。”
邵颦儿哪里顾得了那么多?她就想赶紧见到穆樱,然后求她帮帮忙,救出她父亲。她愿意把父亲这些年中饱私囊得到的“赃款”全部上交,从此后干干净净的,让父亲什么都别沾染了。
“石统领,麻烦您了。”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授受不亲,邵颦儿搭上了石飞业的手,“这一路,颦儿会尽量不给您添麻烦的。”
石飞业耳根子红了个遍,压根不敢看她,只是感受着手上柔软的温度,想起来这还是个娇滴滴的姑娘,本来是太后选进宫要做娘娘的……
现在……现在竟然还和他同乘一骑。
石飞业不敢冒犯和怠慢,在马上寻了布巾将两人身子尽可能隔开。
“骑马简陋,邵姑娘……”
邵颦儿冲他笑了笑:“放心,我熬得住。”
石飞业心猛地一跳。
邵颦儿蹭上了去术尧的马,一时也顾不得难熬。一行人为着皇帝的心焦,一路风雨兼程。
*
梅枝三人终于还是顺利赶到了术尧。
穆樱过去见人的时候,却见她们三人衣服包裹的严严实实,还在不停咳嗽。
她蹙了蹙眉:“这是怎么了?”
夏荷性子活泼些,见其他二人蔫蔫的,便强忍着不适解释道:“路上太累,约莫是着了凉。”
三个人同时着凉,还是蛮奇怪的,再说现在冬天都过去了,即使是北境,也并没有那么冷。
穆樱打量了她们三人一眼:“沿途除了你们,护送你们的护卫如何?有风寒的吗?”
“有吧。”夏荷道:“大家在渝城忙了一阵,都挺辛苦的。”
穆樱立时蹙了眉。
她是知道陆锦川是个阴毒的性子的,先前也早做好准备这场内战打下来会是个持久仗。
但……没想到他还会用这种法子。
看起来,倒像是某人的手段。
真是……够狠毒的。
她还以为吃了一堑,姬烨能安生些日子呢。
看来……徐千易本事也不怎么样,被背刺了竟然还能任由姬烨继续有闲心去做别的事情。
是她高估徐千易了。
只是现在,李乔……还不知道怎么样了。渝城和她所在的营地太近,实在恐生变故。
穆樱当下下令,所有渝城回来的人,全部就近在各自屋中隔离,一个都不许出去,所有的饮食安排全部统一处理,不允许私下见任何人。
然后立刻写信给京中和渝城,要求严防疫病。
梅枝、夏荷和秋霜三人并上穆樱四人,恰好在一起。本计划她们在术尧修整一段时日,解解乏之后便要出发的江南之行,现在只能无限期搁置。
幸而穆樱念着她们是姑娘家,在她们过来前临时租好了房子,没有让她们随她一同住驿站。
现在倒是方便,主卧、偏殿的屋子,也够她们几人匀一匀的了。
屋中一时沉默了下来,梅枝察觉到不对劲,问道:“姑娘,是不是……我们闯祸了?”
穆樱摇头:“与你们无关。”
邓曜急匆匆赶来,穆樱把人拦在门外,隔着房门同他说话,交代他后续的事情。
邓曜沉了声音:“发生什么事了?姑娘为何把自己锁在房内?”
穆樱冷静道:“不是大事,把城里的大夫都找来,有几桩事情我要吩咐,你一一代传。”
*
栖霜是午间的时候知道穆樱自我隔离的事情的。
他尚且不知道是疫病,还以为只是寻常生病,口口声声就同邓曜说,想进屋去伺候。
邓曜打量着他的眉眼,一时有些烦躁。“你不怕死吗?”
栖霜愣了愣:“什……什么?”
邓曜笑了笑,看他就这样后退一步,于是跟进一步:“栖霜公子,姑娘没怎么出入过风月场所,见的男子也多少都是正经人,故而她不清楚。但我……我清楚的很。”他土匪出身,私下什么腌臜没见过。
“你想攀高枝,多少心里也该有些数,那不是你能遐想的人。”
“我……我没遐想,我就是……想伺候她而已……”栖霜是有眼力见的,他见过邓曜同穆樱两人亲密相处,同进同出,下意识便把他当做正室,认真道:“我知道我出身低微,但我没想要名分,我可以一同伺候你们……”
“和出身无关。”邓曜冷漠道:“她不会喜欢你。”
“怎么会?!”栖霜下意识反驳:“她先前还一直来春归楼看我……”
“她没和你说吗?她看的不是你。”邓曜道:“早些死了那条心。便是老老实实报恩,我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凡你要动些别的心思……休怪我不客气。”
“我能动什么心思……”栖霜别开眼,眼眸闪烁。
“爬床啊。”邓曜笑了笑:“你们这群人,不是最喜这些了吗?我先前在山中做山匪的时候,请来的马戏班中,光要爬我的床的戏子,都能从这头排到那头。”
他压低了声音:“许多,都是你这个年纪的少年……他们荤素不忌,男女不限……脏得很。只要能给一口温饱的饭吃,无论对他们做什么,都甘之如饴。”
听他越说越难听,栖霜咬了唇,反驳道:“我不脏!”
他微红了眼睛:“我不脏!我是干净的!我没伺候过别人!我若是伺候过别人,又怎么敢腆着脸来叨扰姐姐……”
邓曜蹙眉:“姐……姐?你叫她什么?”
“是姐姐啊……”栖霜抬眸,委屈看向他:“姐姐都说了,她略年长我几岁,我可以这么叫她的。”
邓曜气笑了。
“哥哥,我没想着占你位置的。”栖霜眨了眨眼,冲他讨好道:“姐姐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又……又十分倾慕她……救命之恩该以身相许,我天生就是来伺候她的……你不要生气……我以后也一定会好好侍奉你的……”
邓曜喉中一哽:“好……好的很。”他本来就话少,如今更是被气的说不出话。
他还真是段位不够,治不了这些风尘里浸染过的,天生狐媚子。
能治他的人……
想了想,邓曜总觉得,恐怕也只有那位了。
莫名的,他突然很想看疯子撕扯狐媚子的样子。
本来对姬越的几分厌恶,在此刻化为了同情。
如果……如果他知道姑娘身边有了这样一个少年,会有什么反应呢?
真是迫不及待想看他们打起来了……
可惜,皇帝远在京城,真是天高皇帝远。
邓曜想了想,觉得疫病的事情恐怕瞒不住,过不了多久就会传到京城去。
姬越会因为担心她,而赶来吗?
如果真的放弃自尊、放弃朝堂权势赶来了……
邓曜记得……姬越好像是会发疯砍人的吧?他就没见过比姬越还善妒的男人。
啧啧……如果真打起来,姑娘是会帮谁呢?
他为她不远万里,不辞辛劳……若是他再动手要砍人,她还会舍得打他吗?
真是……太期待了。
“你真想伺候姑娘?”邓曜垂眸,冷着脸色看向栖霜。
“嗯嗯。”栖霜忙不迭点头。
“你可知,姑娘把自己关在房中是为何?”
栖霜不知道。“为何?”
“渝城回来的人,染上了病,姑娘怕传染他人,故而自封。”
栖霜吓的一顿。
邓曜挑眉看他:“如何?还要去近身伺候吗?”他把“伺候”两个字咬的特别用力。
栖霜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去!”
说去,其实也不过是负责在门外端送食物和水罢了。
穆樱不让人近身,就算是送东西过来,也是送完了就务必要离开的。
几日过去,栖霜连同她说话都没说上几句,当然也就不清楚她在屋内的情况。
邓曜在外替穆樱跑腿理事,没多久,传来一个噩耗——渝城疫病终是爆发了。
季润书前脚刚走,后脚渝城瘟疫,还恰巧赶上李乔带兵捉拿陆锦川。
真是……不凑巧到了一处了。
梅枝等三人均中招,护卫里也有大批倒下的,此次疫病来势汹汹,穆樱虽然身子好,终究也是没能扛过去。
只是她前几日尚且清醒,除了发热咳嗽也并没什么不爽利的感觉。
所以隔着门远远同邓曜商量议事,也没出什么差错。
直到有一日,邓曜过来汇报,却发现她迟迟没出声。
他心中一急,推开门就要冲进去,结果穆樱赶在他踏入房中的时候哑声开口:“邓曜,回去。”
“姑娘……我就是看看你……”
“回去。”她烧的有些起不来床,只是依旧冷声道:“我不放心别人,你务必得替我看着。术尧好不容易拨乱反正,这里是我的心血,我不容许它倒下。”
邓曜红着眼,只能退了出去,应了声“好”。
他知道的,就是因为知道身上也担着责任,才不敢肆无忌惮随心所欲。
有些时候,邓曜是真的羡慕姬越。
因为他总是那般不管不顾。
从前,邓曜以为姬越的心中只有皇位。
但后来,邓曜便渐渐发现了,其实姬越根本不在意皇位。
他那么用心地对待他的权势和地位,不过是因为……穆樱想要罢了。
他不忍心让她失望,所以才不遗余力要把皇帝这个位置坐好。
可他真的在意家国、在意权势吗?
好像……是没有的。
邓曜垂下眸子。
要是……要是他有姬越一半勇敢……勇敢地承认对她的在意,勇敢地不在意其余的一切,只顾着她一个人……
算了……姑娘也说过,他们不是同类人,不必强求自己做别人的。
邓曜只能默默地担下所有,替她把后续都一一完善好,争取不让术尧出事。
只是……他终究还是太过不放心姑娘自己,怕她照顾不好自己还硬撑着不让人进去伺候。
其实都清楚,不过是因为她心善,不想让无辜的人牺牲罢了。毕竟疫病来势汹汹,谁也说不好,闯不闯得过这一劫,又……能不能活命。
她素来又是个脾气犟的……
唯一能哄她、能让她妥协的……
邓曜咬着牙,最后终究还是给皇帝——这个他暗中憎恶了许久的情敌,写了封信。
快步离开院门,邓曜见栖霜正远远端着药走过来。
他停下来,等人靠近。
“不是说要伺候?怎么不见你进屋里去?姑娘病的下不来床,你就是这样伺候人的?!”
栖霜抖了抖:“可是……可是姑娘不让人进去……”
“她不让进你就不进了?你是真的关心她吗?!”邓曜动了肝火,但看着眼前的少年眼中啪嗒啪嗒地掉泪,一时又烦躁不已。
为什么……他总在期待,能有人能对姑娘很好很好……好到可以替代姬越。
却突然发现,似乎谁也替代不了呢。
不出意外,如果是姬越的话……他根本不会犹豫,也压根不会管姑娘愿不愿意。
他会闯进去,无论生死,都要和她在一起。
邓曜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皇帝有这样离谱的底气……
也许,是姬越荒唐惯了,又也许,是他自己担心姑娘,所以病急乱投医了。
*
术尧的大夫们医术普通,治不了疫病,只能简单地控制发热咳嗽。
但这于穆樱来说已经很好了。
可能是因为前些年吃了苦,故而现在一场疫病虽然来的匆促,却也压根压不垮她。
她担心李乔,想了想,还是决定给小神医通个信。
不论他最后决定是否要去前线,她都有告知的义务。
不能让一对眷侣,好端端的,徒生担忧。
*
姬越终于到了术尧。
寻到驿站的时候,才发现这附近整条街都被封了。
进城的时候,门口看守严格,审查了许久的通关文牒。
因着姬越用的是假身份,他生怕穆樱的人看穿后把他堵回去,还担忧了一阵。
随后发现对方只看了过路城池,才放下心来。
官兵用木栅栏拦住路口,地上到处洒了药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的草药味和焦糊味。
两个官兵就这样守在栅栏前,面色严肃。他们戴着厚厚的面巾,看见有人来,就远远地就摆手挥斥。
“退后退后!疫区封锁,闲人免进!”
姬越一时沉了脸。
他下了马,从怀里掏出令牌。
官兵看了一眼,忙跪下叩头。
但虽然脸色变了,态度变了,但依然摇头反对:“大人,里面真的进不去。这一片已经死了五个人了,上头有令,任何人不得——”
姬越舌尖死死抵住牙,一时红了眼眶:“让开。”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两个官兵都同时吓得打了个寒颤。
姬越是在途中收到的邓曜信件。
八百里加急,跑废了几匹马。
驿卒累的直喘气,姬越一时心情好,还命人给他赐座端水。
本以为是穆樱的回信,他还欣喜不已。捧着稀罕了许久,才哆哆嗦嗦去拆信。
看到信中内容时,方才彻底白了脸。
渝城疫病,带入术尧。
这短短几个字,就已经太可怕了。
更可怕的是,后头邓曜的话:姑娘接触了渝城回归人员,目前自封闭门中,后情未知。望陛下决断。
决断?
他能怎么决断?!
于是本来还有十几日的路程,一行人马一路不要命地奔波,几日便赶到了。
邵颦儿被马颠的呕吐,但也什么都没说,默默地忍了。
听到穆樱可能出事时,她与姬越的焦急几乎不遑多让。
她也是边境出身,知晓边关打仗,有人会用死尸作乱,闹出疫病也是寻常。
但术尧虽在边关,却被一座大山抵住了所有沙尘冰霜,让气候变得宜人非常。
故而,这里的人们多少安居乐业为主,知晓疫病的不多。
而疫病……真真传染起来,便是非常难缠的。
并且……死亡率极高。
到达术尧之后,看姬越直奔驿站,邵颦儿忍了忍,还是强撑着身子追来。
便见姬越发了疯一般要强闯封锁区。
“让开,我要见她!”
“司徒大人!您就算是本人到场,我们也只能按规矩办事……”官兵为难道:“您同姑姑素来关系好,也是知晓姑姑的脾气的……我们不敢放啊……”
姬越用的是司徒寇海的文牒,一时恼怒不已,便开始嫌他没用。
“狗屁的司徒寇海,什么也不是。”连两个小兵都能拦住他,他在穆樱心中,是不是半分用都没有?!
姬越正要开口表明身份,邵颦儿赶来了。
她连忙上前,见四周森严肃穆、管制滴水不漏,才松了口气。
看得出来,穆樱虽然没什么应对疫病的经验,但胜在人聪明,所以防患于未然做的很好。
没有扩散病情,就还有希望。
她上前,拦住姬越,低声道:“陛下……民女有应对疫病的药方。”
姬越转过头:“你说真的?!”
邵颦儿点头:“当务之急,您不是要见穆姑娘吗?”她朝边上官兵看了一眼:“看起来,姑娘并不在此处。”
两个官兵见他们远远地嘟囔完,最后离开,心中松了口气。其中一个赶忙道:“你守着,我去同邓大人汇报!”
“还是你守着吧……我怕陛下又来……我胆子小,方才就快吓尿了……”
另一人白了他一眼:“出息!……你快去快回!”
邓曜得知姬越真来了,还有些茫然。
竟然……这样快?!
他信才给出去几日啊?
除非……除非他还未寄信的时候,姬越便已经出发了。
邓曜叹了口气,心道:他还是低估了姬越对姑娘的感情了。
离了姑娘几个月,他怕是终于……忍不了了吧。
*
姬越来到穆樱住的巷子外,巷道上封条贴满,写了疫区危险、禁止入内,可他丝毫没有犹豫地便走了进去。
巷子里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但并没听到什么哭声或是咳嗽声。
只有隐隐几道声音,在微远处。
姬越加快了脚步。
邵颦儿一路跟着,随后在即将靠近的时候,给姬越递过去了一块面巾。
姬越刚要甩开,便听她道:
“临时做的,陛下戴好,保自己无虞,才能好好照顾穆姑娘,对不对?”
姬越是听进去了后面的话,才接过来,照着她的样子戴好。
“来的匆促,药草是路边随手摘的,捣碎了糊上的,还未仔细处理,比较简陋,还望陛下包涵。”
“这些无妨……不过……”姬越看了眼她认真的样子:“你还是这样正常些说话比较好……夹着嗓子的时候,朕还当你有什么毛病……”
邵颦儿一顿。
其实也不是第一回 见他说话难听了,她咬了牙,忍了。
她叹了口气:“陛下,您都知道,我是有苦衷的……我……”
“罢了,朕不想管这些。”姬越没耐心听她说完,就提步离开。
邵颦儿微微摇头。
她就说,找他没用。
只能找穆樱。
所以……她绝对、绝对,不能出事。
暗卫给姬越的地址是栗田巷最深处的一个小院子。
他走到院门前,推了一下,发现门从里面闩着。
姬越一时蹙眉,又要发火:“谁还敢把她关在里面?!”
邵颦儿刚想接话宽慰,却见他的视线已然落在了不远处缓缓走来的一个弱柳扶风、摇曳生姿的身影上。
来人一身青衣,穿着倒是朴素,但……眉眼与他有几分相似,都是出乎意外的漂亮……还……胜在年轻。
少年端着托盘,提着药篮,走的小心翼翼。
到了门前,他好奇地抬眸,“诶”了一声:“姐姐说了,不让闲杂人等过来,你们是谁?!还不快些离开!”一副恃宠而骄的模样。
姬越一下沉了脸。
“姐姐?”他冷着声音:“谁是你的姐姐?”
栖霜抬眸,终于正对上了眼前这个远远看着就气质颇好、矜贵非常的男人的脸。
这张脸……是他曾在夜里苦思冥想过究竟是何模样的一张脸。
原来……姐姐面对着自己,一直思索的那个正主……
真人竟是这等模样的。
眉目如画、风华绝代原是形容这样的人的。
他竟然……亲自到了眼前来……
栖霜心中涌起一股恐怖的危险感。
他仗着同这男子的几分相似,便得了她相救,还被允许留在她身边……
她的下属也多把他当半个主子对待,一直客客气气的……
可现在……正主来了。
他……还有胜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