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姬越从福安殿一路往外冲。
吕海平没拦住,吩咐金龙卫的工夫,便见他跑过了长长的宫道,跑到了那些目瞪口呆的宫人面前。
宫人们不明所以,眼睁睁看着皇帝就这样衣衫不整地跑了出去。
他们吓得面如土色,一个个全部跪地,垂下眸子。但尽管表面畏惧、惶恐,也都忍不住偷偷抬眼,用余光细细打量。
然后在心中发出阵阵惊呼。
吕海平跺了跺脚,心道:这下要完蛋了!
但姬越已经管不了那么多。
他其实很清楚这些宫人的眼神——无疑是觉得他再次“疯”了。
毕竟往日里性情狠戾、气质冷冽的九五之尊,此刻竟像一头茹毛饮血、不通人情的野兽一般,连基本的自尊都不要了,做出接近于裸、身奔跑此等不雅之事来。
鄙夷与骇然交织完,宫人们却开始担忧起自己的处境来。
他们虽是无意看到皇帝这个样子……但……现在穆姑姑不在,他们不会被砍头吧?
瞬间慌作一团。
姬越的脸上已经毫无血色,他压根顾不了旁边的宫人如何揣测他,只是摇摇晃晃、恍惚着依旧朝前去。
其实他的心中怎么可能没有羞耻呢?
曾经他多么畏惧这些宫人的目光,又曾经深受这些宫人的磋磨。
任谁,要在人前演着“疯病”,还要时刻保持“痴傻”的样子,都很难不觉得无地自容、颜面尽失。
这也导致他登基之后,身边再不留一般的宫人。
可过去和现在的不同之处在于:多年前,他是装疯卖傻。他再是表面混沌,心中也清楚地知道总有一个人在宫中等他,永远不会嫌弃他脏乱、差劲,会温柔地等他回家。
可现在……没有人等他了。
姬越一路不停地跑,拼命地往皇宫大门跑去,赤着的脚在经过青石板路时尚且还好,可后来踩在碎石子上,便踩出了一道又一道的血痕。
日光微凉,姬越“扑通”一声摔倒,又很快爬起来。
双腿酸胀的厉害,被她折磨过的地方像火一样在烧。
这些年被她养的娇气,便是这一点点疼,都疼的钻心。
姬越沉默着擦掉眼角的水迹,继续往前追。
他习惯了等她,从来不知道有一天,自己竟然要直面她彻底的离开。
也从不知道他自己能犯贱到这样——摒弃自尊、无地自容地去追一个心不在皇宫的人。
他本以为,母后那么喜欢她,总会千方百计留住她的。
没成想,来了个邵姑娘,母后竟就不要阿樱了,还轻易把卖身契给了出去。
而阿樱有了卖身契,从此和这座皇宫就再也没了关系。
和他……也没有了。
其实,她回来本就不是为了他,卖身契于她也可有可无。
不过是顺便。
都是顺便。
顺便好心地告诉他陆锦川叛变,顺便替他解决北境灾祸,顺便让他提拔李乔去解决逃兵,然后顺便……睡一下他——作为替他出谋划策的报酬。
早先,姬越也曾沾沾自喜,认为好歹自己的身子对她还有吸引力。
可如今他却终于悲哀地发现,这些年分明耳鬓厮磨,做尽了亲密事,但他在阿樱眼中,可能连个小侍都算不上的。
小侍好歹也有六礼进门、举办婚事等仪式操持,虽然简陋,但到底是算“过了门”的,是屋里人。
但……他和阿樱之间,虽有夫妻之实,却是无媒苟合。
她从头至尾没承认过他会是她的谁。
没说过喜欢,没表过爱意,也不需要他给她封什么位置——当然,她也不会给他什么位置。
现在想来,这一切甚至都是有预兆的。
他若早发现端倪,早些把误会说清,说不得还能求求她,撒娇卖痴得一个名分。
是他蠢,一直只顾着争风吃醋,什么都没能发现。还满心欢喜,以为能慢慢去“打动”她、补偿她。
先前他自己说出口的那些恶劣至极的话语,更像是催命符一般,将她越推越远。
她安分地当着他的“宫女”,陪伴着、等着这么多年,见不到他的“改变”,见不到他作为皇帝端正的态度,反而总听他说些口是心非、迂腐封建的话,当然是要心寒的。
如果,离开已经是因为彻底的心灰意冷和对他的失望透顶,那他怎么去求她回心转意呢?
等她走之后,曾经的几年便会如同做梦一样,在她心中逐渐磨灭、消失。
她会再也记不得他。
不会再想念一个,只会在床上纠缠她,却没有分毫其他优点的人。
而等她在外头游走之后,便会发现以色侍人的男人太多,长得好的也太多,渐渐的,他的存在,便再也无法动摇她分毫了。
她会对别人温柔——说不定是那个邓曜,说不定又是别的什么受她恩惠的其他人……
会有人真正体贴她、在意她,对她嘘寒问暖,对她无微不至,会周到呵护她,不让她难过、受伤分毫……
不用再……低声下气地伺候像他这般难缠的男人。
她喜欢乖巧懂事的男子,她会为之心软——毕竟她连他这样的都能惯常心软,对待比自己好上百倍的人,自然会更加温柔。
她会娶他们,给他们名分……
姬越单薄的外袍被寒风吹开,他的身上满是昨夜留下的痕迹,此刻在日光之下刺眼得惊人。
脖颈上的吻痕,锁骨上的齿印,胸前一块一块的红斑……全都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姬越突然笑了笑。
他这样沿途跑了一路,所有人都该看见了吧。
这是她留给他最后的礼物。他要给所有人都看见。
让他们知道,阿樱也是同他欢爱过的。
没有爱,但她也同他做过。
他虽然丢了她,却也要所有人都记住,她是这皇宫另一个主人。
可惜这些印记他留不住,没过几天,就会彻底消散了……
宫人们胆小,兴许会装作没看见他身上的印子,实则在私下悄悄嘲笑他吧?
瞧,陛下把心上人弄丢了……多可笑啊!
她在的时候,他永远都在做最错误的选择、说最难听的话,现在果然把人气跑了。
多愚蠢啊。
姬越胸中戾气横生。到时候若是谁敢笑他,他砍了他们便是……
对……他现在是皇帝了,皇帝想砍谁就砍谁……阿樱不在,谁还管得了他?!
可他都做到皇帝了……为什么……皇帝做不到想留谁就留谁呢。
双腿在跑动的摩挲之下,昨夜的痛楚加剧,姬越到达宫门的时候,已然是一瘸一拐了。
守门的禁军见了他,一时没认出来,刚要训斥,抬眸便对上了他恍惚却又迷茫的视线。
一众人吓得跪了一地。
“陛、陛下……”熟悉的惊恐的眼神。
“开门。”
心中过了千万遍要杀人的想法,可事到如今,姬越却没有了真正要砍人的冲动。
因为他突然想起来,她极其厌恶他滥用权力,也不喜欢他那副高高在上、生杀予夺的样子。
以前她要么规劝一下,若是规劝不成,也会私下把他罚的人给救下来。
他不该去触碰她的逆鳞。
时不时就想砍人,这是不对的。
她不喜欢这样的他。
反复督促了自己几句,姬越终于开始变得平静,并且用力地呼吸、喘气,争取不让自己很快发病。
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砾磨过,低沉发涩:“朕要出去。”
可陛下现在这个样子,禁军们哪里敢动。
姬越见他们不动,再次开口:“朕说,朕要出去,给朕……开门!”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股快要将他淹没的绝望。
他衣衫不整、威仪尽失、六神无主,但照样神态暴戾、凛然可怖。
禁军们无法抵抗皇命,只好颤抖着打开了宫门。
门一开,姬越就冲了出去。
外面是长长的御街,只容许五品以上的大臣们通过,此时已经到了上早朝的时间,大臣们也早就进了朝堂,这里当然已经是空无一人。
姬越站在街头,四顾茫然。
他要去哪里找穆樱呢?他没出过皇宫,什么都不懂,对宫外的世界一无所知……
她平时去哪里,有哪些朋友,喜欢干什么……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一点也不了解她,根本不知道除了皇宫,她更期待什么……
除了术尧。
他知道她喜欢术尧。
可那在遥远的边境。她刚从边境回来,为了赈灾,甚至没有去术尧看过一眼……
姬越长叹一口气。
漫长的失落和无助之后,便是长久的恐慌和悔恨。
原来,就算给了他寻找的机会,他也是找不到她的。
她一走,便是彻底离开。
他追不回来了。
姬越气喘吁吁,却也不再奔跑了。
他只是往前漫无目的地走。
走着走着,眼前终于全黑了。
他明白,这不是天黑了,是他再次瞎了。
他就那样站在了原地,原先一直挺立的背微微弓着,身体因为疼痛而微微蜷曲,像一只被遗弃却仍在痴痴等着主人的可怜小狗。
可是……他的主人已经彻底离开,不会有人来把他领回家了。
吕海平带着金龙卫追上来,看见这一幕,心都要碎了。
“陛下……”他手里捧着厚衣物,缓缓靠近,轻声细语道:“随小臣回去吧……”
姬越听到了吕海平的声音,没甚反应,只是摇头告诉他:“朕要去找阿樱。”
“小臣带了金龙卫来,让他们帮您去找,一定把穆姑姑找回来。”
“你骗人……”姬越苦笑了一下:“她不会回来了……”
“您便是不信小臣,也该信金龙卫……”吕海平推了推石统领:“你说两句呀!”
石飞业挠了挠头,压根也不会哄人。“陛下,属下一定将穆姑娘带回!”
……
姬越先是沉默,随后便放轻了声音:“你得温柔些。”
“……是!属下明白……万万不可对穆姑娘动粗。”
姬越不自然地攥了攥自己的手心:“你见了她,要同她说,朕一直在等她的……往后,往后朕会乖,会真的什么都听她的……她想做皇后就做,她不想做……朕嫁予她也行……”
石飞业不敢有表情:“是……属下遵命!”
他便这样带人朝着宫外的方向追去了。
吕海平才敢上前,替姬越缓缓披好衣物:“陛下,随小臣回去吧。”
姬越抿了抿唇:“吕海平……”
“小臣在。”
“朕本来是要自己去找她的,但是朕现在的样子一定好丑……她一定不喜欢……”他不敢这个样子去见她,会被她讨厌的。
她就喜欢他漂漂亮亮的呀。
没有人会喜欢一个浑身残破的瞎子。
他没那么好的运气,让曾经的她能再回过头来爱他。
吕海平鼻头一酸:“陛下……姑姑怎么会嫌弃您,姑姑爱重您还来不及……”
“不会的。”姬越笑了声:“她一点也不爱我呀。”
他像是终于明白了一般,望向天空。
若是爱他,怎么舍得让他这样狼狈,这样难过呢。
“是我要强求呢。一直都是我在强求。”
他总把最坏的脾气,留给自己最亲密的人。
到最后,把她伤的体无完肤。
现在后知后觉过来,才发现疼的锥心刺骨。
他早该心疼她的。
怎么偏偏……拖到了她不得不选择离开他呢。
姬越就那样站着,空洞的眼睛望着虚无,身体依旧朝着她离开的方向探去:“吕海平,我才发现……我好像……不仅仅只是有些喜欢她。”
吕海平猛然垂眸,不敢听这些。
姬越却不管。
吕海平不回答,他就继续自言自语。
“我说,我好像……有些爱她。”
不是那种要纳她为妃的喜欢……是那种依赖她,离不开她,想要一直、一辈子、很多很多辈子,都能占据她、拥有她的……爱。
不是喜欢,是爱。
*
寒风吹了很久,姬越也站了很久。
站到身子发僵,脸和身上都被冻的没了知觉。
吕海平蹲下身,要给他穿鞋子,姬越避开。“不用。”
刚穿上的衣物又被他脱了下来,就这样干冻着。
“见朕病了,她说不定就回过头来看看朕了。”姬越这样说,“她答应过司徒年,要陪着朕治病的……她一向说话算话。”
吕海平打量着他空洞的眼神,心中一时咯噔,试探问道:“陛下……可是眼疾又犯了?!”
姬越点头又摇头:“你放心,朕无事。已经习惯了,无甚大碍的。朕也不会这么容易倒下了。朕就在这里等金龙卫……过会儿阿樱回来,就恰好能看见朕。”
吕海平却急着道:“陛下还是快随小臣回去,让司徒小神医赶紧来看看!”
姬越抿住唇。
吕海平又劝道:“陛下,姑姑万一知道您又作践自己的身体,可是要同您生气的。您也不想总惹她生气吧?”
姬越愣了愣,点头:“你说的是。我不能总生病,让她担心……”就这样瞬间听了话,一步一瘸地走回了宫。
吕海平望着他鲜血淋漓的脚底,眼中含了泪。
虽算是姑姑这边的人,但终究也是不忍心了。回宫之后,他便汇报给了司徒寇海,请他设法联系姑姑,让陛下再见姑姑一面。
哪怕是告个别,也比让陛下这样苦等着好啊。
又或许,姑姑愿意再怜悯一次,给陛下一个机会,也是好的……
*
姬越刚回宫没多久,太后的懿旨便来了。
吕海平半是松了口气,半是忧心。
惊动了太后……那陛下和姑姑的事情,怕是也就瞒不住了。
然而,姬越回宫后就发起了高热,没多久便彻底陷入了昏迷。
太后直接传了吕海平问话,详细问的就是姬越同穆樱的关系。
“说吧。”太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却没有喝,挑起眼眸看向吕海平:“皇帝和穆樱的事,老身都知道了。”
吕海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太后明鉴!小臣……小臣也是近日才知晓的……早前陛下同穆姑姑一直相敬如宾……”
“相敬如宾?!”太后冷笑一声,手掌按在桌案上:“那相敬如宾是说夫妻之间相互敬重爱护,穆樱也是好大的胆子!八字未合、也无三书六礼,便敢同皇帝互称夫妻?!”
“不不不……”吕海平赶紧给了自己一巴掌:“是小臣肚子里墨水不多,不通词句,说错了……姑姑从来对陛下是敬重有加的,从未有过非分之举!”
太后“嗤”了一声。
“既然是敬重有加,那你便给老身说说……”太后的声音冷了下来,“这皇帝身上那么多痕迹,又是谁惹来的?他又没有旁的女人,可不只能是你口中,对皇帝敬重有加的穆姑姑?!如今宫里都传遍了,说皇帝身上都是虐待的痕迹……可怜老身养了穆樱这么多年,一直当亲生闺女儿一般对待,结果竟然在身边养了个白眼狼!这还没等到老身死呢,就开始生啃老身的骨肉了!一个宫女,无论皇帝待她如何,也不该动手打他!可怜老身那个儿子,一定是念着旧情,没忍心还手……”
这一连串的揣测与事实实在远的天差地别。
吕海平被太后的话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解释:“太后息怒!姑姑定然是没有不敬重您,不敬重陛下的想法的!她也不会动手殴打陛下啊……一切都是误会啊……”就打两巴掌这种,也不算殴打吧?
“误会?”太后抿了口已经冷掉的茶,随后不满地将茶盏扣到桌上。
杯底碰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可现如今这件事宫里已经传遍了,说皇帝衣衫不整,追到宫门口就为了寻一个拿了卖身契正常离宫的宫女回去。连扫洒的小太监都知道,咱们的皇帝陛下,被穆樱拿捏得死死的,纵使被她打的浑身上下没剩一块好肉,却还眼巴巴想求人回去……阿越是个情种,为了她,甚至连老身安排过去的姑娘,他也看都不看,直接赶出了门。可穆樱是怎么待他的?!连皇帝都敢打,究竟还有什么是她穆樱不敢的?!卖身契……卖身契……老身当时就不该为了心疼她,把这东西拿出来还给她!”
“不不不……太后娘娘,姑姑真的没有欺负陛下……是宫人胡乱揣测……您没见到陛下呢,等您见了,就都清楚了。”太后是过来人,看到那些痕迹,就会明白,压根不是什么谣传的“殴打”。
说“疼爱”,还差不多吧。
“赶走那位邵姑娘,此事也是事出有因!”吕海平慌忙给姬越辩解:“是这位邵姑娘多次冲撞了陛下,还在陛下面前不知检点,陛下才将人赶走的……”
太后“哦?”了一声,沉下了脸色。
“老身安排的,他又看不上。让他自己选秀,又称自己政事忙。老身看,他忙是假,想为那穆樱守身倒是真。”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突然又下起了大雪,渐渐的,便将殿外院中染成一片素白。
太后眼中一软,突然想起了那些年他们还在冷宫的日子。
“五年前,老身救下穆樱,又把她送到皇帝身边,是看中她聪明又忠心,是个能当得住事的,能辅佐当时还不是皇帝的阿越度过难关。”
她叹了口气,语气和缓了些:“这几年来,穆樱做得很好,将阿越也照顾的很好。若不是她如此相帮,阿越也不会这么快就坐上皇位。只是……如今姬烨尚且虎视眈眈着皇位,徐家虽倒了大半,但也还有个徐千易撑着,并不是能安坐高位的时候……老身感激她,不代表就能纵容她绑着老身的儿子,让他过着拘束的日子,连正常的纳妃和繁衍子嗣都做不到……还欺负他……”
吕海平不敢接话。他不敢说,其实是陛下想绑着穆姑姑。
也是陛下不想碰别人。
反正迄今为止,他没从穆姑姑口中听到过一句要求陛下不要纳妃之类的话。她对先前的徐小姐都没羡慕嫉妒过,更别提要对这位邵姑娘争风吃醋了。
吕海平当真想说:姑姑是真的大度的很的!
反倒是陛下……对着司徒大人要吃醋,对着莫名的小太监也要吃醋,对着别人家的丈夫,还要吃醋……仿佛只要穆姑姑同任何的男人说话时间久了,他那罐醋缸子,就彻底翻了。
但这话说出来,倒是要凭空惹了太后不快。
自己儿子才是经常要嫉妒和吃醋的那个,换谁听了,都会不高兴的吧?
太后依旧说着:“老身对穆樱感激归感激,可皇室血脉是国之根本,岂容儿戏?皇帝可以喜欢她,可以宠她,甚至可以给她名分,这些都没问题。老身从来没有说,不允许她成为皇帝的房里人。这么些年,我们之间的情分也不是假的,她对老身的好,老身也记着。但皇帝子嗣饱满,才是我大邑之福。可这些年她独自霸占着皇帝,如何能让皇帝开枝散叶?她走了也好,让阿越自己想想明白。一个皇帝,眼里只有一个女人怎么行?”
吕海平垂下眉眼,不再说话了。
要开枝散叶,那就真要了陛下的命了。
姑姑不会要一个脏了的男人。
这点陛下就算没看清自己的心的时候,都清楚的很,从没敢碰过别的女人一下。
如今他都知道自己的心意了,再让他去“子嗣饱满”,那更不可能了。
“娘娘……子嗣这个……您不若亲自去问陛下……小臣……实在是不知道……”
吕海平没有正面回答问题,但心中却莫名相信,陛下这次已然能自己处理好。
姑姑先前也提点过陛下,纵使母子关系再好,也不是从前冷宫里相依为命的时候了。如果……太后娘娘一味地干涉陛下、控制陛下,那伤害的,可就真正是母子情分了。
“是……子嗣问题是不该问你。”太后舒了口气,道:“那老身换个问题,你且说说看,皇帝和穆樱在一起也该有三年了,期间可有过身孕?她可有偷偷生下孩子?”
吕海平的头埋得更低:“据……据小臣所知,没有。”
能有孩子就怪了。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太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果然。
当她再睁开眼时,眼中只剩下冷酷:“传钦天监监正,还有太医院苏院正并上回那个小神医,即刻来见老身。”
*
穆樱从宋家做客出来,被李秋云几番相送。
李秋云是宋孟阳的妻子。
因为宋孟阳入狱,他们一家子过得不算好。穆樱知道后,一直在暗中接济。
她同李秋云相谈甚欢,时不时就会来宋家坐坐。
宋孟阳同李秋云有个可爱的小女儿,只是去外祖家小住了,穆樱几回来,都没碰上。
她还有些遗憾:“马上我就要离京了,李姐姐你说的乖巧小棉袄我却是没瞧见……”
李秋云笑着说:“以后有的是机会,你又不是不回京了……”她看了眼穆樱的表情,愣了愣。
“真不打算回了?”
穆樱点头:“姐姐放心,宋孟阳的事,我已留了人后续处理,且等一个机会,我便会为他翻案,让他回到他该有的位置上。”
李秋云叹了口气:“翻案难度颇大,我们早就没指望了。”
“当今陛下不是不明辨是非的人。”穆樱道:“他心中有数,才留着宋孟阳一命至今。放心……我说宋大哥能出来,他便一定能出来。日前我同他在狱中也已经见过,许多事已经说清。”
“那便好……那便好……”李秋云道:“我们虽怕惹事,但也不怕事。不是我们做的,我们坚决不认!那时分明是有人陷害……老宋虽然耿直莽撞,空有一身火药手艺,没甚脑子,但绝不是会卖国之人!”
穆樱失笑:“姐姐怎么这么说自己的丈夫?”
李秋云摇头,笑道:“你不知道,嫁个蠢货,生活起来有多麻烦。”她摆了摆手:“总会制造不少没必要的困难,然后无辜眨眼,对着你说:‘啊,我不知道啊……’,然后求着你帮忙。”
嘴上这么说,但她的表情却幸福的很,看起来为这些“小烦恼”乐在其中。
穆樱滞了滞。
其实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这些年,小陛下蠢起来……也不遑多让呢。
穆樱问:“姐姐可有怨过他?怨他仕途不顺,惹全家遭难?”
李秋云点了点头:“怎么可能不怨?明里暗里也骂他百回了。”
穆樱欲言又止。
李秋云却接着道:“可……感情这事,本就没什么道理可言。怨归怨,爱归爱。又不是他外头找了女人了,被人陷害也不是他想要的。既然蠢笨却离不得,便只能多揍他几拳解气了。反正肉多,壮实,抗揍的很。”
说完她便笑了起来。
穆樱弯了弯眼睛,也跟着笑。
“还是……偶尔可以回京瞧瞧。”李秋云仔细打量了一眼她的神色,道:“不为别的,便是见见旧人也好。”
她轻轻拍了拍穆樱的肩膀:“你还年轻,别总把自己压的这样沉。放纵一些,未尝不是好事。试着按照自己的本心去走,别管什么后果,先试了再说,若是不快乐,再选择撤退。更何况,你还未踏出那一步,如何知晓后果如何?我连宋孟阳这种蠢货都忍过来了,你总不至于比我差劲?”
穆樱笑了笑:“姐姐怎么还贬低自己?”
“那可不。”李秋云眨了眨眼,压低了声音,调笑道:“姐姐我是过来人,这双眼啊,看得多,知晓你许多顾虑。不妨换个角度想想:小陛下至少年轻貌美……”她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声音更低了些:“我应当没猜错你们的关系吧?你方才可是下意识就维护他了。”
……
穆樱没说话。
拜别了李秋云,她望着天沉思。
邓曜安置好了马车来接她,见她出来,忙赶了车过来。
“姑娘……走吧。”
穆樱“嗯”了一声,问他:“北边可有信传来?李乔可有对上陆锦川?”
“对上了。”邓曜道:“不出姑娘所料,那厮已反。如今渝城一事未了,更添一事,直接乱成了一锅粥。”
穆樱“哦”了一声:“不过无事,有季润书和李乔,再乱也乱不到哪里去。”
邓曜点头:“姑娘接下来打算去何处?”
“术尧。”穆樱眨了眨眼:“好不容易摆脱了皇宫,好想再回术尧看看。”
邓曜勾了勾唇:“好。”
第32章
乾宁宫内。
钦天监监正是个的瞧起来有几分仙风道骨味道的长须老者,他颤巍巍地躬身行礼:“太后娘娘,微臣夜观天象,发觉紫微星黯淡,帝星外副星明亮,此乃……此乃不祥之兆啊!”
副星象征什么,太后不懂,但她知道紫微星什么意思,一时脸色惨白。
什么叫紫微星暗淡?
是皇帝马上要不行了吗?还是皇位要拱手让人了?!
这还了得?!
司徒年在一旁蹙着眉听完,白了那老头一眼,忍不住开口反驳:“我也会看星象,我怎么没看出什么紫微星暗淡?我看这紫微星明亮的很。再说了,副星明亮的意义,本就也不止有一个,你在暗示什么呢?想要太后娘娘误会成什么呢?难不成,想要我们都误解成皇权要旁落的意思?你安的什么心?!”
太后听的一愣一愣。
她转过来,看向钦天监监正:“小神医说的也像是有几分道理。你究竟是何意?可否明确说明?”
“这……”钦天监监正拱了拱手:“宵小不知礼数,胡言乱语。老臣这都是经验之谈……副星明亮,就是不吉祥……自古便是如此的……”
司徒年耸了耸肩:“我也有经验啊。我非要说,帝星边上也有可能是后星,后星明亮,也有可能是皇后旺夫的意思。”
钦天监监正本来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闻言一时哽住,“你……你这人究竟是谁啊?!在胡言乱语什么?”
他猛然叩头,看向太后:“太后娘娘明鉴,老臣研究星象一辈子,并没听说过什么后星的事情。更何况,皇后凌驾于帝王权威之上,也是从古至今未有。而且众所周知,陛下现在并未有后……”
司徒年挑眉:“那就让陛下立个后试试呗……”他笑了一声:“不过,陛下命格特殊,可不是谁来都招架的住的。你若是动了小心思要自荐人选,小心立一个死一个……立一个死一个,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哦。”
钦天监监正被他唬的一愣,他蹙眉:“这……你怎么知道陛下命格特殊?”
“要你管?我教了你,让我去做钦天监监正?”
“你!”老头没遇到过这般难缠的年轻人,只好看向太后娘娘,指望娘娘做主。
“娘娘明鉴,这小……”
司徒年朝他微微一笑:“小什么?”他压低了声音:“你仔细些说话,忘了告诉你了……我还会……作法哦。”他抬手:“你再危言耸听,我就诅咒你折寿……”
钦天监监正不敢再回怼,被吓的连连后退:“你……你……”他再说不出话了。
可倒是太后,听了他们对话,却当真在犹豫了。
她坐在主位上,努力维持面色平静:“皇帝身子尚未痊愈,如今又才刚折腾晕过去,此事……”
“太后!”钦天监监正突然抬起头,老泪纵横,“陛下如今病重,若……若有个万一,江山社稷刻如何是好?陛下至今无子盖因后宫无人,这般年纪不选秀,更是闻所未闻!不若抓紧选秀,为后宫添砖加瓦,也给陛下冲冲喜!”
最后这句话倒是戳中了太后的心思。
本来皇帝迟迟不肯同意往后宫塞人,就让她十分犯难了。
她想以前姬越虽然伤病更多,可一次次好起来都很快,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三天两头就倒下的时候。
选秀冲喜,这话虽然晦气,但倒也是正中她下怀。
这些年眼看着朝堂逐渐清明,眼看着姬烨的靠山逐渐倒台,他也开始束手束脚不敢妄动了,眼看着儿子的皇位快要坐稳了。如何能让形势越来越不利呢?
子嗣上就是大问题。
儿子为了一个女人,连子嗣都不要了。这怎么可以?
“苏院正,你是宫中老臣了,你来如实说说,皇帝的病如何?”
苏院正被点到名,这才颤巍巍躬身上前,诚实回道:“回娘娘,陛下心脉大乱,气血上涌,堵住了不少穴道,才致头脑错乱、行为异常,如今陛下尚需调养身子,万不可再被波动心绪。”
“老身知道了。”太后长舒一口气,随后缓缓开口,“传老身懿旨:皇帝病重且让他仔细养着,即日起老身垂帘听政,代皇帝处理政务。同时传令下去,就说老身说的,让礼部开始着手准备选秀,凡五品以上官员家中适龄女子,皆可呈了名册上来,让老身过目,通过的即可参选。待皇帝病愈,选秀便即刻举行。”
钦天监监正闻言一笑:“太后圣明!”随后挑衅一般看了司徒年一眼。
司徒年才不搭理他,白了一眼回去。
他看向一副成竹在胸模样的太后,也没了早些殷勤的模样。
无所谓,太后爱怎样就怎么样吧。喜欢干涉她儿子,就让她干涉。
反正现在他又不参与宫斗,谁蠢又关他何事呢?他就安心等着李乔回来就是。
反正太后任性完,受害的肯定还是她自己儿子,伤不到那个冷心冷情的女人分毫的。
只是心中暗道:不知道这回姬越是会选择一味愚孝,还是终于擦亮双眼,忤逆母亲的同时,坦率承认他对穆樱的情呢。
太后最后还是留了司徒年下来。
她看起来还是有些不安和不放心,小心追问他道:“小神医,依你之见,陛下如今的病作何解?”
司徒年装模作样躬身回答:“是心病。”又道:“心病还需心药医,其余任何说有解法的都是旁门左道,仔细伤上加伤。”
姬越的心病能是为了什么?
不过是为了穆樱。
太后一时沉默。“依你看,老身不该给皇帝安排选秀?”
“草民不敢这么说,只是,太后娘娘何不问下陛下自己的意见呢?”
“老身问过,皇帝前些年忙,无心这些。老身想着他身边好歹有穆樱服侍着,便也没再管……可他现在年纪也在大上去,哪有一个皇帝身边连个像样的妃子都没有的……”她微微犹豫了下,对着眼前这张年轻男人的面庞,又不太好意思继续说下去。
“太后娘娘但说无妨。”司徒年笑了笑:“草民早些年也在后宫管事,愿为太后娘娘排忧解难。”
太后松了一口气,才想起面前这位也算是混乱的前朝时期掌权的大太监了。
是太监,那便没什么。男女之事上倒也见多识广。
“小神医,”她压低了声音,道:“你说这穆樱同皇帝……老身瞧着皇帝身上的伤,怎么的,不太对劲呢?”
她见完吕海平后,特地前去探望过皇帝,见到了些他脖子上隐隐约约的痕迹。一时对宫中传的穆樱欺负他这件事,有了些疑虑。
这些痕迹……怎么不像是殴打的痕迹……反而像……吻痕?
可姬越是皇帝……那穆樱是宫女,这痕迹放穆樱身上还能理解,放皇帝身上……怎么想怎么古怪。
怎么就……颠倒过来了呢?
司徒年嗤笑一声。
随后又收敛了些:“太后娘娘,陛下是皇帝,又有谁能欺负到他头上去?宫中传闻,不可尽信。至于陛下房中之事……娘娘虽为母亲,但也还是少打听些——陛下有些自己的癖好也未可知。”
“也是……也是……”癖好之事不可多言。
太后心定了些,想通了倒也没再责怪穆樱了。
“那老身瞧着,这么些年,皇帝也愿同阿樱好,两人既然……房事上没有问题,为何她三年都不受孕呢?”
司徒年又笑:“太后娘娘没想过,这可能是陛下的问题?”
太后又一惊。
“你说是皇帝的问题……怎么可能……这……”
她又瞬间哑然。
也许,是可能的。
姬越自幼时便开始吃苦,身体也一直发寒,尽管后来习武以后好上了许多,可还是一直亏空着。
想到这里,太后便慌了:“那依你之见,如何调养?”堂堂皇帝,生不出孩子,那可真是要命了。
她还错怪了阿樱……
“无需调养。”司徒年道:“陛下要什么,您应什么,必能药到病除。”
他想了想,道:“切记,千万不要自作主张,违背陛下自己的意愿。否则,母子失心,轻易不可挽回。”
太后是愿意信司徒年的,此时被吓的瞬间手哆嗦了一下。“那……那老身安排的选秀……是不是要同皇帝商量商量,再等等?垂帘听政……老身也不听了罢……”
司徒年“唔”了一声,“暂且不用取消吧,说不定……让陛下好起来就得靠它呢。”他倒也好奇,若是穆樱那个女人见了皇帝沦为傀儡受苦,会不会因为心疼而回来。
太后知道他是皇帝的人,她想了想,便多问了几句:“你说……母子失心,是何解?老身是为了他好……”
司徒年笑了笑:“既是为了陛下,太后娘娘还是先整治一下宫中吧,舆论漫天飞,是无意还是有人刻意为之……陛下的声誉可尽在您手中了。”
太后拧眉沉思了片刻,一下子冷下脸来。“你说的是。”从前阿樱管理宫中,从不可能会放任这种舆论出来。
她叹了口气:“是老身的问题,老身会好好处理的。”
可现在……皇帝的事迹传成了这样,一方面确实是她治下不严,一方面……又能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想要砸了皇帝的名声呢。
她转过头:“你说,这次是姬烨干的吗?”
司徒年耸了耸肩:“草民前朝旧臣,不可干政。”
“这……”
太后一脸恍惚地送走司徒年,难免长吁短叹。
她走到内室小榻上,精疲力尽地歪下来,却迟迟不能入睡。
在佛堂念佛的日子清净而舒适,如今回了宫,一片荆棘不算,还凭空扰人睡眠。
她一时想着现在还尚未清醒的儿子,一时又想起许多年前穆樱挡在他们面前,为他们遮风挡雨的日子。
终于懊恼地叹了口气。“阿樱啊……老身可真是离不得你一点。”
她也有些懂了儿子的心思。
习惯了一个人,如何能轻易接受她离开呢。
*
“她真这么说?”姬烨嗤笑了一声:“到底还是佛堂坐惯了的女人啊……慈悲的紧。竟然想要在这个关头选秀……还想要垂帘听政……啧啧啧……算是给了本王很大的机会了。”
“是。”女子声线响起:“可是现在皇帝对我似乎不太满意,娘娘也不敢再把我送到皇帝跟前去了……”
出声的正是邵颦儿。
“怕什么。”姬烨挑了挑眉,拉过她的手,将她扯入怀里:“皇帝不要你,你不也混在宫中了?多帮本王打探些消息,等本王坐上皇位,若是皇帝还不碰你,到时候你便便宜了本王。”
“王爷……讨厌。”邵颦儿忍着恶心,轻轻拍了拍他的胸膛:“颦儿还是最喜欢您的男子气概了,要不是为了王爷,颦儿才不去伺候那个老太婆和皇帝呢。”
“话可不能这么说……本王现在就是个王爷,姬越可是皇帝。你跟着本王,只能委屈做个王妃,跟着姬越,说不得便能一飞登天,做个贵妃或者皇后呢。”
邵颦儿的手大胆地探入他的胸膛里衣:“王爷千万别这样说,可是要折煞颦儿了。颦儿只想伺候王爷一个人……”
“哦?”姬烨挑眉,抓住她的手:“这话倒是动听……是你爹教你这么说的?”
邵颦儿愣了愣,死死咬住牙,抽回手。
“才没有!”她夹着嗓子娇嗔一下:“颦儿句句真心!”
“好了,好了。本王知道你的真心便是了。”他轻笑地揽住她,垂眸吻了吻她的脸:“你爹啊,是金鳞县令做够了,想往上再爬一爬了。可惜呢,想投奔皇帝的时候,被本王捷足先登,给拦下了。”
邵颦儿身子一紧,手不自觉发抖。
姬烨了然一笑,然后拍了拍她慢慢苍白下去的脸:“你也别怕啊,本王也不会拿他怎么样的。”
“颦儿知道的……王爷当然不会害颦儿的爹爹……”邵颦儿努力维持着低笑,迎上来:“颦儿……但凭王爷吩咐呀。”
“你比徐婉晴聪明。”男人那张同姬越有几分相似的脸上划过一丝暧昧色意:“有你帮忙,本王的大业必然事半功倍。”
邵颦儿眨了眨眼:“徐小姐现在……”
姬烨脸上闪过一丝嫌弃:“徐家本就得罪了姬越,她兄长秋后问斩,牵连甚广,徐家自身难保,现在徐千易都得夹着尾巴做人。本王只能动自己手底下的人,好不容易给他们折腾了几桩案子,让他们不安生些,也被轻风细雨般揭过了。”
“如今姬越手底下的人不容小觑。靠徐婉晴一个没什么脑子的女人,还能翻出什么花来?那情信的事情,本王已经布局许久,好不容易放出消息给她,本来还指望她能闹大,将穆樱和司徒寇海两人给除了。没成想皇帝竟然连头上绿了也能忍,就这样把事情按下来了。现在徐太妃好歹同姬越还有些旧交情,以此保了她一命,让她去庙子里剃了头做姑子了。本王倒是因此和徐千易生了些龃龉。”
“做姑子?!”邵颦儿细细思忖。
她也以为这次徐婉晴定要小命不保了,没想到皇帝还能就此放过她。
“谁知道穆樱怎么想的。”姬烨道:“若不是她开口,皇帝是要砍人的……这女人,也是离了奇了,最让我看不透。她竟然会开口保一个害她的女人。”
邵颦儿听完,生了些懊恼。
兴许……姬越还真不是个宽宏大量的明君。
他天性淡漠、暴戾,只是凭着本性不愿意帮她。
也许,从头到尾,是她求错了人。
邵颦儿想到了那才见过几面的清冷女子——穆樱是皇帝的心上人,如果当时她向穆樱投诚,说出实情,或许……父亲的安危也能有所转机。
她如果当时没有选择去勾引皇帝,而是多对她释放些善意,向她求求情,是不是她也会愿意帮自己?
毕竟她连徐婉晴那般害过她的人,都大度放过了……
那么善良的人……听了她的苦衷,会不会愿意雪中送炭呢……
男人见她发愣,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手指不安分地从她腿弯处往上滑:“怎了?怕了?凭你的聪明脑袋,本王相信,你肯定不会和徐婉晴一样的。”
“嗯……”邵颦儿蹙了蹙眉,勾出一个笑容,把自己主动送入男人的手心:“王爷英明神武。我却不愿同那徐婉晴比……晦气。”
“好好好……晦气。”男人笑了声,随后道:“太后自己愚蠢,平白给了穆樱卖身契,也不拦着人离开,现在又要着手给皇帝选秀,还想要垂帘听政。说不得,不日她自己就要和皇帝对上。现在穆樱都被皇帝气跑了,老天都在帮我们……他的主心骨一走,要不了多久,身边的谋士都要分崩离析了。这不论于你,还是于我,都是好事。”
女人轻轻喘息,勾着他继续,边打探:“这是为何?那穆樱如何堪得主心骨?她不过是个女人……”
姬烨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一时沉了脸色,眸中深邃:“穆樱虽是女人,却是真的难缠。数次交战,本王一次好处没讨到。说到底……本王,未必如她。”
邵颦儿听他自负惯了,头一回见他承认一个女人的能力。
一时心中震惊又遗憾。
她真的错过了。
早知如此,她有那么多机会可以求穆樱帮忙……
如今,她只能破罐子破摔,伸手往他那处一探。“难道,颦儿不难缠?”
男人突然“唔”了一声,把她推开些许:“不行,本王不能碰你。”
“为何不行?”邵颦儿不满地蹙眉:“颦儿只想服侍王爷,第一次也想交给王爷。”
“皇帝又不是不经人事,万一他到时候碰你,发现你不是头一回,届时细查下来,你我都麻烦。”姬烨道:“你忘了,你答应了本王,要帮本王做内应的。”
邵颦儿抿了抿唇,她不觉得自己有能力在穆樱的手底下抢人,也不觉得姬越那样的人,能移情别恋。
这种极度自我、冷血无情的男人,如果非要有人能把他值得服服帖帖的话,只能是因为他自己默认同意。
这种情况下,恐怕他的爱,能坚持一辈子。
“等到他碰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邵颦儿心中苦叹:父亲被扣押,她还要被姬烨威胁利用色相。怎么想,她好像都是个死局了。
“这副悲戚的样子是做什么?还有你勾引无用的时候?”男人一时好笑,把她推开些许,又新唤了女人进来,当着她的面做那事。
男人哄道:“别急,等他碰你,你也这般舒爽。”
邵颦儿赶紧转过身。
眼前的冲击,又让她想起那夜她闯姬越寝宫,看到他衣衫不整歪在小榻上的模样。
太震撼,太妖媚了。
皇帝比她还要好看,还要勾人,那她去勾引他,能有几分胜算?
她那时便几乎下意识地明白——不可能了。
他堂堂帝王,能为了一个女子放下身段,以色侍人,做到这种地步,两人的感情也早就不是寻常人可以介入的了。
早先被姬烨安排任务接近太后、偶遇太后前,邵颦儿也曾信心满满。
太后慈悲、喜善,为人中庸。借着给家人祈福的幌子,她接近起来十分容易,庙中相谈甚欢,相处些日子便博得了她的好感。
然后被带回,见皇帝。
她本想着,男人不过那么回事,皇帝更该是如此——他们一贯只在意女子是否貌美。所以她深觉这个任务于她而言更简单,只要能顺利接近,那父亲也就有救了。
太后也急于为皇帝寻个清白女子,好留个子嗣。
她便应了太后,信誓旦旦决定拿下皇帝。
可姬越究竟会喜欢何种女子?又或者,何种女子才能得他青睐呢?
见到穆樱的那一刻,邵颦儿心中终于有了答案。
穆樱的长相说不上倾国倾城,甚至有些过分清丽冷淡了,这便让她整个人少了许多女儿家的娇媚。
邵颦儿本以为没有男人会不喜欢娇媚的女孩子,可偏偏……皇帝对她的热忱、拒他人于千里之外的反馈,给了她最明确的答案。
事实上,邵颦儿也不得不承认,没人会不喜欢一个运筹帷幄、足智多谋、凡事能独当一面的女子吧。
这等魅力,远比貌美还要惊人。
她恨不能早些相识穆樱。
现在……穆樱走了,皇帝本就不喜她……后续的路,她该怎么走呢……
“你先出去吧。”不远处的男人已经按住女人在粗喘,不耐烦地朝邵颦儿摆手:“好好伺候好皇帝,好好博得他的宠爱,本王就保你父亲无虞。”
*
姬越虚弱的厉害,再次着凉风寒,这次除了发热,还经常胡言乱语,口中呢喃。
吕海平无法,又叫了司徒寇海。
期间司徒寇海也早就飞鸽传书给了宫外的穆樱,可是并没有收到回信。
他自己也过来看了姬越两回,次次沉默着回去。
“掌印大人……再这样下去,陛下可怎么办?”吕海平哭道:“求你一定想想办法吧,让姑姑回来瞧他一眼……瞧一眼,说不得陛下就好了。”
司徒寇海垂眸:“情伤本就难愈合,他早该料到的。”一时眼中波动:“当年我被拒绝的时候,也是难过了一阵子的。”
吕海平道:“可您现在都好了。”
司徒寇海点头,眼中渐渐有了些温度:“是,因为我知道我同她并不合适,她也同我坦白,她不愿屈居人下,却也看出我一个太监,有自己的骄傲,也不愿意屈于人下。故而,其实说是被她拒绝,不如说,是我同她互相坦白。幸而现在我也遇到了彼此合适的人,她待我很好。”
“只是……不知道陛下能不能挺过去呢。”吕海平怅然:“陛下才明白自己爱她。”
司徒寇海道:“我本以为,皇帝于穆樱来说不一样……毕竟,他贵为天子,却愿意为她那般……穆樱也已经把许多偏爱都给了他……能看出来,她已经为皇帝妥协许多……奈何,他们还是走到了今日这步。”
姬越尚且昏睡着,却从两人的对话里朦朦胧胧听到了耳熟的关键词,一时睫毛颤了颤,又开始喃喃道:“阿樱……阿姊……求你别走……求你……”
司徒寇海叹了口气:“我再为他写一封信,她是否愿意回,却由不得我……”
他又看向吕海平:“不过,你也不用急,皇帝不是个窝囊废,不会那么容易熬死。只是,但愿这次,他是真的想通、想明白了……别再伤害阿樱了。晚些小年会过来,你配合着把药煎好,勿假于他人之手。”
*
彻底离开姬越的第一个月,穆樱终于如愿到了术尧。
这座城是北边最繁华的销金窟,周遭大漠环绕,这里却是青山绿水,戈壁与草原并行,是整个大邑的一处奇观。
四季时景磅礴靓丽,美不胜收。
春归楼是整个术尧最出名的地方,虽为茶楼,但又沾染了些脂粉气息,暧昧又风月无边。
闲人雅客,络绎不绝。
丝竹管弦能昼夜不息,舞池戏曲也经久不衰。
据说当地乡绅会在这里一掷千金,只为听一个少年戏子唱一曲缠绵悱恻的《牡丹亭》。
穆樱来了这里几天,凑够了热闹,也见了那戏子许多面,知晓他叫栖霜,但……尽管也掷了千金,她却还是兴致缺缺。
他的声音好听是好听,只是她听不太懂戏曲,不懂个中意味。
她常来,纯粹只是因为他长得好——仅此而已。
邓曜已经几日没有陪同——他闹别扭一般,不想她见这等风尘中人。
尤其是……这个少年戏子,长得同姬越实在太像。
穆樱叹了口气,看了眼时辰,便垂眸饮了口茶水,起身要离开。
她此时正坐在二楼的雅间,一起身,就能看见对面戏楼台子上刚结束一曲的一人匆匆下来。
“小姐……小姐……”少年不过青衿,还未及弱冠,一张俊秀的脸上沾了色彩,显得浓重又热烈。
穆樱顿了顿脚步,看他就这样冲到跟前来。
“栖霜,我要走了。”
栖霜愣了愣,语气失落:“哦……”他拧了拧自己的袖子:“那小姐,明天还是这个时候来吗?”
穆樱看了眼他期待的表情,随后摇了摇头:“不来了。”
“那后日……”
“也不来了。”
栖霜彻底呆住。
他身子微微发抖:“再往后……”
“不会再有往后……”穆樱朝他温柔地笑了笑:“我听腻了,不来了。”
栖霜的手彻底松开袖子,垂在一旁不知所措。
他抿了抿唇,“是……是我唱的不好吗?我……我还有许多曲子没表演给你看……你有什么想听的……我都可以……”
穆樱把一张银票放在桌上:“不用了。”
栖霜眼眶红了,把钱推回去:“我不是要你这个!”
穆樱朝他微微一笑:“那抱歉……”
她又拿起茶杯,垂眸抿了口茶。
术尧的茶是真好。
同京中不同,这里的茶用了枸杞和沙枣兑泡,绿茶底下放的是冰糖,饮水用的是山泉水罐煮,清甜甘醇,留有余香。
栖霜看着她,眼中泪不自觉下落。
他其实第一回 见她的时候,就被她吸引住了。
一个独身的年轻女子,气质清冷、不爱说话,但看戏时认真的模样十分可爱严肃,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
晚间重头戏,他唱的是《玉簪记》。扮相是书生,故而一身青衫,面如冠玉。
在唱到互诉衷肠、赠送玉簪盟誓的时候,她突然站起来赏银,珍重的模样让栖霜心跳加快,一向波澜不惊的人,脸上都添了几分羞赧。
他站在台上,演着戏里含情脉脉的书生,矜贵、优雅,唯独看向她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像回到了他自己——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少年。
唱到精彩桥段的时候,他看向她。
只一眼。
心跳的就像是要跃出来一样。
他没想过她以后会不来。
他每日盼着,就是能同她相处些时刻,然后有幸的话,能同她说上几句话。
不来了……
那岂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栖霜默默提起袖子擦泪:“小姐……我……”
穆樱却一眼看到他胳膊上的伤痕。
鞭痕。
她对这些错乱的痕迹,实在熟悉。
她立刻冷了脸色,握住他的手腕:“这是什么?”
第33章
栖霜没想到会被穆樱看见身上的伤。
被她抓住后,他先是一愣,随后猛地抽回手,避开她的视线:“没……没什么的……”
“是吗?”穆樱冷冷笑了声:“那好,我走了。”
栖霜果然一急。
他张开手,拦住她:“等等……小姐……求你等等……”
穆樱看着他,示意他说话。
他却眨巴着眼看过来,什么也说不出口。
穆樱盯着他的眼睛。
这双眼睛太干净了,也……太像姬越了。
尤其是……这种求人的时候,更像了。
她微微挪开视线,强迫自己不去看。
“小姐……我……我想跟你走……”栖霜抿了抿唇,下定决心般开口:“我想跟着你……我不想留在戏班了……你能不能……能不能……”
能不能赎了他。
栖霜垂下头。
催人买下他这种事情,听起来实在可耻又过分。
别人凭什么要为他的人生买单呢?
穆樱挑了挑眉。
*
原来栖霜是戏班班主从外地“买”来的。
说的好听是买,说的难听,便是拐。
他的确有唱戏的天赋,长得好、嗓子好、身段好,所以一来,就给春归楼造成了不小的轰动。
一时间,简直成了头牌。
可他不喜欢唱戏,时时想着要逃。
逃一次就被抓一次,抓回来就挨一顿打,然后老实一段时间。养好了伤,又跑。
就这样循回往复。
戏班子里,不少台柱子,都是这样来的。
听完他的故事,穆樱眼神复杂:“你怎么知道,我会救你?”
“我看过太多的人了,能清晰分辨……小姐的眼神……很善良。”
穆樱摇了摇头:“那你看错了……我也杀过不少人。”
栖霜先是一愣,随后哆哆嗦嗦道:“那一定……一定是因为他们都是坏人。”
穆樱忍不住笑了:“你是第一个会这样说的人。”
她问:“你听到我杀过人,不怕吗?好歹戏班子只要你的人,不要你的命……而我,可能会要你的命。”
“我不怕……”栖霜抿了抿唇,大胆道:“我愿以身相许……只要小姐带我走……”
穆樱又轻笑了一声:“你怎就知我会馋你身子?”
“小姐每次看我的眼神……”
穆樱冷下了脸,打断他:“那不是在看你。”
栖霜脸色一白。
他猜到,她是透过他在看谁,可没想到她会这样直白地承认……
“对……对不起……”他狼狈地眨了眨眼,转身便要走:“那小姐……当我没提过……”
穆樱却拦住他:“慢着,说说吧。”
“虽然对你不感兴趣,但我对你说的拐卖的事情……挺有兴趣。”
……
刘家班是个半路出家的戏班子,班主刘道山对演戏唱戏半点不通。但他认识了一个当家花旦,靠着花旦的人脉拉了不少人合作,发家致富。
但随着花旦年纪渐大,明显不再适合唱戏,她便想着要隐退。刘道山怕她一走便没了摇钱树,便于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强迫了她。
两人有了夫妻之实,刘道山又一阵甜言蜜语,将人哄住了,留了下来。
可花旦因为怀孕,唱功、能力都大不如前。台柱子一倒,戏班子的生意还是一落千丈了。
陆陆续续的合作者都走了,戏班子当然最终还是落寞了。
刘道山恼羞成怒,将花旦当成了出气的,打到她鼻青脸肿。
最后受不住,还落了胎。
栖霜便说边细细打量穆樱,却见不到她脸上有一丝怜悯或者同情。
“看我做什么?继续说。”穆樱道:“不是想要我做主吗?来龙去脉总要说清楚。”
她好冷静。
栖霜心中有些微慌乱,见她这样,便不敢担保她是那个不冷血的了。只是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点点头:“是……”
穆樱手指搭在座位上,用力地敲了一下又一下。
听他继续道:“刘道山还想赚钱,可没办法,他并无人脉。于是,便想出了拐卖孩子,让那名花旦来教养的法子……”
“就这样,一批不算小的孩子,被他以小恩小惠骗到了山里,棍棒教育了一顿,让人不敢再跑。然后再缓缓教着唱戏……唱的好的,就能从山里出来,走到台前来……渐渐的,他身边的追随者越来越多……贩卖人口的生意也越做越大……”
栖霜道:“我离乡的时候,尚且才十岁不到……现在……都六年多过去了……”
穆樱看向他:“到了城里,逃跑的机会应当很多。”
“嗯……”栖霜道:“但每到一个地方,他都能用钱财买通当地官兵……如果我们跑了,官兵还会帮忙把人抓回来……”
穆樱舌尖抵着牙齿,突然笑了一声。
栖霜看她这样,觉得有些莫名,但还是继续道:“后来大家都不敢跑了。都想着好好赚钱,然后到时候年纪大些了,可以为自己赎身。”
“你也是这么想的?”
“嗯。”栖霜的声音很低:“在没遇见您之前,我一直在存钱……”
“要多少?”
“啊?”栖霜愣了愣。
“我说……要赎身,需要多少钱?”
栖霜愣愣道:“五百两……一个人。”
“哦。”穆樱从衣袖中掏出几张银票:“先把钱给你们班主,你先跟我回去。”
栖霜眸中透着热切:“您……您真的愿意赎我?”
“跟我回去写罪状,哪些官收了钱,配合着这些人贩子的,一个不落,都写下来。”
栖霜有些失落:“没用的……知道名字也没用……我们斗不过他们的……”
穆樱淡淡道:“斗的过。”
她将银票塞入他的手心:“我是孤身出来的,此刻身边人手暂时不齐,不便于今日硬碰硬。你先确保自身安全,与我回去。明日开始,有一个算一个,我抄了他们的家给你看。”
抄家……在栖霜眼里是很可怕的词了。
若非身在高位,哪有什么权力抄家?
他从来不知道她能有这样大的来历,一时噤声,不敢多言。
栖霜多给了班主一百两赎身费,因为给的实在大方,刘班主还看了他身边的女人好几眼。
确认了这气质清冷的女子确实来了许多天,也确实为栖霜掷了不少钱,才放心由他们离开。
只是临走前,他还要拉着穆樱的手,同她诉一诉衷肠,说栖霜这些年多不容易,他可是班里的头牌云云,走了戏班子可就要倒了之类的。
痛哭流涕的模样,看起来当真是和蔼可亲,看起来对栖霜也好到了极致。
若不是知道他内里有多腐烂,穆樱都要为他的演技折服了。
她抬手又甩出一张银票,只是砸在了地上。
“够了吗?”声音冷淡。
刘班主见她给钱大方,面不改色的模样,知道她也不是好招惹的,一时便开始揣摩她的身份。
当然不敢留人。
他捡起银票,笑眯眯地道:“够了够了……慢走慢走……好好享用……”
栖霜终于离开了自己噩梦了许多年的地方。
只是……他想伺候穆樱,却被她回绝了一次又一次。他咬着唇,有些委屈地看她将自己甩在后面。
穆樱回到驿站,立刻找来了北境节度使。
符旭鹏知道她来,卑躬屈膝地舔着笑颜就到了,一丝也不敢马虎。
“姑姑怎的又到术尧来了?可是陛下有什么吩咐?”
穆樱好笑地看着他:“没有吩咐,我就不能来了?”
“能……当然能。”符旭鹏弯着腰,给她倒茶:“姑姑初来术尧,我还未尽地主之谊……如若是姑姑得闲了,一定要同我说……我定陪侍左右,好好伺候……”
“巧了。”穆樱笑了一声:“我倒是刚好有一桩事情要麻烦你。”
见了她的表情,符旭鹏脸上有些微微僵硬:“什……什么?姑姑便说,就是要那天上月,水中花,我符旭鹏都唯命是从。”
“倒也没那么高的要求。”穆樱盯住他的眼睛:“只是有个戏班子,我看不惯……你去抄了吧。”
符旭鹏抖了抖身子,一时失去了表情控制:“姑姑在说什么玩笑话……”
穆樱见了他的脸色,心中有了数。“看来,你也有参与。”
符旭鹏变了脸,提了剑就要过来,被穆樱一脚踹翻。
“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穆樱转手就把他手中的剑架到了他的脖子上:“符旭鹏,你吃的是皇粮,靠的是百姓,谁给你的胆子与这些十恶不赦的人贩子为伍?你就不怕折寿吗?!”
“我道术尧人杰地灵,没成想被你们这群废物给侵占了。”她笑了笑:“现在知道也好,我正闲的没事做,刚好把你们这群人面兽心的酒囊饭袋给收拾了。”
符旭鹏见她这样,一时也撕破了脸皮:“穆樱!你敢动我?!你是什么身份动我?你还没做成……”
“砰”的一脚,正踹在他的嘴上。
邓曜冷着脸:“符大人,当了几年土大王,是不知道京城风雨几何了,是吗?”
他道:“你手中的兵马,能在姑娘手中过一轮吗?”
符旭鹏口中吐出一口血,脸色差的离谱。
他能不知道吗?若是不知道,就不会对她一个宫女毕恭毕敬了。
他当然知道,这位……可是手握兵符、还养着私兵,随时可以掀翻皇位的人。
可……他没想到,她能在天子土地上,如此放肆地乱来。
手握重权,又这样嚣张地殴打地方命官,当真不怕皇帝忌惮吗?!
她不还没做成皇后吗?!
穆樱给的答案便是:不怕。
她拿剑端挑着符旭鹏的下巴:“符旭鹏,老实交代,我还能留你一个全尸。”
栖霜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他躲在一旁压根不敢出声。
穆樱朝邓曜使了个眼色。
邓曜便过来把栖霜带了出去。
屋中突然发出一声尖利的凄惨嚎叫,随后便没了声响。
栖霜整个人一抖,他看向邓曜:“她……她……她究竟是谁啊……”
节度使,那可是节度使大人。
她说砍就砍了吗?!
邓曜淡淡道:“少打听,是你招惹不起的人。若是怕了,你写下名字,可自行离开,后续,姑娘自会一一处理好。且相信她,她一定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罪犯。”
“我……我不怕她……”栖霜眼中的爱慕无法化开。
见了这一幕,他敬畏她……向往她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害怕她呢。
只是……
如果不是寻常富家小姐,他与她的身份差距,是不是就更大了?
她看不上他,也是正常……
栖霜的视线幽幽地落在房门上,咬住牙。
他一定要留下来,留在她身边。
符旭鹏当然没死成,穆樱吊着他一条命,要让他同栖霜对名册。
遗漏了一个官,就砍他一刀。
栖霜一边写着自己印象中的勾结人口买卖的官员,一边抬眸偷眼打量她。
她可……真好看啊……
“偷偷摸摸的,在想什么呢?”穆樱突然走近,垂眸去看他的落笔。
栖霜身子一顿,下意识回答:“在想你……”
此言一出,两人均是一愣。
不远处的邓曜的一张脸更是彻底寒了下来。
*
接下来的半个月,姬越时醒时睡。
有司徒年在,烧倒是渐渐退了。但他的身体虚弱得厉害,眼睛依旧瞎着,迟迟没有恢复。
太后每日都来探望,只说朝堂上的事情有她,旁的不提,自然也不提穆樱。
她倒是不知道姬越瞎了眼的事情,姬越也没让太医禀报,怕母后担心。
直到那天,徐千易来禀报选秀事宜。
这次因为徐家的事情,他倒是安分许多,没敢从中作梗,还对礼部多有帮忙,如实汇报道:
“太后娘娘,各地适龄女子的名册臣已经整理好,共计四百十四人。初选名单在此,请太后娘娘过目。”
太后接过厚厚的名册,随意翻了几页:“徐刺史之女徐婉晴,可还在名单上?”
“在。”徐千易小心翼翼地说,“不过侄女脸上有伤,加上徐太妃先前将她送到了庙中……故而她虽符合条件,但臣自作主张,已经将她的名字划去……”
“你做的对的。”太后看了他一眼,随后又摆摆手,“但徐家此次……皇帝到底是下手重了些。老身念在你们徐家世代奉主兢兢业业的份上,还是愿意给徐家一个机会的。若有徐氏女,也可送进宫来,让老身相看相看。”
这话里的意思,徐千易听懂了。
本以为姬越在位手段雷霆,不多时徐家便要彻底垮台了。没成想他因为一个女人而病倒了,连上朝都上不了,换了太后来监朝。
两人的治国方式不能说完全不同,但到底是大相径庭。
太后的更为柔善,显然对于佞臣和前朝旧部更趋向于招安。
徐千易心中的喜悦过了一阵,便又嘲讽起太后来。
女人执政果然是不行,优柔寡断又天真的厉害。
徐家早有逆反之心,怎会因为这一点小恩小惠而被收买?更何况,徐家现在的困境还是姬越这个皇帝造成的……
太后想的简单,认为选了徐氏女入宫,给个妃位,便也算给徐家一个交代,暗示徐家和他们也可以在一条船上,同时也是让徐千易私下别再针对她们母子。
可怎么可能?
光是徐万笛这一条命就归还不来了。
“臣明白,谢太后娘娘愿给徐家机会……”徐千易嘴上松快,面带感谢地躬身,“那其他……”
“其余的便按礼部规矩办吧。你在礼部做的久,现在礼部尚书刚换人,你理应多帮着些……”太后将名册递还给他,“只需记住,出身为先,外貌端正,品性良善。其余的,进了宫我再详看。”
徐千易道:“是。”
等人退下后,太后又过去看姬越。
姬越已经醒了许久,无事做便靠在床头,眼神空洞地望着窗户。
本来若是窗户开着,这个位置便能一眼看到穆樱走过来。
可她走了,他也瞎了。
“越儿,”太后没注意到他的眼睛,在他的床边坐下,温声问:“今日坐起来了,是感觉好些了吗?”
姬越没有回答,只是问:“母后要选妃?”他虽然暂时不理朝事,可也有眼线,母后越俎代庖的事情,也不是听了一桩两桩了。
一时心冷,只是下不去狠手。
穆樱离开前的话,又在耳边回窜。
但若是对自己的母后动手,显得十分不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