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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不多时,案卷便全部取来了。

姬越挑眉看向房语林:“那就辛苦房大人,帮朕一一念了吧。朕也品读品读。”

房语林大气不敢出,哆哆嗦嗦接过案卷,一一念过去。

前头部分的文章水平,勉强和最后成绩还对的上,可念到后面,别说皇帝,就是在场别的官员——甚至是兵部的大老粗们,都听出来不对劲了。

怎么的有些进了殿试的考生写的文章,还没那些没进殿试的人写的出彩?

而到这房语林念的最后一篇,讲河患和海利的文章里头有几个句子太过耳熟,他们甚至先前刚还听过——可不就在这位连殿试都没进、会试就被淘汰的季润书的文章里?

房语林越念越不敢念,到最后,哆哆嗦嗦、结结巴巴地止住了声。

姬越笑了笑:“房大人,朕记性不大好。倒想问问你,这最后一篇文章,可是金科状元佘秀文所做?”

房语林僵硬点头:“是……”

“那为何……”姬越冷了脸色:“这佘状元的文章同这被淘汰的季书生的文章,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房语林抖了抖衣袖:“这……兴许是……两人读过相同的书籍……各自引用……”

姬越看向季润书:“季书生,你说说,你引用了哪位古人的作品?”

季润书不卑不亢地回答:“回陛下,并非引用,是草民自己所做。”

姬越“哦”了一声。

房语林看着姬越漠然冷肃的脸,一时完全说不出话。

他“砰”地一声跪了下来,额角冷汗涔涔。

“房大人,那朕就很好奇了,这季书生自己所做的文章,怎么会同当今状元的文章一模一样呢?你阅卷多年,见多识广,你来给朕解释解释。”

“陛下……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说不得是文曲星托梦……”他越说越说不下去。

“文曲星?”姬越一笑:“你怎么不说是你托的梦?让他们两人写一样的文章来糊弄朕?”

房语林解释不出来,便只能狠狠叩首,把额头都磕得通红,声音抖得不成调:“陛下……有可能……只是……只是巧……巧合……”

“哦,巧合啊。那这二人可真是心有灵犀。朕今日便做主让他们相识相识,看看是不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姬越站起来,垂眸看着阶下,扫视四方,薄唇轻启:“状元郎何在?”

众臣都能听出来这好生阴阳怪气的语气,皆道:陛下近日在朝堂上锋芒显露便算了,如今参加个沈纵家宴,都几乎要吓死人。

房语林心下剧烈地咯噔,喃喃道:“完了……都完了……”

徐侍郎见状不对,拉着佘秀文转头就想跑,刚跑到角门就被人拦住,带了回来。

邓曜冷笑了一声,把人甩下,交给金龙卫,自己依旧离开。

金龙卫见到了他倒也不追,习以为常般视而不见,然后把两人交到姬越面前。

“陛下,这两人鬼鬼祟祟的,正要逃跑。”

姬越瞧了一眼,神情温和:“呦,徐侍郎……真是好巧。”

徐万笛低头讪笑:“巧……巧……”

“你身边这位……朕记得就是佘秀文吧?”

房语林跪在最前面,垂眸咬牙。

不是说的记性不好么?!这不是好的很?佘秀文还没正式上任,殿试上才见一面的人他也记住了。

徐万笛不敢撒谎,怕得浑身发抖:“是……”

“原来徐侍郎和这位佘状元很熟……”姬越意味深长道:“既是如此,徐侍郎一定知道,佘状元这篇文章是自己所做的吧?”

徐万笛“啊”了一声。

“闲来无事,不如我们来查查,到底是这季书生抄了这佘状元,还是这佘状元……盗窃了季书生的文章?”他敲了敲桌子:“徐侍郎同佘状元关系好,可愿为之担保?”

徐万笛哪里敢担保?这可是掉脑袋的事情!

他的酒已经被吓醒了大半,连忙把佘秀文推开。

“我同他不熟的!不熟的!也就见过几面而已!”他“咚”的一声跪了下来:“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看来徐侍郎是不愿意担保了。哦,那朕明白了,想来这佘状元,才是盗窃之人了。”姬越却笑了笑,仍在说着:“不过,这盗窃的文章,可是季书生会试之作,是要上封的,佘状元是如何拿到的呢?”

“季书生写了这样好的文章,却没有进殿试,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一连串发问,惊的在场官员一个大气都不敢出。他们知道,今日这场家宴已经不是普通的家宴了。

一个不顺,恐怕要有人要掉脑袋了。

姬越终于收起笑容,猛然拍案,看向房语林:“房语林,你好大的胆子!”

一时间,院中跪了一地。

穆樱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将他的戾气按下来。

背脊的肌肉瞬间舒展开来,姬越偷偷捏住她的手指,藏在袖中摆弄。像炸毛了被安抚好的小动物一样缓缓平复了心情。

随后,他看向吕海平,语气淡淡却不容置疑:“命司徒寇海来,立时彻查这个案子,大理寺从中督促监管,但不可干预。”

姬烨没参宴,等到消息传来,已经没有干预挽回的本事了。

两日后,真相大白。

据司徒寇海所言,礼部贪赃枉法不是一日两日。他们惯常便会收些小恩小惠帮人作弊,不过是对些小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成不了什么大事。往年那些行贿之人连殿试都走不到,故而也并无人发现再举报。

但今年,房语林等人人心不足蛇吞象,竟在誊录环节,也动起了心思。

会试之后,一般是由誊录官将考生的卷子原封不动抄录送于考官阅卷。季润书那份卷子则是一早就被巡查的官员看中,暗中联系了人,用一封伪卷提前替了换,呈上密封。替换的卷子文辞平庸,名次大落,无缘殿试。而他的真实答卷则被秘密送走,辗转送到了高价收购的佘秀文手中。

佘秀文临时抱佛脚,抓紧时间拜读学习,将通篇策论熟读成诵,殿试时被皇帝提问到类似问题时,已经能够融会贯通、一气呵成。

于是便在殿试上得了姬越青睐,封了状元。

本来一切都不过如此,季润书一介平民,也并没有渠道告御状,纵使有,也不过告到大理寺去。

大理寺是姬烨的地盘。即便季润书有心计较,最终也无疑是费了一大笔钱打点,却还是被姬烨兜头哄骗一通,随后打发走。

可房语林没想到,他竟然能攀扯上沈纵。

看现在的情况,沈纵是分明知道了这张冠李戴的实情,来为这季润书要这个公道,才摆了这个家宴。

表面家宴,实则是鸿门宴。

更不巧的是,连皇帝都“恰巧”来赴了宴。

房语林恨恨瞪了眼徐万笛。

都怪他!

是他说有个赚钱的门路,包他荣华富贵。

他拿着俸禄才多少,府中开销铺张浪费,早就入不敷出,故而才答应了铤而走险。

这路一走,发现竟是阳关大道,于是便越发嚣张起来。

徐万笛还说,他们背后是英明神武的肃王,让他不要怕。

所以,这就是他英明神武的靠山?!

肃王肃王,最后不还是被这装疯卖傻多年的狗皇帝踩在脚下了!

房语林流着冷汗,知道此事肃王不可能再出来保他们,当下心灰意冷,把徐万笛做的事情全部供了出来。

及此,礼部暗中做这些卖官鬻爵的勾当许多年,如今才算真正昭告了天下。

徐万笛作为领头人,家产充公不说,命也不可能再留下。

而礼部其他人,包括礼部尚书房语林在内的许多知情且纵容的受益者,当堂被革了职,家产一并充入国库,人发配流放,永世不得归京。

大堂上哭声嘹亮,姬越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金龙卫便上来把人一个个拖走。

姬越看了眼排查过后空空荡荡的礼部,随便点了一个面目平庸老实的,问了他名字,便让他暂代了礼部尚书一职。

随后,天子御笔亲批,将此案始末晓谕各部,随后便重新给季润书宣了状元的身份,又拟了官职——新任礼部侍郎。

而上一任的徐侍郎,因涉嫌科举舞弊,押入大牢,秋后问斩。

此案牵连甚广,整个礼部几乎被一锅端,姬越心中却只剩满腔痛快。

他没想到,要整治姬烨一派,竟然能这般容易。

连徐家……曾经坚不可摧、他遍寻不到错处、也处置不得的徐家,如今众目睽睽之下,也有了冠冕堂皇的罪行,能将其绳之以法。

简直是……瞌睡了便有人送枕头。

他一时心情愉悦,便叫来沈纵,沉思片刻,道:“朕打算,让这季润书兼此次雪灾的任安抚司监察御史,给他一个立功升任的机会,只是不知,此人可信否?”

沈纵答:“陛下且安心。”

姬越便心中有数了。

他笑了笑:“此番还要多谢你。沈卿怎能找到如此人才,此番若不是你巧妙设宴,朕便错过了。”

要不是季润书,他怎么能扳倒徐家呢。

因为这次舞弊案,他当下对季润书也高看了几分。此人是有真才实学的,也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背后根基浅薄,倒是可以拿来培养。

沈纵也笑,只是不随意认下这恩情。“陛下要谢,便还是去谢穆姑姑吧。”

姬越呆愣了一下。“何意?”

“陛下不知,此人是穆樱劝解了多日,才说服他且等着这次机会面圣的。”

“本来呢?”

“此人家中一心告御状却不得其法,后险些被姬烨招揽,那状诉差点到大理寺。”

姬越沉默了。

他想起那天自己因为季润书而吃醋的样子,想起自己对阿樱阴阳怪气的质问,一时羞赧不已。

所以原来那时她频繁出宫,不辞辛苦地替他招揽人才的时候,他正在心里给她定罪,抱怨她勾三搭四、居心叵测、辜负他的信任。

原来他又误会她了。

他真是……可恶、可恨。

“陛下,臣其实还有话要说。”沈纵想了想,道:“本来这季润书,是姑姑送于陛下的生辰贺礼。奈何此前陛下与姑姑因此人略有龃龉,她便提前安排他同陛下见面了。生辰贺礼,便这么毁了,还望陛下不要因此对穆姑姑有意见。”

生辰贺礼……略有龃龉……毁了,这几个词一个一个砸进姬越的心里,砸得他生疼。

原来这人不仅不是她勾勾搭搭的对象,还是她要送给他的生辰贺礼。

他期盼了那么久,结果自己毁了自己的生辰礼物。

姬越苦笑一声。

他到底……都在做些什么呀。

他一直自诩明君,怎么能在她的事情上总这么愚蠢。

他语气滞涩地回答沈纵:“放心……朕……怎么能怪她?”

他只能怪自己。

阿樱有什么错?她帮了自己这么多,挨了他这么多骂,却一句都不为自己辩解,想来是知道他是个什么狗脾气了吧。

他还是对她太差劲了些,让她不敢在他面前放肆。

姬越在心中暗暗发誓,往后便是她闹出滔天的事情来,他也只会站在她这边,无论何时何事,都无条件信任她。

要把从前亏欠她的,千倍万倍地补回来。

便是……便是她真对那季润书青睐有加,他也该将人绑了来,捆到她床上去才是。

怎么能……污蔑她,伤她的心呢。

还好……还好今日见了沈纵,还好……沈纵都说清了。

她不信任他,他本该给她更多安全感,而不是一味拿娇纵的脾气在她面前不停地作。

万一有一日,把她作跑了,怎么办?

姬越心中猛然一动,转头问吕海平:“阿樱人呢?”他又有一日没见她了,他迫切地需要见到她。

自从那日在沈家家宴后,被她戳穿他眼睛早就好了的事实,她就很少再来。

他一直以为,她总会毫无原则、毫无条件对他好,却忘了,她也是会寒心的。

一次次的不信任、一次次的误会,会把她越推越远。

想到这里,姬越便坐立不安。“朕去找她。”

“回陛下……”吕海平声音有些犹豫,拦住他:“姑姑去了……浣衣局……”

姬越蹙眉:“她去那腌臜地方做什么?”

吕海平道:“这不是……那位徐小姐今日正式进局中做活嘛,姑姑过去瞧着些,省的她再闹事。”

“她总想的那么多,把自己搞得那么累……”姬越摇了摇头:“那徐婉晴除了哭哭啼啼、嘲哳不休,能闹出什么事?嬷嬷们自会好好治她。”

其实本来现在徐家应该在各种想办法把她“赎”出去了。不过,徐侍郎一倒,恐怕徐家要乱作一团,倒是无心再管她。

没权没势的金丝雀,在浣衣局那种地方,自然连一个月都撑不下去,根本不劳穆樱再费心。

嘴上这么说,但也是怕穆樱吃亏的,姬越提步便走:“朕过去瞧瞧。”

“陛下……陛下……”吕海平沿路追出去,哪里还有姬越的身影。

走的这样快,一点也不像他口中说的,嫌弃去那个什么“腌臜”的地方。

*

浣衣局在皇城东北角,是最为偏僻的地方,便是皇帝要过来,也要穿过好几条御道才能到达。

穆樱走完最后一级青石台阶时,日头正到正午。冬日里的太阳光不算刺眼,她的视线落在那扇陈旧的木门上。

已经许久没有下过雨,但浣衣局并没有因此而变得干燥。那股潮湿和发霉的气味几乎能从每一块砖缝和每一处墙角散发出来。

算起来,她也已经有快三年不曾踏足此处。

曾经穆樱也算在浣衣局吃过苦头——那些年为了姬越母子二人的生计,她什么事情没做过?几乎在宫规边缘到处试探了个遍。

但她手脚干净,从没被找到过证据,所以上头的管制宫女再是看她不爽,心中猜测是她,也只能罚她去浣衣局几日,罚过了便依旧还能回尚仪局去。

后来,姬越便登基了。

那之后,他便不允许她再来,甚至总说这个地方腌臜,还把这里的管制权直接交给了司徒寇海。

穆樱还记得自己最后一次从这里出去,手里还捧着新年宫里给各宫发的冬衣。

她留的是崭新的,打算给端妃添在被褥里方便过冬。

彼时她走完宫道,脚趾都冻得发僵,却在打开门的瞬间,撞见了等在门口的姬越。

他搓着手,也不顾旁人眼光,就这样捧着她的手直呼热气,把穆樱吓个半死。

一个皇子来接一个宫女就已经十分出格,更别说他还明目张胆去捧她的手,帮她焐热。

可后来啊……后来他做了皇帝了。不论她做什么,他都不会亲自来接了。更别提再帮她捂手。

人心是会变的,穆樱不怪当时自己会对他动心。但事到如今,也不得不承认,恐怕那个时候,他就在利用她的感情,想哄骗她为他卖命了。

她因为忠心,当上了六局女官,为他卖命的日子越来越多,多到,她麻木了,他也是。

“姑姑,就是这儿。”

引路的小内侍带她进去,走过几个隔间,然后在一扇半掩的旧门前停住,垂眸道:“那位徐小姐本被安排在西院第二间,专司浆洗粗重帘幕和内侍监诸位大人的衣物。但听管事的陈嬷嬷说,她口口声声自己是高门小姐,不做这低等活计,还说家中马上会迎她回去……如今是打了也罚了,但她不是假哭就是装死,陈嬷嬷便也拿她没办法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她还不知道徐侍郎那桩事情……”

穆樱点了点头:“你去吧。”

小内侍应声退下。穆樱独自在院中站了片刻,随后才迈步走进西院。

刚一进门,便撞见了撒泼打滚的徐婉晴。

穆樱也是辨认了许久才辨认出来——这位自称高门小姐的姑娘如今发髻散乱、妆容邋遢,看起来不像是做宫女的,倒像是街上要饭的。

可也正是如此,平日里以严厉著称的陈嬷嬷也拿她没了辙。各局中有规定,轻刑可以动用,但重刑却需要上报内侍监,陈嬷嬷也没那个权利滥用私刑。

但……罚规矩,这位徐小姐确实看起来像高门家出来的,那些礼仪规矩确实挑不出错。

可偏偏一让她干活,她便这般发疯。

于是,连陈嬷嬷这个老嬷嬷也把日子过的苦不堪言。见到穆樱来了,当下便如同见到了救苦救难的菩萨一般。

她跑过来,行完礼,哭诉一番,又让穆樱救命。

穆樱低笑:“嬷嬷一贯总有办法,今日怎的轮到要我救命的程度了?”

“姑娘快别打趣我了……”陈嬷嬷叹了口气:“如今这嬷嬷也是当不下去了。”声音听起来像是苍老了几岁。

穆樱失笑地摇了摇头,这才答应:“我看看。”

穆樱走近了些,便见徐婉晴慢慢转过头来。

她也看到了自己。

只是尽管看到了,也依旧端着大小姐的架子,没有行礼。

好在把伪装的那层疯疯癫癫的样子去了,眼神恢复了清明,甚至还带了些嘲讽:

“……是你啊。”

“是来看我笑话?”徐婉晴理了理头发:“可我过的很好,你想看我受苦,便死了这条心吧。”在家中斗了那么多年,这小小的浣衣局,她还不放在眼里。

穆樱笑了笑:“看来你在浣衣局适应的很好。”

徐婉晴啐了她一眼:“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挑拨陛下把我安排到这里就是想磋磨我,那个死太监也和你有一腿,专门给我安排最苦最累的活。”

她的话太过直白突然,四周宫女和内侍全部噤了声,低垂了眼不敢吭声,恨不得自己不曾在现场出现过。

穆樱没与她争执,她就站在门边那一片薄光里,把旁的宫女内侍都遣退了,随后与徐婉晴四目相对。“徐小姐,是不是还指望着有一日能被家人接回去?”

徐婉晴瞪她:“不然呢?”她家中才不会放任她不管。

穆樱唇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倒也是自信。”

徐婉晴看她的表情,一时心中一咯噔。

“你……你对他们做什么了?!”

“没做什么。你应该问问,他们自己做了什么。”穆樱表情淡淡:“毕竟,人在做,天在看。当然……徐小姐做了什么,徐小姐自己也很清楚,不是吗?”

“你……”徐婉晴骇然后退一步:“你……在说些什么,我不明白。”

“你怎么会不明白呢?”穆樱歪了歪头:“我以为,你们在陷害我纵火的时候,便想的很明白了。”

第22章

穆樱看了眼面露震惊的徐婉晴,道:“我曾以为,你倒是个狠得下心,豁得出去的。没成想,这一把火放的,只简单地烧伤了一点脸和手。”

若是她再狠毒一些,不留余地一些,折腾出个“重伤”,到时候“被迫”留在宫中养伤,有了近距离接触皇帝的机会,又有徐家支持,想爬上龙床不还是轻松的事?

便是不受宠又如何?后宫从来比的不是谁受宠,而是谁的关系硬。

一旦诞下皇子,便是众生平等。

徐婉晴听完她的话,却是吓了一跳。

她瞪大眼睛:“简单?!”她已经觉得这是很大的牺牲了,容貌对女子多重要啊!留下疤多难看!要不是为了父亲和哥哥的大业,她才不会如此牺牲……

当然,她不会承认是她自己也被陛下的容貌所吸引,迫不及待入他的后宫了。

只是,即便这样受了伤、毁了容,这计划也压根没有成功啊。

可穆樱竟然觉得简单。

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到底是个什么心狠的妖怪啊。

西殿的火,当然是徐婉晴自己放的。

但她根本想不到,徐家精打细算、筹谋许久的计划能被一个宫女一眼识破。

如今她终于不敢再低看穆樱,反而对那张看起来冷冷淡淡的脸心有余悸。

左右现在周围没旁人,徐婉晴倒也不是很怕暴露。她思忖半晌,还是小心翼翼地去探究穆樱的底细:“你……如何知道?又知道多少?”

穆樱叹了口气:“梅枝姑娘是个好姑娘,你应该好好待她的。”

徐婉晴心中一凉:“原来是那个贱人!她敢背叛我!”若不是穆樱自己说,她便是思来想去,也想不到出卖自己的能是从小跟自己到大的丫鬟!

梅枝还是她自己带进宫的,没成想竟然这么轻易就能倒戈!

平日里,她神色倨傲,对梅枝总是有骨子里的鄙夷与厌弃,心情好了才赏点玩物,心情不好了便能尖酸刻薄地嘲讽几句,没成想这段跋扈的旧事,最后成了扳倒自己的石头。

胸中略有悔意,恨自己表面工夫没做足,可徐婉晴怎么可能承认?

她露出一点刻薄的表情,看向穆樱:“可你现在选择信任她、收买她,就不怕日后你犯事,她也把你也供出去?!这样会反咬主子一口的狗,你也敢养?”

她梗直了脖子,道:“也别指望我给你保密,我转头就能将你收买我婢女的事情说出去!到时候添油加醋一番,此事别想善了!”

“她会不会背叛我,这些当然不用你操心。”穆樱笑了笑:“只是,徐小姐,你还是天真了,我既然会告诉你,当然就能笃定你不会有机会说出去啊。”

毕竟,徐婉晴若是敢说出来梅枝现在是穆樱的人,也就意味着她要先认下纵火这桩案子,案犯是她自己……

徐婉晴可没有本事挨下二十大板还如同穆樱一样健壮地活着……

她仔细想了想便明白了穆樱如此笃定的原因。脸瞬间黑了下来,果然哑口无言了。

穆樱却上前一步:“徐小姐一定很遗憾,即使你已经烧伤了,陛下被你叔叔和兄长各种相逼,却仍旧不愿意松口纳你,是吗?”

徐婉晴恨恨道:“你少得意!”

既然暴露了,她也干脆不装了:“我知道你和陛下有些情分,他保你是应当的。但你万万想不到吧,我现在待的这个院子,正是你先前待过的。又恰恰被我翻到了你同那内侍监掌印间来往的情信……哦,不仅是情信,还有些对政事的探讨,言辞大胆,十分精彩。我虽看不太懂,也知道这是掉脑袋的事情。情信便罢了,你一个宫女竟还敢涉政……关键是,你倒是真不小心,这种东西也敢留下来,竟还忘了取走……啧啧啧……你猜,若是陛下看到这些,会想什么?”

穆樱脸色微微变了变。

她冷冷地看着徐婉晴,虽不说话,但眼中似有怜悯,似有憎恶。

徐婉晴浑然不觉。

“所以,奉劝你赶紧把我完好地送出去,不要耍手段,我们彼此拿着把柄,好互相隐瞒着,”她得意地笑道:“此番是天要我活!”

可穆樱也就愣神了一瞬,随即脸色便恢复了如常:“徐小姐独自出宫了又如何?”

她叹了口气:“徐小姐在深宫中,恐怕还不知道,徐家如今自顾不暇,早就保不下你,也不敢保你了。”

“徐侍郎……哦,现在是前礼部侍郎,已入牢狱,秋后问斩。你爹散尽家财,目前也尚未找到法子救他出来,因为他的罪行,是在文武百官面前,不可遮掩地披露的。你便只能等等看你们徐家,还有什么保底的法子来救你这个已经被遗弃的棋子了。至于你那个叔叔……不知道他在这种关头,还敢不敢出手捞你们一把呢?”

太震撼和恐怖的消息,让徐婉晴一时没反应过来。隔了许久,她终于懂了穆樱话里的意思,脸色便霎时惨白下来。

“怎么可能?!”

穆樱用笑意回答了她。“为何不可能?”

她道:“徐小姐,你不会觉得,我真的能是什么良善的人吧?”她若是良善,压根活不到现在。

徐婉晴踉跄了一下,脸上的骄傲和自信再也不见。

“你故意的?!”徐婉晴咬了咬牙:“你故意报复我,是不是?”

她往后退了一步,瞪大眼睛:“就因为我抢了你一匹布?!那只是一匹布罢了!你不仅要整死我,现在还要整死徐家?”面前的女人明明只是一个宫女……

她只是一个宫女,她怎么敢的?!

或者说,她怎么能有这样大的本事?!

徐婉晴一边愤怒,一边又是真的害怕。

穆樱淡淡地看着她脸上的畏惧,有些发笑:“徐太妃难道没有教过你,让你不要招惹我吗?”

这话便是认了。认了徐家出事,和她被抢走一匹布有关。

徐婉晴哪里想得到,一匹布,葬送了一个徐家……

面前这个女人……太可怕了。

其实徐太妃哪里没提点过呢?早就提点过的,她甚至自己为了逃避这桩事情,都要出家了……只是徐婉晴当时不信邪。

她想着不过是一个宫女,有什么的。

徐婉晴是闺中长大的,做的最多的就是姐妹花之间使使阴招,打打嘴皮子的架,哪里见过这些宫里动辄生死的争斗。

她思来想去都想不到,徐家那么大一个家族……怎么能被一个宫女整垮?

“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是真的……你一定是在骗我,对吧?”

穆樱遗憾道:“是真的。其实,但凡徐小姐你进宫后安分些,徐家倒的都不会这样快。”

她笑眯眯眨了眨眼睛:“说起来,这一切都多亏了你呀。”

徐婉晴不停地摇头:“不……不可能……陛下明察秋毫,怎么能听任你搬弄是非……”

对上穆樱怜悯的眼神,她却终于知道事情已尘埃落定。

也对,皇帝开口的问斩,怎么可能是搬弄是非呢?

……那么,便是真有证据。

哥哥真的犯了大罪。

徐家……要完了。

徐婉晴短促地尖叫一声,痛苦地抱着头蹲了下来。

她抬眸盯着穆樱,一字一顿:“贱婢!你若是真对徐家动了手,我必将你与那内侍监死太监有一腿的事情告诉陛下!大不了鱼死网破!”她拍了拍手中的信件:“你要不怕,我就把这些信呈上去,看看陛下看完上头你和那死太监的甜言蜜语,还保不保你!”

姬越正巧走进浣衣局,远远见到穆樱在那头,正理了衣袍,笑着要走过来,却恰好听见徐婉晴吼的大声的一句。

他愣在了原地。

吕海平跟在后头脸色骤变,“砰”地一声,就此跪下。

*

穆樱从西院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阴了。

她站在廊下,看到天边不知何时已经聚起了一团团的乌云。那些乌云将日头严严实实地遮住。

天气更冷了。

隔着一扇旧木门,还能听到院中那些晾晒的布帛被风卷起,猎猎翻飞的声音。

从前在浣衣局,每到这个时候,就该跑出来抢收衣裳了。

若是淋湿了哪位大人的,自然少不掉一顿毒打。

可现在……这些活已经轮不到她。

穆樱毫不犹豫地回头离开,随后她的脚步在一条御道之外顿住。

她看到了御道尽头的人影。

来人卸了朝服,只着一身浅赭黄常袍。他的身后没有随从,没有仪仗,从来跟在他身边寸步不离的吕海平也不知所踪。

唯他一人,静静地望着她。

穆樱有一时的恍惚,似乎回到了当年他做皇子,还会心疼自己的时候。

又想起现在身上比之那时多了一倍的伤,残忍地把自己拉回过神。

她端正了仪态,走过去,保持了一些距离,然后行礼:“陛下,怎么……”突然到浣衣局来了。

姬越眸中一动。

他跨越了那些距离,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云头履踩在石砖上,本该是轻便的,却发出沉闷的、一下一下的回响。

然后,他在她眼前停住。

两人的呼吸都近在咫尺。

太近了……

穆樱眨了眨眼,有些不适地想退后。

姬越一把拉住她的手腕。“阿樱。”

那双素来在她面前伪装的深情或是黏人的桃花眼,此时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

愤怒、痛苦、酸涩,还有完全掩藏不住、几乎要溢出来的……委屈。

时间缓缓流逝,两人保持着姿势,谁都没动,也谁都没有说话。

穆樱任由他拉着,却垂下眸子,压根不看他一眼。

姬越一时抓住了人,心口终于舒了一口气。但见她完全不亲近自己,怨气和戾气便越积越深。

怎么会这样呢?

他们不是刚刚才行过房吗?

不是……不是默认和好了吗?

可……他刚刚在徐婉晴口中听到的,又是什么话啊?

内侍监掌印——不就是司徒寇海。

阿樱,同司徒寇海,有私情……

这些词,怎么能如此生冷地组合在一起呢?

姬越面色复杂地盯着她看。

可她的脸上,那些现在仅在夜间才可见的温柔就像从来不曾来过一般,已经彻底消失无踪。

是因为……她把她的温柔,都给了另一个人吗?

那怎么可以!

姬越眼中已俱是戾气,心脏被天翻地覆地搅动。他开始不停地在心中盘算对比司徒寇海与自己。

长相,两人几乎不相上下,司徒寇海略锐利些;而他自己……可能正如穆樱所说,只是雌雄莫辩的好看……

心跳慌了一拍。

说起来,阿樱究竟喜欢什么样子的啊?他不知道。

他这个样子的,能算入她的眼吗?

可,从来只听过人夸司徒寇海英俊,并无人夸过他的。

只有她夸过。

可……她没说喜欢。

没说喜欢,可能就是不喜欢的。

长相……败了吗?

姬越心慌意乱,只能失控地继续比对:

人品,司徒寇海同她是共患难过来的,从没对不起她过,早些年为她兜事也不是一回两回,后来甚至连政党,都是为她才选的他姬越;而他,利用她、误会她,处处对不起她,她身上的伤都是为他受的……

这层上,他确信是输了。

财富,司徒寇海虽不说富可敌国,但也算应有尽有,穆樱本就不爱采买什么,他要养活她,绰绰有余;而他,一切只能倚仗国库,连送匹珍珠丝,都是别人上贡来的,还只能偷偷送她……

已经没有继续对比的必要了。

因为……比不过……

姬越眼眶瞬间红了。

他比不过。

如果只是一个邓曜,他还能说,那不过是个土匪,要钱没钱,要权没权,天生的下等人,伺候人的罢了。

他对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对阿樱好,让他留着也无伤大雅。

只要别翻上天,骑到他头上来,然后出格地去勾引阿樱,他忍了便忍了。

可……司徒寇海曾经也是贵家公子出身,除了身上少了二两肉,一点也不比他姬越差。

可……说到底司徒寇海还是个太监啊……

思及此,姬越一时面色惨白。

兴许她要的就是太监?

毕竟太监便不会像他那样,时时想着要她生孩子了……她本就讨厌孩子的……

怪他,都怪他!

他不该提孩子的!

要是不提孩子,是不是她就不会找别人了?

可……她是何时同司徒寇海……

又想起了徐婉晴说的情信的话,姬越抖得厉害,身体都不自觉发颤。

不是现在……肯定不是现在。

阿樱三年没去浣衣局。所以,两人的旧事,只能是早在三年前开始了……

三年……

姬越眼前一黑,几乎要栽下去。

所以她一直都不是只有他一个吗?

为什么不能只有他一个?!

早知如此……早知她同司徒寇海是这样的关系,那日他何必生着病,废了半条命,爬都要爬到刑房去!

若不是吕海平看见,他甚至可能晕死在路上的。

本来姬越一直想拿这桩事情出来换取她的理解和原谅,告诉她,他只是生病了,不是不理她,不是不救她。

可……现在看来,好似都没了意义。

想起自己后来还在心中信誓旦旦许诺,即便是她喜欢季润书,也要将人绑了来,送她床上去。

可真轮到这样的事情,姬越却完全不能接受了。

她怎么可以……怎么敢……

气氛一时沉默。

穆樱看着他精彩又复杂的表情,叹了口气。

姬越本就紧绷的神经霎时断裂,握住她的手不停发抖。

“阿樱,你说说看,你同内侍监掌印,是什么关系?”他终于哑着声开了口。只是连“司徒寇海”四个字都不愿意再提一下。

见她垂眸思索,姬越的手用力地捏紧她的手腕。

他语气颤抖:“你说话啊……”

穆樱蹙了蹙眉,却没有推开他,只好淡淡回答:“如陛下所知,旧相识。”

至于如何旧,如何相识,其实他们认识的过往,姬越也一清二楚。

正是一清二楚,所以他闷,他醋,他的愤恨无处发泄。

他知道的,司徒寇海喜欢过她。

喜欢也理所当然——毕竟司徒寇海初进宫、刚受过宫刑时,是穆樱怜悯体贴他,照顾了他整整一个月。

两人一个小内侍,一个低等宫女,曾结为知己,在宫中互相扶持苟活。

姬越也曾知道他们的故事——穆樱曾提起过,但他先前从不放在心上。

再之后,李令全下台,司徒寇海接替上位。

穆樱帮他扫清了后宫障碍,把后院一众宫女、内侍管教的服服帖帖。

司徒寇海也依旧同她好,尽管宫中仍争斗不止,他却不计党派,暗中接济过她无数次,这期间自然也被姬越撞见过。

两人举止亲密。

那时的姬越勉强才刚恢复“正常人”的身份,尚且不如现在能忍,他冲了出去,几乎和司徒寇海打到一处。

他那时没发觉自己对阿樱动心,一直觉得是占有欲和习惯作祟,心中告诉自己,穆樱就该是自己的人,不能被其他人沾染。

所以打司徒寇海的时候,几乎是往死穴招呼,拳拳见肉。

然后被穆樱扯开。

她那时便狠狠斥责了他,然后转而对司徒寇海道歉。

姬越当然不服。

然后被她甩了一个巴掌,老实了。

私下,她便对他承诺说自己对司徒寇海并无那份情,两人早已说开。

她脸色太凶,姬越不敢惹,只好咬着牙,说自己信了。

后来,司徒寇海为了帮她,也加入了他这边夺权的阵营。

如今……

他已是那个用帝王名义卑鄙将她强留在身边的人……而她竟敢在他的眼皮底下,和曾经那个同她步调一致的人私相授受。

姬越不由得想到,难道,他才是那个拆散她姻缘的人?

如果没有他干预,兴许阿樱和司徒寇海已然成了眷属……

不行!他不同意!

凭什么,凭什么要他相让?

他是皇帝!他想要的必须得到!

穆樱盯着他晦暗不明、纠结到不行的脸,一时觉得好笑,不由得发问:“陛下怎么了?”

“朕无事。”他也跟着笑了笑:“风中等久了,有些头疼,我们回去吧。”

穆樱耸了耸肩。

这样好说话?

她打量了一眼这里到浣衣局的距离,不由得挑了挑眉。

他刚刚……听进去多少?

若说真没听到,他这个表情和脸色,看起来可不像。毕竟上来就发问她同司徒寇海的关系了。

但……要说听到了……

若真听到些什么,他不该早就开始发火了吗?

现在看起来,却着实算平静。

她问道:“陛下怎么会来浣衣局?”

姬越抿了抿唇,实话实说:“听说你在这里,朕担心徐婉晴欺负你。”

穆樱又笑了一声。她歪了歪头,打量他:“那陛下难道不好奇我同徐婉晴说了什么?”

姬越立时咬了咬牙。

她还敢提!

“不好奇。”他只能勉强再撑出一点笑意,可对她的怀疑和不满一点都不敢展现在面上。“你们女子间的事,我一个大男人掺和什么。”

心中却在想,要先把徐婉晴说的什么信件弄到手。

他倒要看看……上头到底写了些什么。

情信……情信。

她还从未给自己写过情信!

胸中醋海翻了一缸的姬越强忍着情绪,正要将她带回寝宫。

却不妨吕海平此时脚步匆匆,带着司徒寇海迎面而来。

姬越脸色一冷。

他说刚刚吕海平怎的突有急事,说自己要离开。

原来,是找他这个旧主子去了……

倒真是条忠心的狗!

只是现在不是罚吕海平的时候。

姬越把视线挪到司徒寇海身上,然后下意识就要把阿樱往他身后藏。

他这副固执又贪婪地想把她留在自己身边的模样又取悦到了穆樱。

她眼角含笑地看他动作,没有挣扎。

司徒寇海表情冷漠。一路上听吕海平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他都没怎么听明白,只是现在隐约是懂了。

皇帝又醋了。

反正不是醋他,就是醋别人,永远在吃醋的路上,却也永远不反思自己。

两人眼神无声地对上,司徒寇海见他还强捏着穆樱的手腕,微微蹙了蹙眉,关心问道:“姑姑没事吧?”

穆樱好笑地摇了摇头。

这下好了,正主都到齐了。

是不是可以开始对峙了?

姬越当然一眼注意到了司徒寇海的关心,本就冒火的眼如今几乎要把人盯穿。“关你什么事?!”

剑拔弩张。

还未及彼此寒暄,互相打招呼,姬越一张脸便冷的惊人。

看了半晌,他突然扬起拳头,用最原始的手段,朝司徒寇海招呼了过去。

动作实在着急,加上他确实功夫在司徒寇海之上,故而这一拳让他落到了实处。

司徒寇海半颊瞬间红了一片。这下饶是司徒寇海脾气再好,也不高兴了:“陛下发什么疯?”

姬越却红了眼睛,还要再打。

“够了!”穆樱蹙眉拦住他。小打小闹便算了,真动起手,那又不是寻常的意思了。

“都是误会。”她对司徒寇海说:“他有病,你担待些。”

司徒寇海欲言又止,但一想姬越确实是真有病,一时也不好同一个病人计较。“算了……”

他道:“我听说……”话没说完,姬越却又扑了过来。

“狗奴才……装什么大度!你是正室吗?值得你宽容什么?你怎么不敢还手啊……心虚吗?”

他话还没说完,穆樱却终于忍无可忍。

她按住他,“啪”的一下一巴掌,正好打在同司徒寇海挨打的同一边。

她对司徒寇海道:“好了,还你了。”

司徒寇海眸中动了动。

姬越发着愣:“你打我?你为了他,你打我?!”

穆樱不管他,冷着脸拉住他,对着司徒寇海,命令道:“道歉!”

姬越梗着脖子不语,却红着眼睛,不停地掉眼泪。

穆樱又道:“道歉!”

姬越瞪她:“我偏不!”

真娇气!

穆樱心头有些烦躁。

随后,她轻松将手翻过来,反手抓住他的手腕,然后将人抵在了宫墙上。

姬越瞪大了眼睛。“阿樱,你做什……”

变化突生,吕海平和司徒寇海也皆是一愣。

就这样,姬越在愤怒和委屈中,只看见一双唇,就这样贴在了他的脸上。

好软。

姬越愤怒未消,眼泪还挂在脸颊上,被亲的莫名其妙。

他的手指死死揪住她的衣裙,却忍不住还想要开口。

穆樱察觉他的动作,那本来浅淡的吻霎时间便转移到了他的唇上。

双唇相贴,甜腻的不像话。

她不太亲他,偶尔一亲,就能让姬越神魂颠倒。

他一瞬间便愣住了,这期间本来就积聚的许多酸意,霎时间倾泻而出。

齿关被强势抵开,毫无反抗之力。他浑身的力道都被穆樱的吻卸了干净,只知道攀住她,缠绕她。

一时间,泪珠再也止不住,汩汩从眼尾化出。姬越感受着它们落入齿尖,最后被她舔舐干净。

好暧昧,好温柔的吻。

而且,当着司徒寇海的面,她在亲他。

他低哼一声,几乎要在这么多人面前当场交代。

第23章

“这是什么?”

御书房内,姬越手中拿着从徐婉晴那里收来的信件,冷冷看向穆樱。

那一沓信足有几十封,穆樱拧眉:“奴婢不知。”

“你不知?”姬越笑了一声:“你同司徒寇海的信,你不知?”

他瞪着她,见她还一副神情漠然的样子,气的浑身发抖。

“确实不知。”穆樱点了点桌案上她刚刚端过来的蜜煎酥和荔枝膏水:“吃吗?败火的。”

姬越咬了咬牙:“不吃!”他在同她讲重要的事情,她在这里顾左右而言他!

她一点也不上心!

穆樱“哦”了一声,随后把荔枝膏水端过来,自己一口一口喝了。

姬越紧紧盯着她,眼眶瞬间就红了。“你就这样?!”

“陛下自己说不喝……”穆樱叹了口气:“你不喝,倒了也是浪费。”

姬越死死攥住自己的手指,他努力压抑那些狼狈又不堪的妒火,试图让自己变得和缓些:“我说不喝,是我想听你解释……阿樱。”

但本身问题也不在这碗荔枝膏水上。

早在从不知何时开始,司徒寇海这个名字就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他露出的狰狞可怖的嘴脸,做出的那些青楼小倌都不屑的争宠行为,以及最后失控的动手,不过是源于他情绪上头之下,极度不安的自卑。

见穆樱把口中的甜点咽下,姬越跟着吞了吞口水,催促道:“阿樱,你解释一下啊。”

她吻他的时候不似作假,那她同司徒寇海又是怎么回事呢?

姬越想起偷听到阿樱同徐婉晴说话时,徐婉晴说她同司徒寇海有一腿时的嘲讽语气。

徐婉晴虽然蠢笨,但也不会这样空穴来风的。

偏他在拿回这些信件前,还信誓旦旦选择相信阿樱,晚间的时候被她折腾了个来回,都一句没说。

结果……结果她就拿这个回报他啊!

民间女子抓奸的时候是什么模样的,姬越不知道。

但是眼下,他自己面前,阿樱实在太过淡定了。

他几乎无师自通地觉得,她就是要同他摊牌,想要纳外室进来。

休想!做梦!不可能!

她以为她这样不语、给他摆脸色,他就会妥协吗?

然后姬越便想起先前每一次他一提到司徒寇海,她表情淡淡、公事公办的样子。

现在一切明了了:那也许正是她在刻意掩饰两人的关系。

“你究竟想如何呢?阿樱。”姬越抿了抿唇,试探地看向她:“朕是不能接受的。你同司徒寇海……朕不允许……”

穆樱却将碗碟细细放好,才终于屈尊开了口。

她摇了摇头:“我和他之间除了公务,没有私人信件。”便是有,也不会以这种方式保留下来。

“我和他……”姬越下意识忽视了她的解释,重复了一遍她的话,便把重点想歪了,表情一时又变得扭曲起来。

什么时候,司徒寇海的名字都能和她的名字放在一起了?!

敏感的神经又被挑拨了一下,姬越猛然升起一股委屈。

他恨恨咬牙:“朕昨日,就不该……”不该被她亲两下,脑子就迷糊地找不到北。

甚至就这样安分地被她哄回了宫——连找司徒寇海算账的想法都忘了。

他还……他还放下了颜面,给司徒寇海道了歉。

后来回到屋中。

她沉着脸,将他压在榻上,与他十指相扣。

姬越本以为她要道歉,欣喜的回握,还甜蜜地亲吻她。

结果……

熟悉的被贯、穿的感觉涌上来的时候,姬越恨的连讨好她的支吾声都不愿意发出来了。

可阿樱喜欢听他叫。

她撑在他上方,细细打量他泪眼朦胧的模样,逼他出声。

姬越的头脑被冲昏,却依旧咬紧牙关。

他凭什么要配合她?!她都还没澄清那些风流事,就想他妥协,怎么可能?!

最后阿樱恼了,冷笑一声,将一串玉珠放到了那里……

她……怎么能这样!

然后是他铺天盖地的哭喘。

他一度应激地弓起身体想要逃,却被她扯回来。

只是她终究是叹了口气,最后还是温柔地擦去了他失控的眼泪和涎液。

等到一切归于平静,他便只能无意识地眨了眨眼,将散乱的目光聚焦于她。

如今一晚上过去,两人的床上情谊淡了,他便要继续出来盘算旧账了。

想到那时他自己的反应,姬越微红了耳根:“总之,此事你别想轻易揭过。”

穆樱眼神复杂地看向他。

其实,在徐婉晴拿到信件,信誓旦旦开口的那瞬间,她便知道这件事早就不单单是个人之间的问题了,她也没想过能善了。

“上头就是你同他的字迹,朕认得。”姬越道:“你最好给朕一个说法。否则……你同司徒寇海,朕有的是处置手段,你绝对承受不起!”他威胁了两句,还待说什么,却见穆樱沉着脸,似乎在思索什么,一时又住了嘴,怕打扰到她什么。

穆樱道:“陛下,可否把信件给我看看。”

姬越先是一愣,随后把信甩了过去,“哼”了一声,“自己写的什么恶心东西,自己都忘了吧。”但不知为何,语气里却有些莫名的庆幸。

庆幸她并没把这些信放在心上记着。

这也就代表着,她和司徒寇海之间,是不是也就那么回事?

便是从前再肉麻,是不是她现在也都忘了?

姬越恨自己能有这个念头。

他不是应该愤怒、应该质问、应该像一个真正的皇帝那样,把胆敢背叛他的人都拖出去砍了吗?

可他为什么只是在庆幸,庆幸她可能没那么在乎那个连男人都算不上的太监?

穆樱当然不知道信里都写了什么——又不是她写的。

但她明白,此刻无论她说什么,面前这个人的心里,大概都不会信了。

他做了皇帝之后,怀疑她的次数又不是一次两次了。

他会猜忌,会戒备,会为了维护自己的皇权,放弃他本来拥有的美好品质——虽然姬越这个人,从头到脚,其实除了一张脸,也并没有什么美好的地方。

嗯,床上还算听话。这点算不可忽视的优点。

可从前,至少她说什么,他信什么。但如今,他早就学会了只相信自己听到的、看到的。

已然认定的答案和结果,再多辩驳已是无用,不过是平添几分他的怒火。

只是现在都无所谓了。解释了,他听不听,是他的事。

她本也不想自证什么。

穆樱从地上捡起姬越扔下的信,认真地翻开,然后一封封仔细地读。

信的内容涉猎很广。

有简单靡靡的情话,爱天爱地各种通俗的用语和字眼。落款不是她便是司徒寇海。

也有如今政治形势的分析,说起陈骞尧和李乔一老一新两人的不同风格,分析利弊,最后判断谁更适合做这个兵部尚书。确实把他们的沟通的方式也模仿的很像。

穆樱一行一行阅过去,表情淡淡,置身事外。

她发现,信上的字迹确实属于她和司徒寇海。而且自己的私印也完封不动地扣印在上面——也仿的有八成像了。

看来是一心要陷害她,用尽了手段找到了她和司徒寇海的字迹。她思来想去,也就平日里的礼单,会落下他们二人的痕迹了。

但礼单,又牵涉甚广,很难一下定位找到人。

可这么了解她的人,能有几个呢?

这场陷害,十分费时费力。一旦找到信件的不是徐婉晴,一旦找到的时间不对,那后果就会不同。

会用这么大的手段和精力来陷害她的,又本事通天至此的,是谁几乎已一目了然。

姬越观察着她的表情,想看出她有一丝悔恨或者对他的歉疚。他抿了抿唇,脸色有些焦躁:“如何?”

穆樱思索良久,最后点头。“看完了。”

姬越挑眉:“你有什么要对朕说的吗?”总要想办法补偿他吧。

说她再也不见司徒寇海,或是像以前那般,承诺她对司徒寇海没有情,再对自己好好示爱。

姬越没想过这次要轻易原谅她,但这不妨碍他期待穆樱来哄哄自己。

只是,她做错了事,必须要多受些惩罚,才能记得住。不然,下回她再去找司徒寇海,怎么办?

他不能像之前那般大度了,不然她总不知道悔过的。

心中又暗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承诺过往后对她一直大度,任她为所欲为……

姬越带着审判的眼神没有落在她脸上,而是望向窗外,装作一副淡定不在意的模样。

实则却竖起耳朵,静待着她的求饶和解释。

“奴婢……”穆樱开了口,声音却轻得像一片将落的叶:“无话可说。”

姬越心中猛地咯噔一下,他撑住桌案的手指猛地收紧,几乎要在案面上留下指甲的划痕。

他猛然回头,下意识便去寻找她的眼睛。

那双他曾在冷宫后院里、在御座旁、在桌案边、在榻上……都曾凝视和对望过的眼睛。

此刻正平静地望着他。

没有辩解,没有慌张,甚至没有恐惧。

只是那样淡定,像是等待他的裁决。

姬越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歇斯底里。

这咳嗽当然不是他刻意装柔弱博取她的怜悯。

而是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根本止不住的呛咳。

姬越癔症发作之前偶尔是会这样的,可是他现在根本分不清,到底是癔症要发作了,还是只是心口太疼了,一时呼吸不畅,没喘过气来。

恐慌,说不出的恐慌。

姬越恨恨地瞪着她:“无话可说?……哈哈哈,好一个无话可说!你对着朕,就无话可说了?那么多封情信,便是编两句,也编不出来给朕的吗?”

恼怒恶劣的面具下,是他缩在袖中发颤的手。

穆樱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水,被他摔了出去。“你给朕滚!”

穆樱没被他色厉内荏的样子吓到,还有些惊讶:竟然是这般平静的动怒方式?

开口竟然不是要对她喊打喊杀……

好像……有些进步了。

毕竟伪装嘛。装多了,就露馅了。

穆樱很明显就能看出来,他一点也不淡定,反而……像是快嫉妒疯了呀。

管他这嫉妒中有几分真,有几分假呢?

穆樱只觉得真有意思。

要不是打算离开了,往后还真想多这样逗逗他,看他发疯。

她笑了一声,没有拒绝姬越让她滚出去的提议:“那奴婢让吕海平进来。”

姬越咳嗽的更厉害了。

她竟然没哄他!她胆敢不哄他!

他咳得弯下腰去,眼泪都咳出来了,红了整片眼角。

穆樱转身打开御书房的门,毫不犹豫就要走出去。

姬越在眼前一片雾蒙蒙中心跳慌乱,几乎不假思索的,他就奔过去,拦住她。

“不许走!”

穆樱仰面看他,故作不解:“陛下方才让奴婢出去。”

姬越呛咳的一张脸通红,他硬着头皮:“朕现在又不许了!”

改口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自己不要脸。

可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要是她真的就这样淡定地走出这扇门,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情绪根本已经不受控制。他努力了,可是没有用……

穆樱放下了手,耸了耸肩:“好吧。”既然他不让她走,她便依旧回来。

姬越快速地掩上门。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隔了许久,问出的话又迟疑又缓慢:“你……你和他,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有……有多久了?”他问得小心翼翼,心中知道有些答案他根本承受不起。

但他还是要问,疯狂又挑衅,像是在和他自己赌气一样。

他甚至想,如果他们是才刚开始,他是不是能先劝他们断了。

友谊变为爱意的过渡如此缓慢,可见司徒寇海那头也不顺利,说不定……说不定他能挽回她……

他居然在想“挽回”。

堂堂皇帝,竟然想要“挽回”一个女人,真是天方夜谭。

可姬越就是想了。他想的那么卑微,那么妥协,那么不像一个皇帝。

事到如今,他也不过就是个即将被夺走挚爱的普通男人,他也只是想维护他岌岌可危的感情而已……

穆樱没有回答,姬越便更慌了。

他的声音低的如同在梦呓:“阿樱,你说过要陪着我的呀。”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可怜。

穆樱微微一笑,温和又平静。

“陛下……人总要学会自己走的。陛下已经成长,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穆樱道:“奴婢幸不辱命,先前一直陪着,也已陪陛下走到了这里。”

后面的路,她就不陪同了。

姬越愣住,随后鼻头的酸意便再也抑制不住。

她好残忍。

“你不要朕了,你要同司徒寇海好?”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已经不需要他再像以前那样假装可怜巴巴地卖弄给她看。

姬越的视线狼狈地落在她的脸上,再也犟不住。

他的身子骨都塌了下来,祈求道:“我先前……我先前说的那些,都是吓唬你的。我没想对你怎样的……阿樱,你别和他好……你别不要我……”

他的眼泪就这样一滴一滴把脸颊沾满,簌簌而下。

太狼狈了。

姬越一边觉得自己丢脸,一边又希望,这点眼泪能够让她回心转意。

“陛下……别哭了。”穆樱叹了口气。

面对姬越的这招眼泪攻势,她不知道是已然习惯了,还是终于放下了,竟然已经可以做到无动于衷。

她也真是成长了不少了。

见眼泪无用,姬越瞬间便收起那副可怜相,他恶狠狠道:“你若不想司徒寇海出事,便同他断了!朕可以考虑你陪伴多年的份上,对你既往不咎。只要你同从前那样对朕,这桩事情,朕就帮你们瞒下来。否则,不论是你,还是司徒寇海,朕都不会放过!”

他把话说得很狠,听起来威慑力十足,可偏偏里头含着他下意识的退缩和妥协,让这股暴君的戾气霎时间便回到原点。

穆樱见他这样丑态毕露、面色狰狞,同时又优柔寡断不敢动杀心的样子,失望地摇了摇头。

她替他狠下心,看看他能疯到什么程度。

“既如此,陛下便念着这多年的情分,好好盘算下打算给奴婢什么处罚。”她笑了笑,道:“从此之后,恩怨便就此了结。奴婢答应太后娘娘的也已经做到,恩也算报完了。”

姬越浑身颤抖。

脑中只剩穆樱最后的两个字:“完了。”

他们之间……完了吗?

怎么会呢?

他不是皇帝吗?

他们不是说好了,要成婚的吗?

他以为她永远不会离开的。可现在她想走的心思那么明显……

姬越的指尖狠狠嵌入掌心。但是不疼,他好像已经失去了知觉了。

姬越隐约知道,这是癔症再次发作了。

他眼前是熟悉的荒芜一片,黑的可怖。

耳边也已经彻底失去了声音,她要是想走,现在离开他,他也不可能察觉的出来。

姬越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肯让自己在她面前再示弱分毫。

好丢人啊……

他哭的凄惨,想要挽留她,她却无动于衷……好丢人……

“阿樱,朕已经知道你想走的心思了。你放心,朕不会强留你。”他将口中咬出了血,努力维持清醒:“但你要知,现在走并不现实。先不提如今外头形势混乱,你脱离了朕的保护,姬烨会不会放过你……便是太后那边……她尚在礼佛,你忍心就这样不告而别?”

穆樱在心中冷笑:保护?那个跟着她的小暗卫,只能算监视吧?他如何能冠冕堂皇说出“保护”这两个字来的?

活在梦里一样。

穆樱回应了什么,姬越也不清楚,他只知道顺着自己混乱的思绪继续发散道:“不若你我各退一步。朕知道宫中乏闷,如今季润书出发赈灾在即,你曾经去过北境,对那里相熟,朕放你出去散散心……等灾情事了,你再回来……这桩事情,便当没发生过。那些情信,你烧了,也就没事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脑子早就混乱了,胡言乱语也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不想让她同司徒寇海在一起,却又留不住她在身边,就只能编造各种理由,来延缓她的离开。

纵使……是先短暂地放她一阵子自由,也比她一走了之,强些。

她不是喜欢北境,喜欢术尧嘛?她还热爱那里的好风光,曾说过好几次要再去。

这些她曾经在床上,在他耳边絮絮叨叨说过的话,他都记着呢。

他这回就放她去好好放松放松,希望她能就此忘了这段事情。

穆樱讶然地睁大眼睛,表情有些复杂。

她倒是想不到,姬越竟然敢放她走。

他就不担心她压根不在意什么朝堂、百姓,也压根不在意他口中的太后?

赈灾这种事情,往日里他都安排司徒寇海。现在想来是因为这些龃龉,不放心他,想要压缩他的权力了,所以便让季润书这个新官上去烧火了。

前不久还对季润书百般排斥,如今这么快就把人当做肱骨重臣了。

帝王心,果然深邃难测。

不过,随后一想,她便想通了。

恐怕是姬越也不放心季润书,所以才把她也派出去。名为让她散心,其实何尝不是另一种监督和利用她?

毕竟,若是真要让她散心,怎么会把她流放到一个刚发生灾患的北境去?

结果果然,还不待穆樱拒绝,就听他接着开口威胁道:

“司徒寇海留在宫中,你且安心去。但若是不回,朕便斩了他。”

姬越已经不想管她同司徒寇海到了什么程度了,他只知道他需要一个筹码,一个能让她同司徒寇海分开,同时又能确保她回来的筹码。

难听的话,一句又一句,完全已经不受他自己的脑子控制。

穆樱本还想着,会不会是她自己误会了他,姬越是真的诚心要她去散心的,闻言便当下冷了脸色。

她就知道。

“陛下,司徒寇海这几年劳心劳力,忠心耿耿,你若是把私事放置于公事之前,那同昏君有什么分别?!”

在他说要各退一步并且再次以冠冕堂皇的理由利用她的时候,穆樱还没什么表情,现下是真的怒了。

原来这么几年,她帮他学着去做好一个勤政爱民的帝王,最后他却还是走上废帝的老路吗?那她这些年的支持和陪伴算什么?!

但姬越对她的话并没有什么反应。

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站着,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穆樱察觉到他的异样,下意识皱了皱眉,喊他:“陛下……”

倔强撑着脸的帝王悄无声息。

穆樱连忙过去,又叫一声。

他终于歪过头来,混沌的头脑有了一瞬间的清醒:“对不住啊,阿樱。是我乱说,你不要生气……”

他哪里还有什么自尊?

“我不罚他了,也不罚你……”他喃喃道:“你想去北境就去,不想去……也可以去江南……去西南……只要你回来……”

然后他没有再同她争辩说话,而是直直地栽了下去。

第24章

姬越这回病的尤为严重。

他昏沉了半日,被苏院正拿银针扎醒,却又浑浑噩噩开始发热。

苏院正熬了一把药下去,见发热都不退,本就大把年纪的人不由得又愁的老了好几分。

“怎么会突然晕倒呢……”他先是喃喃了几句,又望向穆樱:“陛下平日里是否还是有怕风、短眠、梦呓、惊醒的症状?”

穆樱知道瞒不住苏院正,索性实话实说,说姬越现在患了癔症。

“原又是因为癔症!我说呢!”先前陛下身体不适,他也曾诊治过,可陛下不让说,又说没什么大碍,苏院正也就一直瞒着。

他想了想,道:“癔症分许多种,老夫也治好过不少,但陛下这个症状,实为罕见。”

癔症更多的是幻觉,或是为人骤然疯癫,清醒后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但姬越很清楚。

他只是会失去知觉,失去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就像……就像突然处在一个黑漆漆的、碰不到边的器具中一样,只能任由自己疯魔、癫狂。

像活着却被封进了棺材的感觉。

这种晦气的话,苏院正不敢提,他捋了捋胡须:“老夫先配几方温和的药,让陛下喝着。如今的状况,还是让陛下歇息几日,暂停上朝为妙。少操心些,便好的快些。老夫方才把脉,发现陛下脉象实在紊乱……”

他遣退周围内侍宫女,压低声音对穆樱道:“长此以往,不是长寿之相。”

穆樱愣了愣。

她就看着他发疯好玩,逗弄一下,怎么就不是长寿之相了?

苏院正并不委婉,直言问:“敢问姑姑,陛下发病前,是否同您在一处?”

穆樱点头。“是。”

“那……还请姑姑也避些时日吧。”意思就是不要再和陛下接触,刺激他了。

穆樱明白了他的意思,知道此次姬越发作姑且算和她有关,便应道:“好。”

或许,他这病,本就需要她真正的远离,这样才是好的。

反正……本来就是要走的。

现在去北境也好,不过是提前适应了而已。

苏院正走后,穆樱不放心,又让司徒年来了一趟。

见到姬越现在昏迷不醒的样子,他一下便蹙了眉。“你又招惹了他?”

穆樱看他:“就不能是他招惹我?”

“得了吧,他就是个银样镴枪头,只有你欺负他,没有他能欺负你的份。”

“诶呀呀,不会是又给他喂醋了吧。”司徒年的视线在她脸上扫过,大惊小怪了两声:“否则我实在看不出来,吃了我配的药这么多日,他竟然还能变得更严重了。”

穆樱难得有些心虚:“就……微微逗了一下。”

司徒年“啧”了一声。

为了防止被人说他庸医,这病定然还是要治的。

司徒年看过苏院正的药方,实在中规中矩也实在温和,算是不出错,但要正经治好姬越现在身体上的毛病,也实在缓慢。

司徒年想了想,补充了个方子:“眼瞎和耳聋是目前最要紧要先治好的。和上回不同,这次症状更为严重,而且还出现过昏厥,故而要恢复正常,便至少需要七日。”

穆樱点头:“你只管开方子、配药。”

“急了?”

穆樱摇头:“此次发病,约莫是在我。”

“你也知道啊?”

“那也怪不得我,是他先发疯。”

司徒年“啧”了一声:“他本来就疯,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

他顿了顿,道:“自小在吃人的皇宫里长大,身边无一人可以信任,处处只能装疯卖傻,吃食都是残羹冷炙,就这样苟活到了今日……也算拨开云雾见青天了……就这样,他已经把自己养的很好了。”

穆樱苦笑一声:“只是待我不好。”

“他们这些皇室的人,本就不懂如何爱人也正常。我且问你,他从头至尾,可有亲自伤过你分毫?”

穆樱摇头。“但曾经几年我为他受伤,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尤其是他登基那一次。”

“你听过他解释吗?”司徒年道:“人与人之间不交流,会产生许多误会,我同李乔就是这样。”

穆樱沉默。没听过。

但那还能有什么误会?他都拿她去换皇位了。

司徒年叹了口气,见她倔强坚持,又问:“那他难道就没有维护你的时候?”

穆樱沉默。

……其实是有的。

那时先帝已然开始昏庸,在上林苑围猎,一时腻乏,想找些新乐子,便命人取了活物鲜血来。

他命人浇在侍女和内侍们的头顶,然后把他们扔进林场,供那些圈养了许久的猎物们追逐玩乐。而皇亲国戚们,则远远拉了警示线,只坐在一旁闲谈围观。

很不巧,那年选中的“祭品”,其中一个是穆樱。

姬越得知消息后,当场白了脸色。

这时他已然不需要装疯,但还没得到皇帝的青睐,本该再蛰伏一阵,可当得知穆樱被推入林场之后,他便火速扯了罩甲,提了弓箭和长刀追进了林场。

穆樱本没打算他会来救自己。在被推入林场的那瞬间,她藏了一把匕首在身上,随时准备好了各种方案自救。

先帝一贯心狠手辣,还视人命如草芥,姬越境遇不好,她以为他会袖手旁观。

可,她在深山高树上躲了多久,他便手持弓箭,在外头找了多久。

穆樱没见过他那样拼命的样子。

那个拼尽全力想遗弃从前那个不修边幅、落魄过往的人,那个努力适应矜贵端严的人,找到她的试试,已经再次风尘仆仆,满脸狼狈。

他在场中来回走了无数遭,沿途杀了不知多少野兽,一直在不停喊她的名字。

穆樱辨认出他的声音,心中一动。

她高声叫他。

他听到后,终于甩开缰绳,朝她奔来。

四周都是野兽凄厉的嘶吼,那是对陌生种族的挑衅。可姬越一点都没退。

临近傍晚,林场更是到处都是狼群聚堆,嚎叫的声音还越来越近。

姬越的发丝凌乱地飞着,脸上溅满了暗红的血点,分不清是兽血还是他自己的。

但他没有要独自逃走的想法。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了。

穆樱也高兴起来。他来救自己了!

天色暗了,草场簌簌而动,骏马发出不安的嘶吼,姬越扯了扯缰绳,让它安分下来。

他提着刀,试图再往密林里探去,同时再唤穆樱的名字。

“呦,四弟。”从草场里突然冒出来几道人马的身影。

姬越转过身,拧了拧眉:“三哥。”

姬烨带着侍卫,提着满满的狩猎品,幸灾乐祸地看向他的手中。“你怎么猎捕到现在,什么都没捕到啊。”

姬越看了眼他侍卫手中的猎物,沉了沉脸。

他们拿的,都是他刚刚射杀的猎物。

只是……找阿樱为急,姬越没有下马去拿罢了。

倒是……都被他捡了漏。

“要我送你几样吗?”姬烨砸了几样死物过来,几乎差点砸到姬越的脸。

他堪堪避开,冷着脸看过去:“不用三哥接济。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四弟我便先告退了。”

“这么急着离开?”姬烨突兀地笑了一声:“你在找那个女人吧?”

姬越扯缰绳的动作一顿。

“三哥有何指教?”

姬烨笑了笑:“我刚好知道她在哪里。”他翻身下马,朝姬越招了招手:“你过来,我同你说。”

姬越想了想,扯着马过去。

“你下来。”姬烨道。

姬越又下马。

看他这么听话的样子,姬烨忍不住捧腹,哈哈大笑:“我看你这样,和先前满地乱爬的时候也没什么区别啊……都蠢的可以。”

姬越蹙眉:“你骗我?”

姬烨点头:“对,骗你!”

他扬起头:“不过,你要是愿意像以前那样,从我胯下钻过去,我可以告诉你刚刚她逃去的方位……你要是过去的快,说不定还来得及帮她收尸。”

“啧啧啧……据我所料,为了这场围猎,父皇可是特地三日没有投喂过这批狼群了……”

从来皇家猎场,都是装模作样养些小鹿小兔,仅供贵人们娱乐的,从没有像先帝这般在里头养狼的。

可皇帝昏庸起来,本也就是这样的。姬越不得不信。

他犹豫了片刻,哑了哑声音,点头:“好。”

然后在姬烨震惊的目光中,朝他走去。

穆樱心头一颤。

姬烨出现之后,她虽然已经是离姬越很近的距离,但也没再出声,本打算静观,但见姬越要吃亏,便只能抵着匕首,从树上下来。

“等等!”

她目光炯炯地望向姬烨:“三殿下方才说,在哪里见过我?”

姬越见了她,一时惊讶又欣喜。“阿樱,你没事吧?!”

姬烨的脸色很难看。

就差一点,他就能好好刁难这个皇弟了。可……穆樱这个女人,总是要出来坏事。

她怎么就还没死?!都丢进林场了,竟然还能这样活蹦乱跳的!

她就天生命长不成?

“方才不巧,以为那个女人是你。”姬烨轻咳一声,看了眼穆樱下来的那棵巨树,眸中深邃:“穆姑娘,好身手。”

那么多狼群,都没咬死她。

“好说。”穆樱拉住姬越,看向姬烨,淡淡道:“猎场马上封林,三殿下还不出去吗?”

“要出去。”姬烨意味深长一笑:“一起?”

穆樱看了眼姬越,等他回答。

姬越却不管姬烨的态度,他的目光只在她身上来回扫视。

穆樱被他灼灼的目光弄得有些不自在,低声问:“做什么?”

姬越扯了扯她的衣袖:“阿樱,你没受伤吧?”

穆樱摇头。

“好。”姬越这才松了口气,看向姬烨:“那一起吧。”然后准备和大部队一起撤离。

穆樱本不欲和姬烨同行。

可临近夜晚,没有火把,还是人多些安全。

只可惜,姬烨没有这么想。

一行人假惺惺走了一路,他突然出声:“诶呀!”

侍卫忙问:“殿下怎么了?”

“一时内急。”他抱歉道:“要劳驾你们等我一会儿。”

穆樱冷冷笑了一声:“三殿下,林中宽广,到处都可如厕,您小心着些就是。”

“是是是……多谢关心。”他翻身下来,走的很急。又对着侍卫招了招手,歉疚地看向姬越:“我如厕时,需要他们保护我安危,四弟不介意我把人带走吧?”

姬越摇了摇头。

他们马匹都留下了,他担心什么?

唯有穆樱,眉头拧的深深的。

果然,他们等了许久,等到天彻底黑,姬烨都没有回来。

穆樱发现上当,当机立断拉着姬越要走。

“不能再等了,等到时候狼群出没,我们都走不掉。”

姬越知道危险,当下拉过他们的马,要扶她上去:“你先走,我殿后。”

可,那几匹马就这样在短时间工夫一一倒地,口吐白沫,再也没有爬得起来。

全死了。

姬越一愣,还在状况外的时候被穆樱狠狠扯了一把。“你的马呢?!”

回首一看,他的马也是同样状况。

被下毒了。

姬烨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姬烨要求的同行,也是一场骗局。

要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他一时愣怔,他还以为他只是想如往常一般羞辱一下他。

可没想到,他是要他死啊。

可他们……是亲兄弟。甚至先前他装傻的时候,三哥还帮他在父皇面前说过话。

而现在……他“恢复”正常了,三哥却把他当成了死敌……

姬越心中一时涩然。原来这就是皇家。

马匹周围扔下的猎物尸体味道很重,穆樱拉住他:“殿下,我们步行离开。必须尽快!”

“好。”姬越也没有时间再扭捏,他蹲下来:“阿樱,我背你。”

“不用……”穆樱刚要解释自己真的没事,结果没想到这股腥烈的气味还是吸引来了狼群。

姬越拔了刀,没有过度迎战,且战且退。

只是狼群实在太多了,穆樱身上的血腥味也太重了。姬越一个没挡住,狼群就要往她身上扑去。

姬越没法,只好朝自己另一只手臂上来了两刀。

霎时间鲜血四溢。

诱人的香气终于把狼群的目标拉扯回来,姬越松了口气。“阿樱,你先依旧回树上去,等我解决了,再接你下来。”

穆樱看着他手臂上新鲜的伤痕,沉默着没有说话。

她捏住匕首,把视线对准队伍里的头狼。“你再坚持一会儿,我想想办法。”

那晚,是他们最难熬的一晚。

满地的狼尸,伤痕累累的他。

还不太会武的穆樱被他护的毫发无损,只在与头狼的搏斗中被咬伤了腿。

但……死里逃生,已经是那晚,他们最好的结果了。

*

“或许……你愿不愿意再给他个机会?”司徒年道:“他或许也没那么差劲……”

“机会便罢了。”穆樱摇头。

再被带着去回想那些过去,她就要动恻隐之心了。姬越演技很好,一次两次担心她、护她又如何?那也未必是真心。

而至于爱不爱的,她以前都不信,现在更不信。

“你好好治病吧,能治好便不要吝啬。要不然好好的皇帝,总是病恹恹的,算怎么个事儿?”

这话一出,司徒年便当她还是心软松了口,他挑眉:“需要很多珍惜药材。”

“你开。”穆樱道:“若是不便被太医院知道你的独门药方,可以走我的私账,从宫外采购。”

司徒年满意了:“上道。”

“钱不是问题。但……我之后不在京中,后续陛下的治疗和看护,除了你和苏院正,以及贴身照顾的吕海平,我需要你担保,不能被第四人知道他具体的情况。便是沈纵和你堂兄,也只能让他们知道个大概。”

司徒年哑然:“我如何能担保他不被其他人知道?眼盲便算了,这耳聋……好歹也得让我堂兄细细知晓。否则朝堂上,怎么同他配合?”

他撇了撇嘴:“哦,对了,说来,陛下同你还是为了我堂兄吵架的?”

“怎么可能?”穆樱摇头,没有承认。他们积怨已久,早就不是一个外人介入的问题了。

“不过,要麻烦你同你堂兄说一声,徐婉晴此次,怕是也是叫姬烨利用了。姬烨心狠,现在连徐家都弃之不顾了。你让你堂兄多防着些他,恐要出乱子。”

“好吧。只有这些交代?没有关于陛下的?”

穆樱道:“没有了。”

司徒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随后道:“那行。不过,我这倒是有个问题。让陛下瞎着聋着去上朝,难度还是大了些,你有办法暂时罢朝吗?”

“不可。”罢朝岂不是明摆着告诉姬烨,姬越身体出了问题,方便他趁虚而入吗?

穆樱想了想,道:“他平日里在朝臣面前还算端着架子,便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也算寻常。”

司徒年“哦”了一声,“那行吧。”

一时又感叹:“想不到啊。”堂堂帝王,竟然也能为一个女人,病到这个程度。

穆樱见他一副看好戏的表情,便道:“你照料好他。我不妨告诉你个好消息,若是顺利,李乔一月内便会回京。你们可以在新年团聚了。”

司徒年眼睛一亮:“当真?”

“当真。”

“那你放心,陛下就交给我吧!”司徒年想了想,突然反应过来:“诶?等等,为什么你自己不照顾他……你现在就要离京?!不等他治病了?”

穆樱也不多说,只说:“奉旨。”

司徒年摇了摇头,咂舌道:“他也舍得,你也舍得呀。真是……啧啧……看不懂。”

*

穆樱随季润书出发的时候,姬越的身体还没好。

天气阴沉,出行的两人裹着斗篷,看着来送行的人群。

队伍里有家人相送的,都絮叨叮嘱了许久。

而无人送行的,就他们二人。

穆樱调侃道:“没想到,季大人分明成了家,也同未成家没什么分别。”

季润书脸色并不好看。“同夫人闹了些别扭罢了……比起我,穆姑姑在宫中多年,却一个送行的都没有,那才叫人寒心。”

穆樱并不生气,反而摇头笑了笑:“会来给我送行的人,我都提前一一见过了,何必再让他们来一回,徒增伤感。”

“怎么就伤感了?”

穆樱但笑不语。

她回头望了眼堂皇的皇城。

此次一行,怕是便不会再回来。

自然算伤感。

她扬了扬手,对车队示意:“走吧。”

安抚司的仪仗并没带多少粮草,护送的是陈骞尧麾下的西南军。

为了加快行军步伐,他们更多的赈灾用具和粮饷是要到北境周边城池去现场收购。

“户部的赈灾队伍早已出发,季大人同穆姑姑且慢行着便是。”

说话的是陈骞尧麾下副将——龚飞。

穆樱点了点头:“你听季大人安排就好,我都无妨。”

季润书也道:“某虽一介书生,却也知事情轻重缓急,将军不必担心顾虑某的身体,便按照正常行军速度行进便是。”

龚飞这下松了口气。

还以为这二人都是不好相与的,现在看来,都很好说话。

他大大咧咧地一笑:“如此便好,那属下就放心了。”

穆樱同季润书是异性,加上一方已经成家,所以为了避嫌,车架都是分开的。

一时便都回自己车马上休息。

过了城门关,再回头便望不见京城了。

穆樱不再继续看,而是阖上窗帘,开始闭目养神。

心中的怅然微微揶下。

他没来送……也正常。

*

姬越踉跄地站到城门楼上,问吕海平:“她走了吗?”

吕海平握了握他的手,示意了一下。

这一下的意思,便是“是”;两下,则是“否”。

这几日,姬越听不见也看不到,两人便是这样交流的。

吕海平按了一下,姬越便知道,她已经走了。

吕海平望着陛下空洞的双眼,一时叹气不已。

什么时候,这两位便闹到了这个地步了呢。

曾经宫内大家传遍了的,都说穆姑姑将来是定要做皇后的。

多少人羡慕,多少人嫉妒,多少人又带着些揶揄的好奇心,等着看她一朝跌落的笑话。

但这期间,穆樱走到这一步,受的苦楚他都看在眼里。

陛下也心疼,但他从不说。不说便罢,有时还为了那点帝王颜面,嘴硬说反话。

他也意识不到自己的感情……若是早些意识到,也便不会到今日这样。

误会久了的东西,拖延下去,便只剩分崩离析。

吕海平早就猜到,总有一天,穆樱会想要离开。

没成想,这一天来的这样快……

可陛下……陛下他,真的放得下吗?

旁观者清。

陛下虽从来不说,也从来不敢承认。

但吕海平跟着一路走来,看的分明。

陛下实则……那么倾慕她。

那么……

爱她。

*

姬越不知道自己在城楼上站了多久。

他看不见,听不见,只能感受到脸颊被风吹的生疼。

这风穿过城墙的垛口,穿进他心里那片迷茫恍然的虚空中。

突然,脸上微微一湿。

姬越抬起手,按在面前冰凉的城墙面上,同样摸到了一些潮湿。

“下雨了?”

他问的是吕海平。

吕海平按了他的手两下。

不是下雨。

姬越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了然:“下雪了啊……”

她一走,京城都开始下雪了。

吕海平不知道怎么劝姬越回去,只能把狐皮仔细兜在陛下肩膀上,又努力帮他挡住风口。

可雪越下越大,到最后把姬越盖的一身霜白。

姬越突然道:“吕海平,带朕回她的院子吧。”

终于收到了指令要回去,吕海平倒是巴不得,可是一听到要去穆樱的院子,他又犯了难。

宫女的院子自然不如皇帝寝殿暖和,姬越身子才好了没多久,尚且还在养病……吕海平急的挠头,但又不知怎么规劝。

穆樱这些年管的是后宫的六局,居住的院子也是独立院落,院前院后也各有一块小平地,虽远比不上御花园大小,但要囤积些雪问题不大。

姬越俯下身,捧了一抔雪。“吕海平,朕先前答应过,要给她堆一个雪人。”

吕海平说的话他根本听不到,所以无异于自言自语。

姬越也不管,自顾自接着说:“这几年过去了,朕都没做到。”

他轻笑了一声:“其实很简单,但不过是一个雪人,朕都没给过她。”不知道,司徒寇海有没有给她堆过。

又堆了几个?

吕海平看着他脸上比哭还难看的笑意,不由得心疼地落下泪来:“陛下,天寒……您身子未好,咱们快回去吧。等过两日好了,再来堆。”

姬越听不到,只是依旧自言自语道:“朕若是她,便自私些。这次走了,就不回来了。”

姬越把雪按实,压在地上。一堆一堆摆在一起,动作认真。

吕海平看着实在无法,只好跑出去先叫人。

吕海平走后,院中却只剩下了一片死寂。

姬越听不见风声,听不见雪落时轻微柔软的窸窣声,听不见自己捧雪拍雪的声音。

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节奏缓慢。

手指被冻的冰凉,指节失去了知觉,连弯曲也困难。

姬越已经很久没感受过这样的滋味了。

他自虐般把手伸进雪堆了,长舒一口气。

仿佛……这才是他应得的。

毕竟早些年,没遇到穆樱的时候,其实他都是这样过来的。

冬日里也要装傻,便在雪地里打滚,把手冻到发僵,脸上和手指都是冻疮,最后腐烂一大块。

是后来穆樱来了……他才有了手上的手套,有了汤婆子,伤口渐渐结了痂,后来也再也没长过冻疮。

许久没有疼过,所以几乎要忘了疼的感觉了。

人都说,忆苦思甜,可姬越却觉得,忆了之后,口中更是发苦。

他的动作很慢,但最终雪人还是渐渐成型。

他几乎堆了个等人高的,因为眼睛不便,找不到树枝枝干装饰,也拿不到旧衣给雪人披上,索性把自己的外袍狐皮都脱了下来,给雪人穿上。

风从北方来,狐皮的毛发蹭到了他的脸颊,有些发痒。

姬越笑了笑:“阿樱,雪人堆好了。”

第25章

隆冬时节,还未到小年,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终于还是彻底击垮了姬越。

失明和失聪尚且未好,如今更是高烧发热,咳个不停。

前几日,皇帝在雪地里堆雪人,堆到人摇摇欲坠,几乎晕倒,却死活还是不肯走。堆了一个还要再堆。

吕海平在雪中急速奔跑,跑的浑身是汗,才唤来了司徒寇海。

后又在司徒寇海的吩咐下,强行把人带走。

这个皇宫里,目前能不顾皇帝意愿肆意妄为的,除了穆樱这位大宫女姑姑,也就掌印大人了。

司徒寇海一边看着姬越如同要死去一般的表情,一边冷声唾弃:“真是没出息。”

好在姬越听不到,否则又要和他争打一番。

姬越起初尚有意识。

苏院正开了几副药,说是吃了,发一身汗,便能好。

可药一碗一碗灌下去,不仅没发汗,反而越烧越厉害。

到了第三天夜里,姬越已经烧得神志不清,嘴里反复念着“阿樱,别走……别丢下我……”之类的话。

苏院正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从左耳听了的话抓紧从右耳出了,又擦了额头冷汗,看向吕海平:“不若……把太后叫回来主持吧。”

吕海平没理解意思,却见苏院正摇了摇头:“老夫没了办法。”

这已经不仅仅是普通风寒发热,更像是……姬越自己的身体在反抗。

风寒加上癔症。

他并没有想抵抗生病,也没有想让自己好起来的念头。

吕海平猛地跪了下来:“求苏院正救救陛下!”他哭道:“陛下还那么年轻……”

“年轻是年轻,可身上有伤尚且能治,心口的伤要对症下药,确实为难。”苏院正叹了口气:“速速联系太后。”

太后先前去寺庙礼佛,本就因新年在即而不日要归,收到噩耗的时候火急火燎同住持拜别赶回,几乎也生场大病,硬生生挺住了。

低调的木制车架在皇城门口更换,换上了鎏金车銮,便是雕花上都镶嵌着明珠,奢贵的很。

车銮里正襟危坐着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车架在皇帝寝宫前停下。

太后被人搀扶着下车。

伴在太后身侧的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姑娘,吕海平不认得,不知道怎么称呼,便先给太后行了礼,又叫了声姑娘。

太后“嗯”了一声,给吕海平介绍:“这位是邵姑娘。”

吕海平眼珠转了转,心知能得太后介绍的女子,想来便是要留在宫中的了。

但一看这姑娘的年纪正是豆蔻年华,倒不像是要做宫女的。

他抖了抖眉,生怕这位就是下一位徐婉晴。

可那姑娘现在在浣衣局可是洗衣服洗的风生水起的,本以为交了穆樱的情信上去,皇帝会惩罚穆樱,然后再对她另眼相看。

可后来,穆樱依旧没事,她也依旧洗衣服。

徐婉晴明白了,这皇帝想保的人,怎么都能保住,便是翻了天,他都会给她兜底。

而她……她早就没有了背景,也再也倔强不起来了。

吕海平心中纳罕:现在这位……段位又如何呢?

吕海平又不敢多想,毕竟太后开了口,他只好恭恭敬敬又行了礼。

“皇帝如何了?”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跪在下方的一群太医冷汗涔涔:“回太后,陛下这是……这是旧症发作,急火攻心,加上日前下了大雪,陛下风寒入体,染上高热,各方杂症加剧,非寻常药石可医。”

“急火攻心?”太后手中的佛珠顿了顿,“老身离京久了,京中竟是大变。儿子发生了什么,老身竟是半点不知。”

殿内侍立的内侍们和宫女们全都低下了头,大气都不敢喘。

“既无人同老身说,那老身便自己问问。”她看向吕海平:“吕常侍,你往日最是忠心,你来说说,皇帝这些日子,可有什么烦心事?”

吕海平“砰”地一下跪下:“陛下……陛下是忧国忧民,北境雪灾,陛下忆及百姓,这才……”

“够了。”

吕海平哆嗦着身子,不敢说话了。

太后扫了他一眼,“你就跟着皇帝一起欺瞒老身吧。”

她扬了扬衣袖,“走,进去看看。”

边上垂眸的邵姑娘便接过她的手指,小心将人要往内殿搀扶。

吕海平追上来:“娘娘……万万不可啊……”

太后眸中一暗:“有甚不可?里头是老身的儿子,老身也见不得了?”

“可……”吕海平支支吾吾:“这位姑娘……”

邵姑娘脸上带了些羞意,眼睫眨了眨。

“颦儿的事情,你不用管。”太后道:“她的事,老身做主,往后也自会同皇帝说的。”

吕海平咬了咬牙,自知如今他一个人势微,说不过她们,只得回:“是。”

竟是放了人进去。

皇帝的寝宫内本来只余了苏院正在内看护。

司徒年是不请自来的。

他本来都不知道姬越大冬天犯着病跑去外面堆雪人的事情,直到太医院的太医被请了个空。

他跑过去找药方,发现人去楼空,才察觉不对劲,急急地赶来了皇帝寝宫。

一看,便把司徒年气个半死。

好家伙,这好不容易治好了大半,才方能下榻,就又把自己折腾回去了?

他到底还想不想好了?

皇帝要是就这样默不作声继续作死,最后翘辫子了,那他小神医的名声就要不保了!

对着皇帝的病症回天无力的苏院正见了司徒年,又听说他是穆樱留下来的人,只能让人来尝试一下。

司徒年刚刚才帮姬越扎好针,如今便算有了些成效。

姬越胡言乱语的毛病已经停了,正好能安睡些工夫,方便他们配药助他退热。

司徒年擦了擦汗,松了口气。

名声保住了。

他回头的时候正对上一位雍容华贵的老太太并一个年轻靓丽的小姑娘在细细打量他。

先时注意力集中,一直在治病上,倒是没有注意脚步声。

司徒年蹙了蹙眉,对上老太太的视线,一时便反应过来。他拉过苏院正跪拜行礼:“参见太后娘娘……”

见了这两位太医辛苦忙碌的样子,太后也没忍心怪罪他们先前没出来行礼,反而和善问道:“吾儿可好?”

苏院正看了眼司徒年,有些心虚,又有些为难。他不知道怎么答。

反正按照先前他自己的诊断,是不太好的。

可这位小神医又说,他有办法。

苏院正一把年纪,已修的仙风道骨一般,轻易也不打诳语,便沉默着。

司徒年便自己回答:“在退热了,等发完这一身热,若是人能醒,便好些了。”

太后方才松了口气:“老身在外头听那些老迂腐瞎编排,以为老身儿子出了多大的事。”

“请太后娘娘放心。”司徒年道:“陛下无碍。”

“好……好……”太后仔细打量了他一眼,微微讶然:“咦……竟是你……”

司徒年大大方方行礼:“罪臣司徒年,再次叩见太后娘娘,谢陛下圣恩,留草民一条性命至今。”

太后这便懂了,他是皇帝的人。

她轻咳了一声:“行了,老身不是来和你争执前朝是非的事情的。”

她对着边上的邵姑娘轻声道:“颦儿,皇帝身边需要人,你可愿意留下照顾?”

司徒年先是一愣,随后便冷了脸,摇头拒绝:“太后恕罪,陛下尚在病中,闲杂人等,不可逗留。”

“这……”太后有些迟疑。

邵颦儿低了眸子:“颦儿都听太后娘娘的。”

太后便看向司徒年:“小神医,多个人多个帮手。颦儿懂事,不会打搅你们,你们有事,吩咐她去做便使得。她伺候老身也很麻利,不是个干不动活的。便留她在外头使唤,也行。”

苏院正眼中动了动,到底是老狐狸,立马明白了太后的用意。

只是他瞥了眼边上的年轻人,看他似乎是不懂的愣头青。

算了……他救了自己一次,自己也就救他一次吧。

于是,苏院正扯了下司徒年的衣裳。

司徒年谨记穆樱嘱托,本还待拒绝,倒是被苏院正使了个眼色,又被扯了一把。

他想了想,自己明目张胆对抗太后还是没有必要。

反正出了什么事情,穆樱宫中自有眼线会给她传递消息,到时候她自会兜底,说不得皇帝身边多个人,间接还能帮她同皇帝和好呢。

送佛送到西,这下皇帝还能又欠他一个人情。

司徒年笑了笑,便干脆应了。

*

北境的冬日,有些难熬。

穆樱当然没有去术尧。

她还是担心灾区的百姓,所以跟随季润书过来了。

此时,她正站在粥棚外,看着远处蜿蜒而来的流民队伍。这里本来已经是救济的中心位置,所有的粮食最先到达的地方也是这里——可如今,粮食竟然远远不够。

更令人震撼的是,这还是穆樱提早半月知晓,又提早半月安置的结果。

排队的队伍很长,老少妇孺们间或夹杂着几个青壮年,个个衣衫褴褛,裹着漏风的破旧棉衣,勉强地一步一步挪动着。偶有交头接耳的沙沙声,除此之外,便只剩暴烈的北风呼啸。

秋霜、夏荷和梅枝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名册。

这段时日,三人从京城金蝉脱壳后,便是跟着穆樱,学会了看账、录名、分粮、煎药,然后跟到北境来,帮她的忙。

“姑娘,今日从偏北又来了二百余流民。我们征集来的米粮,只够再撑三日了。”

穆樱沉思了一会儿,“先把厚粥换成米汤,姑且多撑几日。”

吩咐完,她转头去找季润书。

不对劲。

北边不对劲了。

推开书房门,季润书正蹙着眉头,见了她便严肃道:“你来的正好。”

两人想到了一起去。

“北边出事了。”

穆樱点头:“我猜也是。北边游牧民族多,霜雪天气里,轻易不会动迁。可如今来了不止一批,问起来便是支支吾吾,什么也不说。”

季润书应了一声:“我怀疑,这批不是雪灾受困的流民……而是……”

两人异口同声道:“逃兵。”

不战而退之兵,竟然能逃过层层关卡,到渝城来白享嗟来之食。

季润书问:“北境军现在谁麾下?”

穆樱答:“只知道曾是陈骞尧麾下,现如今应也是他下属接任。”

季润书道:“陈骞尧?倒是有幸知道此人。但此人忠实尚在,只是为人保守,易固步自封。我怕他治下不严,更怕他被有心人钻了空子。”

穆樱知道他在影射姬烨和徐千易,怕陈骞尧被那二人策反。

“陈骞尧背叛倒是不至于,他算是太后的人。”如今季润书也算是自己人了,她便同季润书交代实情,“太后虽然治国方式中庸,但倒是永远不会支持姬烨的。”

穆樱又抿了抿唇:“但陈骞尧他军中逃了人,此事可大可小。军中有逃兵,必是上头治下的问题。倒不是不信任他而提前给他定罪,只是为防出事,谨慎起见,我还是需得亲自回京一趟。”

陈骞尧任职兵部尚书后,便不再亲自带兵,要找他对峙,自然也是需要回京城的。

陈骞尧是从将军做起的,用功绩堆上来的兵部尚书,为人豪气坦率有,但警惕性不足,自己精心培养的部下中若是出了叛徒,恐怕也不知道。

但……该有的脑子还是有的,应当不会刻意包庇罪臣。

季润书有些许为难:“只是这赈灾……”粮草不够,户部也尽了力,只多出来的这些流民是无奈之举,也并不在大家统筹的名额中。

临时从周边城镇剥取,又过分残忍。

穆樱道:“我先前已有安排,有商队从商道出发运粮,如今应当也要到了。会以低价售卖到官家,你且放心,沈纵那头派来的人也会对接好的。”

“那就好。”季润书愣了愣,“等等……你说……商队?”

穆樱调侃一笑:“你家夫人做什么的,你难道还不清楚?”

“是……她要来?!”一贯淡淡的季润书霎时间惊坐起:“北境苦寒,她来作甚?!”

穆樱摇了摇头:“姑且长点心吧,她也是为了你。她本已家财万贯,又是皇商,便是在京中坐吃山空也无人敢言。现在冒着风雪来见你,说明是想你了。你离京前怕是同她有些龃龉,她来找你和好也说不定。”

季润书抿唇,不敢苟同。“我并不想她受这些苦,有事,可以回去再说。”

穆樱笑容淡了些:“身在福中不知福。”

回到屋中,她修书几封,一封给东面征战的李乔,一封给司徒寇海,一封给沈纵。

想了想,终究还是没给姬越写信。

*

姬越烧了三日,到第四日夜间的时候,终于有了意识,清醒了过来。

眼睛依旧看不见,但好在耳朵恢复了听力,能听见周围人走动的窸窣声。

人在外间,脚步不是他熟悉的人,踢踏踢踏的,听起来尤为让人烦躁。

姬越想开口叫人滚出去,无奈体虚的要命,根本开不了口。

又口渴的慌,想喝口水,可也没有眼力见的人上来帮扶一把。

吕海平那死太监,怕是不想活了!

他大睁着眼睛,指望自己能突然就恢复视觉,但仍是毫无作用。

又努力把自己撑起来,想自己摸到桌边去喝一口水。

却听“砰”的一声……

麻木地反应了一阵,才发现是他自己撞在了桌角上。

本就身形不稳的人霎时就这样扭曲着,摇摇晃晃几乎要倒了下去。

姬越死死咬住牙,一想到自己如今的狼狈,便恼怒不已。

他已经是皇帝了……为何还是这样……无人在意。

本来阿樱若是在,怎么会忍心让他如此狼狈?

她为何忍心离开,放他不管?!

她怎么能这么残忍?!

半边腿撞在了床沿,有意克制之后是臀部落地,姬越摔的并不算十分难看。

只是他眼眶依旧被气的发红。“来……人……”终于哑着声,喊出了两个字。

一时便有慌慌张张的声音过来。

姬越赶忙遮住脸,不想被人看见他现在这副模样。

虽然很没出息,但……他突然就觉得自己好想阿樱。

生了一场大病,人便开始变得尤为脆弱……他终于没有了嘴硬,也没有了那些故作坚强。

也终于发现,自己真的一点都离不开她。

可……是他赶走的她,是他嘴硬要放她“自由”,要让她出去放松,也是他醋意翻腾,见不得她同司徒寇海在一处,才找个借口让她离开。

好想她啊。

还没告诉她,她想要的那个雪人他堆好了。

到时候她回来,他好好道个歉,再把雪人给她看,她便能原谅自己了吧?

她一直都很善解人意,对他更是尤为温柔,从不让他吃苦。像是这种生病了找不到人的场景,更是从不可能有。

好想她啊。

等她回来,他便要告诉她,他已经想通了,宫中男女一时生情,发生些什么也不要紧,司徒寇海本就是太监,他们也不会有孩子的。

他愿意大度了,他放过他们便是了。只要别在他跟前……都可以……

正在这时,脚步声缓缓走近,来的却不是吕海平。

女子惊呼了一声,看到姬越竟然在地上,似乎吓了一跳。

然后一阵手忙脚乱。

不多时,一双手臂柔弱无骨般攀到了姬越的臂弯,又恰到好处地扶住了他。“陛下……陛下……”语调已经完全改变。

一股陌生的香气席卷进了姬越的鼻腔。

他狠狠皱眉。

“陛下……你可还好?”陌生的嗓音如同黄莺轻啼。

姬越却心中狠狠一寒,匆忙推开了她。

有陌生的女人在他最脆弱的这个时候对他嘘寒问暖,投怀送抱,他却不仅感觉不到宽慰,反而只觉得恶心,鸡皮疙瘩都要席卷满身。

原来他依赖穆樱,不仅仅是依赖她能够随时出现。

而是依赖她给自己带来的安全感和偏爱。

是她尽管见了他慌乱阵脚、满身狼狈的样子,见了他披头散发、看似疯魔的样子,却依然愿意真心实意、毫不嫌弃地走向他,亲近他。

原来真的不是谁都可以的。

他先前还说什么纳妃、立后,选什么高门贵女……

哈。真是荒谬啊。

原来阿樱不介意,他自己倒是介意的。

他都不能接受别的女人碰她……如何再同她们生孩子?

况且……他真的还能生孩子吗?

唯有阿樱了。

他唯有阿樱了。

他变成这样,她务必要负责的。

她是他唯一的救赎。

女子被他甩开也不敢动怒,而是再次攀上来,委屈道:“陛下……我扶您起来……”

姬越却再次甩开女人的手,这次力道用的更大些。他蹙眉哑声问:“你是谁?!”

邵颦儿被他推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她稳了稳身子,声音更委屈了:“陛下……民女是太后娘娘留下来服侍您的呀……民女叫邵颦儿……”

姬越蹙眉。

太后?

母后都回来了吗?

难道是因为他生病的事情?

他褪去了些冷厉,道:“朕的身边有用惯了的人,不需要旁人服侍,你出去。”

邵颦儿却并不觉得他语气能和缓多少,听起来还是十分吓人,颇有帝王威严。

“可是……”她不甘心地咬了咬唇,嗫嚅:“太后娘娘说了……”

“朕说不需要。”姬越懒得再多言:“出去。”

邵颦儿眼眶红了红,却不敢违抗,只能偷眼看了看他的脸色,然后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没多久,外面就传来了一阵慌乱焦急的脚步声。

这一次,很明显是吕海平的。

“陛下……陛下您可算醒了……”他几乎是扑了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您这突然在雪地里晕过去,可吓死小臣了!”

“吕海平!”姬越空洞的眼睛狠狠落向他的方向:“你可好的很!”把他一个人丢在房里不管不顾,还弄了个陌生女人出来!

“小臣知错!小臣方才只是出去小解,想着屋中有人,应当没事的……小臣大错特错了……小臣再不离开陛下身侧了!”吕海平哭着把人扶起,安坐到床上,又给他倒温水。

姬越抿了几口,喘了会儿气。“母后怎么回来了?”

“陛下您那时病重,苏院正着了急,便给太后娘娘那边传了信。娘娘担忧您的身子,这才赶回。”

姬越脸色缓了缓。“哦。”

“那个女子,是太后娘娘带回来的,虽看着性情温婉,实则却不好相处。”吕海平解释道:“她仗着太后娘娘的面子……对小臣也颐指气使的,小臣也是没办法……”

“好了,朕知道了……”姬越捂了捂头。

见吕海平认错态度良好,也就算了。

等平息了怒火,这才哑声开口询问:“几日了?”是问他晕倒到现在,几日了。

“四……四日了。”

“都四日了啊……”姬越一时仰头:“那阿樱呢?……阿樱她有没有来信?”

“这……”吕海平的声音顿住了。

姬越的心也跟着一个咯噔,厉声道:“说话。”

“回……回陛下……”吕海平的声音抖了抖,“穆姑姑她……没有来信。”

没有来信吗?她真的没话同他说吗?

吕海平觑了他一眼,也没敢隐瞒后一句:“但……但是……司徒大人那里,收到了一封……”

姬越愣住了。

她给司徒寇海写信,却不给他写?!

吕海平赶紧相劝:“陛下方才醒来,不宜情绪波动过大,许是……许是给陛下的信,姑姑要字字斟酌,认真写着,才慢些……”

话没说完,却见方才还冷肃的陛下捂住脸,哭了。

第26章

吕海平又回了姬越身边伺候,这次寸步不离。

姬越对吕海平曾经被太后遣离而疏于照料他没发表过旁的看法。

毕竟他诚惶诚恐地道了歉,姬越也不想做那个暴戾的没有一点人情味的帝王——阿樱不喜欢。

只是,该有的孝心还是得有的,母后派人过来照顾他,也是一片好心。

但那毕竟是一个姑娘家,姬越猜测,约莫是母后旁支家眷那边谁家的女儿。母后惯来喜欢接济人,兴许是看她身世不好或者哪处可怜,才把她带到零身边,十分看重她。

因为有着阿樱的前车之鉴,姬越对母后选人的眼光有些信任,便没有对母后带在身边的人太过严厉苛责,而是放过了上回她的无礼。

邵颦儿挨了一次骂,也乖巧地保持了距离,没有再贴身伺候,除了一日三餐定时问候之外,也没有任何逾矩。

姬越想了想,也就随她去了。

他不介意殿内多个人,反正她做的好,将来阿樱的事情就少了,就能多些时间陪自己了。

姬越是有心想培养她的。

他也不是没听吕海平的——吕海平说这个姑娘脾性不算好。

可……在宫中太烂好人,也是不行的。

饶是阿樱,也不会只做烂好人。

主要是,姬越实在迫切需要有人能接替阿樱的事务,她真的太忙了,忙到有时候连用膳都没时间,忙到经常没空来见他。

见她一点点瘦下去,姬越还是心疼。

要是能给她培养个副手就好了。

他便一直这样想。

只是想归想,这姑娘也实在不争气,也太不贴心了。

连着几个白日在外扫洒都能开小差,端茶递水也出错。

到了夜间便更可怕了!让她铺床,可她竟然热情如火、烂泥一般贴了上来,没等姬越冷脸赶人,就恨不得要拉他到床上去。

他要她来学着干活的,不是来当娘娘的!娘娘他自有人选!

姬越敬谢不敏,委婉地将人遣送回了母后身边,并遗憾告诉母后,这回挑人的眼光不太行。

吕海平在一旁偷笑,暗道陛下仿佛只有在姑姑面前,才有几分少年情窦,否则便是榆木脑袋,开不了窍。

毕竟那位邵姑娘这些日子也算是使出浑身解数了,无奈姬越是真双重“眼瞎”,看不明白她在勾引他。

他只嫌弃她办事能力太差劲了。这般基础活计都做不好的样子,更不能指望她能接替阿樱其余的重活了。

真是不及阿樱分毫。

思及此,姬越叹了口气……又想她了。

太后收回了人,换了旁人来问候了他两句,母子关系上倒是没什么龃龉。

司徒年医术还是不错,又是三日过去,姬越的眼盲便也跟着好了。他也算功德圆满,自证成功。

苏院正在旁观摩学习了一阵,直到听说他那扎针的手艺是家传的,才悻悻离开了。

姬越喝完药,看向对面的心不在焉的司徒年。“你在发呆?”

司徒年照旧给他请完脉,见他这回大病算是真没事了,才点了点头:“嗯。在想李乔什么时候回来。”

姬越蹙眉:“朕不是早就同你说了,很快。终归……过年是要回的。”

女人再有建功立业的心,这阖家团圆的日子,总该回家的吧?家里有人等着呢,犯不着这么拼命,这么狠心吧?

李乔是这样的,那……阿樱,应该也会回来吧?

司徒年勉强地笑了笑:“但愿吧。可……心里知道归心里知道,该想还是想的。”

姬越不语了。

他也想。

很想阿樱。

“你写过情信吗?”他突然开口问司徒年。

司徒年“啊?”了一声,随后微红着脸答:“写……写过的吧。”他求李乔回心转意那阵子,想过各种法子,几乎无所不用其极。

情信是其中一种,无效但也有效?

事后拿出来,也算他们二人的小情趣了。

姬越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你教教朕,怎么能隐晦地让阿樱知道,朕在想她,想要她早些回来。”

司徒年先是讶然,随后打量了姬越一眼,低声问:“所以是真吵架了啊?要通过情信求和吗?”

他只是隐约知道姬越是因为穆樱同司徒寇海的事情而动了肝火,把穆樱暂时遣走了。但其余的倒是不知情了。

两人虽然是堂兄弟,但平日里也往来的少——见了对方就容易想起其余已经不在的家人。

“陛下派穆姑姑外出,是为了北境雪灾的事情?”

姬越支支吾吾:“算是吧。”总不能说是吃醋了,她又整日想着要离开,他便干脆放她自由一阵子吧?

显得他挺愚蠢的。

可这话听到司徒年耳朵里,也就意味着,确实不仅仅是为了雪灾的事了。

司徒年早些时候也当过前朝权臣,他揣摩了一下圣意,道:“北境苦寒,穆姑姑平日里再强大,不过是一个姑娘家,陛下若是心疼了,还是尽早哄人回来。”

其意思便是:早些时候不知道心疼,现在人走了,知道疼了?

姬越轻“啧”了一声:“朕要是知道怎么哄,还用问你?”

又忍不住反过来刺怼两句司徒年:“说起来,当年李乔怎么还能同意与你在一处的?当时你的旧事可是震撼全京城,堂堂内监掌印,同宫妃勾勾搭搭……过得这般混乱,是怎么说服一个远离政党斗争身家干干净净的将军为你陷入纷争的?”

司徒年垂下眸子,面色不虞。“我没和宫妃勾勾搭搭。”

“谁管呢?反正都是这么传的。”

司徒年冷笑一声,回驳道:“陛下还口口声声要纳妃呢?纳了吗?”

“朕哪有?!”姬越高喊道。

“你哪里没有?连我都知道了。你且等着吧,你正常纳妃生子那天,就是你家穆樱离开你的那天。”

姬越咬着牙:“那你放心!你等不到那天了!”

司徒年一时一愣:“你说什么?”

“朕不纳妃!也不生子!”姬越昂着头,骄傲地道:“怎么样,朕就她一个,守着她过一辈子!你等不到她离开我了!”

司徒年抿了抿唇:“你……高兴就好。”哪有皇帝把不纳妃,不繁衍后代说的如此冠冕堂皇,还如此骄傲的?

况且……他真能守着穆樱一辈子吗?穆樱真的会陪他一辈子吗?

未必吧?

人不是已经跑了吗?

司徒年怜悯地看着姬越。

可怜的小皇帝,还不知道呢吧?还眼巴巴守着人回来呢吧?

他要不要告诉他啊?

可……告诉了他,他会不会再次发疯啊?

算了吧……还是不说了。

能瞒住一日是一日。

万一穆樱那女人良心发现,说不定真愿意回头给个机会呢。

姬越却还有别的问题,他小心翼翼试探问道:“你说……如果你家李乔外头有了别人,你……”

司徒年立刻冷了脸色:“不可能!”

“朕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

姬越却不放弃,还在询问:“就……有那种狐媚子爬床……你也知道她在军中,本就汉子多……个个身强体壮的……万一没忍住宠幸了谁……”

“那我就弄死他。”

姬越瞪大眼:“李乔吗?!”好狠的心。

他做不到的。

司徒年白了他一眼:“那个奸夫。”

“哦。”姬越松了口气,“原来这样。”

可一时他又一蹙眉:“那万一她同这个奸夫真的很好……弄死了奸夫,她会生气,怎么办?”

司徒年一时叹了口气:“陛下,你怎么这么多万一?”

姬越有些心虚:“朕也就是……随便问问呢,学习一下啊……朕又没有经验……”

司徒年却把他的一系列问题联系了起来,然后终于反应过来:“等等……你说的这个奸夫……不会就是我堂兄吧?”

他瞪大眼:“你要杀我堂兄?!”

姬越摇头:“不杀不杀……就是阿樱在意他,我才不敢杀。这不是……问问你的意见吗?”

“你可真是……”司徒年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他叹了口气:“你真以为,我堂兄能同穆樱有一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