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姬越的心悦是哪一种,穆樱不得而知。
但两人确实因此而荒唐了一夜。
次日晨间醒来的时候,看着身边睡得一脸餍足却赤身裸体的殿下的时候,她头脑都有些发懵。
真……把人给睡了。
好在……不是会怀孕那种。
穆樱姑且松了口气,细细回味起来,也有几分食髓知味……原来,还可以这样的。
感觉到身边人起身,姬越也醒了。
他仰起脸,微微眯了眯眼睛,腻着声音叫她:“阿樱。”
穆樱不敢再看他,只是匆忙起身,不忘再给床上的殿下顺件衣裳。
衣裳没有递到他的手里,而是扔在了床上。
姬越抿了抿唇,对她的冷漠不算满意。“阿樱,我的衣裳脏了。”
穆樱一边穿自己的,一边答:“没脏。”昨夜都剥的干净,怎么会弄脏。
可姬越偏要说:“脏了。”
等穆樱看过来,他委屈地看向她:“你昨晚扔地上了。”
穆樱只觉头大。他以前从没有这么娇气的,更不可能有什么洁癖。
废话,一个整日装疯卖傻在地上爬来爬去的皇子,要是有洁癖,那还活不活了?
现在这样,无非就是要她表现出在意他。
见她不语,姬越垂下眸子,不说话了。
穆樱只能走过去,先拿起他的衣裳拍干净,再放轻了声音哄他:“现在不脏了,可以穿了吗?”
姬越朝她伸手。
穆樱看着他两节白生生的手臂,只好叹了口气,帮他穿衣裳。
等到整理完毕,穆樱道:“殿下务必按照我说的时间点回去,路上才撞不见人。”
姬越有些不满地看向她:“你不送我吗?”
穆樱答:“殿下,奴婢今日当值,还要盘查六局的。”
姬越才想起她如今升了官了。
“哦”了一声,不情不愿地自己出门,走了两步,又依依不舍地回头。
穆樱脸上带笑:“殿下,又怎么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如今……尝过了我,阿姊应当不会再去找姬烨或是李令全了吧?……阿姊,你不会离开我的吧?”
原来是以为她同那两人有关系,这才争宠来了。
穆樱笑容淡了些:“殿下放心,不会的。”
姬越这才偷偷摸摸回去了。
等他走了,穆樱脸上的表情便完全消失了。
她看了眼自己的手掌。
这双手,昨夜如何让他婉转低吟,如何让他沉迷俯身。
到最后,两人的唇齿间只剩下铺天盖地、密密麻麻的甜言蜜言。
穆樱讥讽地笑了声,便径自出去做事。
说什么心悦……都是假的啊。
皇家血脉……倒是真不要脸面,也豁得出去。
*
但……无论如何,这种关系还是不清不白地延续了下来。
每次姬越想得到什么,亦或是需要她替他做什么,他便会主动来她的小院。
讨好、勾引,无所不用其极。
穆樱渐渐便麻木了,反正他长得这般好,不是便宜了她,将来也是便宜别的女人。
先享用了再说。
至于帮他……她本就是是要帮他的。
端妃的救命之恩,说到底是不能忘的。
渐渐的,日子过了下去,皇子间的争斗愈演愈烈,老皇帝也逐渐力不从心,随时准备退位。
姬越有了舅舅旧部的帮助,终于不用再装疯卖傻,有一日便像突然开窍般“治好”了痴症,光明正大从冷宫走了出去,走到了皇帝眼前来。
这时,宫中内斗早过了好几轮,死的死,残的残。
只有韬光养晦的姬越以及一向深藏不露、城府颇深的姬烨尚且还有一斗之力。
为了姬越的皇位,就连穆樱,和姬烨正面对上都不止一次。
她从刚开始见了姬烨便发抖,到后来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叫一句“三殿下”了。
有一回,穆樱出去给姬越办事,消息却不知被何人泄露,她被姬烨堵在了翼城外。
“好久不见。”姬烨骑在马上,笑容灿烂,“穆姑姑,这是往哪里去?”
这次出行,她乔装打扮、轻装上阵,为的是给姬越寻访人才,竟然能被泄漏行踪,穆樱心中一个咯噔。
此次出行,知情的只有关系同她最接近的几个人,还有的甚至还是姬越信任的舅舅的旧部。
从前也不是没被出卖过,没见过内鬼,只是这些都不如穆樱现在心头一冷。
其实谁传出来了她的消息,可想而知了。
姬越在登基前夕下令,让她出来寻访人才,她那时早就猜到了,如今只不过是见证一下他货真价实的残忍罢了。
穆樱这次出来,带的部下是寥寥十数人,压根不是对面百来骑兵的对手,看起来也完全没有挣扎的余地。
她垂下眸子,冷脸看向对面。“三殿下,有话就说。”
姬烨叹了口气,手上搭着弓箭。“只是觉得很遗憾,”他道:“要是你是我这边的,就好了。”
穆樱点头,深以为然:“若是对我有一命之恩的是三殿下,奴婢自然也会为三殿下抛头颅、洒热血……”
姬烨遗憾地摇了摇头:“穆樱,你真是伤人心……先不提当初害你之人并非本殿下,便是后来,李令全对你有了些许想法,也都是本殿下帮你拦了回去的。你不知感恩便罢了,如今还要同本殿下针锋相对……姬越待你如何,本殿下尚且不知,但却知,本殿下也是盼了你许多年的……”
穆樱笑了笑:“是吗?那穆樱不胜荣幸。”
“我知道你是个硬骨头。”姬烨把弓箭放下,柔声道:“本也没打算用强势手段。”
“那殿下待如何?”
“你把姬越给谁的密信交出来,又说清此次出宫是为了甚,我可以考虑放你回去。”姬烨笑了笑:“当然,你要是愿意当场倒戈,本殿下更是欢迎。”
“三殿下喜欢聪明人。”穆樱直言不讳。
“当然……你就很聪明,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人。”姬烨为自己未雨绸缪、提前逮捕到了姬越最得力的下属而感到欣喜,“如今我同姬越夺位在即,你是我最好的筹码了。”
穆樱却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三殿下,你错了,我不聪明。”
姬烨冷了脸:“什么意思?”
“三殿下光知道,我是为了四殿下办事而出来……却不知道我是自愿出来,还是因为形势而被迫出来。”
对上姬烨逐渐白下去的脸色,穆樱脸色坦然:“我是自愿的。”知道可能会被利用,还是自愿出来。
姬烨手中的弓箭搭了起来。
穆樱笑了笑,继续说:“三殿下知道宫中夺位在即,还敢亲自出手,来追杀我一个小小的宫女,实在是……容易因小失大呀。”
姬烨出来前,当然是做足准备的。
他得到了一手消息,确定穆樱近日在往京城边上的城池走动,又得到了确切消息,她几乎没带人手。
当下便决定出手。
抓住姬越的一手大将,在关键时刻,可是能扳倒姬越的最大筹码。
可他没想到……穆樱是主动来送死的。
她……故意……送死……
这几个词怎么可能能联系在一起呢?
更离谱的是,姬越让她来送死……
姬越不是很重视她很在意她的吗?!
难道是消息有误?!
穆樱仰头望天:“如果不出所料,现在……四殿下应该已经登基了吧……”她朝姬烨善意地笑了笑:“三殿下,还是棋差一着、技低一筹啊。”
只因比起心狠,恐怕……姬烨是不如姬越的。
他对自己心狠,对她也心狠。
平日里伪装的再多情,遇到事了,也无非是一个口口声声说心悦,实际上却口蜜腹剑的小骗子罢了。
用她,换皇位。
呵……她这条命,倒真值钱。
姬烨思虑半晌,终于发现自己上了当受了骗。
他动了怒,干脆一抬手。
弓箭手当场放箭。
穆樱带着寥寥十数人,开始流窜奔逃。
姬烨手中的箭加上追兵流矢,一共射中了穆樱几箭。
她在马背上摇摇欲坠,却仍旧咬牙坚持,唤着身边还活着的人的名字:“到天恩山!我们就有救了!”
她日前出行,曾在这里拨乱反正,救下一批流寇,如今那些人尚且还没安顿好,恰好还在山中。
只要打出求救信号,山中千人,便能将她救出囚笼。
姬烨带着人追了一阵,见人逃入了密林,方才挥手示意追捕暂停。
“算了,深山里地势不知,易被埋伏。”当务之急是赶快回京……别让那姬越当真得逞!
姬烨从前是万万想不到,姬越那般畏畏缩缩的人,竟是会逼位的……
可听穆樱如此说来,他已然是信了一半。
这回倒是真的托大了。
再没有了追击穆樱的心思,他直接背过身:“走!速速回京!”
结果……回京之后,便是旧皇主动禅位给四皇子的消息……
真的已经尘埃落定。
姬烨当场气的吐了一口血。
……
从回忆中撤回,姬烨依旧久久不能平静。“穆樱那个女人,天生是我克星……”交手多回,她虽次次重伤,却也次次没死成。而他当然也没讨到什么好处。
这回……她可是被打了二十大板。
那可是二十大板。
姬烨叹了口气,不知道是该惺惺相惜地希望她不要死,还是希望她死的透一些,不要再出来祸害他,才好。
徐千易抚了抚他的心口:“王爷勿恼,这回啊……她轻易翻不了案的。”
“但愿吧。”
*
二十大板结束,穆樱被送回了自己的小院。
挨打的时候,徐千易曾亲自来看。司徒寇海虽疏通了关系,但有徐大人看着,底下内侍也不敢太过放水。于是这二十大板,倒是打的比那两个穆樱有心放过的宫女还要结实。
徐千易亲自看了她疼的晕过去,方才满意离开。
等人走后,小内侍才匆忙把假晕的姑姑搀起来,哭问:“姑姑可还好?”
穆樱把背后的软垫和假血包撤了,僵硬地动了动身子,叹了口气:“还是伤着了些……这回下手有些重。”不过毕竟挨打都是假装的,问题倒是不大,养个两日便好了。
小内侍忙磕头谢罪。
穆樱把人扶起来:“安心,无甚大碍,我回去正着身子躺几日便是。”
说是这样说,可回去之后,穆樱还是睡懵了过去。
夜里,穆樱趴伏在被窝里,莫名就想起几年前中箭昏迷的那晚。
她发着高热,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全身都在疼。
那时可比现在要严重的多。
天恩山的老大夫帮她拔箭时,鲜血喷了满地,最后她还因为失血过多而冷得浑身发抖。一次次迷迷糊糊地睡去,又满身剧痛地醒来。
一共十支箭,两支擦身而过留在了铠甲上,身中八箭,箭箭避开了要害,也算是一个奇迹。
可最后能活命,却不是因着奇迹。
是因为邓曜。
是他带着她穿过追杀,是他把她送到老大夫那里,是他守了她三天三夜,是她醒来时,他第一个凑到跟前,体贴照应。
她脆弱不堪时,会陪着她的。
不是姬越。
从来不是。
……
“渴……”夜半的时候,穆樱骤然呢喃出声。
边上一阵兵荒马乱之后,一双手温柔又小心地伸过来,将她扶起,随后一杯温热到恰到好处的水便递了过来。
穆樱张口喝了,努力想睁开眼,可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她贪婪地喝着,因喝的过快,还呛得自己一阵咳嗽。
“慢点。”那双手不敢往她的后背落,便只能轻轻拍在她的脖子上,声音低哑地安抚。
喝完水,那双手也没将她放回被中,而是连人带被揽入了怀中。“对不住……”他好像在哭。
“邓曜,我疼。”穆樱沉浸在梦中还没彻底醒来,分不清人便下意识开口,声音还有些朦胧。
搀着她的人手臂一顿,听到她的话喉咙便像是被人狠狠扼住一般,连呼吸都带着要破嗓的疼。
随后他哑声道:“疼便喝药,喝药……就好了。”
他红着眼眶无助开口,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诱哄:“药已经在熬了,你再等等……”
姬越没哄过人,只是学着她曾经哄他的样子,照搬模仿罢了。尽管她此时叫的根本不是他的名字,尽管也许……她需要的不是他。
她需要的是邓曜,是陌生的别的男人。
不是他。
她都几乎没这样叫过自己的名字。
姬越的指节攥紧,心头发涩。他想要直接拉起她,气急败坏地质问这个叫邓曜的是谁,同她是何关系。
可……
穆樱睡的极不安稳,身躯微微发抖,嘴唇还翕动着,吐出断续的、模糊的音节。
她只是在梦呓,活在曾经的梦魇中,醒不过来。
姬越却不知道,以为她真的难受到这个地步,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碾了过去。
她说疼……他便仿佛能感同身受那股疼一般。
他没想到,穆樱即使硬抗这二十大板,也不愿意向他求饶。
更不明白她这样执著坚持,不肯开口的原因究竟是什么——暗卫分明已经查过,那晚不可能是她。司徒寇海也说,此事有些微妙。
可她不愿坦诚,她不信任他!
他当时又是愤怒又是惶恐,咬着牙从床上起身,拖着病躯要去刑狱同她对峙,可才走到一半,人就再次晕厥了过去。
没来得及把她救出来。
等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受了刑。
什么都没说,也没要求见他,更没有来骂他。
姬越胸中乍然一空。他恨、怨、怪自己为什么能在这种关头晕过去,为什么还能让她受这种伤。
他是蠢货,是混账,是废物。
以前不能救她,现在也不能。
如今在她口中听到别的男人的名字,其实他哪里有资格吃醋?
他哪里配啊?
可……现在握住她的手的是他……
没有那个邓曜。
所以……他还能挽留的,对吗?
姬越眼前又是熟悉的黑一阵,红一阵,同他那日晕倒时的症状别无差别。
但他努力呼气,争取不让自己在这里又病发。
他闭眼缓了一会儿,脸色才稍微好了些,然后细细地给穆樱掖好被子。
虽然自己也身体不适,但仿佛只有这样半揽着她,感受到她的体温,方才能抚平心口那股恐慌和急躁。
穆樱的脸颊贴在他柔软的外袍上。似乎是觉得味道熟悉,她下意识又蹭了蹭,呓语起来倒是比先前清晰了不少:
“邓曜……陛下登基了……我的任务完成了……”
“我想离京了……可他求我……”
“拔箭好疼……不想再疼了……”
“邓曜……再等等我……”
姬越的身体骤然僵住。
听她一次次说到别的男人,心中酸得发疼,酸得发苦。
可细细去品她说的话,更是让人心神恍惚。
她说的……是……三年前。
那时候她远在京外,被姬烨追杀……生死不知。
他初才登基,根基不稳,以为她摆脱了姬烨却故意拖延,仍旧气着他利用她故而特意不想见他,便以三封血书威胁,求她回京。
他那时候以为自己聪明,以为那便是留住她的办法——毕竟她惯常对他心软。
然后便是他此生再也不想看到的画面。
他看到了强撑着赶回,脸色惨白、浑身是伤的她。
他不知道她是在什么状态下看到那些信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已知能支撑她在这般重伤的情况下,还决定回来。
只是事后才发现,他自己真是愚蠢又自私的可怕。
他天真的以为,她强大到无所不能,利用了她,她也能自保,能完好无虞地回来。
但……她也不是铁做的呀。
原来,她也是会受伤的。
她……也是会死的。
姬越当场崩溃,人直接晕了过去。
随后的几次探病,他都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连说话都是呜咽着的。
偏生他还刚做了皇帝,不能也不该为一个宫女哭。
于是他那时便如现在这般,每个晚上偷偷来,再到清晨悄悄离开。
就这样熬到她身子养好,他病倒了。
然后便有了时不时头重脚轻,眼前一黑一红的毛病。
正如司徒年所说一般,这就是癔症——而且他清楚地知道,这是独属于她,只为她发作的癔症。
是他该得的,是他滥用她感情的报应。
姬越再次闭了眼,这次却怎么也缓不住那股撕心裂肺、万蚁噬骨般的难受。
“阿樱,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让她受伤。
“我以后会对你好的……”他又这样承诺,“若是再护不住你……”
他突然笑了一下:“若是再护不住,朕就把这条命,抵给你……好不好?”
穆樱睁开眼,便看到姬越歪在自己床头哭。
她露出一点笑意,唤他:“陛下。”
姬越转过头,见她醒了,方才慌慌张张掩住面颊。
“你又哭了啊……”她无奈点破。
这般脆弱,往后离了她,没人哄了,可怎么办呢。
“没哭……”姬越不肯承认,只是擦干了泪痕再朝向她的时候,一双眼睛已经肿的不成样子。
“阿樱,我叫苏院正来吧……”
穆樱梦中虽在喊疼,醒了却清醒地打断他:“不必……”
“可……”
穆樱摇了摇头,问他:“陛下,我伤在哪里?”
“伤在……”姬越耳根红了红,不答了。
让别人看了是不好,但不治也不行,先前他找的女太医水平恐是不够,姬越害怕耽误了她的病情……“我让他们寻司徒年来,好不好?”
她不答应,他就接着哭。
穆樱只好妥协了。反正没什么伤,司徒年看了也看不出什么毛病。
等人的工夫,两人久违地沉默着。穆樱是真的没话同他说,姬越却是一肚子话,不敢开口问。
等了半晌,等到司徒年都快来了,他才支支吾吾开口。
“阿樱……”姬越抿了抿唇,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慢吞吞吐出几个字:“邓曜……是谁啊?”
对上他打量的视线,穆樱的笑容淡了。
看来她说梦话了,还叫了邓曜的名字。
是想离京想的快疯魔了。都怪邓曜,时不时便要催上一催,沉默地拿那双淡漠的眼珠子可怜巴巴看着她,催的她梦里都是他的声音了。
穆樱叹了口气,干脆垂下眸子,没有回答。
相识这些年,两人从来没有这般相顾无言的时刻。
姬越一时心跳了一下,受不了这长久的沉默,挽尊道:“他是你朋友吗?若是想见他,你可以邀请进宫中来做客。”只要他陪着,男的女的朋友都行,让他们见见她也无妨的。
穆樱摇头。
姬越心中一个咯噔。“不是……朋友吗?”
穆樱抬头看他:“不是。没那么疏远。”
没那么疏远……比朋友还亲密……
姬越吞了吞口水,声音愈加艰涩地继续:“那……那是……”
穆樱打断他:“想见的话,我随时能见,不用劳烦陛下了。”
随时能见。她随时能见他……
所以她常出宫处理的那些“公务”,那些“差事”,那些他先前从来不过问的行程,都是去见他吗?
可他居然从来不知道。
姬越眼前一片恍惚,身子骤然紧绷。“见么……是了……你常出宫……常能见的……”
他望向她,脸上多了些恳求,越发得寸进尺般执着地问询:“是……青梅竹马吗?”
穆樱想了想,认真回答:“相识多年……硬要算,也姑且算是。”
姬越眼前已经全黑,他低低地呜咽一声:“那我呢……我怎么办?”
他们何尝不是认识多年?怎么他就不能听她在睡梦里叫一声他的名字呢。
她光叫邓曜,要邓曜等她……
他们要一同去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她竟不想着带上他?
她还要离京……她要跟他离京。她要舍下自己了吗?!
没有想到自己能这样不重要,姬越失魂落魄到完全忽略自己身体的异常。
穆樱自己尚且不好着,也倒是头一回压根没注意到他的不一样。
只是细细回答:“陛下自是陛下,君临天下,至高无上……”
姬越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不要什么君临天下、至高无上这些虚幻的词!他想听她说想他,需要他!
思及此,姬越才反应过来……其实穆樱从没说过喜欢他的。
从来……没有……
他一时生出无限惧意:“你要跟他走?你不要朕了……”
虽然已经习惯他这样莫名其妙又开始争风吃醋地热演,但穆樱还是叹了口气,苦笑了一下。
连她都这样了,他都要来作,来闹。真是一点也不怕她命短,活不到出宫的时候啊。
“陛下……”穆樱拉住他的手,拍了拍,安抚道:“别怕。”
她解释道:“邓曜只是我的护卫。”
姬越却并没能因此而放松,他“嗯”了一声,实则压根没听进去她的解释。
他喃喃道:“你在,朕就不怕。”
所以,别走罢。
见她没有反应,姬越忍不住又要开口求她了。他脑中晕乎乎一片,混沌地分不清自己的意识。
穆樱却仿佛还是在笑。她怎么总在笑!
要见那个青梅竹马,那个所谓的护卫,就这般高兴吗?!
姬越彻底乱了。
他发现自己不仅突然看不清人了,如今连她的声音都要听不见了。
他快不行了吗……
穆樱依旧笑:“陛下总要学会自己一个人走的。”
“嗡”的一下,又耳鸣了一阵。
姬越已经彻底看不见穆樱,现在光听着她笑,都觉得十分飘忽遥远,一时更加慌乱和绝望。
他哭求:“阿樱,别这样对我……”他不要一个人走……他要她陪着的……
一时又咬牙切齿:“你休想逃离!你身带奴籍,到哪里都跑不远!便是做工,人家都要先看你的卖身契!”
穆樱不答,他便开始发散思维,口不择言:“邓曜……邓曜……朕要杀了他!朕一定会杀了他!”
越说越来越离谱荒唐:“哪里来的贱蹄子勾引你……朕日日防着的……”
“难道是嫌朕没了味道了?朕答应你多换些花样便是……朕如今尚且年轻……那邓曜难不成有朕好看?可朕贵为天子……他算个什么东西……”
说到后面,又开始哭哭啼啼去寻穆樱的手:“阿樱,你对我好些吧……求你了……”
“陛下!你清醒些!”穆樱的声音换回他的神智。
“邓曜,真的只是护卫。”
姬越一阵恍惚:“真的吗?”
“嗯。”
姬越这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笑意。“好。”随后朝她再次伸出手。
穆樱没有接过他的手,反而避开了些,淡淡开口:“平心而论,我待陛下,已然很好了。”
姬越愣住。
是了……是很好了。
为他冲锋陷阵多回,为他在生死边缘徘徊多回……还要她怎么做呢?她做的已经够好了啊……
姬越的脸白的像纸,僵硬着点了点头。“是……”
“所以……陛下……可以别再拿自己威胁我了吗?”穆樱语气诚恳:“我也是会累的,陛下。”
“我……”姬越大睁着眼睛,里面一片空洞,他浑浑噩噩开口:“是我……我待你……不好……”
“算了陛下,都过去了。”穆樱侧过身,不再同他说话。
姬越顿在原地,呼吸变的乱七八糟。
如此这般一闹,他只觉脑中疼的要炸开了,他想要厉声尖叫,想要崩溃痛哭,可身体就像是哑了、呆了一般,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
恰时,门被轻轻敲响。应该是司徒年来了。
穆樱推了推姬越,让他去开门。
姬越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眼前这片往常只出现一阵子的黑,已经存在了许久了……且迟迟没有消散。
他茫然地望向穆樱的方向,又慢又木地道:“阿樱……我看不见了……”
司徒年来的很快。
穆樱的伤没有大碍,略微一点酸痛最多就是要养一下,至于梦呓多语,也算是旧症……她身子骨好,几碗药灌下去,便能好个大半。
严重的是姬越。
他突然看不见了。
司徒年坐在床边,手指按在脉上,一时脸色就沉了下去。“陛下连日情绪不稳,想来许久没睡过好觉了吧?”
问完就转头看向穆樱,似乎是在等穆樱回答。
穆樱抿了抿唇,没有作答。她好久没去看姬越,并不知道他的状况。
司徒年看到她心虚的表情便了然了,又把视线落回姬越脸上。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陛下此时微垂着脸,看不清表情,只是身子隐隐有些颤抖,想来心绪不宁已然是许久的事了。
沉默就是默认。
司徒年几乎已经明白了两人之间怕是出了什么问题,他又朝穆樱看过去:“问题不大,只是平日里要多费心些。”
姬越的手垂在衣摆上,不安地来回摩挲。
穆樱便干脆伸手把他的手握住了。“劳烦小神医。”
司徒年视若未见:“眼疾倒是暂时的,我到时候开两副方子,便可缓和。不过陛下的癔症……我上回提过,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放在心上。”
眼疾能好就行,穆樱点头示意他继续:“你说。”
“初时是眼盲耳聋,往后便是神志不清、抽搐癫狂。”司徒年道:“此病需得精细养着,不能操心。”
穆樱问:“要多久能治好?”
司徒年却道:“要看陛下想要多久治好。”
穆樱倚在榻边半撑着身体,闻言便去看姬越的脸。那双本来灵动的眼睛现在一片死寂,就算手被握在了她手里,还是下意识去紧紧拽着她的裙边,时不时便瑟缩一下。
“陛下,让司徒年给你治病,好不好?”
“阿樱。”姬越叫她。
“嗯,我在。”
“我治病,你会陪着我吗?”他仰起脸,寻找穆樱的方向,看起来茫然又破碎。
穆樱本打算趁早逃离皇宫,如今骑虎难下,她咬了咬牙,胡乱答应:“陪。”
她开了口,他便没有了意见。“那治吧。”
司徒年点头:“成。那陛下把病症初起的时间同我说说,我好酌情定药。”
姬越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三年前……”
“三年了?!”司徒年先是一愣,随后又拾起医者的本能:“陛下先前可有用药?可让太医诊治过?”
姬越摇头:“均无。”苏院正倒是发现了不对劲,但姬越不让说不让提,太医院便只能当没发现过。
司徒年蹙眉:“那……病症的起因……”
姬越却是已经不愿再说了,他凑过来,把头埋到穆樱的颈侧:“阿樱,朕累了。”
皇帝累了,当然不能继续诊治。
好在眼疾不是大碍,其余的便还能来日方长。
穆樱问了,癔症不发作的时候,和寻常时候无异,而姬越也说,平日也不发作,她便也放宽了心。
穆樱只好温声哄了哄,把人哄着在自己床上躺下了。
其实本来她没有做好留姬越夜宿的准备,但现在他眼睛出了问题,这种情况今夜再把他赶回去,定然是不行了,姑且就安排他先在自己这里安置。
简单问了几句注意事项,送走了司徒年,穆樱侧过身,看向装睡的姬越。
“陛下,先前您从未提过癔症的事情。”
他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不动,并不作答。
穆樱叹了口气:“奴婢不赶陛下走,陛下不必装睡。”
见装不住了,姬越翻了个身,将自己滚入她的怀里。等握住了她递过来的手,才缓缓开口:“阿樱先前知道了也没问过。”
他顿了顿:“我以为……你不在意。”
穆樱的声音平静:“是上回小神医说过的那次?那确实是我第一回 知道陛下有这个病。”但她这个时候起便有准备要离开了,知道他生的何种病、如何治,已然没有了意义。终归太医院不会放下他不管。
苏院正可比她有用多了。再不济,还有小神医在。
她又不会治病,问了也白问。
虽然穆樱受刑是装的,但到底也挨了几下,有些酸疼,并不能背部躺着,便依旧歪在榻边,趴伏着看他,脑中却在想,他这病究竟是装的……还是真的。
但太医院陪他装、替他遮掩倒是能理解,司徒年却不是个会配合人的。
难道……真是真的?
可……癔症……为什么皇帝也能得这种病呢?
一时沉默,姬越以为她在为自己的病而苦恼,于是便勾着她的手指,安抚道:“平日里不发作的,一切都还好,你不必忧心。”
穆樱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
无所谓,她走之后,他是痴是傻,是疯是癫,同她也没有了关系。
该报的恩,这些年也报够了。
*
第二日,姬越照旧回福安殿。
吕海平偷摸将人背了回去,只是这回,有穆樱跟着陪着,将人护到了福安殿,才离开。
姬越的眼疾过了一夜,果然还没好。但他心情不错,早上上完朝回了书房,还在司徒寇海的辅助下批复了半日的公文。
朝中大臣无人发现他瞎了一双眼,倒也是引人发笑。——或许沈纵发现了,故而今日朝堂上折子都没递,还叫住了几次想留姬越的徐千易,勾肩搭背般把人带了走。
不多时,到了午膳时间,姬越伸了个懒腰。
“朕今日不在殿内用膳。”他要去找穆樱的。
司徒寇海识相地起身告退。
吕海平便俯身过来,低声道:“今日姑姑在殿中,吩咐过午膳她来做,想来应该快来了。”
姬越立时便高兴了。
穆樱端来的是一碗馄饨,并上几个蝴蝶酥,还有一小碗芙蓉蒸蛋。
很简单的菜式,自从姬越登基后,就几乎没吃过这些了。
但他让吕海平把桌案上的奏折都堆到一处,专门腾出了桌案上的位置,就为了放这几个小菜。
穆樱本想离开,书房不是她能留的地方。但是姬越偏偏不放她走,借着自己眼瞎的借口,要她留下来喂他。
穆樱看了眼吕海平。
吕海平抬头望天,睁眼说瞎话:“小臣不会伺候人吃饭……”
穆樱气笑了:“合着我就是天生会伺候人,对吗?”
姬越抿了抿唇,空洞的眼神望向穆樱出声的方向,“阿樱,不是这样的……你若是不想喂我,我可以自己吃。”
见他可怜巴巴的样子,穆樱只能勾了勾唇,什么都没说。
看到陛下笑容淡了,而姑姑的表情更是闷沉的可怕,吕海平连忙摇头解释:“陛下万金之躯,小臣是粗人……”
“得了!”穆樱挥挥手:“你都照顾了三年了,若是还照顾不好就可以滚了。”
“那小臣现在就滚……”吕海平丝毫不怕丢脸,立刻连滚带爬逃离了书房,给皇帝背完锅,又尽心尽力给二人在门口守着。
穆樱翻了个白眼。
司徒寇海培养的人,别的不说,倒是忠心。
姬越看不到穆樱的表情,一时就有些恐慌,小心翼翼问:“阿樱……你是不是生气了……”
他匆忙解释:“我没有把你当下人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姬越和她聊天已经逐渐恢复了五年前的样子……不再高频地用高高在上的自称“朕”,而是开始使用简单又同等的“我”。
但穆樱现在想听的,已经不是这个。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看他紧张无措,看他眼尾慢慢晕染出湿润。
沉默的气氛在空气中流淌。
最后她叹了口气,还是开口:“陛下用膳吧。”
随后便端起了桌上的小馄饨,用勺子舀起一个,慢慢喂到他唇边:“小心烫,慢慢吃。”
姬越乖巧地仰着脸,任由她喂着,那点刚刚溢出来的眼泪最后都从脸颊滑落,滚到了汤碗中,没有了踪迹。
“哭什么?”穆樱叹了口气。
“好吃呀。”姬越蹭了蹭她的手指,“阿樱,你做的比御膳房还好吃。”
穆樱失笑。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娇气,吃点东西都能哭。
“陛下……”吕海平在一片温馨中,冒死敲响了书房的门。
姬越脸色便霎时一冷。
咽下口中的馄饨后,他撑起手肘,按在桌边,问:“何事?”
“徐太妃携侄女徐婉晴求见。”
徐太妃便算了,怎么还有……徐婉晴?!
姬越下意识就想去看穆樱的脸色,可是如今他瞎着,压根看不到。
她不说话,他当下的心跳就乱了节奏,拍桌便发怒:“这是御书房,不是后宫院子!徐太妃要见朕,便遣人寻了朕便是,跑来御书房作甚?!至于徐小姐,伤好了尽早回家!黄花闺女整日在宫中逗留,像什么话?!”
“是……”吕海平战战兢兢,皱巴巴了一张脸,无辜道:“那小臣……让她们离开。”
穆樱笑了笑,替姬越抚平额头:“陛下发这么大火做什么?不过是两个后宫女眷……”
姬越下意识便烦躁:“这还是没进后宫呢!”
穆樱便又低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姬越只觉得自己越来越不懂她。
她笑的越来越多了……往常一整年,也不见得她能笑几回。
但这分明应该是好事的,这象征着她在开心,可是……她越开心,他心头就越慌的厉害。
因为他不知道她在开心什么。
他不够懂她。
“慢着。”姬越强行按捺住心头的怒火,转了念头,叫了吕海平回来:“你……宣他们觐见。”
见这两人当然便不能在御书房。
穆樱也不过问他为什么变了主意,只是扶了人起来,轻搀着他,往偏殿过去。
姬越刚刚落座,穆樱的手便从他的身上收了回去。
姬越蹙了蹙眉,还待把她抓回来,便听穆樱道:“陛下……这样不成体统。”
已经黏了她一路,怕再惹她生气,姬越只好撇嘴作罢。
不一时徐太妃携徐婉晴进来。
似乎是没料到穆樱也在,徐太妃身子愣了愣,才微微躬身行礼。
“太妃不必多礼。”姬越让吕海平上来扶住:“论礼,您是长辈,该是朕行礼才是。”但最后也没有行礼。
穆樱请那两人入了座。
方一见到走路尚且有些迟钝的穆樱,徐婉晴便压不住嘴角的笑意。
她可是听说了,这位因涉嫌纵火,被罚了整整二十大板,如今还活着姑且算命好。
被打成这样,还不能躺在床上休养,硬撑着也得起来伺候人,这就是贱婢的命运。
偷笑的表情太过明显,被徐太妃瞪了一眼。
徐太妃缓缓开口:“今日老身过来,是替婉晴辞行的。”
徐婉晴闻言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的笑意不再,惊声呼道:“姑母先前并未与我说!”
“闭嘴!”徐太妃沉了声,又看向姬越:“这几日,叨扰陛下也冲撞了陛下,老身实在罪过。婉晴这孩子性子跳脱,也不是个能容人的,实在不能再留在宫中招人显眼。故而老身便为她做主了,斗胆来问一句,将来陛下选秀,可否将她在宫册中除名?老身已决心皈依我佛,不多时就要前往庵中长住,顺路便把她带回去,届时老身也定为陛下祈福。”
穆樱有些惊讶。她这决定倒是下的够快。
看来她先前同她说的,她都听进去了。
那便好。
明哲保身,不参与宫中争斗,就能好好地养老了。
徐婉晴却显然是不服的。
不待姬越回答,她便猛然从座位上站起来:“我不同意!谁说我要回家的!”
穆樱笑了一声:“徐小姐,知足懂进退,方是聪明人。否则,害人害己啊……”
徐太妃吓的抖了抖,拉住徐婉晴的衣衫。
徐婉晴瞪了眼穆樱,随即挣脱开姑母的手来。她走到姬越面前,跪伏在地上叩头:“说要回家的事情都是姑母胡说的!陛下明鉴,民女愿留在宫中侍奉陛下,以报陛下救命之恩。”
姬越寒了一张脸:“你站远些,吵的朕头疼。”
徐婉晴“哦”了一声,往后挪了几步,复又道:“民女愿留在陛下身边伺候陛下……做个宫女也好……”她瞧了一眼穆樱,隐晦地暗示姬越道:“没有名分也罢,只要让民女留下……”
穆樱冷静地听着,除了嘴角勾不住的笑意之外,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完全无关的拙劣戏码。
徐婉晴倒是不明白她在笑什么。难道不知道自己在嘲讽她么?
穆樱没反应,可姬越却站了起来。
“做宫女也可以……没有名分也没关系吗?”他冷着声又复述了一遍她的话。
徐婉晴一阵欣喜,给穆樱翻了个白眼,随后点头称是。深觉自己不久之后就要做娘娘了。
比选秀那批秀女提早进宫的好处就在这里:她就算先做的只是宫女,但和穆樱一样,便能近水楼台先得月。若是能提前诞下龙子,何愁将来坐不上皇后的位置呢?
穆樱……拿什么同她斗?
穆樱耸了耸肩,转过头去,懒得再看她。自己要作死,怪不得别人。
姬越等了等,等了许久也没等到穆樱替他反驳,便干脆出声:“好。”
徐婉晴眼中几乎冒光。
陛下竟然答应让她留下!
姬越却没有看向她的方向,他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下去,徐氏有女,今日起,自愿充入浣衣局,为期十年,到期放归。”
徐婉晴脸上的表情僵住,随后便哭喊了一声。“陛下……民女不是要这个!”十年做最低等的洗衣宫女,还要放归她……等她出宫都要快三十岁的老姑娘了,还有谁能要她?!
“不……不……”她爬到徐太妃面前:“姑母,你帮我说句话啊……你知道我不是要这个……”
徐太妃却闭了眼,垂眸念佛,不再过问。“是你自己选的,便认了吧。”
第18章
徐婉晴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拼命挣扎,爬回姬越面前:“陛下……陛下不能这么对我……”
“朕怎么对你了?”姬越笑了一声:“朕不是都按照你想要的办了吗?不是你自己说的想做宫女么?朕好心成全你。”
徐婉晴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似乎在瞬间冻结了:“那我不做宫女了,我不做了!”
姬越问:“那你想做什么?”
徐婉晴吞了吞唾沫,见姬越面色比方才还要平静,方才大胆道:“民女在陛下宫中因失火而烧伤……”
“闭嘴!”“啪”的一巴掌,就这样砸在了徐婉晴的侧脸上。
徐婉晴瞪大了眼。
转过身,却发现动手的是她万万都想不到的人。
“姑母……你打我……”连父亲都不曾打过她,说她这张脸将来大有用处的。
动手的是徐太妃。
她喘着粗气,捧着佛珠就这样跪了下来。“望陛下恕罪饶命……”
可怜她在深宫中一向深居简出,从不争宠,人缘还算不错,如今一把年纪了还要为小辈下跪。
姬越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让徐太妃起来,却是望向徐婉晴的方向:“你要朕为你的烧伤负责?”
徐婉晴挨了一巴掌,气不过,仍旧不甘心,想着总有父亲和叔叔兜底,便接着开口:“是。民女想进宫为妃……嫁给陛下。”
她斗胆仰头,看了一眼天子容颜。
这一眼,便再收不回视线。
姬越实在长得好看,比家中曾经安排她相看的许多贵家子弟都要好看翻倍。
甚至她都想不出有什么美好的词能用来形容他。
非要说的话,甚至他现在的眼神还是太过空洞了些……她不敢想象如果那双眼睛里带些色彩,会是如何绝色……
可惜,姬越压根看不见她近乎凝视的眼神。
他踱了两步,慢慢走近她,然后从她边上路过。
徐婉晴指尖微动,就要去扯他的龙袍。
穆樱使了个眼色。
吕海平大气不敢喘,一个健步过去,挡在了姬越前面。
徐婉晴便握了一手的宦官服。她脸色微僵,心中怒骂:这个死太监!
姬越脚步很慢,却找的很准,他站定在了穆樱面前,直直地问她:“她说,她要进宫嫁给朕……你为什么不说话?”
穆樱的脸模糊不清,他却执着要她一个答案。
可偏偏,她没有开口。
她不回答,他就这样等着,脸色越来越差。
一室人就这样干巴巴地静默,谁都不敢吭声。
吕海平看了眼姬越,又看了眼穆樱,最后只能盯着自己的鞋底。
好可怕吧……感觉再待下去就要没法呼吸了。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再次敲响。
一群人聚在御书房门外,叽叽喳喳,热闹的不行。
敲门声让吕海平长舒一口气,他缓了过来去开门。
见了领头的沈纵,他便抖了抖唇,回头朝姬越汇报:“陛下,是户部和工部的大人们。”
姬越却压根不搭理他。
吕海平无法,只能朝穆樱使了个眼色。
穆樱微微点了点头,转过身终于开口:“陛下,见朝臣……”
姬越蹙了蹙眉,闷闷地“嗯”了一声。可阴沉的脸色完全没有消退下来,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整个殿中依旧大气不敢出。
穆樱冷着脸色,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把“陛下”两个字去了,听起来就像在命令他。
正当所有人以为,皇帝要冲她发火的时候,却见他抿了抿唇,最后还是顺着她的话道:“那宣吧。”
徐太妃终于颤抖着身子,被穆樱扶了起来。
穆樱没有管姬越的态度,也没再等他发号施令,便转过脸道:“娘娘,我送您出去。”
姬越失去焦点的双瞳盯着她的方向,指节微微攥着,心口发涩。
她不在意他,却在意门口等待的朝臣。
她不介意他纳谁进宫,却在意徐太妃,怕她在他这里受了委屈,匆促要送她走。
姬越下意识张口就想控诉她对自己的冷淡,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张略显苍白的脸上有着不太明显的不安和无措,还有一点被忽视了的可怜和委屈。
最后却只能抿着唇不敢发作。
徐太妃看了眼皇帝,眼中浮过一丝诧异。
什么时候能见皇帝脾气这样好的?
无非是……无非是因为……
她又看向穆樱,一时手都哆嗦了。
可……即便想到了其中关窍,也只能暗自咽下这秘密,只是把身子放松下来,感恩般朝穆樱点了点头:“好。”
徐婉晴正要偷摸着也跟着溜走,却被姬越叫住:“徐小姐,今日便可以去浣衣局报道了。”
他一身戾气无处可散,便冲着徐婉晴低低笑了一声,听起来残酷又阴鸷:“去家中传信吧,十年浣衣局,你能见他们的时间,应当很少了。”
徐婉晴心中惶恐,还想再为自己争取一下,但见他的表情已然是发怒边缘,也不敢再多顶撞。只好想着先走了为妙,之后再见一下叔叔和哥哥,让他们求情才是。
她才不要在宫中洗衣服。
那是贱婢才做的事情。
等把女眷送走,吕海平却没有立刻把外头等的官员们请进来。
只因……姬越正拽着穆樱的手臂,冷着声问她为什么不回答自己的问题。
他垂着脸,表情阴沉地“审视”着她,不让她逃跑。
穆樱无奈叹了口气,被迫回答:“一切自有陛下决定,奴婢的回答重要吗?”
“不重要吗?”姬越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你就……你就一点也不在乎?”
“阿樱,她要嫁给朕,你一点儿也不在乎?!当年朕说娶你的时候,你多高兴啊……你还……”
穆樱表情淡淡地打断他:“陛下都说了,是当年。”
姬越捏住她手臂的手逐渐收紧:“什么……意思?”
穆樱被他捏的有些疼,便闷哼了一声,姬越脸色一变,一下便松开手。
穆樱挑了挑眉,看到他撤回去的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
“我捏疼你了?!”
他因为看不见,也分辨不清自己伤到她哪里了,所以只能无助地摊着手,却连声音都在颤动,慌乱解释:“阿樱,我不是故意的……”
穆樱默不作声看着他。
心道:看来还是苦肉计有用。
她瞒着他同司徒寇海联合骗过那二十大板的事情,果然是对的。
就是不告诉他,就该让他一直歉疚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