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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他,现在捏疼了她,反应都能这么大。

往后啊,她就该多拿这些伤口激激他,说不得就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旧伤而已,穆樱已经往前看,早就不避讳这些。

可他……

穆樱的视线落在姬越的脸上,晦暗不明。

他能不能忘,能不能向前看,这些又关她什么事呢?

“还好。”穆樱淡淡回答。

姬越却不敢大意:“找个太医看看吧……朕……”

“陛下。”穆樱打断他。

“陛下现在是陛下,身边多些女子是应当的。”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笑了笑,回答他刚才的问题,“刚刚是这个意思。”

姬越先是一愣,才反应过来她在回答什么。“啊……是。”

他当然知道她这样的回答是对的。事实上,他本来自己都是这样认为的。

原本他甚至应该为她的懂事而惊喜:自古哪有女人不争风吃醋的?但穆樱竟告诉他他身边多点女子也应当,她看起来倒是真正的识大体且大度。

可是……可是他现在偏偏就是不想从她口中听这些。

而是想……想让她表现的更在意自己一点。

她要是能吃醋了就好了……

姬越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的想法对不对,是不是一个皇帝该有的样子。

但他以前并未这样过。

以前脱口而出的心悦只是为了哄骗,现在真正动了心却开始患得患失。

难道是因为近来阿樱对他疏远了,还在梦中透露要离开,所以才让他越来越恐慌,迫切想要证明些什么了吗?

幸好,她还未拿到卖身契……

穆樱细细打量他的表情,觉得他这副纠结的模样有趣极了,便明知故问:“徐婉晴不过是要留下来而已,陛下怎么竟要罚她十年?”

姬越道:“她想留下做宫女能是为了什么?还不是想爬朕的床?”

穆樱笑了笑:“那外头女子想进宫可不就是为了爬陛下的床嘛。”

姬越一时便想瞪她,又想起自己现在瞎着,瞪她同撒娇示弱没什么分别,便只能委屈嘟囔:“那朕的床是那么好爬的吗?想爬就爬……”

这点,穆樱倒是不得不同意。这些年确实见过不少想爬他床的,都没等到她处理,他便不耐烦地将人赶走了,还真挺不近美色的。

也就只有他自己爬她床时,才露出几分缠绵黏糊的劲来。

“陛下确实洁身自好。徐婉晴此举,倒也真是抛了媚眼给‘瞎子’看了。”

想起他对自己和对徐婉晴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穆樱也不由得好笑。

都说帝王心,海底针,但倒也没有帝王是不爱娇弱美人反而转过头维护宫女的,姬越只能算个异类了。

“你还笑!”姬越手捏着拳,愤愤道:“况且朕都说了,她抢了你的珍珠丝,朕是要给你报仇的。”一副公道极了的样子。

其实哪用得到他报仇?

这种针对徐婉晴一个人的报仇,也并不是穆樱自己的风格。毕竟这种冒死纵火又陷害她的计划,也不可能是她一个人能够策划构想出来的。

她并无心和女子宫斗,素来的习惯便是有怨抱怨,有仇报仇。

徐婉晴一样,徐家一样。

她早就提点过了,既然徐婉晴不怕,那就让她背后的人怕一怕。

人做错了事,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但此时,穆樱还是难得弯了弯眼睛,高兴了起来:“那奴婢多谢陛下呀。”

就这样?

姬越一时懊恼,总觉得自己有些失望。

“阿樱,你解气了吗?”他握住她的手掌,与她十指相扣,问。

穆樱“嗯”了一声,敷衍完便催促他:“陛下,见朝臣要紧。”

姬越沉默一时,接着道:“阿樱,你别生气了。这只是开始……”他会帮她一一报复回去的。

穆樱盯着他看,又突兀一笑。

他开始什么?他连是徐家纵的火都不知道吧?

若她不出手,恐怕此事就这么匆促了了。但凡她只是个普通宫女,那二十板子的委屈,挨了也就是挨了。哪还有什么翻案?

她笑够了,便收起笑意,把手收了回去,人也离远了些:“奴婢不气了,陛下,请先见朝臣。”

看不到她的表情,她人又不在跟前了,姬越便又开始不安。

可他现在除了听话,也只能听话了。

“好。”

浩浩荡荡的人进来。

沈纵后面跟着的是陈侍郎——工部那边暂时没有工部尚书,是由工部侍郎陈善兼任。再后面便是管事的各郎中。

陈善为人莽撞些,率先闯了过来,他看了眼站在一边的穆樱,以及哆哆嗦嗦的吕海平,朝姬越行礼:“陛下,闲杂人等……”

姬越知道他说的是谁,却道:“不必。她可以听。”

随后进门的沈纵倒是面露讶然,他朝穆樱使了个眼色。

穆樱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样。

一个宫女留下,倒也没什么,其他朝臣没什么大的反应。

“陛下……北境雪灾。”沈纵严肃开口:“据渝城来报,雪深逾丈,牲畜家禽死伤无数,屋舍坍塌后大量流民流离失所,正往周边城池而去,如今边上就是盐都……再往南便是金鳞……这两个地方都算富庶,万一……恐造成民反夺食……”

陈善跪下:“雪灾影响深远,许多县内官舍也需要修缮……否则容纳不了太多难民……”

姬越眉头深锁:“死了多少人?”

陈善沉声道:“千数以计,万不封顶……”

姬越辨了辨在场人的声音:“陈骞尧怎么不在?让陈骞尧过来……”

吕海平应了声,连忙去了。

姬越拧了拧眉心:“户部立刻盘算能动用的粮草、药材和衣物,能动用的即刻调拨,让兵部跟着,这个朕会和陈骞尧说,让他轻骑护送。以防周边劫掠,后续部队也要跟上。第一批救济物资,务必要在十日之内到位;第二批带些冗余,也要在十五日内到达周边。”

“工部。”

陈善忙起身:“臣在。”

“沿路征调民夫,以工代赈,沿途清理积雪官道,同时赶造取暖炉具、把往年赈灾用的帐篷图样分发下去,赶着日子尽快做好,随后便跟着粮草一起,分发到北境各州府。灾民需要安置,天寒地冻的,外头扛不住,帐篷只是临时应急,后续的官舍还需搭建。此事你工部仔细负责。”

“是!”

“我稍后会提一个安抚司监察御史上来,负责总管各部,到时会沿途勘察灾情,汇总你们的信息。那些要想借机贪腐、渎职的,也仔细收了心思,若被监察御史提报,一经查实,立斩不赦。务必要做到所有的救济粮款都能到真正的灾民手中。”所有的指令,清晰有力,甚至连监管的事情都想到了。

“臣,遵旨!”

姬越虽然被一连串消息打的意外,却反而异常冷静,并没有措手不及。

穆樱静静地看着他,半晌,露出一点真挚的笑意。

倒也没那么差劲……

好歹没有她,危急时候,他也可以把皇帝这个位置当的很好。

因为雪灾,各部齐聚一堂。闹闹穰穰商讨了好一阵,才把所有的方案规矩定好。

殿内气氛紧张,唯有御座上的人——姬越这个帝王,倒是成了唯一平静的那个。

等人走后,他却终于卸下力气,瘫在龙椅上,一脸疲惫,下意识便转头去找穆樱。

只是,他踉跄着伸出手,指尖在空气中慌乱地摸索,一遍又一遍,却徒劳地抓着了一片空茫。

“阿樱……你在哪里……阿樱!”

没有人应声。

走了?!

他今日还没同她好好说说话!

“吕海平?吕海平?!扶朕去找她!”

也没人应答。

都走了?!就这样把他一个人扔在这?!

姬越猛的从座位上站起来,膝盖撞到案边,发出一声重重的响声。他咬着牙不发出声,只是红了眼眶,偏过头,踉跄地自己提步行走。

目不能视物,撞了桌子撞案几,却离着门越来越远。

吕海平焦急地看着,却因为穆樱的表情淡淡,不允许他动,而不敢说话指引姬越。

直到看姬越站起来盲目地找了一阵,又撞翻了两个架子,就要撞到香炉上去时,穆樱才终于出声:“奴婢在……”

姬越停下来脚步,面向她。

半晌,他咬着牙吼道:“你在你为何不说话?!”他下意识第一句就是责怪,而后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却突然闭了嘴,一下就跌跌撞撞寻到了她面前。

自己的伤半点不提了,还摸索着握住她的手指,委屈道:“朕找你那么久,你也不说,干看着朕挨撞?”

穆樱笑了一下:“没见过,所以有些稀奇,一时忘了。”

她说一时忘了。

方才的无措和慌乱在心有余悸,姬越脸色泛白,哽咽道:“我看不见,阿樱,你要出声……不然,我找不到你。”

穆樱摸了摸他的头,又问:“好。那陛下撞疼了没?”

好温柔的语气。

姬越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他手臂上和腿上怕是都青了,膝盖也好不到哪里去,但……但她都这么温柔了,也不能怪她的。

阿樱本就没有照顾盲人的习惯,总要她慢慢适应的。

姬越一下也就不气了。

穆樱安抚了一下他:“陛下方才做的很好。”说的是应对雪灾的事情。

“嗯。”姬越贴了贴她的衣衫,慢慢收起那些不安和脆弱。

他微微笑了笑,道:“各部平衡,我心中都有数的。”

穆樱便问他:“陛下想找谁做安抚司监察御史?”

姬越沉默了下:“还需考校。”

“奴婢有一人选,斗胆推荐。”

姬越蹙眉:“是谁?”

穆樱稍稍犹豫,手指在他掌心画了个圈:“是陛下些许……有些讨厌的人——季润书。”

姬越果然不愿。

他别开头:“他是一介草民,怎可能担此重任。”

穆樱拉他的手:“若是他很快不是了呢?”

“你为了他,还要徇私利用朝中关系?你这回要联合谁上书?沈纵?还是司徒寇海?”姬越憋忍了许久的怒火终于还是上来了:“他就这么好?!”

穆樱叹了口气,掩去眸底逐渐放冷的疏离:“明日便是沈纵办家宴的日子,虽异地雪灾,不可铺张浪费,但本是家宴在先。此次宴席邀请了许多朝中大臣,并上此次新科进士,陛下明日,大可重点考察。”

“你……让我也去?”

穆樱笑了笑:“这是自然,便是为了陛下这碗醋,下的这盘饺子呀。”

所以原来她这次想利用的朝中关系是他。姬越瞬间气消,但仍旧冷脸看她:“季润书也要来?”

“是。”

“那朕不去。”

穆樱捏了捏他的手:“陛下怎么还耍小孩子脾气。”

姬越却看不到她的脸上其实一丝波澜也无,只当她在讨好自己,他轻哼了一声。

“除非你跟着我。”想了想,他又补充道:“而且必须寸步不离……”

怕穆樱不同意,又忙把自己眼瞎这点拿出来说:“现在朕眼睛看不见,你若是离了朕,朕出了丑怎么办?”

司徒年早就说过,至多两日,这眼疾就能康复。算算日子,明天就好上了。

但穆樱没有戳穿他,反而哄道:“好,明日奴婢寸步不离……连陛下小解,奴婢都跟着,帮陛下提裤腰带,那物也帮陛下握着……”

她开起黄腔来,他总是招架不住。

姬越当下红了脸,去掐她的手心:“你总胡说……”

床上便一贯是这样,有时折腾的他别说那个地方,就是浑身上下都布满痕迹,连上朝都总要遮遮掩掩的。

想到这,姬越轻咳一声,努力装的正经:“朕先说好……去可以,但……其他人若是认不下他这个平民,朕不负责解围。”

穆樱笑:“这是自然。陛下只管做好陛下的事情。”

“还有朕要做的事?”

穆樱的表情意味深长:“当然有。”

她勾住他的下巴,视线在他的脸上游走。

突然意识到她在看自己,姬越一下子就全身都红了。

几抹浅淡的绯色落在他冷白如玉的肌肤上,失明的无措感为他添了几分脆弱。眼尾洇湿,长睫垂下,诱人的很。

这张脸确实好看,怨不得徐家小姐动心。

便是穆樱,曾经也是有几分真心心动的。

现在他看不见,眼底只有茫然和空洞。大睁着眼睛望向她的方向,似乎在期盼什么,却什么也没得到,当下便失落了起来。

穆樱俯下身,落了一个吻在他的眼睫上。

姬越身子敏感地一抖,再然后,意识到她做了什么,便死死咬住舌尖,压抑自己过重的喘息,却连握住她的指节都不自觉蜷缩了起来。

他将她拉近了些,迟疑地、慢慢地抬起脸,循着她脸颊的方向,微启唇瓣,想去够她的唇。

被穆樱不动声色地避开。

姬越没吻到她,倒也不恼,而是撇了撇嘴:“有事要我帮忙,也不耐心求求我……只会这样简单哄一下,好没意思。”

穆樱这回的笑中带了些久违的温柔:“那陛下要我怎么哄?”

第19章

对姬越,哄的方式倒也简单。

见他手指勾住她的衣衫,想主动又害臊的模样,穆樱心中发笑,但面上不显,故意道:“陛下,我受着伤,身上不方便。”

“又不要你动,你扶好,朕自己来……”

刚说完这等话,他却又经不住先红了脸,支支吾吾含糊道:“你就帮朕摸一摸……也使得。”倒是光明正大提上要求了。

穆樱不由得想起私下里司徒年同自己说过的话。

姬越这个病,还有一种表现就是,几乎病态的肌肤饥渴。

穆樱那时问司徒年,这种饥渴是对所有人,还是有特定对象。

司徒年沉默了一下,随后告诉她,可能是所有人,当然也可能是有特地对象。

穆樱当时笑了下,还算松了口气。她倒是不觉得,自己能成为那个唯一的例外。

“你怎么对这个病这般了解?”穆樱道:“我曾私下问过苏院正,他也只是知道,却也说从未有书籍文献记录过这个。从前的癔症多以发疯和记忆混乱为主,并无姬越这种症状。”

司徒年当时沉默了一瞬,随后答道:“那是因为——当年,我也得过这个病。”

穆樱顿住。“是因为什么?”

“李乔。”

穆樱蹙眉。

司徒年解释道:“是我曾经对不住她。她对我好,我却是个白眼狼……后来幡然醒悟,可……她那时已经不要我了……我自己心绪不宁才患上了病。”

穆樱是听说过这位小神医和那位女将军的逸闻的,曾经京城里也传遍了女将军被小神医拒绝后,愤而离京,在外征战多年的事迹。

但现在两人也算苦尽甘来了。

穆樱试探地询问:“所以,你的病……”

司徒年先是抿唇,随后缓缓将视线落到远处:“没好,其实一直没好。她在,便会一直依赖她,想要时时刻刻同她黏在一处。她不在……便会无止境地想念……最早的时候,像陛下这样眼盲恍惚的症状,也是十分常见的。”

“那李乔知道吗?”

司徒年摇头。“她回来之后,总会一直陪着我。她陪着,我心安了,便不会发作那么严重了。”

穆樱眉头拧的更深了。

她没想到这个病看起来治不好。“那你先前还骗我们说无碍?”

“心病需心药。”司徒年道:“我看得出来,皇帝的病是因为你。”

穆樱沉默了一瞬,随后反问:“因为我?”

“嗯,虽然不知道具体起因,但对象肯定是你,这点错不了。”司徒年按了按自己的心口:“我看他的时候,就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一般。”

穆樱疑惑:“可他能有什么值得生病的?”

司徒年以过来人的身份分析:“也许是你不以为意,但给他带来磨灭不去阴影的事情。”

“那就太多了。”穆樱苦笑:“你也知道,我前些年过得实在不算轻松。到现在都过去了,我已经不以为意了。”

“那也许……正是他觉得对不住你的地方。”

穆樱“唔”了一声,“随便吧。”

她道:“或许,是你想多了。他是帝王,同你不同,在儿女情长上,算计多于真心。便是真有病,也少不得有些添油加醋的成分。”毕竟装疯卖傻那几年,他也装的很真。

司徒年看了她一眼,“你要这么想,也行。”

穆樱见他不反驳,更加确信自己的观点:“事实可能就是如此。”

司徒年点了点头,转移了话题:“你想离宫了,对吧?”

穆樱虽然惊讶于他的敏锐,但倒是不畏惧被他知晓:“是。”

“姬越未必会放你走。”司徒年眼中清明:“不过你若是真想明白了,及时撤离也是一种手段。姬越和我算是同类……等他意识到有多需要你的时候,到时你便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怎么会?”穆樱反驳道:“你也知道自己的病,李乔不也好好的?你能奈她何?”

司徒年一愣。“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要我想走,自有办法。”穆樱笑,“你放心,他不爱我,不至于纠缠我到歇斯底里的地步,而我也不爱他,从头到尾,我都清醒的很。”

穆樱抬起头,目视前方。

“你想的……倒明白。”司徒年先是叹了口气,然后又仔细打量了穆樱一眼:“不过,感情的事情,不到那一刻,谁说得清楚的?你说他不爱你,你不爱他,我却觉得未必。”

穆樱笑:“那就拭目以待。”她一定会离宫。

司徒年也点头:“那我还是衷心希望他至少活到留下后代的那一日,否则到时候宫变,又要麻烦我家李乔了。”

穆樱的笑容淡了些:“宫变的事情左右轮不到你担忧,他命应当没那么短。”心狠的人一般都是要祸害千年的。

她道:“你家李乔日日在战场上,你还是多操心操心她的生命安全吧。”

司徒年但笑不语:“她马上回京了。”

穆樱与他不欢而散。

现在收回神来,穆樱对着面前姬越这张欲求不满的脸,一时也有些恍惚。

他……会爱她吗?

随即又自嘲般笑了一声。

她所有的痛苦早该在过去被埋葬,现在和未来都受不得一点委屈。

所以现在再问出他是否爱她这种问题,也着实可笑了些。

“阿樱……”姬越感觉到她的动作顿住,便扯了扯她的手,半圈住她,仰着脸问:“你还讨不讨好朕了?”

他问得理直气壮,可只有姬越自己知道,这实际上压根不是理直气壮,而是心虚。

他在用皇帝的姿态,掩盖他内心的不安。

他害怕她拒绝,害怕她推开他,害怕她因为先前的种种事情而记恨他。

所以他先发制人。

两人已经许久没有床事了,这是很不妙的征兆。

所以他必须主动。

姬越抿了抿唇,扣住她的手腕,往他身上带。

穆樱面上不显,“嗯”了一声,手指便顺着他的力道落在他的后腰上。

“快点。”他催促道。

穆樱的动作顿了顿:“陛下,今日还是用手吧。”

姬越立刻不满:“怎么还是用手?”他想要和她再靠近些。

想要身体同她完全碰触。

“陛下,我身上还有伤。”穆樱依旧用上这个理由。

姬越一时便没说话。

随后,他缓缓将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

良久,出声道:“好。”

他竟然妥协了,也没有发脾气。

穆樱看不见他的神情,却能看见他紧紧攥住她的衣角,攥的指节都泛白,身体不自觉地抽搐。

她的手掌感受着他的震颤。

“阿樱。”

姬越突然道:“等你好了……我们成婚好不好?”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其实连姬越自己都意外。

他是皇帝,皇帝怎么能下意识地说“成婚”呢?

皇帝只能说“纳妃”,说“临幸”。

而成婚,这不过是他当时在冷宫时同她玩闹的笑话。

此时非彼时,当时只是诓她为己所用之言,现在说,意义已经完全不同,但他却像卸下一个重大的担子一般松了口气。

仿佛这句话在心里掩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缝隙,倾泻而出。

穆樱心跳崩乱,平日里恰到好处的平淡脸色一时也变得有些莫名狰狞:“陛下……在说什么?”

成婚?!他没事吧?

姬越听见她的语气变了,心里一慌。

他便猜是不是自己又说错话了。

最近口不择言惹她生气的太多了。

他试探般开口:“我想过了,因你是宫女身份,自然不能上来就封妃,等选秀完,我找机会,再给你封妃。若是你先诞下一儿半女,那便更好了,一切都顺理成章……”

穆樱的笑容完全失去:“陛下……还希望我诞下一儿半女?”

“嗯,我想过了,虽然你不喜欢这些,但最后终归还是更想要自己生的……先前朕考虑确实不周,不该说什么让她人生了再抱来给你养这种说法,女子应当还是更喜欢自己的孩子的。到时候等你生了皇子,朕便给你封后,好不好?我们一家人一直在一起……”

他越说越觉得这计划简直是天衣无缝。

他是皇帝,不可避免需要权衡。选秀是堵朝臣的嘴,而“娶”她是安她的心。至于孩子,一方面是巩固她的地位,另一方面也是他们二人的未来。

这样,她就能陪伴他一辈子了。

多好,多周全。

姬越勾了勾唇,捏着她的衣角讨好道:“阿樱,这样,你可满意?”

他把曾经不敢承诺的都承诺了,能给的都给了:后位、孩子,这天下女子都想要的至高殊荣。

她应该感恩欢喜,然后扑进他怀里说“谢陛下”了。

可……等了许久,姬越都没等来她的投怀送抱。

反而迎来穆樱冷笑一声。

“所以,陛下今夜便是想说这些?”

姬越抿了抿唇,听出她的不虞,手臂环上她的脖子,又退一步:“等你好了,朕同你搬到一起住,我们日日不分开了。”

穆樱不由得一阵反胃,她干脆直接地甩开了他的手。

一想到将来一大群小孩膝下缠人,同他一样要将她绑在宫中一辈子,她就觉得恶心和厌恶。

“陛下,奴婢早年身有亏空,大夫早已说过不易有孕。”她干脆翻着白眼撒谎,“若是陛下真心疼宠我,一心要我生子,只怕此生都封不了皇后。”

姬越脸色一僵。

倒不是介意她甩开自己,也不是介意她说的那些冒犯的话,而是把重点放在她身着身体亏空,不易受孕的事情上:“朕先前不知道……”

这么严重的事情,她怎么从不提?!

但姬越忽然就想起来了那些旧事。

他怎么能好意思说不知道呢?

她身上那些伤,都是为他受的啊。

他先前从来不敢看,却为此假惺惺地生了场癔病。

他总想着,等往后日子好了,他也要让她过得好。

可他给她的好,是什么?是让她继续受伤,继续为他牺牲吗?

他从没问过,什么是她觉得的好。

姬越僵硬的表情控制不住,只留下嗡嗡作响的脑中空鸣。

他想,他兴许是一句错步步错,总在惹她生气。

“阿樱……没孩子也不要紧……朕也不是非要孩子……”他急匆匆补救道,“只是你没了孩子……”那她的后半生岂不是没了着落?

姬越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安抚了。

“无妨,奴婢不喜欢孩子。”

姬越如遭人当头一棒。

两人相识那么久,他先前只知道她不喜欢寻常男女那样。兼之他自己根基不稳,也不想太早留下孩子,又是先勾她反着来的,便放任了下去。

这么多年虽然也就习惯了,但他到底是个男人,正如司徒年所说,他怎么可能甘心一直雌伏?

他本想着,往后纳妃也是无可避免的……虽然他并不执著于这个,但百官会催,他远在佛堂的母后也会催——她又不是真的出家了,早晚也是要回宫的。

给了穆樱后位,让她留个孩子,这样后宫日子寡淡无趣的时候,她有了事做,也不会时时想着离开。

其余权臣家的闺女儿,到时候胡乱封几个贵妃,糊弄一下便是。

将来她若还是要更想要同他反着胡闹……他也愿意陪同胡闹的,毕竟是关起房门的事情。

却没想到……她自己本来就是不喜欢孩子的。

现在不喜欢孩子,那将来会不会因为他有了孩子,而嫌弃他?

若是他立了很多妃子,有了很多孩子,那她是不是要对他避之不及?

这些想法让姬越惴惴不安。

他的视线无助地聚焦在某一处,短暂的茫然无措后,小心翼翼开口:“阿樱,那等将来朕有了孩子,一定不让他闹到你跟前来,好不好?”

穆樱却笑了声:“陛下的孩子,闹便闹了吧。”和她有什么关系,到时候她都走了。

她语气平缓,听不出来生气,姬越却怕了。

他发现自己好似逐渐摸索出了她的语气含义——反正现在这样,肯定不是高兴。

他立刻一把拉住她的手臂,惶恐道:“朕不生了……不生了……”

先前的胡话全部被他抛之脑后,不敢再想。

“朕先前说的,都是玩笑话,你别当真……”

不能有孩子……她会不要自己的。

姬越自己也没发现,在他心里她的地位不知不觉已经比皇室后代的地位还要高了。

他只知道,她讨厌孩子,他怎么能生了孩子惹她厌烦呢!

为了讨好她,姬越一把把她的手抓到自己胸前,按了上去。

先前她可喜欢揉捏这里了。

穆樱冷冷地看着他动作,忽然道:“陛下,想看看我身上的伤吗?”

她曾经懵懂的时候,看他躺在身下漂亮狼狈的样子,也曾经晕头转向地想过,用一身伤换他一份帝王的真心,换他一句一生一世一双人。

当时一切皆是自愿,她也得到了她想要的。可惜现在……早就失去了那般天真。

离宫已经是她不可能放弃的决定,所以,就让那些失控和崩溃都掩埋在曾经的伤口里。

不要再复苏了。

一物换一物,倒也很公平。

姬越先前从没见过她身上的伤。

每次欢爱,总是他浑身赤、裸。而她,只有搂着他的时候,才能让他感受到她身上层叠的疤痕。

唯一见的一回,是三年前。

她身中数箭,命悬一线,却仍被他因不信任而喝令回京……

结果血衣掀开,一片模糊。

当时的她昏迷不醒,在鬼门关来回走了一个月。

他在她耳边哭的声嘶力竭,崩溃了一个月。

那之后,他便犯了病。

只是她既然开口让他看,姬越便忍着再犯病的危险,涩涩开口:“好啊。”

但他又瞬间反应过来:“朕看不见。”

穆樱翻了个身过来:“陛下可以摸摸看。”

她脱下里衣,唯独余下一件肚兜,几乎和他坦诚相见。

姬越顺着她的动作抱过来。先是轻轻触碰到她的皮肤,然后才慢慢挪动手指。

知道她身上还带着伤,他甚至不敢用力。

指尖触过一层层的疤痕——尽管她用了上好的药膏,但该有的痕迹,显然是不能褪去的。

姬越的手指开始发颤。

好多……好多伤。

密密麻麻。

他心口开始翻腾,耳畔骤然响起轰隆声,随后这轰隆声便直接变成了刺耳的耳鸣。

她说话的声音开始变模糊:“陛下,确定想要我这样的人,当您的皇后吗?”

她这样的人。

她竟然这样说自己。

姬越一时便想吼出来: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只能是这世上最好的人!是我见过最坚强、最勇敢、最温柔的人!

亦是我……最离不开的人。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地抚摸那些疤痕,然后红了眼眶。

那些都是他欠下的债啊。

随后,穆樱听到他朦胧却又坚定地回答:“想要的。阿樱,你什么样子,我都想要。”

她又开始笑,依旧是那种意味不明的笑。

她就着盘坐在侧的姿势,脚尖抵开他的腿,像对待一件精美的物品那般审视他。

姬越浑身紧绷。

要命的袭击让他一声闷哼。他贴过来,声音黏腻地喊她:“阿樱。”

“姬越。”穆樱突然开口,叫了他的名字。

姬越一愣,被她叫了名字之后,恍惚到不行的意识更是便一阵涣散。

穆樱却破刃一般强势,动作狠厉。

姬越高昂着头,努力呼吸。

他只觉得疼痛和战栗共存,疯了一般侵占四肢百骸。因她一声简单的称呼而产生的奇妙余韵也几乎要让人厉声尖叫。

他想:他离不开她了。

他一辈子都要腻着她。

第20章

姬越过了美好的一夜。

阿樱对待他还是如以往一样,两人在床上如胶似漆,甚至比以往更甜蜜。

虽然她的动作好似粗狠许多,不用脂膏,也没甚前戏,全程除了命令他,也同他几乎没互动。但他很乖,很配合。

她说什么,他都听。

曾经姬越以为,自己做了皇帝,高高在上惯了,是不能忍受跪伏着的姿势的,但昨夜……她那么一推,他也就无师自通地趴了下去,然后……一切便都顺其自然了。

虽然她的手死死钳制住他的手腕——也几乎没有给他任何挣扎的余地,但姬越本也没想逃。

他觉得这恰是她对自己身体的需要。

他一边尖叫,一边失神,一边却还在想:多好,她也离不开他。

这是否也就意味着虽然曾经他做了许多混账事,如今两人也算是心照不宣地选择了互相忘记?

而她依旧愿意陪在他身边。

如果这样取悦一下她,她便能原谅他的话,姬越自是百个千个情愿的。

他深觉床事的重要性,故而身上再疼、再难受,也能说服自己就此揭过,暗示自己这些粗鲁的行为不过是她不小心,不是故意伤害他的。

他只记得夜间两人肌肤相贴的美好。

她还咬了他肩胛呢。

她以前都没有碰过的。

自己又多了一个能吸引她的地方,真好。

手指轻触着她昨夜在他身上落下痕迹的地方,姬越算是彻底松了口气。下意识便遗忘了前不久两人讳莫如深的冷战,也下意识不去想穆樱那些不明所以的笑意了。

反正,知道她还在意自己,便能压抑他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了。

虽然容易说错话惹她不高兴,但姬越自觉已经逐渐发现她情绪的秘密,往后他谨言慎行,一定不会再这般莽撞去挑战她的自尊。

孩子不能提。姬越把这点牢牢记住。

好在他的身体对她还有吸引力,他们行房的时候她依旧快乐,她对他的哭音和撒娇还是无法抵抗,她还是会哄他。

这就够了。

等解决冗官旧臣,除去肃王政党之后,他便能任用贤才,大兴改革,整个大邑往后便都是好日子了。

到那时,那时阿樱还能陪着他,一同看河清海晏。

*

晨间,姬越忍着不适上完朝,回到书房。

今日他眼睛已经彻底好了,已然可以自己读奏折,所以便没要司徒寇海过来。

因为身下不适,怕被人看出端倪,还把吕海平都留在了外头。

这样调整姿势的时候,也方便些。

暗卫进来汇报:“陛下,徐家似乎有意推促纵火案尽快结案。”

姬越想了想,却道:“不结。”

本来他以为纵火犯是阿樱,确实曾施压暗示他们结案。可眼下多加细查,发现了端倪……再加上如今他已是信了阿樱,必然不可能是她纵的火。

那这纵火之人就很有意思了。阿樱一贯聪慧,他们竟能从她的身边人入手,买通她的丫鬟……

姬越敛了脸色。“徐婉晴滞留宫中的消息,可有传出去让徐家知晓?”

“徐侍郎似乎知晓了,但……好似没有什么反应。只是近来也没再和徐千易走动,两边似乎在撇清关系。”

姬越冷笑了一声。

没有反应就是最大的不正常了。

谁家闺女好好的在宫中烧伤了,又被强制留在宫里十年,能一点脾气都没有?

以他来看,说不得这场纵火戏还是徐家自编自演……

那……阿樱那日意味深长规劝徐婉晴的话,就很说得通了。

他沉默一会儿,同暗卫确认:“让你搜集证据,后来证据指向的,是徐家?”

暗卫点了点头:“目前来看……是。”

姬越一个咯噔。

果然。

所以……阿樱早就知道吧。

她早就知道一切都是徐家自行筹谋。什么贵女落难、自请入宫,都不过是为了入他后宫的拙劣表演。

可他先前还差点信了。

那他那般昏庸地误会她……她心中会如何想他?

觉得他蠢笨不堪?觉得他昏聩无能?还是失望于不该扶持他这样一个,连基本是非都不能明辨的帝王?

这些年,能支撑下来他走过那段昏暗无光日子的,不过是她无条件的陪伴和辅佐罢了。

若是他连做好一个皇帝这件最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又哪里对得起她?

他最怕的,本就从不是江山动荡、生死险境,而是她眼中那一丝失望。

他又做错了。

怪不得……怪不得她要对自己冷淡。

姬越的指节无意识地蜷缩,无规则地敲击在桌案上。本来冷酷无情、杀伐果断的人,此刻却焦虑得坐立难安。

徐家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个姑娘在宫中,却当不成娘娘,只能当个宫女。只能借不追究往事为由,朝他妥协示好。

可……他已然知道了罪犯不是阿樱,怎么可能还轻易结案?

“纵火案证据找到多少?”他问暗卫。

暗卫垂头:“尚不足以给徐家立案,属下会尽力……”

姬越苦姬烨久矣,徐家就是明面上支持姬烨的罪魁祸首。

徐父不掌权久矣,死了一个徐刺史,无伤大雅。可如今就算不能让他们的势力彻底坍塌,能膈应他们几分也是好的。

他召来吕海平。

“命人去问问徐婉晴那个爹,他女儿还想不想要了。若是不想要,朕便一把火,让她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吕海平颤巍巍应了。

心中却道:陛下这是……要同徐家完全撕破脸皮了啊……

暗卫顿了顿,问道:“陛下,那穆姑娘为她的下属抗下纵火案,如今陛下便轻易放了?”

姬越一阵沉默。

他确实已派人去查过她那个下属。

邓曜——也就是上回她昏睡中,梦呓之人的名字。

此人同阿樱确实相识许多年,虽不及自己与阿樱这般亲密,但……好歹确实也有几分真情。

阿樱救过他,他也真的救过阿樱。两人算患难之交,之后他便留在她身边保护她——以护卫的身份。

而那夜长春宫失火前,邓曜确实去过……

这才有了穆樱分明什么都没做,却也什么都不反驳,突然认罪。

原来是要为了他顶罪。

得知这等消息,姬越本该让人抓了邓曜来,打杀了的。

一个乡野土匪,怎么敢沾惹阿樱?!

又怎么敢让阿樱帮他顶罪?他算个什么东西?!

可阿樱……阿樱当时分明知道是顶罪,竟也同意了。

姬越有些分辨不清邓曜在她心中的地位,也不知道邓曜盯着她身边的位置有多久了。

但隐隐就是有一种,自己随时可能会被替代的委屈、酸涩感。

仿佛再踏错一步,他就随时会被别人取代掉了。

难不成……先前也就是这邓曜时时在阿樱耳旁吹风,劝她离开自己?!

怪不得,怪不得阿樱想走。

原来是有人恶意挑拨的!

他的心口妒火疯长,戾气翻涌,恨不能把这样的狐狸精除之后快。

可……可如今才同阿樱好过,他不想惹她生气。

思虑再三,只能规劝自己:算了。

一个……下属罢了。

而且她都挨了二十大板了,他怎么能不心疼。

虽然现在看起来,这二十大板不是她为同他赌气而挨,而是为了救另一个男人……

但姬越想着,他总要大度才好。

要是他太过无理取闹,让阿樱愈加察觉对方的好,岂不是白白便宜了别人?

邓曜哪一日真有机会站在她身边了,才有的他哭的。

姬越的脸埋在阴影中道:“那个邓曜,让人仔细盯着,若是再犯错,再寻机会捉了,打杀了便是。至于阿樱替他挨罚这事,过去就过去了,别再提了。”

嘴上这么说,实则心中又酸又涩、又妒又疼。

若不是……若不是两人才刚缠绵过,他总是要发一大通火的。

*

“还在查?”穆樱拧了拧眉。

皇帝最近只顾着缠她,疏于政务,看起来连理事能力都下降了不少。

“按照您的吩咐,我暴露了行迹,也留下了一些证据,他们已经知道了我。”邓曜道:“不过,皇帝也没信是我做的了。他应该是借势查到徐家了,也有了明确证据。”

“早该查到了。”穆樱叹了口气:“是我高估他了。”

邓曜道:“他似乎让人给徐刺史捎了什么话。今日我看那老头鬼鬼祟祟出门了,便跟上了。”

“跟上了?”

“嗯,他去见了皇帝。”邓曜的声音仍然是冷冷清清:“隐隐听了几句,应当说要自捐家财,入充国库。”

穆樱冷笑一声:“姬越答应了吧。”她二十大板,换徐家示弱投诚,这种买卖,姬越不可能不同意。

邓曜却顿了顿,难得有些别扭。“他没答应。”

“没应?!”穆樱有些不懂了。

“他让徐刺史公开自认火是徐婉晴放的,还要自罚二十大板……”

穆樱愣怔了一下,摇了摇头,“那老头油滑的很,不可能答应的。”毕竟后面还有姬烨这座靠山,再示弱也示弱不到哪里去。

于他们而言,不过是放弃一个女儿罢了。

这皇权争斗中,女子的地位如此之低。

牺牲一个徐婉晴,比抹了他们自己的颜面,要好很多。况且打一个老头二十大板,和要他一条命没区别。

邓曜也道:“是,最后两人不欢而散,皇帝发了好大的火。”他顿了顿:“他似乎已派暗卫前去,要私下弄死徐刺史。”

穆樱摇了摇头:“草率了。”她挥了挥手,赶紧示意他:“你去把人拦下。”

若是姬越在这个关头杀了徐刺史,本来有理也会变的没理。若被人发现举证,之后不仅给他自己平添一个暴君的头衔,甚至还会在姬烨的带领下,被百官弹劾,得不偿失。

邓曜欲言又止,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道:“好。”

“眼下本就有另一个更火速有效的方法推翻徐家,他非要舍近求远。”穆樱心下觉得姬越笨,但又因为隐隐能猜到他对徐刺史非要赶尽杀绝的原因而微微心颤。

他莫不是,真把给她报仇这件事情,放心上了?

穆樱抿了抿唇:“沈纵的宴席,他要去吗?”

邓曜微微抬眸:“一直在殿中徘徊,看着……是在等您。”

穆樱“哦”了一声,看了眼天光,才合上文书和信件,匆忙起身:“原是这个时辰了。”

邓曜从她手中接过传信,想了想,终于没忍住开口:“那姬越什么都要依赖姑娘您,又爱利用您,一点也不心疼姑娘,姑娘为何还总时时替他着想?便是连这种雪灾的事宜……您提前半个月知晓了消息,却也提前半个月为他筹谋。如今灾乡已然开始重治,用的都是姑姑您自己的私银,动的也是您的人脉。到时候京城派属的官员过去坐享其成。最后功劳是别人的,您半点落不得好。”

“都一样的。”穆樱却笑了笑:“反正最后会外派出去的,都是自己人。”

“自己人?”

“嗯,姬越不会放心交给别人的。”他那个人,斤斤计较又小心眼,防治雪灾这种能落下功绩的好事,怎么会轮得到他人。

怕是结束之后,便要论功行赏,借此拉他自己的人一把。届时,朝中风云变化,改革……便会真正开始了。

不过,能扳倒徐家的事情,她能添一把火便帮着添一把了。也算是,她临走前,最后助他一臂之力了。

至于季润书,穆樱倒还算对他有一点底气。

能得沈纵亲自担保,这人恐怕便是姬越也要另眼相看的。

穆樱把文书收拾好,看向邓曜:“我本还要出趟宫看几个人,你先去拦下姬越的人,然后还有空就帮我跑一趟,送些冬日物品同银两过去。若不方便,便算了,晚些我自己再去。”

邓曜看着拜帖上“宋家”两个字,也没多问,就点头应了。

*

沈府的晚宴于寅时便开始准备,到了未时过后,客人们便陆陆续续来了,也算是给户部尚书一个面子。

百官们不知道皇帝也会到场,加上沈纵家院子还算大,他为人又热情外向,秉持着宾主尽欢之道,不多时,院内便是放纵的笑语,沈纵也与大家闹的其乐融融。

时间过去没多久,大家一个个便都喝起了小酒,也顾不得身份地位了,老一辈的官员便带着一群新来的进士,玩起了曲水流觞。

也有不玩这些规矩,纯粹就是交友来的。为首的便是徐侍郎,穿梭人群间,如鱼得水。

沈纵暗中看了他许久,然后过来敬了他几杯,之后便跟他指了一个方向说,那里有人找。

徐侍郎抬眼一眼,那可不就是新来的翰林院编修佘秀文嘛。

这人家里可有钱的很。

沈纵意味深长道:“这佘大人可能是刚来,不适应咱们同僚亲密。”

徐侍郎打了个酒嗝:“这……这简单,我……我去安排他……安……安排!”

他似乎喝多了,一时不顾形象地走过去,拉着这位新进的状元郎,一起喝酒敬酒,哥俩好一般从这头走到了那头。

沈纵笑了笑,转过身游走于其他同僚间。见大家都上了头,才拍了拍手,起了个头:“今日请诸位来,非为官场酬酢,大家自便即可。”

众人都笑。

沈纵又道:“想必大家也见了不少生面孔,这前番科举刚过不久,朝中又添了许多新人才……沈纵也见了诸进士在殿试上的盛名,其中不乏文采俱佳者,某在闱中也拜读过几篇,心向往之。今夜气氛正好,又有美酒作伴,何不以文会友?”

有几个起哄起来,院中人便欢呼起来,都拍手称好。

“那便请诸君自便,某也诚邀诸位大人随意展示个人大作,彼此品题。此非较艺,只当玩赏。”他看向礼部尚书房语林:“房大人,会试试卷可在?可容大家一一品鉴否?”

此言一出,满座微微骚动。

房语林讪笑了下:“沈大人雅兴。只是殿试已过,名次已由陛下亲定,如今诸位进士也各自有了去处。再翻会试旧卷,岂非多此一举?”

沈纵微笑:“便是让大家知道作的好的文章,如何得到礼部各考官以及陛下青睐的也好。”他看向四座:“诸位,是不是?”

这样一言,在场进士都有了几分眼色。

成绩略低的对那些成绩高的本就有几分不服,如今饮了几杯,更是来了劲了。“沈大人说的好!我们是想看看!拜读拜读!”

“对!房大人还请不要藏私,还请给我们都品鉴学习一下!”

徐侍郎怒瞪过去一眼,便开始找出声的人:“谁说房大人藏私……”

沈纵抬手示意:“咱们私下家宴,都宽和点,我想那位大人也不过是求知若渴,欣赏好的文采罢了。”

季润书在角落里独自饮了一杯酒,然后便洋洋洒洒挥袖写下一篇。

写好后也不上呈,只安静坐着,看那边的闹剧。

房语林说什么也不同意开封密卷,而新科进士们越见他这样,就越觉得古怪,说什么也要看到一眼。不多时两边便争在了一处。

穆樱扶着姬越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姬越现在耳清目明,却偏偏还要在她面前装瞎,为的就是要多贴近她些,多撒些娇。穆樱也懒得管他,便由他去了。

一时仪仗过来,沈纵没发现,倒是房语林先慌了神,“砰”地一声跪了下来。“陛下……驾到……”

沈纵笑了笑,也俯身行礼。

院子里洋洋洒洒跪了一排。

姬越扬了扬手,免了礼,方才走到上首坐了,又问沈纵这是在闹什么花样。

沈纵当然一一说了。

姬越听完,倒是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忙让房语林取了卷子来。

又让在场的也多作诗写文,他也要一一品读。

皇帝下了令,房语林不得不从,忙让人去把案卷取来。

不多时,姬越的视线便落在了角落里默默饮酒的男人身上。

他眉骨动了动。想起这约莫就是穆樱口中的季润书。

长得倒是好相貌,可比起自己远远不及,还一副穷酸书生样。

姬越在心中吐槽完,面上却不显,反而一副好奇的样子,指了指角落,问沈纵:“那是谁?”

沈纵答,那位是在会试中便落榜了的考生。

众人循着视线一一望去,都不免鄙弃。连殿试都进不去的人,也好意思来吃席。

姬越见他桌上也写了文章,便还是招他过来,要他念念自己写的。

季润书不慌不忙地抬眸,对上了姬越的视线。

两人对视,心中各自纳罕:好冷的眼神。

季润书应了,把自己的文章念了一遍。

在场鸦雀无声。

礼部几个都恨不得把头埋到土里。

姬越却不以为意,正央着穆樱给他剥花生,边吃边听。

虽然剥花生的声音让现场没了严肃的气氛,但在场百官也不敢抬头看他,便只能听到一声一声打节奏一般“哔啵哔啵”声音。

穆樱剥累了,便在后头捏了捏姬越的脖子,示意他说话。

姬越轻“哼”了一声,才算出声,对季润书敷衍道:“你的文章作的不错。”

穆樱的手又探到他的腰下,轻声威胁道:“陛下,不想在朝臣面前出丑的话,便认真些。”

姬越腰上一软,几乎就要在现场塌下来。他红了耳根,按住她作乱的手。“朕知道了!”

随即才算提起好奇心,问房语林:“此等文采,竟是没进殿试?我朝今年真是人才济济。”

房语林垂着汗,只能点头称是。

姬越便让季润书把如何作的文章的心路历程一一说明,中间又提了几个问题。

期间关于论漕运与海防之策,还详细抽取了几句,详细问了。

和殿试也差不多了。

在场官员都不敢作声,只隐隐觉得,哪里好像不太对劲了。

尤其是,当他们看到皇帝脸上意味深长的笑容的时候,便更是觉得——仿佛有人要大难临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