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越嗫嚅:“那情信都有……阿樱也没否认……”
他又道:“而且……而且阿樱都外出了,还不忘给他写信……朕都知道了,就司徒寇海收到了她的信,朕都没有。”
司徒年皱了皱眉:“她走了才几日,就算出去就写信,哪里传信会这样快?”
姬越愣住。
是……是呀。
“那……那信是……”
“陛下只知道我堂兄收了信,表面上又是穆樱寄的,却不知道具体内容。可万一……又是误会呢?”他叹了口气:“长点心吧,陛下。”
姬越不语了。
“堂兄那儿才收到的信,还是陛下亲自去问吧。”
“那些你说的情信呢?”司徒年伸手:“拿来我帮你看看。”
姬越眼睛亮了亮:“你要帮朕对付你堂兄?”
“陛下,你没事吧?”司徒年觉得这几日高热,把他脑子烧坏了。
他道:“我帮你看看,是谁要陷害我堂兄和你家阿樱。”
*
信件堆了一桌案。
两颗脑袋凑在一起,忽视了君臣之分,细细研究。
“你瞧,这里这个字,是不是撇不一样?”司徒年拿出先前有穆樱字迹的礼单,又对上他拿过来的情信中的一封,指给姬越看。
姬越细细辨别,顺从点头:“是……不一样。”
两人又翻了几封,逐一比对。果然……书写习惯的差别很大。
仿字仿的虽像,却少了些神韵。
姬越彻底松了口气:是他先前着急,看的太不仔细了。
“那是不是就说明,这情信不是阿樱写的?!他们二人没有私情?”
司徒年点头,又翻了几封,继续求证确认给他看。“熟悉他们二人字迹的人,反而看一眼便容易一下子先入为主,认为就是他们本人写的。但……只要像我们这样细细辨认,便会发现出细微差别。”
他道:“仿的确实很像。难免你会误会。”
姬越却瞬间有些心不在焉。
对方千万百计设这信件的局,目的是让他们内部不信任,杯弓蛇影,互相猜忌。
一旦姬越开始对他身边谋士疑神疑鬼,那便是他们同室操戈的时候,姬烨也就能趁虚而入了。
徐婉晴没那么聪明的,这法子只能是姬烨自己的手段。
他沉下眸子。
“所以……阿樱那般聪明,她应该是听到徐婉晴说情信的当下,就猜到了吧。朕那日盘问她,她连解释都没解释了,是不是因为……知道解释了也没用啊?”姬越低声道,“她不再相信我了。”
“嗯,是。这件事情确实有些严肃。”司徒年道:“你误会她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吧。”
姬越闷闷道:“嗯……”
“那她厌烦你也是应当的。”司徒年狡黠地笑了笑:“听我说,外头的小妖精都善解人意的很呢,温柔又乖巧,而你这样子,是会失去她的呦。”
“那怎么办呢?”姬越道:“我有时候就是控制不住,我就是……我就是……”
他哽咽了一声:“我怕啊。”
他怕她会离开,怕她会不要他……怕任何接近她的男人都会爱上她。
他对她有足够的信心,对他自己却没有。
他没什么魅力能吸引她能一直为他停留,所以只能歇斯底里地缠着她,用这种方式来留她。
可显然……是错误的。
现在能把她逼走,就证明是错的了。
但,好在,总能挽回的吧?他会一直努力。
姬越开口询问:“司徒年,你挽回李乔那几年,苦吗?”
问题戳到痛楚,这下轮到司徒年也滞涩了。
他幽怨地看了姬越一眼:“你何必这样,咱们互相伤害,有意思吗,陛下?”
两人聊了一通,从天亮聊到天黑,谁都没能得到便宜。
姬越见有人一同痛苦了,他心中就舒爽了些。便道:“得,朕不提了。你只要把你的手段传授传授,便是了。”
司徒年勾了勾唇,一笑:“也简单啊。”
姬越眼中一亮:“如何?”
“你让她艹一顿,不就好了。一顿不行,就多来几次。”司徒年起身收拾药包和医箱,再没回头看一眼,便提步离去。“若是给艹几顿都哄不好,那陛下便收了心,收拾收拾感情,奔赴下一位爱妃吧。”
后头的话便纯粹是为了过嘴瘾而找骂,司徒年跑的飞快。
只是,姬越倒是没怎么介意司徒年话语中的粗俗和僭越。
不过还是觉得……好不吉利的话。让他奔赴下一位的意思,不就是阿樱不要他了的意思?
姬越沉下脸色,最后纠结半晌,还是提笔动了字。
写的信是秘密,吕海平都不给看,八百里加急送到穆樱手中。
表面说自己不会写情信,可真写起来,姬越便好像有无数的话要说了。
他像写家常一样,把宫中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写了上去。
母后回宫了,如今六局她在掌管,虽然母后年岁大了,有些疲惫,不过让穆樱且放心在外;又说自己早上用了哪些饭食,她不在,他用的少了也没人催;又说司徒年配的药多难喝,他一直喝不下,还被司徒年嘲讽娇气……桩桩件件,一事不落。倒是唯独避开了宫中多了个女人的事情。
一封写完又一封,晨起一封,午间一封,晚上还有一封。
将驿站的马都要用光了。
*
北境的事宜安置妥当,由夏荷她们继续配合季润书,穆樱着手回程。
去时心切,花了半月,回程时本也不遑多让。
行至一半,中途却收到消息说,商队过去的赈灾粮款被盗匪劫了。
此处离劫掠地不远。穆樱担心林烟出事,便命人先过去搭救,直到人安全无恙,才放下心来。
还好林烟手段多,穆樱也提早同她商量过,粮食和赈灾款不轻易放在同一个地方。故而还有很大一部分的物资,是由官军和她的商队扮成了普通农户,零零散散却安安全全地运到了渝城。
解决了这些事,穆樱才继续出发,有了些看闲信的工夫。
听说有皇帝十万火急的来信,才勉强拿过来看了,结果才看了一封便懒得再看。
全是他鸡毛蒜皮的小事。
难道他不知道两人如今算在冷战?竟然还能若无其事一般给她分享他的起居,明里暗里暗示她回去……人怎么能厚脸皮到这个程度。
穆樱没有再看他的信,全部扔进了小箱子里,塞到了马车底下。
邓曜正坐在她身边,见状敛了表情:“姑娘,需要我帮你处理了吗?”
穆樱摇了摇头:“不用。”
“哦。”
听他语气不对,穆樱从公文中仰起头来:“怎么?”
“不是说不回去了吗?现在又要往回赶,还这般辛苦。”他给她把热茶递过去。
“就为这个?”穆樱抿了一口,慢悠悠打量他:“你是吃味了?”
被看穿了?!
邓曜脸霎时一红,连视线都不敢落她身上了。
穆樱开完玩笑:“好了,我胡说的。”
邓曜闷闷地“嗯”了一声。
“邓曜,我不是一个会把小情小爱凌驾在家国之上的人。”喝完茶,穆樱把茶杯依旧递回去,开口:“我回去,不是为了皇帝。”
她直接把他猜测的那些隐晦的心思都说了出来。
邓曜闷着头,羞赧到不敢抬眼。他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手里还带着些她温度的杯子,又“嗯”了一声。
其实谁不知道呢?
要让她喜欢上多不容易呀。司徒寇海当年同她也是过命的关系,但一旦表白完,不还是什么都没有。
皇帝歇斯底里地缠她黏她,不还是将她越推越远?
他得要等的下去才行。
“那姑娘回去见皇帝,会对他心软吗?”他指的是姬越那么多封求饶的信。
穆樱想了想:“应该不会吧。”
走肯定还是要走的,再留下,她很怕到时候她不仅得负责他的起居,还得帮他带孩子。
又不是说不纳妃就真不纳妃了,又不是说不生就真不生了。
想哄骗她的手段罢了。
她没那么容易上当了。
“可……”邓曜还要再说,却见她捏了捏鼻梁,又垂首到了文书上。
邓曜既有些失落,又不由得松了口气。看,就算是皇帝本人,也不过只能引起她半分兴趣罢了。
*
皇商运粮协助赈灾,结果灾粮和赈灾款双双被劫。这桩事情终于还是传到了京城。
沈纵和陈骞尧首当其冲被问责。
姬越坐于上首,面色还有些发白,病体初愈,整个人还有一种精致的脆弱感:“说说吧,什么情况。”
沈纵蹙眉,他当然比皇帝先知情。但下属上报的内容里,有些内容确实不适合说。
陈骞尧性子耿直,直言是北边流寇。
姬越“哼”了一声,冷声问:“你可知流寇为何人?”
陈骞尧跪下:“臣不知,但臣愿自请上前线,扫清流寇!”
姬越表情微微扭曲:“朕把你提拔上来,就是为了让你去前线打仗的?!”
“臣虽年纪大了些,但一直没有疏于练习……”陈骞尧道:“如今陛下执著改革,臣不通这些,并不想参与。陛下不若放臣回去打仗。”
姬越被气的咳嗽。
沈纵连忙上前劝了半晌。
姬越便看向沈纵:“你怎么想?”
“臣,斗胆,认为……可。”沈纵道:“东面李家军不日便回,不知陛下可信李乔的能力。”
姬越眸中动了动,叹了口气,看向陈骞尧:“陈骞尧,朕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说,你当真不想再做兵部尚书了?”
陈骞尧垂首叩头:“是!多谢陛下成全!”
……
陈骞尧走后,姬越看向沈纵,“这就是你们想要的,是吗?”
沈纵讶然,随后道:“臣不知道陛下在说什么……”
“陈骞尧是太后那边的人,太后不支持变法,所以他也不支持。此人忠诚有余,但野心和胆量均不足。……你们是想说这个?”姬越笑了笑:“朕何尝不知?但你们未必太过分了!”
沈纵也跪下:“陛下息怒。”
姬越垂眸看他:“谁教你们挤兑走陈骞尧的?你……还是司徒寇海……还是……穆樱?”
沈纵静静地回视:“陛下不要误会,是臣自己的主意,但没想过这么快。”他补充道:“臣便是再胆大,也不会打赈灾粮的主意。”
姬越蹙眉。
“陈骞尧治下确实有问题,陛下也不可否认。当然,他对大邑的忠心,也不可否认。可陛下想过没有,一个处于下游的兵部,如何担得起将来改革带来的一系列内忧外患?”
陈骞尧回到前线,确实也是一种保护他的方法。
沈纵点破他:“陛下念着母子情分,不敢动陈骞尧。”
姬越眼眸晃了晃:“母后……毕竟这些年,她也没什么错处。她也同朕一样恨着姬烨……”
“是吗?”沈纵微微一笑:“原来连给陛下后宫强塞人这种事情,都不算错处?”
姬越脸色一白。
原来连他都知道了。
“或许只是关心朕的子嗣。”其实心中何尝不知,太后已然在皇权上多有僭越了,只是他狠不下心。
“自古以来,历代太后架空皇权、垂帘听政的不少,太后娘娘如此仓促给陛下塞人,陛下还觉得无妨?是真无妨也想生,还是……”
姬越立刻打断他:“朕没想生!”
沈纵神秘一笑。
姬越没注意到,还摇头:“朕只是想先对付徐千易和姬烨……”
沈纵点头:“当然可以。”
“徐千易根基复杂,要扳倒他,还缺乏线索……”姬越拧眉:“此事,朕一人之力不够,还需母后助力的。”
这话的意思不就是会为了太后的助力而向她妥协?
沈纵作为穆樱多年的朋友,也觉得有些失望。
他知道他不肯完全信任自己,便摇了摇头:“既然如此,臣便等着陛下的好消息。也恭喜陛下,未来三宫六院,子嗣绕膝。”
所有的女人都得经过太后安排,都是太后喜欢的人。这便是他姬越想要的人生?
穆樱守着他那么久,千方百计替他挡着那些会拉他下皇位的桃花债。结果她一走,他竟就要彰显这帝王本色了?
沈纵难免看他的目光有些不对。
“你这样看着朕作甚?”姬越恼羞成怒:“朕哪里说过要什么三宫六院,子嗣绕膝的?”
沈纵一时有些奇怪,莫非是他理解错了?
“助力是要母后的人手和渠道,同纳妃有什么干系?”姬越道:“母后带回来的那个女子,连扫地朕都嫌弃,还要做妃子?她怎么不上天呢?”
沈纵无语。“陛下,臣听说,那可是为不可多得的美人……”
“美人吗?朕没觉得。”他压根看都没怎么看过她,哪里记得长什么样子。
沈纵一时哑然。
也……也行吧。瞎一点,也有瞎一点的好处。
“女人只是床上用具,长得好不好看不重要,没有威胁就行。”姬越又道。
这就真是雷霆发言了。
沈纵嘴角抽搐,欲言又止。
姬越却还在絮絮叨叨:“若说美人,朕觉得阿樱才美。真不明白,世上怎就会有她这般好的女子,衬的别人都不过尔尔了。幸而朕先遇到了她,捷足先登了。若不然,哪里轮得到朕?”他甚至开始沾沾自喜。
……
沈纵看了他一眼,突然面带怜悯。
罢了,沾上了阿樱,兴许就算他足够倒霉的福气了。
沈纵还是应下了彻查粮饷案,答应会给姬越一个交代。
姬越对他倒是放心的,便就此放过了他。
沈纵告辞离开前,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头:“陛下说,女人只是床上用具,只要长得好看,没有威胁就行。”
姬越点头。“难道不是?”
“下臣斗胆请问……那,穆樱呢?”
姬越本来还尚且得意的表情生生顿住。他张了张口,发现什么都答不出来。
阿樱当然不同的。
沈纵见了他的模样,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陛下,穆姑姑明日抵京,请……做好准备。”
她……她要回来了?!
是他将她盼回来了?!
她果然看了自己的情信吧,一定是被他感动了。
姬越一时手脚僵硬。心虚、激动、懊恼、高兴,百般情绪汇聚。
沈纵偏不就此放过,还接着问:“陛下敢对穆樱说一遍前面说的那些话吗?”
哪些话?
哦,是那些羞辱、瞧不起女子的话……
姬越反应过来,垂在两侧的双手便开始颤抖:“朕……”
他当然不敢。
他若是敢说,她会彻底不要他的。
“沈卿……”姬越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容:“能不能……”别说出去啊……
沈纵走了,留下一个淡然的背影。
姬越却慌不择路。
穆樱回来了!
他……
他连忙找来吕海平,问道:“朕病初愈,会不会脸色不好……会不会,不大好看?”
早就没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第27章
吕海平听说穆樱要回来,倒是彻底松了口气。
太好了,她一回来,至少陛下就不会变着法折腾自己了,也就不会折腾他了。
姬越近日政务操劳,今夜却难得有了兴致,声称要在太液池泡澡,还打算早睡。
他将自己浸泡在花瓣中,看了眼吕海平,吩咐道:“今夜前头发生什么都不允许叫朕。”他要好好养养,若不然明日苍白着脸、眼下青黑地去见阿樱,被她嫌弃怎么办?
吕海平忙不迭应了。看来今夜他也能睡个好觉。
姬越闻着花瓣的香气,在蒸腾的热气中,把自己洗的干干净净。
估摸着她到时可能要碰自己,今日他都只吃了一点素,荤腥更是沾都不敢沾。
怕自己病体初愈,伺候不好她,早先,他还……他还找司徒年要了些药。
说是能养肾藏精,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反正……反正不能太快,让她失了兴致。
想起司徒年当时意味深长的笑容,姬越脸就烧。
“没想到堂堂皇帝,也能来找我要这种药。你倒是真把我的建议听进去了啊……”司徒年抛着药,扔到他手里:“谨慎些吃,我怕她真把你给玩死。”
姬越一边害臊,一边僵了僵身体,嘴硬道:“怎么会?”
司徒年嘟囔了一句:“那谁知道?看着她反正不像是会怜香惜玉的。前几回好几次了吧……差点……”
姬越忙咬了咬颊肉,打断他:“那是我喜欢……同她有什么关系?!”
还维护起来了。
司徒年耸了耸肩:“那好吧,你喜欢就好。”
姬越不想搭理他,拿了药就要走。
司徒年还好心拦住他:“那什么……你记得让她用脂膏。”
姬越“嗯?”了一声。
司徒年摸了摸鼻子:“这药药劲大,你服用了之后……可能会有些急不可耐……若是一味缠着她要,她又是个不贴心的,恐要弄伤的。”
“你!”姬越从脖子红到了耳根。
他压低了声音:“你怎么会有这种趣味,研究出这种药来?!”未免太不正经了!
“闺中情趣,陛下确定想知道?”
姬越没有兴趣知道他同李乔的爱情故事。
他摆了摆手。
司徒年却不想着放过他:“承认吧,陛下,其实你对这药也很心动吧?你是不是经常满足不了她来着?来几下就喊着不行了……是你吧?”
姬越瞪他:“你别胡说!朕行的很!”才没有哭,才没有求饶,才没有逃跑!
司徒年无辜地眨了眨眼。“原谅罪臣言语粗俗……不过,都是过来人……不要害臊嘛,陛下。”
姬越当然害臊的。
他是皇帝!
吃这种药去勾引人,未免太丢身份了。
他慌忙藏好药,捂住脸,恼羞成怒地逃了。
*
姬越泡澡泡的昏昏欲睡,算了下时辰,还未过去多久,便把玉肌露敷上,美美躺在池中,睡上一觉。
谁知没过多久,还是闹了些动静。
太后带着邵姑娘,竟也来了太液池。
吕海平一人在前头守着,见状只好向前相拦。
行完礼后,他如实道:“陛下还在里面,请娘娘稍后。”
太后先是愣了愣,以为他在胡说:“皇帝从不爱享乐,如今无缘无故,跑太液池来做什么?”
吕海平也不能说他是为了明日见穆姑姑,所以在焚香沐浴、保养自己吧。
这听起来简直倒反天罡。
便只好说:“陛下连日操劳政事,今日疲乏,才来的太液池。”
太后脸色松快了些,笑了下:“是了。他平日总绷着脸,前不久刚才病了,如今再不注意身体,老了便辛苦了。”
儿子既然要疏解疲乏,她便也不执着于今日一定要泡,反而让了路:“既如此,那老身便明日来。”
吕海平垂眸称是。
太后拍了拍邵姑娘的手:“倒是辛苦颦儿,陪我老太婆走这一趟。”
邵姑娘含蓄地笑:“颦儿不辛苦。”
太后便笑:“颦儿一向是个懂事的,从不忤逆我。”一时又想到了什么,不说话了。
其实,在没有颦儿之前,说实话,陪伴她最久的,是穆樱呢。
只是,阿樱不是个安分伺候人的,不安于室,心思也太野,必然注定不能长久伴在她身侧。
但……毕竟是真心待她和阿越的。
说起来……怎么回宫以来,就没在宫中见过她?是阿越又把她安排出去了吗?
这孩子,好好的姑娘家不放在身边,竟总让她出去抛头露面的。
见太后神情似在怀念思索,邵颦儿便也不打扰。
过了会儿,等太后开口说要走,她才凑到太后耳边道:“娘娘,陛下身边就一个内侍伺候,未免太简陋了些。”
太后“哦”了一声:“那依你之见?”
“颦儿也学了些按摩松快的手法,自愿进去给陛下……”她垂下眸子,脸蛋通红:“按一按。”
太后先是愣住,随后反应过来,摇了摇头:“你呀你呀。”她点了点她的脑门,调侃道:“那几日侍疾,可还得你心意?”
“太后娘娘!”邵姑娘娇嗔地一笑。
太后直言道:“可老身给过你机会了,你也看到了,皇帝不心仪你。”
邵颦儿抿了抿唇,撒娇道:“娘娘再给我一个机会嘛。”
“好好好……”太后经不住她撒娇:“念在你父亲的面子上,老身再给你个机会……”
“好嘛!”邵颦儿晃了晃太后的胳膊:“娘娘最疼我了……改日便让我爹爹多送些珍惜珠宝来~”
“老身又不图你这个。”
“图嘛图嘛。”邵颦儿弯眉一笑:“那拳头大的珠子都有好些个,我爹爹从胡商那里采购来的,轻易不可得呢。”
太后被她哄的没辙,笑道:“好好好……那老身图一下……”
吕海平在旁大气都不敢喘。
虽然穆姑姑从来不会这样撒娇,看起来陛下也不喜爱这样娇滴滴的姑娘。
但他就是莫名有些担忧,担忧陛下抗不住诱惑。
万一陛下今夜真的宠幸了这位邵姑娘……
那明日姑姑回来……才真是要翻天了。
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不会允许有人碰她的东西。
珍珠丝便罢了,那个她本就不喜欢。
但别的……
碰了的话,旁的不说,陛下怕是要先遭殃。
毕竟姑姑私下自己也开玩笑一般说过,这皇位,他坐不稳,就让她来坐。
吕海平不觉得她这是开玩笑。
事实上,她本也很适合这个位置。
吕海平心神不定,暗自祈祷陛下对姑姑是动了真情,而不会像先帝那样,想着也给别的女人一个家。
可……陛下这个性子,也有可能会一边想着那头真情,一边维持这头实感吧?
诶,谁又说得准,陛下平日里古怪的很。
吕海平慌乱地将太后送走。
太后一走,这位邵姑娘便原形毕露,千方百计地要将吕海平遣开。
吕海平愈发胆战心惊,哪里还敢走开?
他连连表示陛下身边离不得自己,说这是皇命,违逆了要掉脑袋的!
可那位姑娘又拿出来了太后娘娘的令牌,让他遵令。
吕海平骑虎难下,一时想着,太后哪有陛下重要?一时又想着,陛下有孝心,恐是愿意听母亲话的,到时候岂不是他一个人难堪?
要不他直接去找掌印大人吧?
让掌印大人过来冷嘲热讽陛下一番,也能时刻提点陛下,他还有个竞争对手在这呢。
可千万别动了姑姑的逆鳞才好……
姑姑临行前让他照看好陛下,也就是要他盯着陛下的意思吧?
这其中“照顾”二字,应该是不包含要让陛下去抱其他女子的吧?
那他可要帮陛下守好贞节!
结果就在吕海平一时纠结的工夫,那姑娘就大胆闯了进去。
吕海平猛地一骇,赶紧追进去,结果还没进汤泉里间,那邵姑娘已经被兜头赶了出来。
吕海平咂了咂舌,暗道陛下反应也太快了些。对着漂亮女子这般无情,倒是一点没继承到先帝的作风。
还好……还好陛下拎得清。
他见这姑娘湿了一身衣衫,一脸狼狈的样子,不由得出了口气。
心道:这姑娘,难不成是下了水进去游了一遭吗?!
他偷笑了两声。
游了一遭又被陛下赶上来,那实在是很丢颜面了。
正常男子可不会这般不怜香惜玉。
可陛下恰巧又不是正常男子。
吕海平让了让位置,请这位邵姑娘站到外头来。
随后假惺惺上前,夸张又惊讶地问:“姑娘这是怎么了?!天呐,不会是落了池子里了吧?天气凉,姑娘可千万小心风寒……”
话还没说完,便见那姑娘脸色差的可怖,伪装的娇滴滴的模样也卸了干净,逃也似的捂住披风,走了。
连拿块布巾再擦一下都没有,忙不迭一样。
身体可真好。大冬日竟都不想着换身衣裳。
吕海平感叹完,带着笑意进去伺候,却见姬越沉了脸色,已经自顾穿好了衣裳。
他心中一个咯噔:“陛下这是怎了?!”难不成又反悔了,要追上去找她?
那可不行!
吕海平做好了死谏的准备。
姬越却道:“不泡了,水脏了。”
他拧了拧眉:“明日里让人把这池子填了,往远些靠近阿樱的住所再重造一个,把热泉挪过去。……算了,就靠近朕的寝宫吧,反正往后阿樱同朕住一起。”
吕海平还在状况外。
他一点也不明白,不就被邵姑娘闯了一下汤泉,怎么就到要填池子这样严重了?!
往日里天天把三宫六院和纳妃挂到嘴边的人,如今真有女子送上门了,不仅不敢要,连她碰过的水都嫌脏了。
真不知道是姑姑好手段,把他治的服服帖帖的,还是他自己严格律己,死死守好自己的贞洁。
不管怎样,能把平日里不太是人的陛下调教的隐隐有了人样了,姑姑也很了不起!
“愣着做什么?!”姬越瞪他一眼:“还不扶朕回去?朕今晚是要早睡的。”
吕海平被唬的应了声,不敢继续发呆,手忙脚乱地将人扶了回去。
*
穆樱的车驾还是抵达了京城。
进城时已是午后。
想了想,她先向陈骞尧的府邸递了拜帖。
不多时,陈骞尧亲自来接她进去。
“穆姑娘……好久不见。”
“别来无恙,陈尚书。”
陈骞尧摇了摇头,给她递过一碗热茶:“马上就不是咯。”
穆樱惊讶挑眉:“这是为何?”
“姑姑不知,我意已决,不日便将回到前线。”
穆樱沉默了一会儿:“是陈尚书自己的主意……还是……?”
“都有吧。”陈骞尧道:“如今是我最好的结局了。”
他笑了笑:“比起尚书,我本就更想做将军。若不是当时太后娘娘为了分权,压着陛下的势力,我也不至于赶鸭子上架。现在陛下根基渐稳,姑姑也明里暗里暗示我许多回了。我再傻,也是懂了。我本就不欲参与朝堂争斗,更何况此举还是陛下同太后间的……便放我离开最好……”
穆樱笑了笑:“是。将军志不在此,唯有祝您一路顺风。”
“好说好说……”陈骞尧自顾饮下一口热茶:“这尚书做的也憋屈,我早就不想干了。还不如去战场上杀敌痛快。”
“说到战场,将军可知您麾下陆锦川的为人?”
陈骞尧蹙了蹙眉:“陆锦川?他怎么?”
他沉思了一会儿,道:“我与他深交不多,但此人城府颇深,是个自私自利的。”
穆樱点了点头,一笑:“也没别的,就是约莫……大概是要反了。”
*
从陈骞尧府中出来,穆樱松了口气。
好在陈骞尧本人对放置逃兵的事情不知情。
也就代表,太后党并未支持陆锦川的行径。
那如此放纵逃兵乱来的,只能来自徐千易或是姬烨了。
穆樱没有惊动太多人,递完牌子,和城守打过招呼,便回了宫。
又在前头就听说了太后回来的消息,那太后的乾宁宫必然是要先去的。
可想是这么想,不知不觉地,她却还是放任车架行到了福安殿。
将近一月未见了。
*
姬越正在看奏折。
挥笔批复了一段后,有些疲累,便站了起来,打开窗。
正看着天光,想着阿樱今日究竟何时回呢。
结果转头便忽然停住了。
他有所感知般抬眸,突然便见到了窗外那个朝思暮想的影子。
一时之间,连眨眼都忘了。
一身素色狐皮斗篷,一张依旧清丽略带尘土的面容,看起来比离京时清瘦了好多……
姬越懊恼不已,胸中只剩下了心疼。
他同她赌气干嘛呢。
阿樱是个惯会操心的,让她出去玩,她却肯定心系灾情,定然是没有好好玩的。
在北境也肯定吃了不少苦。
“阿樱。”姬越喊了一声,站起身,不自觉出去迎她。
他走的急,没注意迎面撞来一人。两人相撞,他把对面的人手中托盘都几乎砸掉,人也踉跄了好几步,摇摇欲坠。
“陛下……御膳房送来的点心……还有您的药……”
声音很熟悉。
毕竟昨夜才听到过。
姬越脸色一青:“你又来做什么?!”嫌给他添乱还不够?要不是看在母后的面子上,他早把她赶出宫了,哪里还会容许她进自己的寝殿。
等等……寝殿……她何时来的自己寝殿?!
姬越突然身躯发抖,猛然转身,看向穆樱。
她……都看到了?!
穆樱没有走,她就在原地,淡淡地看着,连视线都没有避开分毫。
她看起来并没有吃醋或者动怒。
姬越却仿佛天塌了一番。“阿樱,你先听朕解释……”
他扬手便把对面人手中的托盘砸了,对着这位娇滴滴的姑娘怒骂:“滚。”
邵颦儿当然也远远看见了那位站在冷风里的姑娘。
也看见了皇帝见到她时眼中霎时变得惊喜明亮的样子。
原来晚间他不肯碰她,是真的有心上人?
怪不得她脱了衣下了水,他都能视而不见,还能当场上岸穿衣,恨不得避她十丈远。
真可笑,皇室还能有真情?她怎么那么不信呢。
对着不远处那道淡淡的看起来姿色有些平庸的身影,邵颦儿露出打量和审视的目光。
但面上她还是躬了躬身,语气平缓,一丝气急败坏都无:“是,陛下。”
说滚就滚了。非常知分寸。
穆樱看了眼她离去的方向,便隐约能猜到这是谁的人。
她脑中思绪一动,看向吕海平,吩咐道:“同陛下说一下,我先去太后娘娘那里见礼,晚些回来。”
吕海平这个时候当然是不想她走的,可是穆樱走的坚决,一点说话的余地都没有留。
姬越追了上来,语气焦急:“她怎么走了?!可是生气了?朕同那位邵姑娘没什么的……你替朕解释了没?朕一点没碰她的!昨晚上朕都把她赶跑了……”
吕海平忙拦住。“陛下……陛下莫急……姑姑说过会子就来!她得知太后娘娘回宫,过去见礼了。”
又道:“您还是赶紧回殿中……仔细又着了凉。”
姬越才停下来。
寝殿里烧着炭,他在寝殿穿着单衣常服尚且不冷,如今出来确实冻到了些许。一时也不回去,便站在原地,阴阳怪气道:“那她还是孝顺母后的。”
一时又嘟囔:“反正……就朕最不重要呗。”
说完也不知道自己说出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他已经连母后的醋也吃了?
姬越摇了摇头。他真是太荒唐了。
可……就匆匆见了她一面,他的心跳到现在都无法落缓。
阿樱回来,他好高兴啊。
好高兴。
*
穆樱算是太后寝宫的不速之客。
她已经许久没来这里,一时间门口新换的侍女都不认识她了。
穆樱明白这是太后宫外带回来的人,所以就算对方让她在外头干等通报,她也没有什么意见。
等了许久,才得到允许进入的口谕。
穆樱入内,行了礼,便被太后慈祥地搀了起来。
“快一年没见了,阿樱都成了大姑娘了。”
穆樱笑了下:“娘娘却是一点没变,还是这般年轻。”
太后被她逗笑:“你这张嘴,永远这么甜。”
她拉过身旁一个姑娘,给穆樱介绍:“瞧瞧,这是颦儿,以后你们一同伺候皇帝,你也算有个伴了。”
颦儿笑了笑,俯身给穆樱行礼,甜甜地唤她“姐姐”。
好像不知为何,进宫的这些女孩,都喜欢叫她姐姐。
穆樱对上来就攀关系叫姐姐的一向没有好感。
嗯,床上的姬越除外。
穆樱没有回应颦儿,只笑道:“阿樱可不敢有这么漂亮的姑娘做妹子。”和当初应对徐婉晴,是一个语调。
太后略微蹙了蹙眉,倒也没说别的。
唯独颦儿脸色变了变,笑容都僵硬了。
太后想了想,又对穆樱道:“老身听说,你前些日子惹了皇帝不高兴,他把你外派出去北境了?那孩子,心里也没点数。你一个姑娘家,这又是寒冬的,怎么一点不心疼。”
穆樱垂眸:“太后娘娘放心,陛下不过是一时怒火,如今已是好了。”
“那便好。我早知道你是个脾气好,能容人的。”太后欣慰一笑:“如此一来,颦儿跟在你身边,你们一同伺候皇帝,老身也放心。”
穆樱却摇了摇头:“伺候一事……还是算了。”
太后脸色不太好看了:“怎么?你对颦儿不满意?”
邵颦儿慌了一下,忍不住低头啜泣:“先前颦儿给陛下送药,一时恍惚,惊动了圣驾,姑姑应当是看见了,所以才对颦儿不满……”
太后拍了拍她,安慰道:“好孩子,你那也是一片心,陛下和阿樱都不会怪你的。”
穆樱眼看着她们演完戏,才开口:“去年,娘娘离京时曾答应奴婢,到您回来便给奴婢卖身契,允许奴婢随时离京,此事,不知道娘娘是否还记得?”
“记得是记得。”太后的表情有些古怪:“你确定,如今想通了,要走了?”
“嗯。”
太后略一沉思。
她可听说,徐家快倒台了……徐家一倒,姬烨也没有了支撑,到时候皇帝真正掌权,那好日子便来了。
这……穆樱竟也愿意走?
唾手可得的后位……再不济,也是个嫔妃吧?
“娘娘和陛下都很好,是阿樱没有福分。”
她这样说了,太后蹙了蹙眉,下意识便想挽留。
颦儿闻言,扯了扯太后的衣袖。
太后将她挥开些,表情不明:“你可当真想好了?”
“当真想好了,奴婢打算回乡做生意,先前正不知如何向娘娘开口,如今颦儿来了……”她依旧没叫妹妹,但笑容有几分真挚:“便放心把陛下交托了给她了。”
“这……”太后也是第一回 见有人到了宫妃的位置临门一脚,却选择要离开的去做商人的,士农工商,比之奴籍虽好了些,但终归还是贱籍。
她有些不解,但为了颦儿,却仍是点了点头:“想好了便好。你安心,卖身契老身今日便能拿给你。”
穆樱笑了笑,这回更是灿烂:“多谢太后娘娘恩典。”
*
出了太后寝宫,穆樱浑身一松。
离了奴籍,往后她闲了无事,便跟着林烟——也就是季润书那个皇商夫人,去做做生意也好。
便是自己做不来生意,她底下的掌柜们赚的钱也够她几辈子无虞了。
本以为这卖身契还不好拿到,毕竟太后礼佛常年在外。
换别的方式……她的人已经把整个乾宁宫已经翻遍了。这么多年,哪里都搜过了,也翻不到卖身契的位置。
本想着就这样算了,毕竟即便没有卖身契,也并非像姬越先前威吓她那般寸步难行的。
这年头,只要有钱有权势,什么办不下来?
很多事,她根本不需要自己出面。
只是……今天倒真是运气绝佳,得来全不费工夫。
太巧了……一切都太巧了。
穆樱回来本是为了边关逃兵的事情,却不妨被她撞见了太后身边有了新的心头好,看模样,这是挑了专门要做娘娘的。
恰好,太后因为莫名给她找来个“姐妹”,心中也有几分心虚。她也想不到,陪伴了皇帝多年的穆樱能一丝名分也不要,故而心中更添了歉疚。今日的卖身契才能拿回的这样轻松。
否则……这卖身契便如同卖命的证据一样,怕是要藏到她死了。
穆樱抬眸看了眼日光,随后往福安殿而去。
等她走后,太后脸上的笑意也消失殆尽。
她看向颦儿:“阿樱跟着皇帝三年,三年未有孕,恐是先前把身子折腾坏了,所以不行了。如今老身找了你来,本就是为子嗣。皇帝年轻气盛,能中便是你的福分了。若是他依旧不心仪你……”
她冷声道:“你不及阿樱半分,老身可等不了你三年。三月工夫,若仍是无孕,便仍是回你老家去。”
邵颦儿匆匆跪下:“颦儿知道了。”
太后叹了口气,一时又有些恍惚。“阿樱,怎么就要走了呢。”
第28章
姬越忍着不耐烦,静静等着。
穆樱回来之后,他桌上的奏折就再也没翻动过。一时梳理头发,一时嫌自己今日选的衣裳还是太过单调,最后还懊恼自己没去城门口迎接她……
她走的时候,他眼还盲着,虽然登上了城楼,却没能看她一眼。
好不容易耳朵和眼睛都好了,她也回来了,可他又偏偏没赶上接她进城。
姬越时不时就要抬眸张望,吕海平一边给他倒茶,一边暗笑。
陛下这哪里有一国之君的样子,和人家后院里的小娘子也差不多了。
等丈夫归来等的翘首期盼。
不知过了多久,穆樱终于来了,吕海平一眼望见,便赶紧出声提醒姬越。
冬日里,本该紧闭的门窗都打开着,方便姬越能一眼瞧见她。
穆樱透过窗子,看到窃窃私语的二人,勾了勾唇,没有打断。
她在原地等着。
姬越转过头来,眼中霎时一亮。
这次没等她近前,他直接从屋内冲了出来,飞扑了上来。
没有再给她逃跑的余地。
穆樱眼中一动,有些无奈地接住他。
怎么像小狗一样?还学会扑人了。
“阿樱,阿樱。”他的声音黏黏糊糊,全然忘了先前吵架,他闹着疯着,同她对峙的样子了。
穆樱看着他这样,忍不住心下一软,伸手掐了一下他的脸颊。
姬越的脸鼓了鼓,瞪大眼:“你……”
本以为小陛下现场就要翻脸。但出乎穆樱意外的,他并没有说出任何骂她的话,也没有责怪她以下犯上。
反而是红了红耳根,拿脸去蹭她的手指。
“你怎么才回来呀?!朕让你去散心,又没让你去管外头的事情。”说的是北境的灾情。
“你不去术尧,还真去赈灾呀?”
穆樱挑眉:“陛下是认真要我去玩?难道不是为了让我去北境帮忙的吗?”
“那不然呢?”姬越蹙了蹙眉,难以置信地看过去:“你以为,我故意赶你去边境受苦吗?我不是说了,让你去术尧吗?”
穆樱不置可否。
姬越却不满意了,他拽开她揉捏他脸颊的手,别开头:“你误会我了。”
穆樱轻笑一声。“哦。”
就“哦?!”
姬越还待和她纠缠,穆樱却打断了他的话口。
“北境发生了意外,陛下听说了吗?”
“嗯?”
装什么傻呢。
穆樱道:“北境的粮食运输,出了些状况。”
姬越捏住她的手,往他自己的腰间放。“这个知道的。”
穆樱摸到他冰凉的手,下意识去打量他穿的衣裳。
怎么穿这样少?
大冬天的,胸膛都要露出来了。
她一时拧眉,替他把衣襟都理好。
好不容易拆开的恰到好处的衣襟被她揶的严严实实,姬越撇了撇嘴。
什么嘛。一点反应也没有呢。真不解风情。
穆樱把人带回殿内,又把门窗都关好,才道:“奴婢此次回来,是有事要报。”
姬越偷偷伸手,又把衣襟扯开了些,然后才蹭过去。
“嗯。”他不想同她分开一点,便干脆攀着她的腰,几乎要把人挂到她身上:“你说呀,我听着呢。”
穆樱叹了口气:“陛下,好歹把奴婢放开了说话。”
姬越这才勉为其难松开了些,“好。”
只是他依旧不肯离她太远,便拉她坐在他御座边缘,脸贴在她手臂上:“你就这样说便是了。”
吕海平见状,匆忙转了身,悄悄开门出去了。
穆樱今日拿到了卖身契,算是心情好,对他的亲近讨好的行为也眼不见为净。
他让她坐御座,她便坐。
本来这个位置,她想坐也坐得。
姬越侧过身,拉了拉她褶皱的衣袖,又替她整理略有些凌乱的衣衫。
她就这样垂眸看着他。
多日不见,他又瘦了些。
人倒是……温和乖巧了很多。
果然离开是对的。
替她理好衣服,姬越的视线便一直落在她脸上,认真打量,一寸不错。
穆樱视而不见,她顺着这个动作,汇报道:“我到达北境之后,跟随季大人一起,监督他们放粮。之前还算相安无事,可日前,北境军军中发现逃兵现象,这批逃兵到了边城,混进了难民中,与难民争食,粮食便渐渐不够。我提早做了准备,第二批粮食和物资本也很快到达……谁知这之后不久,便是林烟这个皇商运的粮食也被人光天化日所劫……我与季润书皆猜测,此事应当也是这批逃兵所为。”
姬越是知道粮食被劫的事情的,只是不知道还和逃兵有关。他的消息还没有她赶回来的快。
姬越抿了抿唇。他是知道她对家国和难民的重视的,这点上不能含糊,于是严肃了起来:“所以你怎么想?”
他点了点她的手背,告诉她:“北境军原是陈骞尧的人马,现在陈骞尧的副将陆锦川手中。陆锦川此人……不好对付。”
穆樱点了点头。“嗯,我来之前,去见过陈骞尧。”
姬越讶然。
但他竟也没有多说什么,反而问她:“陈骞尧怎么说?”
“他面色严肃,像是确实不知道这桩事。”穆樱道:“至于逃兵的问题上,陆锦川本人究竟是被蒙蔽了,还是助纣为虐,这就无从知晓了。不过……他竟然敢如此明目张胆,约莫是……”
穆樱没说完,姬越替她说完。
他笑了下:“没什么不好说的。你直说便是,他约莫是投靠了姬烨呗。”
“涉及陈骞尧旧部,此事交给他处置后续显然不妥。”穆樱道:“还请陛下抉择。”
姬越“嗯”了一声,突然转过头:“阿樱,你觉得这事,谁来处理比较好?”
穆樱沉吟一声:“陛下还是自行……”
“阿樱,你别同我这般生分。”姬越蹭了蹭她,道:“我明白你的担忧。你细细说来,说什么,我都听着。”
他仰面看着她的脸,面目乖顺。
穆樱动了动唇,“我……”她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就难免有些难以挪开了。
这张脸,还真是万里挑一的好看。
穆樱心中暗骂了一句。
馋什么馋,就这么离不得那档子事?!
她咬了咬牙:“奴婢觉得……不如让……”
话没说完,姬越却先注意到了她直勾勾的视线,他突然笑了笑。
他的手又伸了过来,手指按在她唇边,摸了摸。
穆樱的话一时止在喉间。
她目光幽深。“陛下,做什么?”
“没什么呀。”他无辜地收回手指,朝她眨了眨眼。
两人太久没亲密,他乍然这么来一下,穆樱是真有些抵挡不住。
她抓住他的手指,叹息:“陛下安分些,可以吗?”
“听我说完。”
“你说吧,我听你的,阿樱。”他捏了捏她的手指,讨好道:“我信里都说了,你只要回来,我都听你的,我说话作数的。”
他一时抱怨她:“你是不是根本没认真看我的信呀。”
穆樱愣了下。
信?
她这才想起,他一日三餐一般不变的来信。
嗯,她就看了一封,其余都在箱子里锁着了,还没来得及拿出来翻看。
有了些心虚,她说起话来便也和缓了些:“按照我的想法,姑且也不算抉择,而是目前的最优选择:卸任陈骞尧,扶龙骧大将军——李乔上位。随后,立刻出发,整顿北境军。”
和沈纵的说法一样啊。
姬越蹙了蹙眉:“你同沈纵他们商量过?”
穆樱摇头。她给沈纵的信中可没说过这些,但……思维方式相同也可以理解。
按照以往,姬越肯定也能理解。
可现在……穆樱倒是说不好。
毕竟昏君昏君,也未必是到了年纪才开始昏的,有些皇帝本就是昏的莫名其妙的。
像姬越这样的……
穆樱打量着他,一时还有些捉摸不透。
像现在这样的他,就很乖。
可有时候吧,又太……
姬越俯下身,头凑到她边上,用一种极为艰难的姿势把头枕上她的膝盖:“好啊,我都听你的呀。”
穆樱真有些觉得莫名了。
他今日真的太听话了……
要是真一直这样,她倒是有些不想走了。
不行……恐怕又是美男计。她要意志坚定些!
“正事说完了吧?”姬越问。
“嗯?”
“我说,陈骞尧卸任的事情,我已经同意了。后面李乔的上任,也可以马上下诏令了。”
穆樱点了点头:“好。”
“那接下来,我们说些我们自己的事情,好不好?”
姬越盯着她,手臂圈在她腰上:“阿樱,先前我同司徒年看过了。”
“看过什么?”
“那些情信,是假的吧?”他用黏腻的语气,厮磨着她:“阿樱,你没有同司徒寇海好……你先前是逗我的,对吗?”
“若是逗陛下的,陛下不怪我吗?”都把他折腾成那副样子了,他现在怎么看起来却丝毫不生气,反而很高兴?
这还是那个曾经脾气火爆,动不动要砍人脑袋的小陛下吗?
“不怪你。我为什么要怪你啊?你逗我而已,我知晓的。”姬越一副“你有些奇怪”的样子,温声道:“阿樱,往后你说什么我都信。所以我误会了你,你记得要同我解释。”
他微微垂眸:“我不如你们聪明,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我猜不到,也想不到。你总要告诉我,我才懂。”
“但……我不想同你再有误会了,有什么,我们就说清楚,好不好?”
穆樱面色柔软了些:“好。”如果还有那个误会的机会的话,她会考虑一下。
“那陆锦川的事情,朕就交给李乔了?”
听劝成这样,穆樱稍微有些不适应。
她轻轻“嗯”了一声,心中有些微妙。面上却不显,垂眸道:“只是给陛下的建议,当然陛下自己想要如何做,还是听陛下的。”
姬越圈住她的脖子,蹭了蹭:“朕知道你同沈纵他们一样,都是为了朕好,对朕最是忠心耿耿。那陈骞尧是母后的人,所以你们膈应他,朕能不知道吗?可母后到底是朕母亲……如今徐千易未除,朕反手对付自己的母亲,说出去着实不孝……”
“不是对付,只是威慑。”穆樱见他还是不明白,直言道:“陈骞尧如今退场,明哲保身,回到战场,又能建功立业,何乐不为?留在京中反而会成为众矢之的。陛下先前强求改革,已是让他为难了……他明面上是太后的人,要他如何反驳一贯中庸的太后的想法,转而支持激进的改革呢?必然是不能答应的。”
“朕现在也没要非得现在改革了。”姬越道:“朕听你们的,先除逆党为先,一步一步来。”
“那也好。”穆樱难得点头:“况且……陛下想过没有,这些年,太后变了,您也是。便是感情再好,皇宫中,您总要给自己留条后路。不是不重视母子亲情,而是不得不防。否则,便是太后娘娘本人没有想法,她身边的人一撺掇,总容易坏事的。如今让他们知道,帝王君威,不容挑衅,便是陛下母亲也一样,未尝不是件好事。总不能指望人总活在那个冷气逼人的院子,日日还能上演母慈子孝……”
她说的话有些过分,姬越一度想要开口反驳。
幸而,话没出口便化成了懊恼。他记起才刚同她承诺往后不同她吵架的。
于是便道:“母后她……应当不会……”
姬越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突然想到了近日频繁出现的那个女子——口口声声他母后安排的。
约莫是母后找来,让她自荐枕席,好要他繁衍子嗣的吧?
他一时转过脸,不敢看穆樱了。
他怎么能有脸说出来,母后应当不会什么呢?
自古太后垂帘听政的前提,都是先培养一个傀儡皇帝。
而他已经不好掌控,故而……让他繁衍一个幼子,是最好的选择。
他不该被皇室的亲情蒙蔽双眼的。
权势太过诱人,踏上了这一步,谁都逃不脱。
“朕明白了,朕往后,不会再让陌生女子进宫了。”他向穆樱承诺:“阿樱,你要多替朕把把关,否则,他们老欺负朕。”
穆樱蹙眉:“嗯?”
姬越便开始告状:“昨日朕在泡汤泉呢,那邵颦儿突然闯入,把朕吓了一跳。”
“泡汤泉?”穆樱挑眉:“陛下泡汤泉作甚?”
“当然是……”姬越正要答是要勾引她,随即立刻反应过来,止住了话语。
实话实话也太不要脸了!
他改口道:“当然是因为朕乏了……”
穆樱笑了一声,直接戳穿他:“是吗?不是故意勾引人吗?”
姬越滚了滚喉结:“朕……朕才不是那种人!”
“哦。”
姬越怕她误会,急忙解释:“阿樱,朕真的没想勾引她!”
穆樱挑眉:“难不成陛下是为勾引我?”
姬越匆忙垂下眸子,颤抖着睫毛,不说话了。
穆樱看他耳根红了一片,一时讶然。“真是为了我?”
“阿樱!”
姬越不让她盯着看,甩了甩她的手:“她爬朕的浴池欺负朕,你不为朕做主吗?”
穆樱一时一滞。“她还爬了浴池?她……碰你了?”
“没有没有!”姬越慌乱摆手,赶忙同邵颦儿撇清关系:“朕一片衣角都没给她沾到。朕火速把衣裳穿好,就让她滚了。”
穆樱见他火急火燎解释的模样,难免低笑了一声:“陛下不是正想纳妃吗?有人投怀送抱,不是正好?”
“胡说!”姬越睁眼说瞎话:“朕何时说过要纳妃?朕不纳的。这些闲杂人等,你都帮朕一一清走吧,还像以前那样,好不好?”
他压低了声音:“阿樱,你别不管我……”
他已然知道穆樱把自己的人手从福安殿撤出了,本该自觉这是好事,毕竟无人监视着他了。可……如今生病了无人管,整个宫中被外人出入如入无人之境,这才觉心中惶惶,恨不得她多管着些自己。
其实也不是不能动用金龙卫,但……姬越还是更希望能在她面前卖卖惨,好叫她多疼疼自己。
穆樱却不在意什么邵颦儿。
她见了几面,觉得这姑娘虽略有些心术不正,但也有些小聪明,识时务,比徐婉晴强些。
要么,是她自己别有所图,要么……
算了……
她替他把关那么多干嘛?
穆樱没有回答姬越的迫切要求。
她把话又扯回了正题:“按照陛下吩咐,该说的话已经直说。但所有一切,如何决定仍由陛下做主。”
“阿樱,朕往后都会信你的。”姬越叹了口气:“往后,你也试着,信我一些吧,好不好?”他没那么差劲,他想离她再近些。
穆樱再次沉默。
她看到他桌上堆积的奏折,又看到他不算健康的脸色,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开口透露道:“粮饷的事情,陛下不必担忧,我已寻人解决。目前这些赈灾物品正一件不落送往北境。”
姬越讶然。
穆樱接着道:“陛下表面功夫还需要做,陈骞尧和沈纵,面上该罚还是要罚。北境军内鬼,该抓还是要抓。”
姬越问:“可接手北境军这个烂摊子……李乔会答应吗?”
其实他是想问,李乔真有这个本事吗?但恐穆樱生气,还是机智地改了口。
姬越先前是看不起女人的——也不能说是看不起,就是单纯觉得女人上战场,参与权谋这些,听起来都有些扯淡。
便是从前,他同穆樱相处,也是不同她谈这些的。
是后来偶然听得她发表意见,他身边又确实缺可用之人,才勉强将她拉入局中。
如今,即便李乔带兵几年,一场战事都未曾输过,他也依旧带了些怀疑的目光。
他的偏见很难改变,除了穆樱——她是他唯一的例外。
现在想想……如果……如果要为了她而改变自己的看法,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
为了她,试着相信女人,理解女人,体谅女人……尊重女人。
穆樱挑了挑眉:“当然。只要陛下承诺她,让她过年回来多同小神医相处些日子,再好好善待她家属。别说一个内鬼,便是几十座山的匪寇,她也能给您剿灭了。”
姬越也跟着笑:“朕倒不知道司徒年这样有魅力。”他觉得他挺一般的。
穆樱歪了歪头,笑道:“小神医的魅力,恐怕只有李将军知道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特别好看、温柔。
姬越心跳快了些。
好像她说了,李乔的这些能力就真的跃然眼前了。
她说的,就是真理,而他,只能是信徒。
“嗯,朕听你的,这事就这么办。”他朝她讨好地眨了眨眼,又勾了勾她的掌心:“那……没别的事……”
“没别的事了。”穆樱终于说完。
她打断他的话,顺便拨开他的手:“陛下继续批奏折吧,奴婢告退。”
就这么走了?!
姬越一时呆在原地,气的牙痒痒。
她怎么今天半点眼力见没有?
从前他要是这般主动勾勾她,她早就要上钩了。就算不上钩,讨些好处也是要的。
哪里像现在这样,避他如蛇蝎。
这是在他寝宫呢,又不是在外面……装什么一本正经。
但他面上还是装乖:“那你晚上要来,朕要等你的。”
怕穆樱不来,他还补充道:“你若是不来,朕便去找你——光明正大去。”
穆樱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片刻后,叹了口气。心道,反正要走了,便让让他吧。
到底也是被他勾的心痒了。
太久没碰,想的慌。
回到院中,穆樱把那放信的箱子寻来。
她打开,一封一封拆开看,为防晚上姬越提问,她还得看的仔细些。
没注意,便几个时辰过去了。
他写的很多,乱七八糟鸡毛蒜皮的小事,全部都要絮絮叨叨告诉她。
但……虽然繁琐,倒也挺温馨的。没有什么惹她生气的话,甚至令人意外的,竟都是在哄她开心。
曾经一些迂腐恶劣的话语和念头全部改了口,仿佛写信那个温良的他才是真正的他一样。
穆樱松了口气,把信收起。想了想,还是没烧掉,依旧放回了箱子里,锁了起来。
到时候一起带走吧。也算一个念想。
*
姬越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等过一个人了。
上一次这样等,是在太液池,她太过忙碌,他等她过来侍奉。然后两人滚到了一处,把太液池折腾的不像话。
现在太液池被他自己下命令填了,新的池子还没修好。一时没旁的去处,姬越只好在寝宫里等。
他在暖阁里洗漱好,又命人将殿内的烛火燃得明亮温暖。
在信中说好了,往后要好好待她,帝王之言当然作不得假。
他亲自准备了她爱吃的点心——当然只是摆个盘,又命人时时备好茶——用的是宫中最好的茶叶。
甚至他自己……他还特意换了一身新制的赤金色寝衣,衣料用的是苏州丝绸,刺绣当然也是苏州的绣师绣了,特意朝贡而来的。布料柔软贴服,极其衬身形。
他把领口微微扯开些,露出苍白的皮肤和一点清瘦的锁骨。
她就喜欢看这个。
姬越心中暗笑,觉得对她的喜好已然了如指掌。
他的脸上还敷了女子常用的香膏……是他要吕海平寻来的,说是很香很诱人。
他闻了,确实不赖。
姬越对着铜镜照了照自己的模样,觉得还算满意。
镜中的人一双桃花眼水润至极,唇上上了些唇脂,微微发亮。
往下看,那微敞的领口几乎要延伸到了腰间,带着些刻意营造的名为慵懒实为引诱的气氛,只是黑发半遮半掩盖在冷白的肌肤上,欲盖弥彰遮住了要紧的地方,惹人遐想。
吕海平在一旁伺候,看着陛下这副模样,嘴角抽了抽,想笑又不敢笑。
怎么陛下这花枝招展的模样,比倌馆的小倌还花样多?
这话吕海平当然不敢说,只是心中还是觉得陛下还是太花哨了……实在是,太过像孔雀开屏。
一朝开窍,这始终迟钝的感情就如同野草一般再也控制不住,野蛮生长了起来。
吕海平作为旁观人,不由得有些欣慰。
只是作为老实人,见姬越这样,吕海平还是下意识去确认:“陛下,这……这样穿着妥当吗?”
姬越瞥他一眼,期间万种风情:“有何不妥?”
吕海平便不说话了。
姬越扬了扬脑袋,等穆樱的到来。
他把司徒年给的小药丸也准备好了……若是……若是她到时候不尽兴,他便吃了药,再……伺候她。
他想:他都这样了,阿樱到时便肯定想不起外头男人的好处了,光念着他了。
做狐狸精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要拿下她的心,就要拿身子绑住她,让她时时念着他的好。
姬越等了一会儿,骤然听见了脚步声。
他原本是端坐着的,听到声响便立刻改成了斜倚在引枕上。他一只手轻轻托着下颌,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上,恰好把那身寝衣的作用发挥的淋漓尽致。
吕海平见状,更沉默了。
心中道:陛下,您这姿势,也太刻意了吧?
姬越却浑然不觉,甚至还调整了一下角度。
他要确保他自己恰好是面朝殿门的方向,等穆樱走进来,一眼便能被他的美貌惊艳到。
脚步声越走越近,姬越的脊背微微一僵。
他努力平复自己的心跳,让自己恢复成高高在上的帝王的模样。
可哪里忍得住?
便是微微侧过头,看一眼铜镜,也能发现镜中男子的唇角弯起的灿烂弧度。
殿门被推开。
终于有人走了进来。
姬越蹙了眉头。脚步声怎的不对?
饶是吕海平也听出来了那顿挫里的陌生感。
可,来人已站定在门口,矫揉造作地惊呼了一声,随后装模作样闭上了眼。
姬越的视线瞬间冷了下来,笑容凝固。
浅紫色的宫装,珠簪缠绕,一张俏生生的脸。
不是她。
第29章
“陛下,”身着华贵宫装的邵颦儿娇声浅笑,一步一步走近,“民女奉命来伺候陛下……”
“谁让你来的?”姬越拎起衣袍,盖住胸前春光,目光阴冷。
他生怕从她口中听到,是穆樱安排的。
她如果敢这样说,那他约莫是要当场被气死的。
她不来睡他便罢,还换了个别的女人来。
那他该有多委屈呀。
邵颦儿的脚步顿了顿,见他方才那股慵懒又平易近人的样子一扫而空,转而换了一副严肃又色厉内荏的表情,一时还有些遗憾。
得以窥见天子卸下龙袍的天容,还是不同于常人面前的样子,邵颦儿惊讶之余,差点都要忘了任务了。
原来先前冷冷清清、色厉内荏的陛下也不过是寻常男人,也有……看起来想纵情声色的时候。
她心中纳罕:这皇帝,怎么和传言到她耳中的不大一样?
可,毕竟任务在身。
她叹了口气。命运终是如此,即便她已经不想再勾引他,也不得不再试一试。
只有三个月。
要留在宫中,作为棋子,她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她父亲还在姬烨手上呢。
趁这个时候,要赶紧把皇帝拿下……万不能再像上次在太液池那样,失败地无功而返了……
给自己鼓舞了些,邵颦儿脸上又恢复了些娇俏。她迎面走到姬越面前,在他下首跪坐下去。
她和姬越的距离靠得很近,近到她的裙裾就落在了他的衣摆上,还能隐约闻到他身上的香气。
好香。怎么还有帝王身上能这么香……
往日里她看到的男人都是大腹便便的,哪有陛下这般容貌?如今他还这么香,感觉简直和闺阁女子一般干净……邵颦儿更遗憾了。
毕竟这位陛下也算专一,这在大邑这些年历史中,也算相当少见了。
可她没办法,必须沾染他。
“民女当然是太后娘娘安排来伺候陛下的呀,”她伸出手,想要去碰他的衣襟,柔声夸赞:“陛下今夜……圣颜如玉。民女一进来,眼睛都移不开了。”
姬越猛地抬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大得邵颦儿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朕问你,”他一字一顿,目光如刀,“当真是太后让你来的?”
邵颦儿脸色微微发白,可她还是强撑着笑容,道:“陛下何必动怒?若非太后示意,民女当然不敢擅闯陛下寝宫。守卫没有太后懿旨,也不会放行的呀。”
姬越没有松手,心中却略微松了口气。
不是阿樱让她来的就好……
只要不是她安排的,只要不是她不要他了,其他的,他都不在乎。
“陛下……”邵颦儿大胆抬眸:“民女知道,您今夜是在等谁。”
姬越看着她,不说话,只是脸上的冷意更甚了。
邵颦儿迎着他的目光,微微勾了勾唇角。
“陛下是在等穆姑姑吧?”她慢悠悠地说,“可惜啊,穆姑姑不会来了。”
姬越把她整个人提起来,手指猛地收紧。“你说什么?!”
邵颦儿还没被男人这么用力且不怜香惜玉地攥过手腕,一时只觉得手腕生疼,恐要被被攥得脱臼了。
可她咬着牙没有叫出来,努力维持挑拨离间的样子。
她竟然也有些好奇,这位陛下能为那位姑姑做到什么地步了。
皇室里竟然真的出了个情种?真好笑吧。
“陛下还不知道吧?”她说,“民女今日恰好在太后娘娘的院子里,见了穆姑姑过去。她问娘娘拿回了自己的卖身契呢,如今可就算自由身啦。”
姬越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卖身契。
那是她被人卖入宫时,强行被按着签下的。后来母后统管后宫之后,就把她的卖身契找了回来,还一直收着。
这么多年,她从没提过要拿回去。再说母后后来出宫礼佛,很少回来,她便更想不到了。
可是现在,母后回了宫,她竟然便找她拿回去了。
原来不是想不到,是一直念着记着的。
甚至不是忘了,是记得太清楚,却只是不说。
她在他身边这么多年,温柔又体贴地伺候他、护着他、陪着他,可也许她从来没忘记,她并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他。
她一直想要走。
这次回来了,依旧是要走。
姬越没有说话。
他想,或许,这次她回来,本也就是他自作多情。
她可能压根没想过为他……只是为了边境的事情,不得不回来而已。
姬越一把甩开邵颦儿,胸中阴翳难以言表。
他的目光落在那扇大敞的宫门上,幽深得像要将人吞没。
邵颦儿看不透他眼底的神色,加上被他吓到,一时迟疑,也没有了靠近的动作。
姬越却觉得,他的心口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碎裂了。
邵颦儿看着皇帝不虞的脸色,却以为他在生穆樱的气,一时眼底闪过一丝快意。
看吧,皇家感情,也不过如此?
接下来是什么?是她要见证这二人分崩离析了吗?
她继续开口挑拨道:“陛下,您说,她拿卖身契做什么呢?不会是想着离开陛下,离开皇宫吧。”
姬越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够了!”
“陛下待她那么好,无奈遇到这样一个白眼狼……”邵颦儿继续说着,试图去哄他,“民女不同,民女愿一生留在宫中,侍奉陛下……为陛下排忧解难……”
她说着便伸出手,把厚重的宫装外衫褪下些许,随后去贴近姬越的身体,一边强忍哆嗦,一边又努力勾引。
可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姬越的一瞬间,却见姬越冷声吩咐:“滚出去。”
邵颦儿眨了眨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说……让她滚出去?
“陛下……”她的脸上僵硬着笑容:“民女是哪里不好吗?民女一定会改……”
“你又不是自愿,何必这般假惺惺?”
邵颦儿“啊?”了一声。
“爱慕一个人是什么样子,朕清楚的很。”姬越道:“你对朕一丝感情也无,却要强忍着不适来勾引朕,实在也难熬吧?”
邵颦儿动作顿了顿。
“朕没记错的话,你父好像是金鳞县令。”
邵颦儿抿了抿唇:“是。”
“令尊可还安好?”
邵颦儿不语了。
姬越叹了口气:“好了,朕知道了。”
他侧过头:“吕海平,把人拖出去。”
吕海平一时看热闹看的起劲,没能一下反应过来,也愣愣地“啊?”了一声。
姬越却拧了拧眉:“朕不想再重复一遍。吕海平,把人扔出去,往后再在朕的寝宫里看见她,便让金龙卫砍杀了。同母后说,不要再安排人过来,否则朕也见一个,砍一个。”
吕海平高声应了声:“小臣遵命!”
邵颦儿狼狈又踉跄地被“请”出了福安殿。
“陛下……陛下……”她喊了两声。
本来死寂的心被姬越几句话点燃了,她以为他就要开口说帮她。
结果他什么都猜到了,但却不搭理,也不想管她。
邵颦儿试图再闯进去,可金龙卫把福安殿保护的密不透风。就算她多次声明自己是奉太后之命而来,也无人在意。
把人赶走后,吕海平战战兢兢回到寝宫,便看到陛下大开了窗子,站在边上看月亮。
吕海平一骇,连忙过去:“陛下,仔细着凉!”
“什么时辰了?”姬越苦笑一声:“她是不是真的不来找我了?”
这是气急了,连在内侍面前,都忘了“朕”的称呼了。
吕海平不敢抬眸,大气也不敢喘。
只好宽慰道:“小臣……方才在外头隐约看到穆姑姑的身影了……她是独自走过来的,兴许脚程比较慢,估摸着很快就到了……”
姬越一时才好了些。“嗯。”
吕海平见他没有发病,松了口气。“陛下,咱们把窗户阖上吧,不然等姑姑到了,又要生气了。”
姬越愣了愣,随即点头:“你说的是。”随即便主动把窗户关上了。
果然……提到穆樱,比说什么都管用。吕海平估摸着穆姑姑在陛下心中的分量,一时甚至大逆不道地觉得,恐怕……是比太后还重的。
这个念头一出来,吕海平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他细细一想,好像又确实是这样的。
太后的话,陛下会听,但不一定照做。可穆姑姑的话,陛下从来都是照做的。
她说关窗,他不多吭声便关了。
她说添衣,他再别扭也会添衣。
她说“陛下不可”,他尽管再不情愿,也就真的不那样做了。
甚至,她可以打陛下巴掌,拿陛下当狗那样训。
陛下也不敢回嘴。
种种迹象表明,她在陛下的心里,地位之高。
穆樱……是他唯一愿意听话的人。
“陛下……”想到这里,吕海平又不由得开口,提前让陛下做好准备了:“方才,赶那位邵姑娘走的时候,她死活不愿意走,在宫门外拉拉扯扯,恐怕……姑姑也会看见。”
说到被穆樱看到,姬越果然反应大了,他的脸上一片慌乱:“那……她看见那女人从朕宫里出去了?!”
他搓着手指:“上回被她撞见了一次,朕就担心她会误会,先前朕又自己提了一次汤泉的事情,这接二连三被她知晓朕同其他女人共处一室……她万一想多了,认为朕脏了怎么办?”
姬越不由得想起那些日子她冷淡的样子,想起她说的“无话可说”。
想起她越来越平静无波的眼神。
她才刚回来。如果她误会了他,嫌弃了他,不再想搭理他,那他……
吕海平见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说着反话试探:“陛下,您是陛下,将来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都是正常的,姑姑会大度理解的。”
“不是的!”姬越却猛然高声道:“她才不愿理解!”
“选秀择妃表面是无奈之举,她嘴上也定会冠冕堂皇说:且听陛下吩咐。但朕早就许过只她一个。若是食言,她心中不知道有多怨朕,朕不能一而再、再而三伤她的心。”
吕海平讷讷:“姑姑其实也未必伤心……”
姬越瞪他一眼:“支支吾吾说什么呢?”
吕海平摇了摇头。“小臣胡言乱语。”
但眼下,姑姑在陛下心目中的地位已定。吕海平心中有了数。
姬越接着道:“以前朕也想过,若是纳妃,定要在选秀的时候选她喜欢的。可这终究还是解决不了问题。阿樱惯常不吃醋,朕压根没法通过选了谁为妃,来分辨她究竟满不满意。”
吕海平刚想说:哪有宫女管皇帝纳什么妃的,还选秀都要选她喜欢的……陛下这哪里是给自己选妃,分明是给她选……
“后来朕便想,为何不能不纳妃呢。曾经朕一无所有的时候,都敢承诺她那么多,为何偏偏坐上了皇位了,给的起了,便要吝啬了呢。”姬越沉下声:“朕不想吝啬了。”
这一份感情,只想给她一个。
永远只有她一个。
“以前朕总嘴硬,分明心动却不敢承认,还却总要告诉自己,那只是她陪伴太久了,是占有欲作祟。朕还总暗示自己,朕同她身份不同,将来她是没有资格独占朕一人的……可偏偏,现在想求她独占朕,她都未必稀罕了。”
姬越垂下眸子:“这是朕应得的报应。”
“这些年,她为朕受的伤,朕实在无法偿还。日日夜夜想着念着,歉疚、不安……”
“陛下……”吕海平听的感性,抹了把眼泪:“为何不同姑姑说,您也是有苦衷的?”
姬越冷笑一声:“哪有什么苦衷?朕性情多恶劣,自己也清楚。”
吕海平道:“陛下若真的如从前那样坏,那那时舞弊案出事的部分官员就不是流放,而是全员杀头了。自古也不是没有全员杀头的。”
“毕竟不是主犯,他们本心也不坏。有些甚至并不十分知情,而且归其根源也不过是为了补贴家用,后来也认识到错误了。念及他们家中,朕便想着网开一面。若是有幸能再回,也能和家人团聚……这些人里,很大一批都是十年寒窗来的,寒门学子苦读成才不易。能给个改过的机会,便给了。只是该有的惩罚一分不能少,否则对其他考生也不公平。”
吕海平笑了笑:“陛下已经思虑的很好了。”他又道:“还有那位邵姑娘……按照陛下以前的性子,第一回 厌恶了就砍了。不会三番四次只让她滚了。”
姬越道:“朕能感觉出来,她有苦衷……到底是女孩子……”
吕海平又笑:“陛下什么时候在意、心疼过女孩子?”从前贬低的还少了?
“朕……”姬越抿了抿唇:“那……阿樱还是女孩子呢。朕……朕现在代入着想,若是她有一日需要这样求人,旁人可以不帮她,但好歹,不要欺负她……”
吕海平欣慰道:“陛下长大了……”
“吕海平,我会为了她慢慢变好的……我就是……怕她不愿意等我了……”
……
吕海平叹了口气:“那陛下为何不把翼城之战的误会同姑姑说呢?”
姬越垂下眸子:“利用她的事,朕平时也没少干。唯独真正想保护她了,却出了错……再反驳她朕没有利用,好像也没有意义,掩盖不了曾经的旧事。况且,翼城之战,朕实在是真识人不清,才招致她陷难,哪里有脸去喊冤枉?”
“至于威胁……早些年,朕用身体引诱她,威胁她,想让她辅佐朕,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只是那时候,他的利用和威胁都是纯粹的肉体交易,也只是换她替他周旋宫中往来。同要伤害她,没有分毫关系。
让姬越迟迟不能放下的,他们误会最大的,终究是那年翼城之战。
那年他拿到父皇禅位奏折,自认为自己无所不能、智勇双全。以为在明面上把宫中的暗线清除,便可以明晃晃地登基。
可……偏偏登基前夕,他从舅舅旧部处收到情报,说姬烨花了大价钱,找了一批江湖高手要袭击皇宫,不日便要挟天子夺位。
那时他手中暂时无人,区区几个文臣谋士压根无用,而武将……一时之间也赶不回。以阿樱的性子,若是让她知道了,定是要留下与他同生共死的。
他便骗她出去,说他马上要继位,让她替他去寻觅人才……
她当真了,去了最远的翼城,那里有舅舅的旧部,他天真地以为能护好她。这也是他第一回 ,骗成了她。
“陛下……”吕海平喃喃:“可那年翼城……根本不是您……”
“和朕也脱不了干系。舅舅的旧部里出的内鬼,暴露了她的行踪。姬烨想在翼城瓮中捉鳖……而她就带了几十人……轻装出发的,哪里能有对抗之力。”姬越一时闭了眼,“她当时的处境,误会是朕做的,也是应当。”
若是没有天恩山那群她曾经救下的流寇帮忙——那他就彻底弄丢了她了。
这将是永恒的噩梦。
“朕那时怎么也想不明白,分明是舅舅忠心耿耿的旧部,为何突然要倒戈,想要向姬烨投诚。后来便知,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朕的智慧,实在不值得他们追随……”
吕海平摇头:“陛下,您千万别这么说。您已经比咱们这些普通人强多了……您可是当时一下就反应过来,立刻派人去接应姑姑的。”
“可……”姬越咬了咬牙:“那群人想杀她不算,还要陷害她。还要骗朕说她投了敌,说她同姬烨好上了……舅舅的旧部,朕那时那么信任他们……可为什么……他们连朕唯一的心头肉都要夺走?!”还用的是这种最容易骗到他的手段。
他总是最怕她离开,所以,有关她要走的一切,都会疯魔,都会失控。
然后就是歇斯底里的三封血书,拿命威胁她回京。
吕海平喃喃:“原来当时是这样……”怪不得当时的陛下失去神智一般,一定要逼回她。
“当时状况,由不得朕不信……朕本就愚笨,他们简直设计好了圈套,就等着朕钻。”他眼睫颤了颤:“朕当时也想不到,阿樱区区几十人,若非投敌,如何全身而退。朕忘了还有个天恩山……”
爱之深,恨之切。
更何况,他当时尚且不知是爱,只是恨她恨的咬牙切齿。
恨她的背叛,恨她的舍弃。
于是那三封血书,变成了言辞凿凿的血泪。
她疼,他也疼。
实则他本意非是如此,只是想卑微求她回心转意。
只是不懂情爱,所以用错了方法……还着实害了她担心。
以命相胁的手段太过激烈……穆樱最后被迫妥协,吕海平对这桩事情还是有印象的。
他心有余悸道:“那时假传回来的情报,确实是姑姑已经平安撤离。谁成想……”
谁成想,他们都被人做了局。
穆樱其实身受重伤。
而姬越后来……活着也同死了没区别了。
若不是沈纵加司徒寇海力挽狂澜,当时的后续压根无法收尾。
而姬越同穆樱的命,也差点被那些起了异心的老东西,当成献给姬烨登基的贺礼了。
旧时的浓重情绪让吕海平也久久不能平复。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陛下这些话,可曾同姑姑解释过?”
没有。
姬越抿了抿唇。
说与不说,也没有分别。
即便这件事是个意外。可最终结果也是他本人造成的。
若是他聪明些……若是他没上当受骗……
可事实是没有如果。
姬越没想过要摆脱责任。
“朕只想着赎罪,然后把真心的样子,做给她看。”
吕海平偷觑了他一眼:“陛下,或许,这些话,才是姑姑想要听的。”
姬越怔住。
他突然站起身:“朕亲自去找她说。”
“陛下!”吕海平在后拦着,但当然拦不住。
好在,还没出寝宫,便看到穆樱站在一旁。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但约莫是等了些时候了。
她一来,吕海平便像交托了重任一般,赶紧跑了。
穆樱面色沉重地半倚在门框上,目中复杂。
她轻轻喊了一声:“陛下。”
姬越手足无措。他迎过来,喉中哽咽:“阿樱,你终于来了……”
千言万语想要解释给她听他刚刚絮絮叨叨的话,可方才信誓旦旦要开口解释的人一时又像哑巴了一样,说不出话了。
甚至连再靠近她一些都不敢,将将停在两步外。
吕海平跑的比被撵的兔子还快。
临到门边,还贴心地把穆樱请进门。
随后他便顺带把门关上,给二人留下相处空间,又说外头没有任何人候着,让二人随意便是。
穆樱嗤笑一声:“你还挺贴心。”
吕海平到底还是跟了姬越很多年,又是司徒寇海培养出来的,很有眼力见。
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多人都不受姬越待见,但唯独吕海平能好好地留在姬越身边侍奉了。
穆樱依旧站在门口说话,只是表情淡淡,没有对上姬越的一丝视线。
姬越心中滞涩。
他刚刚说的那些……她……应当是没听见的吧。
他打量了一眼穆樱的脸色,心中为自己唾弃。这种旧事,说出来不过平添她的烦恼罢了。
都过去许久了,争一个真相已经没有了意义。毕竟伤害已经造成。
他接下来该做的,只能是不留余力地对她好……仅此而已。
所以,还是不提了吧。她本就讨厌那段往事……而且他都忘了,她还常做噩梦的……
姬越打定主意不提,缓了表情,细细打量着她。
穆樱仍旧是穿着最普通的宫女宫装,妆容素淡。
姬越看着两人之间的距离,心里忽然很慌。
他想了想,努力忍住那些冒上脸的羞赧,随后跨过那最后两步的距离,不假思索地将自己扑入了她的怀中。
“阿樱!”这一声几乎是姬越喊出来的。
穆樱抬起手,将他接了个满怀。
看到他衣衫不整,连鞋子也没好好穿,就这样赤着脚硬生生踩在冰凉的地上。
她蹙了蹙眉,哑声道:“陛下。”
姬越浑然不觉不对劲。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又用他的脸去贴她的掌心。
“我今夜好看吗?”开口便是明晃晃的勾引。
是姬越眼中不知廉耻的样子。
可他不在乎了。
他必须要让穆樱看着自己,让她的眼里只有他。仿佛这样便能让他忘记那些乱七八糟的旧事,让她留在他身边。
穆樱被他拉扯的不得不直视他的眼睛。
她叹了口气,回答他:“好看。”这副半遮不遮,半露不露的模样,确实比他光溜溜的时候还要诱人。
而且……他那双眼睛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几乎要将她吞没进去了。
穆樱想了想,道:“陛下宫门口那位邵姑娘……”
姬越突然一阵惊慌:“阿樱……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开口解释道:“不是朕让她来的!朕也同她说清楚了,让她往后不要出现在福安殿了……”
“陛下不必解释。”穆樱打断他,声音很轻,“奴婢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姬越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反应很大。
握住她手腕的手都在发抖,人贴过来,唇贴上她的唇瓣:“阿樱,这只是一场误会!母后让她来服侍朕,但朕并没要。朕答应了你往后只你一个,便不会食言。”他说的是信里承诺她的事情。
但这一切事实上都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
毕竟她从头到尾没回过信,更没有答应过。
姬越用力地咬住嘴唇,不敢想象那背后的意义是什么。
是她真的从来没在意过他……从来没爱过他……吗?
不会的,不会。
她那么疼他,那么宠他……
见穆樱没有移开嘴唇,他放缓了声音,努力压抑自己内心的恐慌,让自己变得暧昧粘人:“我只是在等你……一直在等。她来了连我一片衣角都没摸到,我就让她滚了,根本没有看她一眼。”
穆樱看着他,似乎一眼就能看穿他眼里自负和骄傲。“真的一眼都没看?”
姬越抬手起誓:“一眼都没认真看。她在我眼里和吕海平差不多。”
没想到能听到这样的类比,穆樱没忍住笑出了声,眼尾都笑的弯弯的。“何至于这般夸张。”
见她笑了,姬越心中一阵心动:“至于的!”他越发粘人,拉住她的手便要往床上去。“只有你……我只对你投怀送抱。”
一贯许久不做,刚开始在这方面上都要矜持些许的人,今日热情非常。
穆樱单手扣住他的腰,将他按在榻上。
姬越顺从地躺下去,手指还轻轻牵着她的裙角。他红了红脸,别开眼睛不敢看她:“我……今日我已经洗好了。你……你轻些……”
刚说完,他便有些懊恼地自己咬了咬唇,反驳自己道:“算了,你……你要重些,也行……也行的。”
穆樱讶然,随后手指点在他的唇边,往他口中塞去。
虽胸中波涛汹涌,但她的脸还是一贯的冷静:“陛下,是因为心虚,所以才这般讨好我吗?”
姬越刚因为不适而想逃开,便被她扣住了下巴,一时不好摇头,只好同她眨眼求饶。
又伸出舌头,谄媚地舔了一下她的手指。
穆樱眸中一动。她一下便抓住了他的舌头。
“陛下,老实回答,她真的连你的一片衣角都没摸到吗?”
姬越“唔”了两声,眼睛微微泛红。
却不敢说没有。
那个女人摸了他的衣角,确实是摸到的,尽管他甩开的很快……
穆樱轻轻弯了弯唇角。“看来是说谎了呀。”
她的手松开他的下巴,然后落到他的锁骨上,又落到他的腰上,接着从他腰间不断下滑。“她有这样摸过陛下吗?”
姬越舌头被她夹着,仍旧红着眼否认:“没……没有……”
穆樱把另一只手的手指从他口中松开。
姬越重重喘息了一阵,晶莹的液体从嘴角流出,他有些狼狈地擦了擦。
穆樱就在这瞬间低下头,抵住他的额头,鼻尖对着鼻尖,缠绕住他的呼吸。
姬越的唇下意识就迎了上来。
他贴到她的唇上,见她不主动就主动去吻、舔。
最后声音都带了些哭腔:“阿樱,我……我要……求你……你给我吧,求求你……”
第30章
被姬越小狗一样讨好和亲吻了许久,穆樱终于回吻。
她看着他那张泛红的脸颊,那双漾着水光的眼睛,觉得实在没有忍下去的必要。
如今轻抚他有些凌乱的发丝,穆樱凝视着他,随后微微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
姬越浅浅地抽噎了一下,然后便像是得了鼓励一般拿头回蹭她,还主动把脚踝分开了些。“阿樱……”
穆樱“嗯”了一声。
她一边拿好玉,一边唤他的名字:“姬越。”
姬越下意识身躯一震。
她很少叫他全名,每次一旦这样叫了,他都控制不住低低浅吟。
先前总是要哄他换新玉或者别的新花样的时候,才会偶尔唤他两声,骗他同意。
但现在……
姬越咬住牙,“嗯”了一声回应了她,又羞赧地转过头。
这就是任她为所欲为的意思了。
穆樱的心头有些柔软。
温度贴近,她先是慢慢试探,观察着他的表情,随后垂眸去吻他不太算舒适的眉眼。
姬越微睁着眼睛,难受地哼哼了几声,却不肯让她离开。
眼尾全是控制不住流出的眼泪。
穆樱叹了口气,轻轻搂住了他。
姬越缠着要她亲自己,穆樱手指按在他下巴上,留下几道红痕。
他侧过头,咬她的指尖。
穆樱便再次松开手,垂眸去找他的唇,同他亲在一处。
他不许她分开,她就这样一直贴着他。
太久没感受她,尽管姬越自己提前处理的很好,也难免有会有些难受。
穆樱注视着他,继续得寸进尺。
但姬越即便是拧着眉,也还是近乎纵容地让她继续。
这副欲拒还迎的样子,着实太迷人了。
穆樱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陛下,会弄疼。”
“那你弄疼我吧……阿樱,我要你弄疼我……”
穆樱眼中一暗。
好在她对他的身体足够了解,没多久,便没再让他难过。而是让他死死咬住唇说不出话,最后崩溃地一遍遍喊她的名字。
一瞬间,姬越双腿忽而绷直,他死死攀住她的脖子,双目失焦,却努力仰起头去亲吻她的唇,喉间发出似是怒吼,似是愉悦的哼哼声。
冷玉终成暖玉,混沌终成狼藉。
比太液池那晚放肆的还要厉害,到最后姬越甚至已经说不出话,却仍在下意识地迎、合她。
穆樱抬手托住他的腰,无奈笑了声:“你也不嫌累。明日就要喊腰酸背痛了,到时候又要怪我。”
“本来就怪你。”姬越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你是不是不行了?朕都还没喊累,你便说朕累了……”
“啧。”
穆樱轻轻揉了揉他的腰,又瞬间将他翻过去:“陛下,这可是您自己说的。”
不累,便干脆纠缠一整晚。
“等……等一下……”姬越紧急叫停:“阿樱,我想喝口水,再继续。”
穆樱停下来,打量着他微红的脸蛋。
姬越垂下眸子,有些羞赧:“就……想喝点水,太渴了。”
穆樱挑了挑眉:“方才没喂够?”
她说的是刚刚她亲他的事情。
姬越委屈道:“没有……你又不肯给了……”
小祖宗。
穆樱爬起来,任劳任怨地出去,给他去倒水。然后回来便试了水温,给他递过去。
“慢些喝。”
姬越小口小口咽了。
随后趁她不注意,在碗中丢了一枚什么进去。
穆樱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冷声道:“你往碗中扔了什么?!”
姬越有些被她的语气吓到,加上本就心虚,便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的……”
“没什么?”穆樱从他手中夺过水碗,晃了晃里头的液体,然后作势拿到嘴边:“那我喝了,好不好?”
“不行!”姬越连忙来抢。
这药他没问过司徒年副作用,万一吃了伤身体怎么办?
况且……况且让她吃这种药,能有什么用?
她体力本就比他要强些,再吃了药,那他真要被做到死了。
穆樱见他反应这样大,笑了一声。“这里头是什么好东西,陛下这样宝贝?”
“是养生的……养生的药。”姬越垂下头,耳根子红透了,嗫嚅道。
他打死都不想承认,这是那种药。
这样好似显得,他特别饥不择食一样。
“养生药?”穆樱重复了一遍,然后勾了勾唇。“那,我喂陛下喝,好不好?”
“我……我自己会喝的。”
这种东西,要她喂还了得?!
显得好色情……
姬越吞了吞口水,作势就要从她手中去抢。
穆樱看着他欲盖弥彰的样子,不由得在心中暗暗发笑。
怎么这么纯情?
做了这么多次了,还纯的和头一回一样。
穆樱把药碗拿过来,端高了,离他远些距离。
他的呼吸又烫又重,凑过来讨好道:“阿樱,还给我吧……”
在床榻上,他遵循着习惯,坚决不对她动武力,故而,即使功夫在她之上,他也只能被她狠狠压制。
穆樱摇了摇头,“陛下亲自来拿。”
姬越眼眸如水,瞪她宛若撒娇。“阿樱,你太坏了!”
穆樱低笑一声。
“朕不喝了!”他恼羞成怒。
“那怎么行?”穆樱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一只手把碗拿近些。
“便让我喂陛下吧,好不好?”她的嗓音温柔,在姬越拒绝之际,在他唇边落下一个淡淡的吻。
姬越滚了滚喉结,窝囊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他总是拿她没办法。
她说什么,他都是想答应的。
碗中水就这样顺着脖子,仰流而下。
姬越吞咽了一下,抬起眸子看她一眼,其间万种风情。
穆樱眸中一暗,她扔下碗,捏起他的脚腕,哑声道:“陛下,分开些。”
姬越眼中朦胧恍惚成了一片。
他点了点头,乖巧地顺着她的意,任她为所欲为。
到最后,简直如同一滩水般化开了。
可他的四肢还是紧紧缠在她的身上,怎么都不愿意放开。
穆樱疼惜地抚了抚他的脸:“陛下,今日真有些过火了。”
“我没觉得……”他蹭了蹭她的脸:“你好久没要我了。现在这般草草结束,是我的身子你不感兴趣了吗?”
哪里还算草草?已经胡闹了半夜了。
按照往常,是他要将她踹下床的程度了。
可今夜……他倒是尤为热情。
穆樱不由得想起那碗药。
她一时冷了脸色,掐住他的脸:“你喝的那是什么东西?!”
姬越将头埋在她的肩胛,不语。
穆樱把他的脸抬起:“说话。”
姬越见她生气,心知瞒不住,只好带着羞耻,低低道:“就……普通的……那种……药。”
穆樱面色复杂。
他堂堂皇帝,怎么能……
他把自己当什么了?
小倌吗?!
怪不得,死活不给她喝。
他也知道这玩意不是好东西啊。
“陛下……”穆樱的手指按在他的唇上,恐吓道:“这种补药喝多了,会见花谢*的。”
姬越先是一愣,等反应过来她说的词是什么的时候,一张脸霎时间涨得通红……
“你……你不要危言耸听……”
“是真的。”穆樱见他怕成这样,不由得有些好笑。
“我……可我才喝了这一次……”
“那下次别喝了。”
姬越欲言又止:“是司徒年给我的……他说……”
“他诓你呢。”穆樱摸了摸他的脸:“听话,下回不要喝了。”
还能同她有下回?
姬越当下也不害臊了。
他笑了笑,幸福地贴了贴她的手:“嗯……”
穆樱也心软了下来。
她放轻了语气,问:“为什么要吃药?”
“怕……怕我让你不满意……”姬越缠上她的手臂:“我就是……想让你高兴而已……阿樱。”
穆樱直勾勾看着他,随后道:“高兴的。”
他又呆愣地重复:“高兴吗?”
“嗯。”
“那就好。”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然后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不让她去看他的表情,闷闷地说:
“我好怕。”
穆樱怔了怔。“怕什么?”
姬越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抱着她,抱得很紧很用力,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任由穆樱怎么发问,依旧是什么都不说。
他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她,可是……压根问不出口。
床榻上的氛围太过温馨,一旦扯入了现实,便开始变得疮痍。
他不敢问卖身契,仿佛问了就代表哪一日她就要走。
他不想要这样……
“没有……”姬越勉强笑了笑,再度拉住她的手:“阿樱,再来做吧。”
穆樱低头凝视着他,最后忍不住,还是挺身而上。
姬越咬着牙迎合着她。
分明心中已然是当做最后一晚在同她欢爱,可是还是不够,还是不够。
姬越最后一次濒临顶点的一瞬便在想。
要死了。
如果她真的彻底离开,他恐怕也会痛的要死。
所以拼尽全力想消耗掉她所有的体力,这样明日她便跑不掉了。
要留下她,一定要留下。
交叠的呼吸之下,两张脸叠缠在一起。
穆樱深深地吻他。
姬越高高仰着头,任由她将自己欺凌遍体。
渐渐地,声音越来越沙哑,身子也越来越发软。
姬越头重脚轻,觉得自己大约是晕厥了过去。
好丢人……被她……就这样弄晕了。
他一边哭,一边因为身体不受控制而抽搐。
穆樱知道他已经到了极限,也立马停了下来,然后抱住他,温声哄他。
一时事毕,又捧起他哭的皱巴巴的脸,认真地给他擦眼泪。
刚要擦到下身狼藉的时候,姬越便有些不好意思。
今天真的太过火了。
“阿樱……”姬越揽着她的手臂,甜腻地闹着不给她看那个地方,转移她的注意力道:“我还有东西要给你。”
“嗯?”
姬越终于拿出了他先前绣的那个荷包。
“这个……是我从用火场捡回来的剩下的珍珠丝做的。”他耳根微微红了红,不敢看她的眼睛,邀功道:“是我自己学着做的。”
穆樱愣了愣:“这就是你信中说的荷包?”
“嗯。”
“送我的?”
“废话!”姬越看到她迟疑的眼神,一时有些羞恼。
怕她不喜欢自己的绣品,干脆又从手中夺回:“不要算了!”
好在穆樱笑了笑,还是收下了。
姬越便满意了。
“明日我们一起去看那个我给你堆的雪人……”他亲了亲她的侧脸:“我给你堆了好大一个呢!只是现在估计化了不少,还好天气冷。”
穆樱沉默了一会儿:“……好。”
姬越看了她一眼,却见她侧过身去,转而闭上了眼睛。
她浅淡的呼吸声就在他的耳侧,不一会儿就呼吸平稳了。
看起来……像是没多久就累的睡着了。
姬越松了口气,还好……她是真得累了。累到连给他擦拭的力气都没了。
累了就好。
累了就不会悄悄离开他了。
姬越自己囫囵擦拭完,才将自己嵌入她双臂的环抱中,然后勉勉强强忍着满身的不适睡了。
第二日清晨,吕海平在殿外候了许久。
他不敢进去,也不敢出声,只是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心知二位夜间恐要胡闹,他压根不敢留人在周围,只留了陛下的暗卫保护,便离开了。
终于,等到天光快亮的时候,殿门从里面打开了。
穆樱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明显是陛下的单衣,头发略微有些凌乱,被她随意地挽了个发髻。
吕海平低下头,不敢多看。“姑姑有何吩咐?”
穆樱轻咳了一声,道:“吕常侍,麻烦让人备些热水。”
吕海平应声道:“已有准备。”
穆樱笑了笑。
吕海平还是妥帖的。
她点头:“先不打扰陛下,我帮他擦下身子。晚些看他身体情况,若是不舒服,早朝就先推了。”
吕海平应了,又小心翼翼问:“那姑姑呢?”
穆樱脸上的笑容淡了:“我要走了。”
吕海平“嗐”了一声,说不出活。
“晚些再告诉陛下吧,我怕他接受不了。”穆樱道:“其实早晚要走的,他也不是不知道吧?”
否则昨晚怎么可能那般卖力讨好?
不就是想要挽留她?
吕海平点头:“陛下已经知道您拿到卖身契了。”
穆樱“哦”了一声,想了想,问:“暗卫说的,还是……”
吕海平忙道:“不不不……是那位邵姑娘……”
穆樱这下知道了。
她蹙了蹙眉:“还是提点一下陛下,此女并无真心。”
吕海平心中道:可不是嘛。三番两次用拙劣的伎俩去勾引陛下,瞧着便是个不安分的。
面上却道:“此话,姑姑还是亲自同陛下说?小臣的话,不作数呀。”
穆樱接了水,径自回屋中去帮姬越打理,嘴上却道:“不了。我就不等他醒过来了。”
吕海平长叹一口气。
他不敢叫醒姬越,让她走不成;当然也不敢自己拦住她,不让她走。
可若是不留她,等陛下醒了,恐怕又是一番天翻地覆。
真是为难吧……
这在陛下身边当差的差事,当时司徒大人交给他的时候,他还曾感恩戴德,如今却心道:还不如让司徒大人自己来呢!
穆樱帮姬越擦好,最后又摸了摸他睡眠中的脸。
他动了动,像是感觉到什么,身子下意识就往她身边去贴,嘴里含糊地梦呓了几句。
说的梦话并不能听清,但看起来他似乎做着不太好的梦,眉头都是紧蹙的。
穆樱垂眸,在他眉间落下一吻。“陛下,再见了。”
“愿陛下往后都能做个好梦吧。”
门关的声音很轻,姬越并没有醒来。
昨夜胡闹的太过,他真的太累了。
穆樱沿着熟悉的路,一路往外走。
走得很轻,很快,和她的来时路不同。这一次,她是真的自由了。
从此,不会有身份阶级,不会需要她低三下四,为谁讨饶、为谁拼命。
走到宫门口时,穆樱的脚步停了停。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便干脆往回走。
一直回到自己的小院堂前,在那里又看了一遍他堆的雪人。
歪歪扭扭……说实话,不太像样。
她先时见到的时候还在想,是哪个闲着没事干的小宫女做的。现在才知道,竟然是他。
穆樱抬手,把雪人身上被风吹落的衣裳理好。
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她的身后,整座皇城的轮廓在日光下静静伫立,沉默而庄严。
赤金色的轮廓下,是百年千年都不会改变的封建帝制。
而那个人,就在那里,成为了里面不可或缺却随时可以被人替代的牺牲品。
穆樱咬了咬唇,她不愿成为牺牲品,所以尽管知道了曾经的误会,也只能迈步离开。
*
姬越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到了上早朝的时刻,尽管他的身体再疲劳,还是习惯性地清醒了。
浑身都如同被碾压了一般,疼的不像话。
有些被过度使用的地方更是发出酸涩的痛意。
好在……好在身上干干净净,连寝衣和被褥都换了新。
姬越便知道,这是穆樱起来帮他换的。
他心中涌过一丝甜蜜,下意识地伸手往旁边摸去——空的。
而且是凉的。
她不在。
侧眼看了眼日光,时辰已经不早了。
姬越的眉头微微蹙了蹙。
她会到哪里去?又有什么公务要忙了吗?可是如今母后回了宫,很多事务权她应该都交属回去了才是。
“阿樱?”
没有人应。
姬越睁开眼,缓缓坐起身,看向屋内。
空荡荡的。
姬越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阿樱!”他的嗓子还有些嘶哑,如今忍着难受提高了声音,呼唤她的名字。
他踉跄着走到地上,连锦袜都没穿,赤着脚走着找她。
屋内尚且点着炭,又有毯子,还无所察觉,可打开门到了屋外,那凉意便从脚底直窜上来,姬越却依旧浑然不觉。
他快步走出内殿,目光在暖阁里扫过。平日里如果她先醒了,若是无事做,便会在这里等他的。
可……还是不在。
“吕海平!”到了这一步,姬越已经下意识往最坏的方向想,他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穆樱还是走了。吕海平垂头丧气,正等着陛下醒后大闹一场,闻言,便赶紧跌跌撞撞地从殿外跑进来。
边跑还边想着,今日怕是难熬了。如今能做出头鸟的几个早被打回内侍监了,陛下身边伺候的也就剩他一个了。
诶,真是倒霉。
只要姑姑不在,陛下的脾气总是惹人烦恼的。
想是这么想,等到看见陛下现在的模样,吕海平又是心疼,又是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姬越赤着脚就这样走了出来。
他披头散发,往日里除了在穆樱面前,大部分时间对着装要求一丝不苟的人现在身上只披了一件松松垮垮的外袍。
而那外袍下面,遮盖不住一道又一道暗红色的痕迹,清晰可见。
那是什么痕迹,明眼人、过来人一看便知。
陛下后院无人,这副样子被人见了,恐要传出无数风言风语。
而此时,姬越的脸色白得吓人,眼瞳恍惚,像一头被下了药的困兽。
“陛下!您……您怎么就这样出来了……”吕海平心跳漏了几拍,连忙要给他搀回屋内去。
“她呢?”姬越却甩开他的手,又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声音嘶哑得不不像话。“阿樱呢?!”
吕海平被他攥得喘不过气来,艰难地道:“姑……姑姑她……她卯时不到便出宫了……”
姬越的手猛地松开了。
他站在那里,像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
卯时不到……便……出宫了。
她走了。
她果然还是走了。
尽管他费劲心力勾引,耗尽所有手段,被她折腾的半死不活,但她还是十分残忍地抛下他,走了。
他忽然想起昨夜,她在他耳边哄人的样子。
他想起她看过来时温柔的眼神,她搂着他轻柔地抚摸,她一遍遍唤他名字……
她还收了他的荷包!
都是假的吗?都是床上用来哄骗他的……
姬越的身体开始发抖。
依旧不是冷,而是那股熟悉的,从身体深处涌出来的、无法控制的战栗。
眼前好黑啊……好安静……
吕海平见他的身子晃晃悠悠的,霎时一骇。陛下这是又发病了吗?!
他努力哄劝:“陛下!陛下您先冷静——”
吕海平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姬越一把推开。
他就这样赤着脚,披头散发,往外冲去。
姬越心想:不行!不能发病的!
发病之后他又聋又瞎,还能去哪里找她?!
趁着他还能看见,还能跑,他要去抓她回来!
“陛下!您不能这样出去!”吕海平愣了一瞬,便反应了过来。
他拼了命地追上去,想要拦住姬越:“陛下!您还穿着寝衣!您……您这样出去,会被人看见的……”
马上上早朝的众臣就要到朝堂去了,他这样冲出去,群臣路过都会看见!
姬越却听不见。
他只知道穆樱走了。
她不要他了。
但他不能被她抛弃的……他要去追她。
他要问她,为什么要骗他?
他妥协了那么多,信中讨饶了那么多,应了她那么多,她没回不就是答应的意思吗?作甚要出尔反尔?
他要问她,才收了他示爱的荷包,隔了一夜,她便要翻脸,便要视而不见吗?
她对他……太坏太残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