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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有些意外,看向苏明景:“这桌菜?”

“我今日去了一趟大槐村, ”苏明景夹了一块白切鸡肉在他碗里, 语气似乎是漫不经心的:“这些都是村民们送我的,贺我做官之喜,所以, 尝尝吧。”

太子的目光落在她隐隐露出几分骄矜得意的眉眼上,莞尔拿起了筷子,笑道:“那我可要好好尝尝这桌菜了,可不能辜负大槐村村民们的一番心意。”

苏明景矜持的点头——没错,合该如此。

……

苏明景胃口自来不错,一桌菜,大部分入了她的肚子,小部分则入了太子之腹,令人意外的是,太子竟格外喜爱那一碟小黄瓜。

宫中膳房自然也有做腌黄瓜的,膳房调料一应俱全,做出来的腌黄瓜,不仅精致漂亮,滋味也甚美,与之相比,大槐村村民们所送的腌黄瓜就极为简单了。

不过是粗盐混着一些简单的调味料,腌制出来的黄瓜酸味更重,带着淡淡的辛辣,而且口感爽脆,极为爽口,一口下去,不仅让人口齿生津,也让人胃口大开。

太子这几日胃口不好,今日难得多吃了一碗饭,平安见太子喜欢,心中欢喜,忍不住私底下问绿柳她们:“这腌黄瓜可是那大槐村哪户村民所送?太子难得如此喜欢一道膳食,不若让我再去讨要一些,若能让太子每餐多食一些,那乃大善!”

红花闻言,却神采飞扬的表示:“哪还需要你再去讨要?那村民送了一整坛子,只要坛子中的汁水不干,便可再腌,腌黄瓜可以说是吃之不尽。”

平安闻言,不由大喜。

而室内,两位主子正在闲聊,苏明景说起自己征用了钦天监一位官员,将人带去了大槐村的事情。

“……在潭州之时,我见过临近秋收,却天降大雨,百姓们田地中的稻谷当时还未收上来,无数稻谷被打落在地中,生根发芽,抢收上来的稻谷,未处理及时,要么发霉腐烂,要么热气发芽,那一年百姓们地里的收成极为惨重。”

“而潭州来年的街上,也因此饿死了不少人。”

苏明景的语气有些沉重,轻叹道:“所以才有那句话,农民种地,是看天吃饭,老天爷随便打个喷嚏,都能让百姓们颗粒无收。”

太子听得怔神:“所以,你才会征用钦天监那位擅观天象的大人?”

苏明景点头,理所当然的道:“反正钦天监的人平日里也没事做,倒不如物尽其用!”

太子羞愧道:“我虽然知道大雨会导致百姓们秋收欠收,却是从未想过可以让钦天监的人帮忙看天气。”

苏明景倒是能理解:“你平日高坐于宫中,从未见过大雨倾轧田地的场景,每日政务又繁忙,自然不会想到这事。”

事情的确如此,但是太子仍然觉得羞愧,毕竟他作为大麟储君,本该为百姓考虑,可是他却没察觉到百姓们基础所求。

不过,如今羞愧也无济于事,既然他已经知道了这件事,那不能什么都不做。

“你刚刚所说的事情,可否写个折子递到内阁?”他对苏明景说,“如今你也是朝中督察,七品,也有资格往内阁递折子。”

太子侃侃而谈:“待内阁通过,便可让钦天监的官员关注天象,若天气有所变化,也能遣人及时将消息通知下去,这样,不止是大槐村的百姓,京城其他村的村民,也能及时知道天气变化,避免秋收不及,造成损失。”

“很有道理,”苏明景点头,很赞同的样子,而后随口道:“那你写折子吧。”

太子一愣:“那你呢?”

苏明景:“我可不擅长这事,既然是你提议的,便由你上折吧。”

太子想了想,颔首道:“倒也可,那我便写了折子,以你的名义递给内阁。”

苏明景闻言,却是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而后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太子笑笑。

*

递到内阁的折子,先由专门的官员一层层审核之后,方才会递到内阁,这也导致不是所有人的折子,都能递到内阁,递到皇帝手中。

不过太子作为储君,就没有这样的顾虑了,他直接将写好的折子放到了三位阁老的桌上。

三位阁老分别是刘、秦、方三位阁老。

刘阁老之前提起过,作为最年长,再过两年就可以乞骸还乡的阁老,他是出了名的事不沾,属于中立党,遇到许多事,都是装聋作哑,因而秦、方两位阁老,是朝中最主要的两股势力。

而秦、方两位阁老,两人自打年轻之时便不对付,几十载过去,两人同为阁老,关系更是势如水火,朝能听到二人争吵的声音。

今日,三位阁老却都在自己的桌上看见了一张,明显不是底下官员整理递上来的折子,三人反应不已。

方阁老是个暴脾气,当即皱眉大声问旁边的官吏:“这是谁放在我桌上的折子?怎么如此不懂规矩,不知道折子该拿到下边让人审核之后方才能送来吗?”

秦阁老倒是没说话,而是打开折子先看了一眼落笔人,才考虑要不要继续看这张折子——这折子能不知不觉出现在他桌上,怕是大有来头。

至于刘阁老,作为老人,他做事的动作向来是慢吞吞的,此时看到折子,也是不疾不徐的,没着急看折子,而是按照自己平日的习惯,先喝了口茶,再梳理了一下自己下颌的胡须,这才不紧不慢的将折子打开,从头开始看起。

而在对面,方阁老身边的官吏低声回答他刚刚的问题:“这是太子放在您们三位桌上的。”

所以,他们这些人,也不敢处理。

方阁老一听,倒是愣了一下,而后他不说话了,默默将折子打开,细细看去,等看完后,他思忖片刻,抬头看向秦、刘两位阁老。

秦、刘两位阁老早就将折子看完了。

“两位可看完了太子妃递上来的折子?”秦阁老率先开口,“二位怎么看?”

刘、方二人相视一眼。

刘阁老抚着自己下颌长长的胡须,说道:“钦天监的人平日本就有观天象,占吉凶的职责,如今只是让他们多关注一下天象变化,能及时将消息传下去,倒也不妨碍什么。”

方阁老也点头:“没错,况且天象事关秋收,若能及时知道天象变化,这于民,也是一件好事。”

秦阁老看向二人:“那,此事便通过。”

刘、方二人点头。

从看折子到将此事定下,也不过一炷香时间,三位阁老完全没有争论,不过这也正常,毕竟这事细细论来,不过是一件小事,没有势力纠葛,也没有利益拉扯。

至于钦天监,平日就鲜少参与朝中大事,与朝中各方势力更是鲜有纠缠,那更就无需考虑。

而且,这事还是东宫那位太子妃递过来的,这是她做“督察”以来第一次往内阁递折子,他们三人卖她一个好,也是不错。

因此这事,便这么定下了。

*

俗话说得好,上边一句话,下边跑断腿。

内阁的消息传下去,底下官员立刻便动了起来,消息传到钦天监的时候,钦天监的人也只是有些懵逼,而后从善如流,将此事应下了。

——他们平日就有观天象的职责,如今要做的事情,和平日做的,也没什么区别。

还是那句话,这件事在朝中的一系政事中,不过是一件小事,但是因为这事是由那位太子妃提议的,朝野上下却是喧嚣不止,议论纷纷。

这位太子妃当初悍然让庐阳侯和谭尚书落马,行事张扬,毫无顾忌,并且极为狠辣,他们原以为她被圣上封为“督察”后,会“大有作为”,可是没想到之后,她却这么沉寂了下去,如今倒是终于有动作了,可是却是向内阁上折,只为了这么一件看天象的小事。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难以理解她的行事用意。

“这位太子妃究竟想做什么呢?”

至于太子妃做此事,可能只是单纯的在为民考虑,担心百姓们秋收遇雨?众人却是不信,他们更愿意相信,她是有利可图,心有谋算。

他们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她的意图。

“作为女子,她就该居于内宅,为太子打理后宅,让太子后宅安稳,能无后顾之忧的处理国事,如今她却参与政事,不仅是牝鸡司晨,也是失职!”

说话的人冷哼:“哼,她既然不愿安分的留在东宫,但是这世上,却多的是小娘子,愿意为太子打理后宫!”

旁边人心领神会:“大人您的意思是?”

“太子之前后宫人丁单薄,不过是因为他身体不好,若沉迷情事,恐伤其身,可是如今太子身体大好,再没有这般顾虑,后宫那也该填充了!”

这人侃侃而谈,越说越觉得自己的话有道理,义正言辞表示:

“况且,太子妃入宫一年,却不见有孕,这也是失职,须知为太子延绵子嗣可是大事,太子若能有皇孙,我大麟皇室后继有人,国祚也能安稳,所以,为公为私,我们都该禀明圣上,为太子广纳后妃!”

旁边人听到这,不由有些激动,感叹道:“大人此话,真乃高见啊,世间女子,最爱拈酸吃醋,太子妃如今还有闲心参政,不过是因为太子后宅除了她之外,便没有了旁的女子。”

“可若太子有了喜爱的女子,甚至为了她人轻慢于她,她还能似如今这般安稳冷静吗?还能有多余的心思盯着我等吗?”

屋中的人相视一眼,眼底都带着几分兴奋。

“此计甚妙啊!为釜底抽薪之计啊!”

第127章

苏明景所提议之事, 既得内阁批准,又有她太子妃这个唬人名头,底下的人那是半点不敢怠慢, 所以此事进行得比她想象的还要顺利,也要迅速。

命令逐级下去, 畅通无阻, 不过短短两日,一个简单的“气象站”便已经通过层层审批,正式成立。

“气象站”这个名字自然是苏明景提出来, 然后被太子写进折子里,待设立好, 才走马上任的气象站站长, 很不好意思的朝东宫递了话,邀请苏明景这个太子妃下榻他们气象站视察。

苏明景接到消息,虽然有些意外, 倒也欣然前往。

气象站作为一个被排除在六部之外的新机构,所处的位置自然也不好, 被随意的安排在了宫中偏僻角落,至于人员,也只有那么三两个。

新上任的气象部部长,正是之前与苏明景算是有过一面之缘的任鸿维——苏明景在与太子商议气象站此事之时,随口提了一句他的名字,太子同样写进了折子中。

太子写道:“……若设气象站, 钦天监的任鸿维任大人极擅观天象, 也许可胜任此职……”

任鸿维是任家人,他的父兄皆在朝堂,而气象站这么一个刚建立的小机构, 既无油水,也无权利,自然也无人争抢,三位阁老索性顺水推舟,卖任家一个人情,将任鸿维任命为气象站的新站长,为从六品。

先不说突然收到调令的任鸿维当时有多么的懵逼,如今这个才上任的年轻大人,脸上带着涉世未深的稚气,一边引着苏明景走进院中,一边不好意思的说:

“气象站刚成立,许多东西户部的人都还未送来,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望太子妃您多多包涵!”

“没关系。”苏明景随口说,很理解这个情况。

她走进院中,视线随意往院中一扫,便已经将整个院子都纳入了眼中。

院子不仅地处偏僻,面积也不大,拢共不过两三间屋子,还有一棵伫立在院墙处,长得可怜巴巴,又瘦弱可怜的秋梨树,树上竟是还挂着几个极为寒酸的果子。

任鸿维引她进屋坐下,另外两个官员忙奉了茶和茶点来,递到苏明景身前。

茶是好茶,上上等的品质,茶香扑鼻,而茶点也是玲珑小巧,透着和这寒酸小院完全迥异的精致,只是一个,怕是就要值二百文钱。

苏明景猜这茶喝茶点都是任鸿维自带的,毕竟对这么一个一看就前途无望的小机构来说,可没得人愿意将钱用在满足这区区的口腹之欲上。

苏明景想着,拿了一个茶点放入口中,茶点甜而不腻,香而不浓,极为可口。

任鸿维窥着她脸上的表情,见她面上似有满意之色,这才小心翼翼的开口:“太子妃,臣有问题想要请教!”

点心可口,茶水清雅,就连天气也不错,所以苏明景此时的心情也不错,听到任鸿维的话,她大方的分了一个眼神给他,问:“什么事?”

“微臣愚钝,”任鸿维谦逊,语气恭敬的问:“敢问太子妃,这气象站,究竟是要如何做?若只是观天象,看四时天气变化,那这和微臣在钦天监所做之事,并无区别啊,何须再立一个机构了?”

任鸿维脸上的表情带着明显的困惑。

他是第一次作为某一个部门的负责人,接到任令,他既紧张又兴奋,踌躇满志的想要把事情做到最好,只是气象站作为一个新建立的机构,他面对这白纸的部门,一时间却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

他将心中困惑与家中长辈说,便得长辈提点:气象站乃太子妃一力提议而建,这世上没有谁会比她更加了解此机构的作用了。

所以,才有今日之邀。

而苏明景听完他所问,看了他一眼,道:“任大人将气象站的根本作用弄错了,气象站的作用,不是观天象,也不是看四时天气变化,它的作用,是将天气的变化告知于下边的百姓。”

“譬如,钦天监观出明日有雨,气象站的人便需要将这个消息在明日之前告知于下边的百姓,让百姓们有所准备,以此调整耕种计划。”

她沉吟:“唔,这也就是所谓的,天气预报。”

“天气预报、天气预报……”任鸿维喃喃念着这四个字,念到最后,他的语气越来越激动,眼底的光亮也越来越亮,最后他看向苏明景,感叹道:“太子妃此言实是精准,此事的确可称天气预报啊。”

苏明景建议:“要将天气预报及时告知于京城底下的百姓,以目前的科技来说,只能依靠大量的人力,任大人可以让人将每日的天气预报传达到底下的乡里,再由乡里的里长安排,将这消息层层传到下边的村子。”

现在的村子,由各个村长管理,而村长之上,则是里长,某种方面来说,里长虽不算官,却带着官的某种职权。

任鸿维连连点头,脸上表情豁然开朗。

苏明景又道:“有一点任大人要格外注意,即便一地,气象也可能截然不同,咫尺之间,可能一片有雨,一片为晴,更别说偌大的京城地界了,所以天气预报,也该因地制宜!”

……

杨里长为京城底下一普通里长,管着周围十个村的大小事。

他本是读书人,只是考到秀才这一步后,便再也没办法往上考,年过三十后,他深知自己科举无望,索性也歇了科考的心思。

待他到了四十岁,因为身负功名,又德高望重,便受众人推举,做了附近的里长。

一转眼,距离他坐上里长之位,已经过了二十三年,而他也到了知天命的年纪,这些年,对于上边吩咐下来的事情,他都做得极为妥帖,声望更盛了。

这日,杨里长被官差叫到衙门,等到了地方,才知道,被叫来的还不止他一个里长,京城附近的里长,都被叫到了这里,其中不乏有他所熟识的。

一群人挤在衙门的一个房间里,相视之间,脸上的表情都有些茫然,实在不解官差突然叫他们来衙门,是要做什么?

好在,衙门的人没让他们多等,很快的,一个自称气象站的官员的大人就出现在他们面前了,跟他们说了一番话,语毕后,此人说道:

“每日申时,我等会在衙门处张贴明日天气预报,望各位里长能及时将信息传达给底下的村民……这是明日和后日的天气预报,明日晴、后日晴转多云!”

这人说完,便离开了,独留一群里长凑在一起,哗然而议。

“这是叫我们每日都来衙门上值点卯吗?这也太麻烦了吧?”

“明日晴,后日晴转多云……这难道就是那为大人口中的天气预报?”

“这种事情有必要吗?”

……

吵吵嚷嚷中,和杨里长和他所认识的几个里长凑在一起,也在议论此事。

“……此事甚是麻烦啊,杨里长,你怎么看这事?”和杨里长相熟的一位里长开口询问他的意见。

杨里长从思考中回过神来,却道:“我倒是觉得此事甚好。”

被大家盯着,他缓缓说道:“你我虽为里长,却也为乡下小民,最是清楚田间耕种的不容易,田地耕种,最是看重时节、天气的。”

“点种需有雨,不然艳阳高照,种子难以发芽;而收获却需无雨,不然作物被大雨一浇,大家田地中损失惨重,来年就得忍饥挨饿。”

“但是,若有这天气预报,告诉我们明日后日的天气如何,我们便可依靠这天气预报来耕种。”

“若是春时,后日有雨,我们便可准备种子播种;若是秋时,也可按照天气预报来决定秋收,赶在天上落雨前将作物收上来,以免造成损失……”

杨里长虽是秀才,却不是那等不事生产之人,他家中也有几十亩地,平日也有耕种,所以说起耕种之事,那是侃侃而谈,言之有物。

而说到秋收,他话音一顿,恍然道:“如今正是秋收,朝廷突然如此安排,莫不是就是为了防止突降大雨,百姓们田地中产出有损?”

闻言,旁边却有人撇嘴,不屑道:“头上的大老爷们,哪里懂得这耕种之事?怕不是又是另类的敛财之法!”

此话说完后,这人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他们这里,这才又压低声音道:“而且你们刚刚也听到那位大人说了,此事是那位东宫的太子妃提议的!”

“说什么太子妃体恤民情,感叹民生艰难……”这人轻哼,“一个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哪里懂什么民情?我看不过是在哗众取宠,博人眼球罢了!”

杨里长听着,忍不住狠狠皱眉。

他认得说话这人,此人姓钱,因而大家也叫他钱里长,他与杨里长自来不对付,脾性相悖,自来认为女子无用,既为女子,就该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不该有自己的主见。

当初皇上封太子妃为“督察”,他便大肆表示过自己的不满,说这是牝鸡司晨,是乱国之兆。

——大麟并未有文字狱,言论自由,所以百姓们向来畅所欲言,钱里长方才胆大说出如此狂悖之言。

杨里长有些不喜,说道:“钱里长这话怕是有所偏颇吧,先不论这天气预报是否有用,但你我都为农家之人,最是明白天气对于我们田间耕种的重要性,太子妃能考虑到这一点,就代表她并不是那等只会说空话之人。”

钱里长用眼横他,阴阳怪气的道:“杨里长还和以前一样,很喜欢为女人说话啊,只恨杨里长竟是生作了男人模样,若让你选的话,怕不是更愿意做女人吧?”

杨里长生气:“你!”

眼见二人又要争吵,旁边人习以为常的打着圆场:“好了好了!你们两个都别动怒,我们现在是在说正事,你们暂且先将个人恩怨放下。”

杨里长冷哼。

接下来几人的议论,杨里长心里意兴阑珊,也懒得参与,只是在之后,与他相好的里长询问他的意见之时,他正了正脸色,说道:

“旁的人我不知道,但我是打算按照朝廷的安排行事的,不过是跑一趟的功夫,又不用花费什么银钱,何乐而不为?而且,朝廷总不可能害我们把?”

好友感叹:“若这天气预报,真能精准预告到这接下来几天的天气,对天地间的耕种,那自然是极为有用的,只是,这人又不是神佛,哪里能精准知道天气的变化?”

杨里长也忍不住点头,很赞同好友这话。

天气天气,自然是看老天的脸色,凡人怎么能精准的捕捉到老天的变化呢?

……

如杨里长他们这般相似的一幕,也在京城各地的其他衙门发生,而各地里长的选择,也是大不一样。

杨里长深知天气预报对农事的作用,不仅每日派了家中儿子往衙门走一趟,还将自己底下各个村子的人唤来,与他们说了此事,让他们每日傍晚都派一人到他家这里了。

他如衙门那般,也在自家门口立了个牌子,上边写着每日的天气预报,他甚至无师自通,还学会了在上边画画,天气晴朗便画个太阳,多云便画一朵云朵,这样各村村长,还有村民们,即便不认字,一看图也知接下来的天气如何。

一日、两日、三日……

连续七天过去,天气竟然都是万里无云,一片晴朗,气象站的天气预报,似乎无用,这导致有的里长在心中慢慢生出懈怠,甚至对这气象站所谓的天气预报产生了怀疑。

“最近这每日的天气都是大晴天,连几朵云都看不见,就连我都能看出来,明天会是个大晴天!”

农人看天吃饭,自然也稍微会一些看天气的本事,这气象站的天气预报,与他们所猜测的,也是一模一样嘛,既然如此,他们哪里还需要天气预报来说?

这种言论一传开,有所懈怠的里长九更多了,不过杨里长却不同,他却是更加信服这个“气象站”了。

连续七日的晴天,这也代表着气象站连续七日对天气的卜算都是对的,也许是巧合,不过他却不会赌,反正跑腿的是自家二字,还能让他顺便将家中收下来的菜拿去县里卖,一举两得。

而就在第九天,气象站的天气预报有了变化。

“……明日有风,夜里恐生雨,后日大雨。”杨里长念着气象站今日的天气预报,眉头不由紧锁,沉思起来。

在他旁边,站着为他跑腿的儿子,因为刚从县里回来,打着赤膊,满头大汗,一副热得不行的样子。

“爹,我看今天外边连朵云都没有,明日怎么看也不会下雨啊,气象站会不会看错了啊?”儿子以手做扇,使劲给自己扇着风。

这天气也是古怪,明明已经是秋季,可是这两日天气却像是回到了热夏,酷热难忍,连风都没吹几下,恍若充满了暑气。

这种天气,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明日有雨的样子。

杨里长闻言,却是白了他一眼,说道:“人气象站的人不是说了吗,他们的天气预报,可是钦天监的大人们夜观天象看出来的,是什么专业监测天气的人,人家看天气不比你这种泥腿子厉害?”

泥腿子·儿子不说话了。

杨里长自己这么说,但是此时却也皱眉嘀咕:“这天气预报,也不知道靠不靠谱,地里的粟米,我瞅着还得再晒小五天,方才能收起来。”

若现在收,有的粟米还未彻底成熟,米浆还未长得凝实,收上来也无法做粮食,这便是损失。

“若这天气预报做不得真,我慌慌张张让大家将地中粟米小麦收起来,若明日无雨,恐他们会对我生怨啊。”杨里长愁眉苦脸。

见他在屋里踱步不止,愁眉不展,站在角落里的杨大郎随口道:“可是现在秋收,损失的只是那未长熟的粟米,但若是一场大雨落下来,那可就不止了。”

下雨,不仅会将粟苗上的米粒打落,即便冒着雨收回来,粟米被打湿,很快就会发芽生霉,难以长期保存,那损失可就大了,十不存二。

杨里长听完,喃喃:“你说得对,虽说多做多错,但是我若什么都不做,一旦明日生雨,我定会愧疚终生,若最后无雨,最起码我也能问心无愧。”

杨大郎则道:“您可直接将气象站的天气预报告诉大家,至于要不要选择将粟米收上来,就看大家各自的选择,这样,他们也不至于怨恨于您。”

若明日无雨,村民们要恨,那也是恨朝廷,可不能恨他们杨家。

杨里长点头,将手中的纸递给他,道:“你将这预报贴到外边吧,待底下村长过来,再与他们说清楚……还有,将你二弟他们叫来,明日我们杨家便开始抢收!”

杨大郎立刻点头。

……

很快的,底下几个村子的人也来到了杨里长他们家,等看到与前几日不同的天气预报,他们心中都是一惊。

“里长,明日夜晚真有用?”

杨里长只能道:“这是朝廷气象站的天气预报,我也不知真假,所以,是否要选择在明日抢收,全看你们自己。”

有人问:“那里长您呢?你们家是如何打算的?”

杨里长犹豫,他知道自己现在最好不要多言,因为现在这情况,言多必失,多说多措,但是看着众人熟悉的脸,他还是道:“我是打算将地中的粟米都收了。”

他便将杨大郎那番话说了,末了道:“你们回去后,也得此事仔细与你们村的人说清楚,再由他们自己选择,该如何做。”

各村的村民亦或是村长,不由点头。

而这一天,对于京城许多村的人来说,都是个不眠之夜,因为在傍晚时分,许多村中的大钟都被敲响,由他们村的村长告知了明日夜晚恐有雨的消息。

村民们议论纷纷,将信将疑。

如今他们村的男人都还要打赤膊,女人也着薄衫,天气如此炎热,怎么看明日也不像是会有雨的样子啊,可是朝廷的气象站预告却是明日有雨。

“……当家的,你说我们明日到底要不要把地里的粟米收了啊?”

“收!怎么不收?没听里长说吗,明日收,就算明日夜里不下雨,我们也只损失一小部分粟米,但是若明日夜里真下雨了,我们却没将粟米收上来,我们这一年的收成都得毁了!”

“有道理啊,当家的!”

而另一家,所持的意见却又不一样:

“那气象站的人又不是神仙,哪里知道明日有没有雨?反正我看这天气可不像是会有雨的样子,我们家粟米本就比别人家的种得晚,提前收,损失可就大了。”

“……那听你的。”

这一夜,各村村民反应不一,等第二日大早,有顶着眼下青黑,带着一家人在地里开始抢收的,也有老神在在,对气象站天气预告不屑一顾,完全没有动作的人。

而在这些人中,又有出言嘲笑着急抢收的人。

杨里长一家人,一大早便下地了,连杨里长自己也撸着袖子,开始抢收,他们家今年还种了麦子,也一同收了上来,因为地多,还雇佣了一批佃农帮忙。

一群人从早上一直到夜幕落下,方才堪堪将地中的作物尽数收上来,要知道往年他们家的人要将全部地里的作物都收上来,可是要花费五天的时间,如今五日的工作一日便做完了。

等收完,一家人全都累瘫了,连晚饭都是雇人来做的。

“要是今夜不下雨,我们这不是白干了吗?”杨里长的二儿媳嘟囔,“那气象站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公爹怎么这么相信他们的话?往常公爹还说那庙中求仙问道的和尚道士是巧言令色,以话术骗人,可这气象站和那弄虚作假的道士有什么区别?”

杨二郎也累得不行,此时听着自家媳妇的话,只道:“反正爹做的事情,总是有道理的,我们听话就是。”

二儿媳叹了口气:“我这不是怕我们一家会成为村里的笑话吗?今日那老李家的媳妇还跑来笑话我,说我们一家听风就是雨……”

当然,她也只是跟丈夫抱怨一下,杨里长作为他们杨家的大家长,说一不二,他们只有听从的份,哪里敢反驳?

而大槐村那边,村民们也累得不行。

和对此事将信将疑的其他村的村民们不一样,大槐村的人对苏明景的话那是深信不疑,这什么气象站既然是太子妃提议设立的,那信它肯定没错。

所以一天的时间,他们就着急的将地里的作物全都收上来了,入夜了都还没收完的,也还在地里勤劳着,一直到凌晨,方才结束。

宫中,苏明景也收到了气象站的天气预报。

从白日起,她便一直看着天气,注意着天气的变化,白日里很热,入了夜,气温竟是更高了,又闷又热的,似乎还有一股潮意。

苏明景的感知较一般人要更敏锐一些,此时她抬头,看着外边的月亮,喃喃:“空气中的湿气在增加……”

太子听到,不由问:“是今夜会下雨的意思?”

苏明景点头:“大概率如此。”

太子也看向外边,过了几瞬,他道:“今夜若真下雨,那可太让人猝不及防了,只盼京城的百姓们有听从气象站的天气预告,已经及时将地中的粟米收上来了。”

苏明景轻嗯了一声。

两人就此事聊了一会儿,便入帐中睡下了,时间悄无声息流过,直至半夜,窗外突然传来了噼里啪啦的声音,躺在床上的苏明景几乎是瞬间睁开了眼。

翻身下床,她直奔窗边,伸手将窗户打开。

就在窗户打开的一瞬间,外边的风卷着石头般的雨滴,猛的朝里砸进来,雨水呈线,短短时间,屋檐上已有积水哗啦啦留下。

“怎么了?”太子也被惊醒,在床上坐起身来,掀开帐子问。

苏明景站在窗边,转过头来,一张脸面白如玉,似生萤光。

“下雨了。”

她说。

第128章

——风如拔山怒, 雨如决河倾。

秋日的这场雨来得又猛又急,当第一颗雨砸落在外间的瓦片、叶片之时,不知多少人从床上一个鲤鱼打挺。

“下雨了?!”

地中, 还未收起来的粟米在风雨中飘摇,枝头的米粒被大雨砸落, 以落在地上, 便与污泥雨水混在一起,再也分辨不出哪粒是米,哪粒是土。

安静的村庄已经喧闹起来, 在簌簌雨声中,到处亮起了烛火, 在惊慌的声音中, 有人大声将家中人唤醒,拿起镰刀就往地里奔去。

“快快快!”

奔入地中的百姓将手中镰刀挥成影,不断将粟米割下, 家中的其他人跟在他身后,在他将粟米割下后, 便迅速抱起奔入家中放下,如此反复,只期盼能尽快将地中粟米收入粮仓,减少地中损失。

只是可惜,这雨下得太大了,雨水成帘, 又是夜晚, 夜色沉沉,大家的视野受到了极大的阻碍,几乎不能视物, 收割作物的效率遭到了极大的阻碍。

秋雨寒凉,无数人却急出了一身的汗,还有人直接哭嚎出了声,大声骂着这贼老天:“……这还要不要人活了啊,你怎么不把我收了去啊?”

只是老天无情,任由人哭喊怒骂,雨势仍然不见停歇,一直到天边露出鱼肚白,天色微亮,大雨这才逐渐变成了小雨。

可是这时候,地里已经是一片狼藉。

今日年岁好,地中粟米长得好,往日所见,枝头沉甸甸的,可是现在再看,粟米湿漉漉的,枝头的米粒已经被打落不少,落在下边泥泞的泥土中,分不清楚了。

田地中,没来得及将粟米收起来的不少人,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捂着脸哭出了声,谩骂声、哭泣声在村中的半空中盘旋。

在大杨村中,杨里长半夜就被雨给惊醒了,之后基本就没睡,待天亮,他披着衣服出来,看着外边院中的一片狼藉。

“……爹,多亏了您,不然这场雨落下来,我们家地中的粟米小麦,还不知道要损失多少了!”

家中几个儿子儿媳走出来,看着院中雨后的狼藉,只觉后怕不已——昨日若不是杨里长坚持要将地中的作物尽数收上来,今日坐在田地中哭泣的人,怕是也有他们一家。

要知道这一场雨砸下来,大家在地中这一年的辛苦,几乎可以说是白干了。

杨里长听到这话,却不觉得高兴,他眉头紧锁看向院外,道:“我到村里看看。”

妻子罗氏忙拿了伞来,道:“雨还在下,你打着伞吧。”

杨里长点头,他沉默的接过伞,穿上鞋子,在村里走了一圈,越看,他的眉头就皱得越近。

作为大杨村的村长,他不仅在村中颇有积威,也很受大家信任,所以在他通知了村民们气象站预告有雨的消息,建议大家先将地中大部分的粟米收上来之时,有不少村民照做了。

而在看到他家都将地中作物尽数收割了,原本有所犹豫的人家,也有所动作了,不过,有跟着做的人,却也有固执己见,选择什么都不做,甚至觉得杨里长他们所为是笑话的人。

只是现在,笑话变悲剧,一家人狼狈落拓的坐在田地中,看着还未收割的粟米,欲哭无泪。

杨里长看着,心中并未觉得痛快,反倒有些沉重。

早上,雨势渐小,村中其他人也逐渐出来了,在田地中与杨里长相遇,昨日收了粟米之人,看到田地中哭嚎的人,心中更觉惊惧,看到杨里长,各种情绪顿时化为了无数感激的话:

“村长,真的是多亏了您!要不是您昨日通知我们,我们家地中的粟米,今年还不知道要被糟蹋多少,家里的人怕是都得挨饿!”

“是啊,我家也是,我家的地本来就少,人又多,要不是听了村长的话,今年我们一家人还不知道怎么办了。”

“那老许家的,昨天还嘲笑我听风就是雨,刚刚我路过他家的地,看见他家老娘媳妇在地里哭,那地里的粟米,被打了一大半,今年他家还刚生了个小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

杨里长听着村民们唏嘘感叹的声音,眉头皱得死紧。

这场雨来得太突然,白日还是艳阳高照,半夜却瓢泼大雨,他们村有他提醒,都有好几户人家损失惨重,其他村的情况,怕是比他们村的情况还要严重。

……

杨里长猜测非虚。

京城其他村,损失的确惨重,如他这般,将气象站的天预报视若金句的,村中损失要少些,但是却也不是完全没有损失,而不相信气象站天气预报的村,那损失就更加惨重了,或者该说,惨烈。

即将可以收上来的粟米遭此大雨,至少三分之一被打落在了地上,这还只是至少。

与杨里长不对付的钱里长,便完全不信气象站所谓的天气预报,除却一开始几天,派了村里的人来衙门这里做做样子,而后连人都懒得派过来,所以他是完全不知道昨夜会下雨的消息,甚至因为难得下雨,一页好眠。

一直到第二天,他才看见了外边被大雨肆虐过后的惨烈,便是他家地中,也是一片惨状。

钱里长并不知道气象站早已预告了昨夜有雨的消息,看着雨后的惨状,他开始着手处理,直到下边村的人找过来,赤红着眼质问他:

“……别的里长都通知了昨夜有雨的消息,钱里长你为何未将此事告知我们?若你早告诉我们,我们又怎么会放任地中粟米不管?”

钱里长听得呆了,他从未信过气象站的天气预报,自然不知道昨日的天气预报,此时被村民们质问,他只能下意识的为自己辩解:“……那气象站的预报,哪里能作数?”

可是愤怒的村民们却不管他的争辩,他们只知道,若钱里长昨日如其他里长那般,将气象站的天气预报告诉他们,他们早就将地中的粟米收起,又怎么会有今日之损?

——被愤怒冲昏头脑的他们选择性的撇去了,即便钱里长将气象站的预报告诉他们,他们也不会相信的这个可能。

他们只知道,就是因为钱里长的疏忽大意,才使他们遭受了巨大的损失。

面对村民们的愤怒,钱里长的辩驳显得如此的惨淡,很快的,激动的村民拿起地上的石头,朝他扔掷而去,钱里长的头被磕破了,鲜血横流。

钱家人惊恐的将他拉入家中,将家门合上,一直到衙门的官差过来,愤怒的村民们做群兽散,钱里长的表情都很茫然。

“……怎么,就这样了?”

*

因为气象站的天气预报,这次京城周围百姓地中虽然有所损失,但是总体来说,损失却不算大,比起往年,要好得多。

况且京城底下不比其他地方,遭受损失的村民,还可进京务工,弥补损失,若是其他地方,遭遇这样的事情,来年怕是要饿死人的。

这次的事情,朝廷上下似乎终于意识到这个气象站的作用,他们原本以为,这只不过是那位太子妃一时兴起之事,可是如今看来,这个机构,好像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有用。

试问这天下百姓,若耕种前后能窥见天气变化,那不就可以根据预报来调整耕种计划?

“……这是巧合吗?”

不愿相信太子妃真是言之有物的人,只能如此说。

而苏明景的名声,在这一次,也随着气象站的出名,而被京城周围的百姓记在了心里——他们可是听说了,这气象站乃是东宫的太子妃体恤他们百姓耕种艰难,必须看老天爷的脸色吃饭,才一力建议朝廷建立的。

太子妃可真是个大好人啊!

百姓们不知道朝廷的事情,但是他们却知道,谁做的事情对他们有好处,现在苏明景所行之事是在帮助他们,一时间,京城周围的人对太子妃都是交口称赞,当初明昭帝封她为“督察”,也变成了慧眼识珠,早看出了太子妃的才干。

太子妃被人称颂,却不是所有人都不高兴,朝中那等迂腐之人,更是大喊:“……女子入朝,乱国之本啊!!”

也是在这时候,明昭帝终于从登仙楼出来了,已逾两月的朝会,终于再开了。

而这一次,也是苏明景以“督察”之职,第一次上朝。

太子也有两月未见明昭帝,此时在朝上见到他,才发现两月过去,明昭帝竟是瘦了不少,眼底下带着青黑,坐在龙椅上,哈欠不止,一副困倦的样子。

庆荣侍立在一旁,高喊着:“……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两月过去,朝廷上下各方制衡,又有太子决断,朝廷安稳,并未有什么大事,秦阁老将两月的事情总结禀告之后,明昭帝便打算退朝离开了。

就在此时,却有一位大人出列,开口道:“……太子为我大麟储君,身负社稷之重,当有延绵子嗣、开枝散叶之责,只如今太子年岁渐长,膝下却无子可继!”

“太子妃入宫一年,仍未得喜讯,臣斗胆进言,为固国本,理当则贤良淑女,以充东宫,为太子早日诞下子嗣,以安民心。”

说完,这位大人跪在地上,脸上表情郑重其事,极为严肃,而后,他以头磕地。

大殿中,群臣安静,众人似是此时才恍惚想起,太子膝下单薄这事,而龙椅上,明昭帝脸上的困顿一扫而空,若有所思——他与朝中臣子一样,都忘了太子已经及冠,却膝下单薄这事。

没办法,在今年之前,太子给人的印象都是身体孱弱,短命早死,大臣们都怕他下一刻就要病死了,谁还能奢望他娶妻生子?延绵子嗣?

至于明昭帝,倒是好几次有让太子娶妻生子,留下血脉的想法,只太子不愿耽搁着世上的小娘子,坚决不允,这事才几次都作罢。

此时,听了这位出列谏言大人的话,他与其他大臣才恍然反应过来:太子如今身体已然康健,完全可以纳妾生子,延绵子嗣了。

最主要的是,太子已经二十岁,膝下却一个子女都没有,这对于一国储君来说,乃是大忌啊。

朝臣哗然,开始左右议论起来,其中不免有对苏明景这个太子妃的尖锐之言:

“……是极是极,太子身体既然大好,那便该早日诞下皇孙,以安社稷啊!”

“太子妃进宫一年,竟还未有喜讯,实属不该啊,就这样,她竟还敢以女子之身参政,实属失责!”

“太子子嗣,事关天下安稳,恐国本动摇啊!”

而在众人的议论声中,太子的脸色有些难看,早在那位大臣出列谏言之时,他就下意识的看向了旁边的苏明景,神情担心。

相较之下,苏明景的脸色要更加平静一些,但她的眼神却比往常要更加幽深,眼底似有沉怒。

“……太子年岁渐长,膝下却无子嗣,的确该纳良家女子,充实后宫,以延我皇室血脉!”

龙椅上,明昭帝若有所思,他看向太子,问:“此事,太子是何想法?”

太子跪下,道:“回父皇,儿臣与太子妃不过成亲一年,未有喜讯,本就属正常,朱大人实在是太心急了些,况且,嫡子未出,便有庶子,这才乃乱国之本!”

他语气肃然:“望父皇谅解,在太子妃诞下嫡长皇孙之前,儿臣绝不会考虑纳妾之事!”

明昭帝轻轻颔首:“太子所言,也有道理。”

朱大人却是眼神锐利,道:“太子此言差矣,太子您已及冠,不仅后宅空虚,并无子嗣,如今延绵子嗣才是正事,若您与太子妃明年、后年,甚至四五年后,都没有子嗣,或者诞下的是皇女,您难道仍然坚持不纳妾?”

说完,他感叹道:“臣知道太子与太子妃深情厚谊,只延绵子嗣,乃国之重事,太子您万不可因儿女之情,而误了国事!”

“您放心,我想此事,太子妃也是会大力支持您的。”

“是吧,太子妃?”

朱大人满脸和煦的看着苏明景,道:“您为东宫之主,不仅有国母之姿,也最是深明大义,绝不会如一般女子那般,拈酸吃醋,做那小女儿之态的。”

太子妃似笑非笑,道:“朱大人这话,好似我只要不支持太子纳妾,就不配为太子妃了?”

朱大人神色一凛,垂首道:“臣,不敢!只东宫子嗣之事,事关国本,太子妃您为东宫的女主人,理当支持,并且劝诫太子才是。”

苏明景冷笑。

“若我说,我不允呢?”

第129章

苏明景的视线紧盯着朱大人。

“照朱大人的说法, 拈酸吃醋,那是小女儿姿态,是不够深明大义……”

她似笑非笑, 视线扫向刚刚出声应和朱大人的其他人,问:“其他几位大人, 也是与朱大人一样的想法?”

几位大人相视一眼, 其中一人垂首恭敬道:“臣知太子妃心中不忿,只太子妃您为东宫之主,为世间女子表率, 理当贤惠大度,为太子安稳后宅, 为天下女子做个榜样。”

“理当?”苏明景口中咀嚼着这两个字, 突然笑了起来。

在朱大人等人骤然变得警惕的眼神中,她缓缓说道:“几位大人既然如此要求别人,那理当不是你们口中那等, 既喜好拈酸吃醋,又不懂深明大义之人吧?”

“……”朱大人迟疑。

苏明景眼神变得锐利, 质问:“怎么?几位大人如此要求别人,难道自己却做不到以身作则?做你等口中那深明大义之人?”

朱大人警惕,他觉得苏明景这话似是不怀好意,本不欲开口,可是架不住他身后其他人自作聪明,开口就道:“臣等学的是孔孟之道, 自是以身作则, 言行合一。”

说话这位大人,脸上表情傲然,显然很为自己读书人的身份骄傲。

苏明景低笑:“好, 很好……”

“父皇!”

苏明景突然转向上边的明昭帝,冲他跪下,高声道:“您刚刚应该也听见了朱大人几位所言吧,他们习的是孔孟之道,学的是知行合一,自认深明大义,做不来那等拈酸吃醋的小事,那正好便让他们给儿臣做个表率。”

说着,她语气淡淡的丢下一句话:“便请您给几位大人家中妻子,赏赐几位男宠,以充家中后宅吧,我看这几位大人家中后宅也实在单薄。”

苏明景这话一出,堪称石破天惊,在场所有人都是浑身一震,用一种极为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她,上边庆荣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一段时间不见,太子妃仍然是语出惊人啊。

明昭帝嘴角轻抽。

苏明景云淡风轻:“我相信几位大人和我等喜爱拈酸吃醋的小女子不一样,既宽容又大度,应该不会见不得自己夫人身畔有别的男人吧?”

朝中有那等迂腐的老大人,此时脸色通红,胡子颤抖中说道:“……荒唐!”

“荒唐?”苏明景阴阳怪气,“不会吧不会吧?你们既叫我宽容大度,深明大义,为太子广纳美妾,填充后宅,难道你们自己做不到?”

有人憋红了脸,说:“男子与女子本就不一样,男子三妻四妾本就正常,女子岂能如此?这不是倒反天罡吗?”

“男女不一样?”苏明景嗤笑,眼神锐利:“何谓不一样?是你们男人多了三头六臂,还是你们男人有上天入地之能啊?”

“大人们既说你们学的是孔孟之道,那就该知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你们自己都容不得妻子身边有其他的外男,做不到贤惠大度,却要妻子善解人意,看着你们左拥右抱,纳妾生子。”

“女子在世,先是人,才为你们的妻,她们与你们一般,也有喜怒哀乐,怎么嫁人为妻之后,就要她们舍弃爱憎恨,泯灭人性,做一个庙中高坐,毫无情绪的泥塑假人?”

“做不到,你们便称呼她们是妒妇!”

“既然这样,你们怎么不娶那泥塑假人,毕竟只有假人,才不会有喜怒哀乐,你们就算娶上百个,它们也不会有意见!”

苏明景嗤笑,面上满满的讥诮之色,充满了对所有人的不屑:“诸位大人这明明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

被她扯破面上的遮羞布,朱大人等人面色涨红,有人斥道:“太子妃你这分明就是强词夺理!自古以来,男主外女主内,女主居于内宅,延绵子嗣,本就是本分。”

苏明景嗤笑,淡声道:“我只一句话,诸位大人若要劝我大度,让太子广纳后宫,那你们便先以身作则,先给你们家中妻子纳几个面首,给我做个表率吧。”

“你!”朱大人等人气急,“太子妃您这是胡搅蛮缠。”

苏明景微笑:“比不过朱大人等不知廉耻,巧言令色。”

朱大人等人面色更红了:“太子妃岂能这般辱我等清誉?”

明昭帝捏了捏眉心,只觉得有些头痛:“够了,你等将朝堂视为什么地方了?是那任由你们争吵谩骂的街角小道?”

“父皇……”太子突然站出来,跪下,拱手道:“太子妃为世间女子表率,说这些,不过是怜惜女子艰难,至于让儿臣充足后宅一事,非是儿臣不愿,只儿臣身体康健不过一年,更虚小心谨慎。”

“周太医曾说过,儿臣的身体,是打从娘胎中带出来的病弱,如今身体瞧着大好,内里却仍然虚耗,需要固本培元,不可沾染女色,以防之前休养,功亏一篑。”

“儿臣惭愧!”

太子面上露出羞愧:“儿臣知道朱大人等人的意思,只是对儿臣来说,纳妾非是美事,而是祸事啊!”

明昭帝皱眉。

说到太子的身体,明昭帝不免有些杯弓蛇影,毕竟太子当初是真的无数次徘徊在鬼门关前,如今身体能康健,已是奇迹,所以,事关太子身体,明昭帝心中那是再谨慎都不为过。

“呀,朱大人等人明知太子身体内里虚弱,要他纳妾不说,还要他广纳美妾!”苏明景突然开口,一脸惊色:“这是想坏他根骨,毁他康健啊!”

朱大人面色大变:“太子妃您这完全就是污蔑……”

说完,他看向上边的明昭帝,跪下争辩:“皇上,微臣绝无这样的心思!微臣只一心为我大麟,为我江山社稷考虑啊。”

苏明景冷笑:“朱大人这话可就奇怪了,这大麟的天,是父皇,这大麟的江山社稷,是父皇的江山社稷……你这话的意思……是在指责父皇从未考虑过我大麟的江山?”

朱大人鬓角冷汗滴下,眼看明昭帝脸色沉下,他只能道:“……皇上,微臣绝无这样的想法啊!”

苏明景语气淡淡:“世人皆知太子身体能好,是父皇龙气庇佑,父皇如此疼惜太子,作为太子生父,从未生过让太子纳妾的念头,就怕女色坏人,怎么,朱大人是觉得,你比父皇还要体贴太子?”

朱大人这下脸上的冷汗不是以颗滴了,而是如雨下了,他结结巴巴的:“微臣、微臣……”

眼看他说不出什么来,明昭帝面色发沉,他缓缓抬眼,沉声道:“朱云食君之禄,满口孔孟之道,行的却是巧言令色,言行不一……即日起,削去官职,贬为平民!”

听到这话,朱大人猛的抬起头来,面如土色,大声求饶道:“皇上,臣知错了!求您恕罪!”

明昭帝已是不耐烦,守在门口的金吾卫大步走进来,直接将人拖走,直到他被拖远,已经看不见身影,朱大人求饶的声音似乎还萦绕在耳边。

刚刚出声附和朱大人的几人,此时已是汗如雨下,噤若寒蝉,半点声音不敢出,就怕下一个被拖出去的人会是自己。

御座之上,明昭帝看着底下的人,缓缓道:“尔等为官,为的是秉公行事,而不是喊着孔孟之道,行的却是蝇头苟利之事!”

他语气淡淡:“朱云之事,还望诸卿引以为戒!”

众人跪拜:“……臣等谨记。”

*

“……阿景,阿景!”

东宫之中,宫人们看到了古怪的一幕,才下朝的两位主子,一位拉着一位,快步朝后院走去,宫人们一边行礼,一边好奇的看着二人身影远去。

“太子和太子妃这是怎么了?”

“不清楚啊……”

二人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后院,苏明景拉着太子大步走进屋里去。

见到二人进来,宫人们半蹲行礼:“太子、太子妃……”

苏明景拉着太子走到床边,一把将人推在了床上,冷声吩咐:“都出去!”

红花茫然:“啊?娘子,您和太子……唔!”

红花的嘴被大花给捂住了,她和绿柳直接将人给从屋中拖出去了,直到走到外边,这才松开手,任由红花大口吐着气。

“你们两个做什么呢?”红花不满看着二人,又往屋里看了一眼,不过已经被关上的门,她只能看见两扇门板,不由嘟囔:“我还没问娘子,她和太子发生什么事了呢?娘子看起来好生气的样子。”

绿柳嗔了她一眼,道:“你怎么如此没眼色?没见娘子和太子有事要做吗?”

红花茫然:“……有什么事?”

绿柳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头,骂了一句:“笨蛋!”

红花皱眉,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她又看了看合上的门,终于,她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眼神,表情兴奋又激动的看向其他人,低声问:

“娘子这是,终于要和太子圆房了吗?”

绿柳白了她一眼,道:“算你没有笨到底。”

没错,苏明景与太子成亲一年却一直没有圆房,这一点,除了大花她们三人,东宫的其他人都不清楚,当然,作为苏明景的贴身婢女,不管自家娘子是什么选择,她们都是没有什么意见的。

——不管自家娘子是选择与太子圆房,还是选择不圆房。

只这一年来,太子待她们娘子温柔体贴,细致入微,若娘子选择与他成为真正的夫妻,她们也算乐见其成,反正娘子要是以后不满意了,再换个郎君就是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

红花双眼发亮,说道:“那我要去给娘子炖盅汤,我听说,新婚第一夜可累了,我得给娘子多多补点气血!”

说完,她脚步匆匆的往膳房走去。

绿柳和大花没动,守在门外,有人来问,便说:“两位主子在屋里说话……”如此便敷衍过去了。

此时,室内。

太子被苏明景拉进屋中来后,便被她推在了床上了,而后她将脚上鞋子踢出去,一个翻身,骑、坐在了太子腰上,俯下身去。

“阿景……”太子被按在床上,下意识撑起身子,却刚好与俯下身来的苏明景面对上面。

两人之间此时距离不过咫尺,呼吸相融,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脸上,太子面颊处不受控制的生出一片鸡皮疙瘩来,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下。

此时,太子的脸色已经通红。

“阿景,你别因为朱大人的话而生气。”他故作镇定,“你放心,不管他怎么说,我都不会纳妾的……我这一辈子,身边只会有你一个人。”

苏明景仍然俯着身子,保持着与他面抵着面的姿势,听到他的话,她轻笑道:“我不生气,你是太子,身份尊贵,身边本就该有娇妻美妾,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太子闻言,面上的红云淡了下去。

他紧盯着苏明景的脸,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点变化,问:“真的吗?我若真的纳妾,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吗?”

苏明景毫不犹豫:“不在意,我在做太子妃之前,便已经做好了你会纳妾的准备。”

“……”太子苦笑,似是喃喃:“于你来说,你所求的,一直是太子妃的位置。”

苏明景没说话,因为这就是事实,她没有诓骗太子的想法。

“你说你不在意我纳妾……”太子又抬起眼来,眼神灼灼的道:“但是,一旦我纳妾,你便会远离我的身边,再也不会与我这般亲近,是吗?”

这话苏明景没法否认:“……是。”

太子笑了,眼神很亮,他道:“如此就够了,我永远不纳妾的,这样你就永远不会离开我!”

苏明景微微歪了一下头,本就因为她俯身而倾泻落下的乌发轻轻晃动。

“好吧。”她说。

她一只手按在太子肩上,伸手解开头上发钗,说:“先让我们来做正事吧。”

从她动作中感觉到几分预兆的太子只觉面红心跳,脸又红了。

“阿景,你冷静。”他结结巴巴开口,努力冷静道:“我不想你后悔……”

苏明景却说:“我从不做后悔的事情。”

太子努力劝告:“你现在只是被朱大人的话影响……”

“不!”苏明景再次俯身,乌发如瀑垂落在两人身侧,宛若朦胧的帘帐。

而在这“帘帐”中,是他们二人相融的呼吸,混着对方身上的香气,融合成一股更加馥郁而暧昧的气息。

苏明景慢条斯理:“我只是被朱大人的话提醒了,我们两,的确需要一个孩子……”

“毕竟,我们家可是真的有皇位要继承啊。”

太子:?

第130章

这是混乱又暧昧, 且黏热的一日。

一直到夜幕落下,时间转动一圈一圈,一切才逐渐平息, 在那芙蓉暖帐中,潮热的气息弥漫, 潮湿的头发凌乱的铺在床上, 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苏明景按住太子伸过来的手,皱眉道:“太热了, 我要开窗透透气……”

“阿景……”太子的声音响在耳边,他的头轻蹭着苏明景的面颊, 亲吻着她的耳垂, 只是亲吻落在苏明景肩头之时,他突然张口,在苏明景的肩头咬了一口, 似乎带着几分泄愤。

苏明景:?

他咬得并不重,苏明景并没觉得痛, 只是惊奇他的这个举动。

太子:“你有时候真让人生气……”

他这么说,说完,似乎又后悔咬了苏明景一口,怕她疼了,又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被自己咬了一口的地方。

……感觉太奇怪了。

苏明景心想, 他倒不如直接狠狠的咬自己一口, 也不会有这么古怪的感觉。

她索性从人身上爬起来,捡起地上的衣裳,随意披了一件在身上, 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了。

门一推开,外边的凉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屋里那股粘腻的潮热,苏明景有些混沌的头脑,顿时清醒了不少。

“外边竟是下雨了?”

太子也下了床,站在她身边往外看去,只见秋雨绵绵,外边已是湿漉漉的一片,靠窗而种的大叶绿植,叶片上雨珠滚动,顺着垂落的叶尖啪嗒落下。

大概是因为下了雨,气温也是骤降,两人站了片刻,竟是觉得有几分凉意。

“太子、太子妃,”此时,外间传来了绿柳的声音,语气恭敬的问:“现在可要叫水?”

太子侧头,应了一声,又让他们进来伺候。

顿时,守在外头的宫人鱼贯而入,昏暗暧昧的室内亮起烛火,一切开始变得分明,变得一片狼藉的床榻被整理干净,外间一个个宫人拎着一桶桶的热水往浴室去。

待热水灌满,苏明景先去洗漱,她脱去外衣,将全身浸在浴桶中,酸软的身体被热水一泡,她不禁吐出口气,带着几分惬意。

沐浴的时候,她看见自己身上遍布着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咬痕,都是太子咬的,不过最深的,也没渗出血来,只是稍微深一点的红色。

苏明景记得,咬痕深一些的,是二人最情热之时,太子情绪激动了些,又不得章法。

想到这,苏明景不禁莞尔。

在她旁边,看到她笑,红花和绿柳相视一眼,脸上都堆起了暧昧的笑容。

“娘子,您喜欢太子吗?”红花有些八卦的问。

苏明景回过神,却是反问:“你们觉得我喜欢吗?”

红花肯定点头:“那肯定是喜欢!”

苏明景好奇:“为何?”

红花嘻嘻一笑,有理有据的道:“因为您要是不喜欢太子的话,太子根本近不了您的身,更别说碰触您嘞。”

苏明景眉头轻扬了一下,点头道:“听来倒是有几分道理。”

红花皱了皱鼻子,道:“娘子可真狡猾……”明明是她们问问题,可是娘子根本就没回答她们的问题啊。

“…娘子,今日朝上可是发生了什么事?”一旁的绿柳突然问,“您和太子殿下回来的时候,气氛似乎有些不太妙。”

苏明景轻轻眯起眼,语气淡淡的道:“今日有大臣谏言,说太子已过及冠,却膝下单薄,让太子为大麟江山考虑,广纳后宫,延绵子嗣。”

“什么?”红花大怒,“是哪个没长眼的东西竟敢如此口出狂言,您与太子成亲不过一载,他们就如此着急?娘子,您没答应吧?”

“我怎么会答应此事?”苏明景反问,她眼底泛着凉意,冷声说:“我的东西,便是我不要的,我也不会让别人沾染!”

绿柳皱着眉说:“此事的关键还在太子,看太子如何选择。太子是一国储君,是未来的皇帝,纵观历史,哪个太子不是三妻四妾,左拥右抱?娘子……太子他态度如何?”

苏明景说道:“太子以自己身体才大好,需要固本培元,不可沾染女色拒了此事……”

红花高兴了,道:“我就知道,太子如此喜欢娘子,绝不会做让娘子伤心的事情的!”

伤心?

绿柳心想,若太子真答应此事,自家娘子比起伤心,更大可能会是愤怒,往后与太子再不可能如此亲近了,毕竟他们娘子,可是吃软不吃硬的。

“此事虽然今日被驳回了,但是他们能谏言一次,就能谏言第二次,您与太子虽然感情深厚,但是免不了会被此举恶心到。”绿柳看向苏明景,道:“娘子,我们得想个法子,让他们不敢再提此事。”

“他们既然如此谏言,显然最是贤惠大度的……”

苏明景轻笑:“那便让他们以身作则,先给我做个榜样吧!”

大花三人闻言,相视一眼,眼底都带上了几分兴奋。

“娘子,您的意思是?”

*

朱大人谏言让太子纳妾,此事非但没成,朱大人还被贬为庶民,无诏永世不得回京。

这下,之前出声附和他的人,那是恨不得自己当日在朝上一句话都没说过,担惊受怕,等几日后,一群人再次碰头,复盘此事。

“此事,主要还是我等未料到太子对太子妃竟如此深情,竟然直接就拒了此事!”

“哼,如今二人情热,太子自然对太子妃喜爱非常,但是这世间男子,哪个不贪花好色?我不信太子永远如此喜爱太子妃!”

“穆大人所说极为在理,此次不成,我们便下次再谏,太子都21岁了,膝下却连一儿半女都无,我不信皇上就一点都不着急!”

“大家还说这事呢?你们还是想想,我们得罪了太子妃,太子妃要如何报复我们了!”

说话的人是一位姓周的大人,这位周大人打从为官后便谨小慎微,做事那更是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唯恐犯一点错,已经到了胆小的地步,让人颇为不屑。

众人都觉得,若不是他跟了端王,就凭他这行事风格,哪里走得到现在这个位置?

而现在,听着他这胆小害怕的话,其他人禁不住嗤笑。

“太子妃又如何,不过一弱女子,难不成还能将我们打杀了?”

“就是,况且我们此番谏言,也是为了大麟江山,太子妃岂能如此不明事理?”

“嗤~周大人如今都为六品了,怎么还是一如既往的胆小如鼠啊,一个小娘子,便将你吓成这样了?”

“……”

周大人讪笑,说道:“我自是比不过诸位大人,只是,几位大人莫不是忘了庐阳侯和谭尚书?”

庐阳侯和谭尚书的称呼一说出来,刚刚还叫嚣着的几人,顿时无声了。

他们怎么能不记得?谭尚书可是端王的钱袋子啊,却因太子妃,如今还在刑部的牢狱中等待发落,让他们端王一系受到了重创。

只是……他们最开始还对这位太子妃极为警惕,可是后来眼见对方毫无动静,他们对她的警惕也慢慢的消失了,现在他们觉得,太子妃之前之所以能将庐阳侯和谭尚书斩落于马下,肯定是有太子那方人的推手,不然太子妃这么一个小娘子,怎么可能拿到庐阳侯和谭尚书犯罪的证据?

一群人信誓旦旦:“……这几个月,太子妃都没有任何动作,这就是证据!”

说到底,他们一群人就是不愿意承认,将他们逼到现在这个地步的,只是一个小娘子。

而周大人听着他们的话,脑海中回忆起太子妃在朝堂上不畏不惧,凛然而立的模样,心中不由想:事实真如戴大人几人所言吗?

“如今端王殿下被皇上禁足,我等这些日子,也该小心谨慎一些……”

一群人凑在一起交流了一下各自的信息,这才谨慎小心的各自离去。

周大人也起身离去,只是眉头紧锁,满腹愁绪的样子。

周大人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的预感一直都很准,幼时读书,每当他预感第二日不妙之时,第二日向来严厉的夫子便会在众多同窗中,挑了他背书。

而现在,他又有了这种,第二日会被夫子点名背书的危险感。

“……总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周大人喃喃,心中不祥的预感更甚。

他苦着脸往家里走去,直到穿过一条必经巷子之时,突然被人拦住了去路。

蒙面的高大男人居高临下看着他,浑身透着一拳就能把他打死的气势,周大人冷汗直冒,下意识一个转身,却见身后的路也被人堵住了,一张狡黠灵动的眼睛盯着他,见他转过头来,还很是友好的冲他弯了弯眼。

周大人紧紧闭了闭眼,嘴中喃喃:“……我就知道有坏事要发生。”

“您就是吏部的周大人?”蒙面大汉开口,声音带着显然经过了伪装的粗粝。

周大人睁开眼,赔着笑:“这位壮士找在下可是有什么事?”

大汉嘿了一声,道:“周大人应该明白,您得罪了我家主子,所以我家主子本想让我等收拾您一顿,给您一个惨痛的教训……”

听到惨痛二字,周大人已经觉得脸上隐隐作痛了,一张脸更苦了。

不过他也抓住了对方话中的重点,满怀期冀的问:“本想?”

大汉哼笑:“没错,本想!只是我家主子在调查过后发现,周大人您是难得的好官,虽为端王一系,却清正廉明,是个难得愿做实事的好官。”

周大人不好意思:“您家主子谬赞了。”

“所以!”大汉的声音一转,语气变得严肃:“我家主子想问您,可愿转头与她的门下?”

周大人脸上表情变了变,过了几瞬,他沉声道:“我很感谢您家主子的赏识,只是于我来说,若不是端王,就没有今日的我,所以,我只能在此谢过你家主子的赏识了。”

“周大人不必这么快决定,可以多考虑一下。”大汉再次开口,“周大人既为端王做事,就应该明白,端王非是良主,若他有朝一日真能登基为帝,于天下人来说,只会是个灾难!”

说完,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虽然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他登基为帝的希望渺茫,几乎没有。”

周大人:……最后这句话就不必说了吧?

大汉:“周大人好生想想吧,端王害人无数,若他继位,必定是生灵涂炭,周大人真的甘愿为他效力,做那为虎作伥的伥鬼?”

周大人抿着唇,不语。

大汉笑了一声,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周大人,您最后终究会选择我家主子的!”

说完,大汉身姿轻巧的翻身上墙,等周大人抬眼,对方的身影便已经消失在了墙上,至于他身后那人,也一同消失了,眨眼间,这小巷中便又只剩下周大人一个人了,好像刚刚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

周大人皱眉,面色凝重。

他回想着拿蒙面大汉最后所说的那句话,自言自语:“……为什么这么确定,我最后会选择他们主子呢?”

……完了,他又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了。

很快的,周大人就发现自己的预感成真了,就在他收到其他人再次聚会的消息,在包厢中看到鼻青脸肿,甚至腿瘸手断的其他人之时。

此时,这些明显被人打了一顿的大人们正在愤怒的交流着他们被打的信息。

“……我下值回家的路上,便被人拖进巷子里,他们不仅打了我一顿,还打断了我的腿,要不是有人路过看见我,我肯定就死在那里了!”

“无法无天,简直无法无天,京城脚下,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兵马司的人都是废物吗?”

“我的手也被打折了,说是我得罪了他们的主子,他们主子到底是谁啊?”

……

深陷愤怒的一群人又惊又怒,在交流之后,他们就发现,打他们的人,竟是同样的两人,一人高头大马,一人矮小灵动,而且挨打的人,似乎都是那日在朝上,出言附和朱云,提议让太子纳妾的人。

除了……周大人。

在一双双怀疑警惕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之时,周大人认真诚恳的道:“我说这都是巧合,你们相信吗?”

众人显然是不信的。

“那日你也出言了,为何救你没事?”有人开口,语气充满了怀疑:“莫不是你已经投靠了太子那边?”

周大人无奈道:“他们特意放过我,显然是想离间我与大家的关系,端王待我有恩,我不可能背叛他的!”

其他人却不信,嗤笑道:“太子为何要离间你与我们的关系?你不过是区区吏部六品,在我等之中,品级超过你者,不知多少,太子的人为何要选你而舍弃别人?”

周大人语塞,毕竟他总不能说,太子的人嫌弃你们不够清正廉明吧?这么说,好像在自夸。

“总之,我没有背叛端王!”他只能如此说。

见大家不信,他选择岔开了话题:“这次的事情,显然是太子妃对你我的报复。”

其他人虽然对他仍然有所疑虑,不过此时,更要紧的事情就在眼前,他们只能暂且放下对周大人的怀疑,将注意力放在这次的事情上。

“太子妃行事未免太过猖狂,我等可是朝廷命官,她不过一后宫女子,竟敢暗中对我等下手,眼中到底还有没有王法?”说话之人咬牙切齿,尤其是看着自己被折断的右手,脸色更是阴沉。

能坐在这间屋子里的人,非富即贵,在外都是别人涎着脸讨好他们的份,他们何时遭受过这般的侮辱?

有人忿忿,冲着皇宫的方向拱手,说道:“我回去就上奏陛下,弹劾太子妃目无法纪,我等如此惨状,我不信皇上还能偏颇于她?”

“……可是打我们之人不仅覆面,并未没留下任何痕迹,我们无凭无据的,皇上岂会信我们的话?”

此言一出,众人安静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