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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不在东宫?”一腔怒火没地方发泄的淑妃又被气到了, 她很怀疑苏明景出宫是为了特意避开自己。

“你们太子妃去哪了?”

这句话,淑妃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那是真的在咬牙切齿。

回话的宫人头垂得更低了, 说道:“太子妃出宫去了,说是大槐村的那几位小郎君, 她忘记吩咐大花姐姐让他们归家了。”

这事听起来的确是正事, 可是并没有降低淑妃的怒火。

“谁许她出宫的?”淑妃质问,“后宫女子无故不得出宫,你们太子妃难道不知道此条宫规吗?”

闻言, 东宫的宫人们却是有些奇怪的看着她。

淑妃身旁的宫人小声提醒道:“娘娘您忘了吗,这是当初皇上应允的啊, 允许太子妃可以随意出入宫廷, 不受宫规限制。”

已经气昏了头,完全忘了此事的淑妃:“……”

不过因为这事,淑妃的大脑倒是逐渐冷静下来了, 她冷笑看着东宫的宫人,道:“既然如此, 那我就在屋里等你们太子妃回来好了,我就不信她这一天都不回宫!”

说完,淑妃直接往里冲,东宫的宫人倒也未拦她,只引着她去了会客厅,任由她在会客厅坐着, 而后端来茶水点心, 伺候得极为体贴周到。

此时宫外,大槐村。

苏明景看着地里灰头土脸的几人,似笑非笑道:“他们适应得, 竟然还挺好?”

最开始动作笨拙的人,现在在田地里的活计,做得倒是有模有样的了,就是地里人,倒是越来越多了——之前只有六个小郎君,后来与他们玩得好的其他小郎君知道他们竟然被扣在这里种地,纷纷跑来嘲笑,然后也被扣在这里了。

所以现在,这里是十分清净了。

“他们家里人没有找来吗?”苏明景问。

大花侍立在一旁,回道:“有,不过有您的吩咐,他们不敢做什么,只让下人来送了点吃的。”

最开始这几家的人还挺嚣张,可是自打庐阳侯和户部尚书,一个被砍了头,一个被下了大牢,他们就冷静下来了,连下人来探望的频率都减少了。

“之前我听几个下人议论,说庐阳侯和谭尚书,是您在杀鸡儆猴,若其他几家再不老实,也得被你丢进大牢中去。”大花语气平静的陈述一个事实。

苏明景似笑非笑:“这是想将我打成妖言惑众,党同伐异的妖人?”

“娘子,”红花跃跃欲试:“要我们去将他们揍一顿吗?”

苏明景:“暂时倒是不必。”

瞥了地里的一群人,她吩咐大花:“既然粟苗已经被他们补齐了,就让他们回去吧,免得大槐村的人看见他们喊畏惧。”

大花应了,然后大步走到田地里,向这群人传达了苏明景的吩咐。

这群人早就看见苏明景的身影了,一个个也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怀抱着“太子妃若见他们干活如此用力,说不定就会放他们回去的想法”,往常在地里只用三层力的一群人,如今却是下了十二分的力,下定决心要在苏明景这个太子妃这里留下个好印象。

不过,想归想,当大花真宣布他们可以离开归家之时,这群人却是不敢相信。

在相视一眼后,确定他们不是在做梦后,这群人这才陡然爆发出一阵欢呼来:“啊啊啊!太好了!我们终于可以回去了!”

天知道他们在这里过得是什么苦日子,现在这苦日子终于可以结束了。

苏明景没管这群人,而是带着大花他们溜达去了苏十一的那两块地。

上次来的时候,这两块地还是光秃秃的,如今却已显葱郁,一株株粟苗挺拔的支棱在田地中,绿油油一片,顶端已经长出了粟米,沉甸甸的。

以苏明景后世的眼光来看,这些粟苗上长出来的果实并不算大颗饱满,不少都是干瘪的空壳,可是对于大槐村的村民们来说,这些粟米已经长成了他们梦中的样子。

这些日子,大槐村的村民饭后就爱到这两块地附近溜达,一边溜达,一边用一种极为火热的视线,偷偷的打量着地里的粟米。

地里的粟米长得越好,他们的眼神就越灼热,若不是这是别人家的田地,他们怕不是恨不得一头扎进去,仔细的研究研究:

这地里的粟米,怎么能长得这么粗壮,结出来的果实怎么能这么饱满?

苏明景过来的时候,就看见好几个大槐村的村民在田边溜达,她走过去,听见他们在议论:

“这粟米壳怎么能这么饱满?这一亩收成最起码得有两三石吧?”

“我看不止,老何家那块地可是上好的肥地,结出来的粟米还没这个饱满呢,一亩也收了2.5石,我看这块地最后的收成,最起码能翻个倍了!”

“翻倍?嘶!之前这块地不是中等田吗?这产出怎么比上等田还要好啊?”

“于阿爹,之前这地的主人不是请你们家的人帮忙耕种过吗,你有没有问过,他们家这地里的粟米,为什么能长得如此好啊?”

被叫做于阿爹的汉子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落到自己身上,他茫然的啊了一声,然后道:“这个,我怎么好意思问嘛?况且,这肯定是人家的秘密,人家怎么可能会轻易告诉我了?”

别人一听,也忍不住点头。

换位思考,若他们自家有肥田丰产的秘诀,那也不舍得告诉其他人的,一方面是抠门,而另一方面,则是国情如此,大家都习惯了敝帚自珍,有什么手艺都只愿传给自家人,又怎么会轻易告诉其他人?

就在于阿爹他们点头赞同之际,却听身后传来一道声音,问:“你们都没问过主人家,又怎么能确定他一定不会告诉你们?”

“这还用问吗?”有人想也不想的就回答,“人有这种手艺,那不藏着掖着,难道还会缺心眼的会告诉你啊?隔壁那瘸腿木匠,别人找他学木工,他不仅要收二两银子的拜师礼,那些徒弟还要在他家当牛做马的给他做活计了……”

这人撇嘴:“人家这种地的本事,你要想学,最起码也得给五两银子的拜师礼吧?”

苏明景若有所思点头。

而这时候,凑在一起的一群人终于意识到刚刚插话的那道声音有些陌生,几人转头,等看见了苏明景一行人,不由吓了一跳。

于阿爹更是瞪大了眼睛,指着苏明景道:“啊,你是……太子妃!”

于阿爹突然跪下了,表情惶恐。

其他人见状,身体比反应更快,也纷纷跟着跪下,有没反应过来的,也被身边人着急的拉着跪了下来,一群人嘴里稀稀拉拉的喊着:“太子妃……”

苏明景记性不错,所以看着于阿爹,恍然道:“你是之前的那位老丈?我刚刚去你家田地里瞧过了,地中粟米长得倒也不错。”

于阿爹脸上惶恐之色更浓了,下意识的道:“都是托了您的福。”

苏明景随口道:“那地里的粟苗能长得那么好,分明是你们家的人自己努力耕种的结果,怎么就是托了我的福?”

于阿爹笑,只是脸上的笑容有些局促紧张。

至于其他的人,那就更懵逼了,脑海里简直是一片空白,等回过神来后,他们脑海中的念头那就更加乱七八糟了,一群人想着:

太子妃?什么太子妃?于老爹说的是他们所知道的那位太子妃吗?不是,这种尊贵的人物,怎么会到他们村里来?

苏明景没有喜欢看着人跪着给自己回话的习惯,出声让他们起来说话,而后又让大花去村里把苏十一叫过来。

走在田边,背对众人,看着地里这片茁壮生长的粟米,苏明景开口道:“你们不是很好奇这地里的粟米为什么能长得如此之好吗?我让人将这块地的主人叫过来,你们可以亲自问他!”

听到她这话,众人却是面面相觑。

不一会儿,苏十一就被大花带过来了,一看见苏明景,苏十一脚下步子加快,快步走到了苏明景面前,然后拱手:“娘子!”

苏明景转过身来,道:“十一,大槐村的村民们很好奇你地里的粟苗,究竟是如何长得这么壮实的,你若是不介意的话,不妨给他们解答解答疑惑?”

苏十一拍着胸脯道:“包在我身上!”

说完,他转头看向大槐村的村民们,一脸骄矜开口:“你们有什么疑问,尽管问吧!”

村民们却犹豫,你看我我看你,倒是于阿爹和苏十一要熟一些,大着胆子道:“十一先生,种地的本事可是您吃饭的家伙,您就这么告诉我们,可以吗?”

苏十一闻言,却是禁不住笑了起来,他有些自傲的道:“种地的本事的确是我吃饭的家伙,不过你们要是觉得,你们只是听我几句解疑,得了我一点种地的经验,便能抢走我的饭碗,那可真是小看了我!”

“我岂是那等浅见寡识之人?我所知道的东西,可比你们想的要多得多!”

在农事上,苏十一可以说是拥有着百分百的自信。

说完后,余光瞥了一眼站在那里的苏明景,他又大声补充:“况且,我可是受了太子妃的吩咐在你们大槐村种地,一方面是为了研究农事,而另一方面,则是为了能方便解答你们在种地上的疑惑。”

“您说,您是受太子妃吩咐在我们大槐村落脚的?”

于阿爹等人受宠若惊,看着苏明景的眼神那是又惊又喜。

虽然是这么想,但是并没有直接这么说过的苏明景:“……”

第122章

“太子妃菩萨心肠, 常与我说民生艰难,百姓困苦,田地中产出若能多出一分, 大家也能少挨一分饿,所以希望我的本事能给大家帮上忙。”

苏十一开了话头, 接下来的话说得那叫一个流畅, 在他口中,苏明景这个太子妃简直成了一个

村民们闻言,看向苏明景的眼神不由有些火热和感动, 他们满脸写着:原来太子妃这么为他们这些人考虑的吗?

从没有这样说过的苏明景:“……”

苏十一大方道:“所以你们有什么疑问,尽管来问我吧, 我在农事上, 也算是略有心得。”

他都这么说了,村民们再拒绝,那就显得扭捏了, 瞬间,一群人就围了过来, 迫不及待的将他们心中积攒了许久的疑问纷纷问了出来。

“十一先生,你田地里的粟苗怎么能长得如此壮实?”

“十一先生,我观你田地里的粟米,似乎少有虫害,为何虫子都不咬你家的粟米呢?”

“十一先生,你家的粟米怎么能这么饱满?”

“十一先生……”

……

一时间, 苏明景脑海中全是“十一先生”这个称呼, 都叫出叠音了,好在她眼疾手快,在村民们挤过来之时, 便已经躲开了,这才没遭受“魔音”贯耳。

反观苏十一,被众人簇拥着,他脸上的表情却极为的自得和享受,他开口说:“不着急,你们一个个的问,我会一个个的回答你们的问题……”

“先说我地里的粟米为什么能长得这么壮实,这涉及选种、施肥……”

很显然,苏十一是很享受这种被簇拥崇拜的场景的,对此,苏明景倒是不觉得意外。

苏十一这人一直就是这样,他对衣食住行都没有太大的要求,整个人就一个爱好,就是研究农事。

他喜欢在地里忙活,不管刮风下雨,都得去地里溜达一趟,按照他的说法,他很喜欢看着自己种下的东西茁壮成长的过程,尤其是长出来的庄稼,收成比其他人的都好,这让他有种满足感。

而这种满足感,在百姓们簇拥崇拜着他之时,达到了顶峰。

苏明景想:苏十一这种性格,自己短时间内,大概不用担心他哪天会没了研究热情。

毕竟,百姓们崇拜的眼神就能帮自己督促着对方。

*

解决完大槐村的事,苏明景也没立刻回宫,而是在京中逛了一圈,很是闲适。

“太子妃……”福禄欲言又止,满是愁绪的道:“您不是说,淑妃娘娘今日肯定来找您吗,您这么在外边闲逛,让淑妃娘娘在宫中等着,会不会不太好啊?”

苏明景不在意的道:“俗话说得好,躲避虽然可耻,但是有用,目前,我还不想直面她的怒气。”

福禄:“但是您这样,不是会让淑妃娘娘更生气吗?”

“好像是这样呢。”苏明景随口回答,语气十分平淡,“不过她真要生气,我也没办法啊,唔……就当赌一场吧。”

她拿起小摊上的一块红玛瑙石,将其对着太阳,单眯着一只眼睛看了,倏地笑说:“就赌我们淑妃娘娘耐心有限,等我们回去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福禄:“……真的能如您所说的这样发展吗?”

他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

而苏明景已经看完了手中的红玛瑙石头,似是十分满意,转头问小摊老板:“这个多少钱?”

老板伸出两个指头:“二两银子!”

“二两?”一旁红花忍不住出声,“这么一块破石头,就要二两?”

老板看着苏明景夸道:“实在是贵人慧眼识珠,这玛瑙可是大理那边带来的,我这小摊上,这个品质的就这么一颗,二两银,真的不虚!”

苏明景把玩着手中的玛瑙石。

这石头看起来品质的确不错,颜色如红锦,色正且饱满,表皮有种油润的细腻感,细糯匀润,而且这么大一块……苏明景掂了掂,嗯,拿在手里但也算沉甸甸的。

这老板倒也没有骗人。

苏明景让绿柳给钱。

老板得了钱,喜不自胜的,吉祥的话随口就来:“贵人您财源滚滚,健康福寿啊!”

苏明景拿了石头就走,琢磨着倒是可以做一串红玛瑙的手串。

“您买这东西做什么?”红花好奇问,“以前也没见您对这些东西感兴趣啊。”

苏明景眯眼:“你们不觉得,这个颜色很衬你们太子吗?”

福禄:?

苏明景笑,掂了掂手中石头,脸上表情很满意的道:“出来一趟,总该给你们太子带份礼物吧。”

红花几人对视一眼:好吧,他们娘子高兴就好。

……

在街上转悠几圈,待天色天色暗下来,怀揣着淑妃可能已经走了的美好心愿,苏明景带着人回到了东宫。

好消息,淑妃已经离开了;坏消息,太子已经回来了。

听到太子在屋里,苏明景挑眉,回头让跟着回宫来的大花先下去梳洗,这才拿着那块石头走进屋去。

他们回宫之时,天色本就已经暗了,如今天已经全黑了。

见苏明景回来,太子倒是没提起淑妃上门“拜访”的事情,不过等吃完饭后,苏明景倒是主动提起这事了。

“……我听说,中午淑妃娘娘过来了,你还坐下来和她聊了一会儿?”她问。

“是。”太子点头,说道:“我下午回来听宫人说,淑妃娘娘在会客厅,便过去与她说了会儿话,不过没聊多久,她就走了。”

说完,他笑看着自己的太子妃,问:“我看淑妃娘娘似是快气炸了,你究竟是做了什么事,竟让她如此生气?”

“我不过是让永宁侯府的五娘子去南海给父皇祈福了,哪里知道淑妃娘娘这么小气!”苏明景理直气壮。

永宁侯府五娘子?

太子花了几瞬理清这人和自家太子妃的关系——永宁侯府五娘子,那不就是自家太子妃的五妹妹?

太子迟疑:“我听说,你五妹妹与端王似乎关系匪浅?淑妃也极为喜欢她,常唤她去长春宫陪伴,有传言说,淑妃有意聘她为端王妃。”

苏明景无辜的看着他:“啊,有这事吗?我怎么不知道?怎么没人告诉我啊?”

太子默默注视她,倏地一笑,无奈说:“你说不知道,那我就当你不知道吧,不过,淑妃现在肯定是恨毒了你,你与她本就不对付,往后她只会更加针对你。”

苏明景不在意:“你也说了,她与我本就不对付,也不差这一次了。”

在这之前,淑妃针对自己的次数,也不少啊。

太子却说:“我只怕她会去找父皇告状。”

苏明景却面露狡黠,道:“我听说,大理寺已经将谭文清家中搜出来的金银给清点清楚了?”

太子的注意力被转移,表情有些复杂的道:“是,整个谭府一共搜出来四千多万的金银,其中有一批,是十年前云州大旱,朝廷发去云州赈灾的官银,当时这批官银在半路失窃,朝廷派了不少人去调查此事,却都没查出来结果。”

谁曾想,这批官银,竟然有一部分会出现在谭府,而谭文清,便是因为赈灾怜惜百姓,而声名大噪的,如今回想起来,真是让人可笑。

苏明景:“……那祠堂里,竟然还有银子吗?我还以为全都是黄金呢。”

太子沉声:“祠堂底下还有一个暗格,里边放着的便是这批官银。”

苏明景恍然。

不得不说,谭文清是真的大胆,竟用黄金做砖来铺地,祠堂的墙柱间,也塞满了金块,难怪他喜好去祠堂静坐,之前人们还以为他是怀念早死的父母,如今细想,那哪里是怀念父母,分明就是享受被金银包裹着的兴奋啊。

苏明景眼睛一转:“谭文清是个贪官蛀虫,虽说让人很生气,但是国库突然进了这么大一笔银子,父皇也能松口气吧?”

此前她可是听太子说过,国库是很缺钱的。

太子看向她,突然明白了苏明景话中的意思,他笑,说道:“你说得对,父皇现在,的确应该很高兴!”

……

明昭帝之前自然是极为愤怒的。

谭文清作为管理大麟财政的户部尚书,深受他的信赖,明昭帝一直以为他清廉无垢,可是现在,事实却打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谭文清非但不清廉,反倒是个大贪官。

“五百万!朕的私库也不过堪堪两百万!”

明昭帝又气又怒,他一个当皇帝的,私库竟然还没有他底下的户部尚书贪的多,这简直就是荒谬,谭文清贪污的,已有半个国库多了。

不过愤怒之后,等清点好的资产纳入国库和自己的私库,明昭帝的心情便好了许多。

“……血丹能使皇上您延年益寿,精神振奋,若说血丹是灵药,那金丹,便是神药了,老道的老祖当初便是服用了一炉金丹,白日飞升,臣继承了先祖衣钵,立志要炼出与先祖一样的金丹!”

“可惜,要炼出金丹,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不仅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还需要大量的金钱!”

第123章

说话的中年男人身穿道服, 木簪道髻,手拿拂尘,仙风道骨。

“老道若能如祖先那般, 炼制出此等超然神药,那真是死而无憾了!”道人拂尘一甩, 冲着明昭帝打了个稽首, 说道:“……若皇上愿意,老道愿倾尽毕生修为,日夜不辍炼制此丹, 只为助陛下得那长生大道!”

“了无道长能有此宏愿,朕自当支持!”私库刚入账了一大笔的明昭帝大手一挥, 欣然道:“只要道长能为朕炼制出金丹, 朕重重有赏,炼制丹药所需的材料,完全不会是问题。”

了无道长激动稽首:“老道领旨!”

得了旨意的了无道长大步离开, 倒是在登仙楼门口,与过来找明昭帝的淑妃擦肩而过。

“那是谁?”淑妃看着了无道长离开的背影, 问登仙楼的宫人。

宫人垂首答:“那是聚灵阁的了无道长。”

聚灵阁?

淑妃知道那个地方,多年前明昭帝突然建立此阁,不顾群臣反对,固执聚天下能人异士于此阁,盼他们能为自己炼制出一枚长生金丹来。

只此事多年却未有果,聚灵阁的人便不再受明昭帝重用。

不过那都是之前的事情了, 据说在年初, 这聚灵阁的人终于炼制出了得用的丹药,使得陛下龙心大悦,连带着聚灵阁的人身份也水涨船高炽手可热。

淑妃想起这些事, 若有所思:“我听闻,陛下近来似乎特别器重聚灵阁的一位道长?莫不是就是这位了无道长?”

这个问题,宫人却是不好答,只低眉顺眼的,做沉默状。

好在,淑妃过来也不是为了这事,所以这事只在她脑海中转了一圈,便被她抛之脑后了。

现在的要紧事,还是苏五娘的事情。

“陛下!”

淑妃走进登仙楼,一进去就抹着眼泪哭喊道:“陛下,您一定要为我、也要为端王做主啊,太子妃实在是欺人太甚!”

明昭帝淡定:“你和太子妃又怎么了?”

对于淑妃和苏明景不对付的事情,明昭帝如今已经接受良好了,所以再看见淑妃来告状,他的心情也是毫无波澜,只有一种淡淡的无奈感。

这二人,也不知为何如此不对付,莫不是天生相克?

淑妃恨恨的道:“太子妃明知臣妾中意他们永宁侯府的五娘子,欲让她为端王妃,可是太子妃却还背着我将人打发去了南海,她这分明就是在有意在针对臣妾和端王。”

明昭帝的注意力却在她前边那句话上,眉头微蹙:“……你想让端王娶永宁侯的五娘子?朕怎么不知此事?”

“此事臣妾也不过是初步盘算,本欲等事情确定了,再与您说。”

被质问,淑妃却也不觉得心虚,反而满腹委屈的道:

“陛下您忘了吗?猛儿上一个媳妇都死了四五年了,如今他都要二十四了,身边不仅没个体贴人,膝下也没个一儿半女,臣妾怎么可能不着急?怎么能不为他盘算?”

“别的郎君如他这般年纪,孩子都能落地跑了!”

——端王单名一个猛字,陈猛。

“猛儿虽然没说,但是臣妾看得出来,他对那永宁侯府的五娘子,倒是有几分不一般,这些日子,臣妾也将这苏五娘考察了一番,这小娘子性情不错,端庄温顺,小意温柔,倒是勉强可为端王妃……可是谁能想到,太子妃竟一言不发,直接就将人送去了南海!”

淑妃看着明昭帝,泪眼婆娑的道:“皇上!端王也是您的骨血亲儿啊,这么多年,他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您就半点不心疼他吗?”

明昭帝却道:“朕此前也问过端王娶妻一事,只是他对端王妃情根深种,端王妃病逝,他深受打击,心如死灰,无心再娶,朕也不好逼迫……倒是那苏五娘,端王果真中意她?”

“千真万确!”淑妃语气肯定,“陛下,实不相瞒,猛儿与那苏五娘实是两情相悦,两人私底下早已互许终身,就差拜天地、见宗亲了!”

听到这话,明昭帝却是面露不喜。

“陛下,臣妾知道,臣妾与太子妃不和,只是,太子妃若对我有任何不满,大可直接冲我来,为何要迁怒端王,破坏他的亲事?端王孤苦伶仃,好不容易才有了欢喜的人!”

淑妃含泪跪在明昭帝面前,泪眼盈盈道:“陛下,求您为端王做主啊,您可是他的父亲,您若不管,谁还能为他主持公道啊?”

明昭帝忙伸手将她扶起来,道:“爱妃快快起来,此事的确是太子妃做得太过了,你放心,朕定会给你个交代的!”

说完,明昭帝唤过庆荣,让他遣人去东宫将太子妃唤来。

庆荣看了一眼满脸泪水的淑妃一眼,低头称是,脚步匆匆去到外边,吩咐面熟的小太监去东宫传话了。

消息传到东宫之时,苏明景正在摆弄她在街上买来的那块石头——她打算切开做一串玛瑙手串。

听到明昭帝召她去登仙楼,她眼波轻动,倒也不觉得意外,在稍微收拾了一下后,便带着人大步前往了登仙楼。

等到了登仙楼,见了明昭帝,她规规矩矩的跪下行礼:“儿臣拜见父皇!”

她跪在地上,明昭帝却未叫她起身,只淡淡的问:“太子妃,你可知朕叫你过来,是为了何事?”

苏明景淡定:“回父皇,儿臣不知,不过,淑妃娘娘既然在这……想来又是淑妃娘娘跟您说了什么吧?”

她短短一句话,就让淑妃怒火中烧了。

“放肆!”淑妃冷笑,质问:“太子妃,你这话是在指责我在皇上面前搬弄你的是非?刻意污蔑你?”

苏明景面上表情无辜,一派纯然的问:“那您有吗?”

淑妃哑然:“你……”

“好了!”明昭帝开口,“朕不是来听你们在这拌嘴的。”

“皇上!”淑妃委屈,“您看太子妃这态度,哪有半点将臣妾视做长辈?臣妾好歹也养育过太子两年不是?太子妃竟是连为人晚辈最基础的礼仪孝悌都不懂吗?”

不说这事还好,一说这事,苏明景却想起来了太子曾经与她说过的话。

苏明景冷笑,她掀起眼皮来,眼底覆着一层淬了冰般的冷意。

“娘娘以前也是这般与太子说的吗?因您得了父皇吩咐,养育了他两年,便在他面前摆着长辈的架子,要他拿您当半个母亲看待?不然就是不孝不悌!”

在明昭帝骤然变怒的表情中,苏明景淡定道:

“说来儿臣也听一位年长的宫人提起过此事,不过,听她说,当初也不知是淑妃娘娘您是照顾太子不够用心,还是娘娘您与太子八字不合,太子自打到了您的长春宫,那是小病不断,大病不停,惹得父皇便是在前朝做事,心中也对太子惦念不止,时常到您长春宫去!”

“如此说来……”苏明景笑容灿烂,“您在此事中也并未吃亏啊,怎么如今一副太子占了您一副大便宜的样子?还屡屡提起此事,就好像在提醒太子,不要忘了您的养育之恩?”

听到这话,淑妃暗叫不好,她下意识看向明昭帝,果不其然,明昭帝脸上已不见了温色。

太子可以说是明昭帝的逆鳞,那不仅是他与深爱女人的亲儿,太子幼时病弱,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被安排在明昭帝寝宫,由他亲自照看,这其中的父子亲情,可是其他儿女所不能比的。

此时听完苏明景的话,他发沉的眸子紧盯着淑妃,带着久居上位的威慑,问:“太子妃所说,可是真的?”

淑妃跪下,道:“皇上,太子妃所说的一切都是污蔑!”

“污蔑?”苏明景声音凉凉,“可自打我嫁进东宫,听娘娘提起此事就已不止三次了,也不知道太子听过几次,心中又有何想法……”

她这话,简直是火上浇油,眼看明昭帝眼中怒气再次翻涌,淑妃心底大恨,可是此时她却也不敢与苏明景争辩,只哀哀对着明昭帝哭泣道:

“皇上明鉴,太子乃一国储君,臣妾哪里敢慢待他?当初您将太子放在我膝下养育,臣妾那是殚精竭虑,半点不敢疏忽大意……至于臣妾在太子面前自恃长辈之态,那更是无稽之谈了!”

“皇上,臣妾跟在您身边多年,您还不知臣妾是什么样的人吗?”

淑妃头顶传来一声轻叹:“是啊,朕最清楚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一只手伸过来,手指捏着淑妃的下巴,将她的头抬起来,明昭帝脸上表情看似温和,实则冷酷的道:“所以,爱妃,别做会惹朕生气的事情,明白吗?”

淑妃的脸陷在他的手掌中,泪眼朦胧的点头,姿态柔顺而怯懦。

见状,明昭帝这才面露满意:“朕知道,你一直都是个听话的女人。 ”

说完,他起身吩咐:“淑妃累了,你们淑妃回长春宫休息!”

殿中伺候的宫人都是知情知趣,极会看眼色的人——非是这样的人,也进不来内殿伺候。此时闻得明昭帝吩咐,当即就有两个宫人过来,轻轻将淑妃搀扶起来。

淑妃心中百般不甘,她来找明昭帝,是为了让明昭帝给自己和端王出头做主,可是怎么一转眼,被打发出去的人,就变成了自己?

在皇上心中,太子就这般重要?太子妃不过只是提了几句,就惹得他这般生怒,那自己和端王呢?又是什么?

注视着明昭帝平静的视线,淑妃低下头:“那臣妾就先告退了。”

明昭帝没说话,只接过庆荣接过来的手帕,擦拭着淑妃刚刚滴落在他手心的眼泪,而后似是随口一提的问:“听淑妃说,你两日前将你五妹妹送去了南海?”

“是有这事!”苏明景点头,脸上一派坦荡从容,语气也平稳,似乎并不觉得这事有什么问题。

迎着明昭帝审视的眼神,她不卑不亢道:“不过此事也是事出有因,只是不知,父皇您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明昭帝饶有兴趣:“你这孩子,倒是给朕卖起关子来了?这假话如何,真话又是如何?”

“假话嘛……”苏明景面露狡黠,“便是儿臣这五妹妹前几日突得观音入梦,醒来后,深觉与佛有缘,一心要往南海去给父皇还有大麟祈福,求菩萨庇佑父皇您长生康健,庇佑我大麟国祚永昌!”

明昭帝:“真话呢?”

苏明景面上表情一肃:“真话……父皇您听了别生气,真话乃是,儿臣听说淑妃有意让我五妹妹做端王继室,这才将她送走,以望能打消淑妃娘娘的想法。”

明昭帝想过苏明景会装无辜,甚至是百般狡辩,但是唯独没想到,她竟然会老实回答,倒是出人意料。

“所以说,你明知端王和淑妃都中意你五妹妹,却还是将她送去了南海?”明昭帝将擦手的手帕递给旁边的庆荣,又大马金刀的坐下,“你倒是胆子大,莫不是仗着太子对你宠爱有加,便以为朕不会对你做什么?”

说到最后,明昭帝的声音骤然转厉,看着苏明景的眼神中淬着刺人的寒意,久居上位的摄人威势更是毫不留情的压在苏明景身上。

若是换了其他人,怕是要被他这如骤雨突然砸过来的质问给压得喘不过气了,不过苏明景倒是不惊不慌。

“父皇容禀,”她屈身福礼,“儿臣这般做,也是事出有因!”

她冷静回答:“端王和淑妃青睐我五妹妹,那自是我五妹妹的幸事,也是我永宁侯府的福气,只是,我们永宁侯府已经出了一个太子妃,再出一个端王妃,外人看了,恐是会嘲笑我永宁侯府是卖女求荣,说我们永宁侯府贪婪无度,一个太子妃不够,竟还妄图再出一位端王妃!”

“况且,一家姐妹,独我们两个姐妹都嫁入皇室,其他姐妹的亲事又该何去何从?嫁低了,恐被人嘲笑,嫁高了……”苏明景语气玩笑:“您可没第三个适龄的皇子让她们嫁了啊!”

明昭帝冷哼:“你竟还敢肖想让朕的第三个皇子娶你家中姐妹?果真是胆大包天啊!”

苏明景抬眼道:“父皇明知儿臣这是玩笑话。”

明昭帝轻哼不语,但是旁边伺候的庆荣却知道,这事儿在明昭帝这里,那是翻篇了。

想到这,他不由悄悄打量了一下站在殿中的太子妃,暗道:这太子妃也不知是心有成算,还是单纯的初生牛犊不怕虎,面对皇上的雷霆之怒,非但没被吓到,竟还敢打趣起皇上来了。

怪道人家能做太子妃呢?

“你父亲既不想二女同嫁皇室,为何不与朕说?”明昭帝问,“倒让你使这种小心思,怎么,朕还能压着他的头,逼着他将女儿嫁给朕的皇子不成?”

苏明景笑说:“父皇可是误会我父亲了,淑妃和端王有意让我五妹妹做端王妃的事情,我们也只是有所猜测,并不确定,我父亲要是跟您开口,不免有自恋之嫌。”

明昭帝:“你父亲倒是生了个好女儿,你这字字句句都是对他的维护之意啊。”

苏明景却说:“父皇您这就说错了,您也知道,我幼时便被送去了潭州,所以我与我父亲的感情,着实称不上亲厚,我父亲甚至不止一次骂我胆大妄为,说我行事无法无天。”

“胆大妄为、无法无天……”明昭帝念着这两个形容,不由赞同点头:“永宁侯倒也未说错,你的胆子,的确很大,也是朕生平仅见。”

苏明景笑:“就当您是在夸赞儿臣了,毕竟若没有儿臣的胆大妄为,您又怎么会发现谭文清这个大麟蛀虫?”

说到这,她话音一转,转而问:“儿臣听太子说,金吾卫从谭府中搜出来了黄金白银足足有百万之余,想来国库短时间内是不缺银钱了吧?”

明昭帝:“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苏明景理直气壮:“若不是儿臣,谭文清岂能落马?此事儿臣可是有大功劳,儿臣自然要多询问几句了,倒是父皇,儿臣之前的提议,您可考虑好了?”

“儿臣都已经想好了,”苏明景嘴巴叭叭叭:“儿臣立下这么大的功劳,也不求您封我做多大的一个官,七品就行,就连官名我都想好了,就叫“督察官”,督查警世之意……谁敢贪赃枉法,我就去弹劾抄家!”

明昭帝被气笑了:“你都已经把话说完了,还问朕做什么?”

这么多年,苏明景大概是除了太子之后,第二个敢在他面前如此理直气壮讨要东西的人了。

苏明景乖巧:“您才是皇上嘛。”

明昭帝看着她,思忖道:“谭文清贪污一案,你的确功不可没,于情于理,朕的确该对你有多嘉奖,但是,自来就没有女子入朝为官这种事,更别说你还是太子妃,此事实在有悖朝纲,便是朕允,朝臣们也不会允许的,此事你不必再提。”

苏明景却说:“自来没有,那是因为以前没人去做,但今日您若允了我,那以后就有了。”

说完,她语气一转,语气带着几分诱惑的说道:“难道您就不想知道,在您的朝堂上,除了谭文清之外,还有哪些蛀虫吗?说不定您的朝堂中还存在着第二个、甚至第三个谭文清呢。”

听到这,明昭帝不由面有所动。

苏明景再接再厉:“再则说,若您安排我做督察官,我定是尽心尽责,时刻盯着朝中大臣们,这就仿佛一把铡刀悬在空中,也能让大臣们在每次贪污受贿前,都会多思量几分。”

明昭帝不动声色的道:“你说得有理,但是此事金吾卫也可以胜任,朕为何要用你?”

“可是金吾卫不及我啊,”苏明景却说,有理有据:“不然谭文清的事情也不可能是由我捅出来,我在这种事上自来敏锐,无人能及。”

“况且,若让其他人担任此职,免不了会遭人嫉恨,甚至会被人徇私报复,但是我不一样。”

她的语气很自信:“我是太子妃,我的背后靠着您和太子,谁的靠山也没有我大,您尽可以将我视作一把宰割朝堂腐肉的刀,用我将朝堂上的蛀虫腐肉全部剜开!”

“……”

明昭帝沉默半晌,方才开口:“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目光沉沉的盯着苏明景:“你是太子妃,本就身份高贵,高高在上,即便你什么都不做,太子妃所该有的体面和尊崇都不会消失,你又何须参与这种腌臜之事?”

苏明景背脊挺直,眼神坦荡澄澈,她道:“父皇,正是因为儿臣是太子妃,儿臣才义不容辞。”

“儿臣作为太子的妻子,大麟的太子妃,本就有辅佐太子、稳固朝堂之责,儿臣既然有这样的能力,那便不想做一个攀附于太子,受他庇护,安居深宫,不问世事的闲人,儿臣想与太子并肩而立,做一个足以配得上他的太子妃。”

这一番话,苏明景说得字正腔圆,大义凛然,待她说完,殿中气氛安静,宫人们眼观鼻鼻观心,已经习惯了做一个一声不吭的柱子。

过了半晌,明昭帝突然开口:“好一个并肩而立,做一个足以配得上太子的太子妃……你倒是志向远大,朕倒是好奇,往后你是否能做到今日所言!”

苏明景抬头挺胸,对于明昭帝打量的视线,不闪不躲。

就在此时,明昭帝的视线突然越过她,看向她身后,问道:“太子,对于太子妃的话,你如何看?”

苏明景一愣,她转过头,就看见太子不知何时过来的,正站在门口,听到明昭帝的话,他这才抬脚走过来,一直走到苏明景身边,这才跪下来给明昭帝行礼。

“儿臣拜见父皇!”

明昭帝示意他起身,说道:“太子,太子妃刚刚的雄心壮志你也听见了,你是何看法?”

太子拱手:“回父皇,太子妃心有大义,亦身有大才,将她囿于深宫,的确是浪费了她的才能,您若能允她之求,既能让人知道您用人并不拘泥世上条框,不看世俗眼光,而是看才敢,同时也让大家觉得您深明大义。”

明昭帝冷哼,道:“朕就不该问你这个问题,朕看,便是你这太子妃飞上了天,你也得夸她一句飞得好。”

太子腼腆一笑,却没反驳。

看着他这个样子,明昭帝倒是更气了,索性眼不见心不烦,摆了摆手道:“此事朕要再想想,你们先回去吧。”

……

是夜。

登仙楼顶楼,明昭帝站在前方,看着天空中遍布着的,似乎伸手可摘的星辰。

“庆荣,对于太子妃今日那番话,你有何看法?”明昭帝突然问。

庆荣一个激灵,顿时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忙躬身垂首,毕恭毕敬的道:“皇上,奴才蠢笨,不敢妄议主子,奴才只觉得,太子妃是个极有胆识的人。”

“胆识……是吗?”明昭帝声音听不出喜怒,语气淡淡:“她的确是胆大妄为,自她进京后所做之事,桩桩件件,哪一件不会被砍头下狱?”

“太子温和守礼,只行事手段太过温和,原想着有个胆大的太子妃,能让他的行事多几分狠辣!”

“可是如今看来,我们这太子妃,却远超了朕的预料,她不仅胆大包天,还很贪心,竟妄图染指前朝政事……”

“可偏偏太子又对她一副痴情不悔的模样,若对她做什么,只怕会伤了朕与太子的父子亲情。”

明昭帝的声音仍然听不出喜怒,不过庆荣听着,却是寒毛直竖,忙跪了下去,附身在地,恨不得捂住耳朵什么也听不见。

许久,空中才传来了一声叹息声:“也罢!”

“她既然如此求,那朕便随了她的心愿……”

明昭帝似是在自言自语,庆荣听不真切,只零星似乎听到了几句:

“一把刀,当用则用,用坏了,或是用不上了,随意丢了就是……”

庆荣身子俯得更低了。

……

明昭十九年,明昭帝称东宫太子妃苏明景聪慧机敏,勇略过人,特封其为七品“督察”。

第124章

第124章

自古以来, 从来就没有女子入朝为官的例子,更别说苏明景还有着东宫太子妃这个身份。

所以,当明昭帝封东宫太子妃苏明景为七品督察的命令, 朝野上下皆为之一惊。

一时间,市井间, 庙堂中, 上上下下议论的皆是此事。

“……皇上这不是胡闹吗?太子妃作为后宅女子,在后宅相夫教子,操持中馈, 为太子打理内院,那才是她的本分, 允她进入朝堂, 这不是乱了祖宗礼法,坏了朝纲伦理吗?”

“周大人所说是极,皇上此举, 着实荒唐,自古女子不得干政, 皇上这是要乱我大麟根基吗?”

“三位阁老对此事竟没有意见吗?”

……

吴攀作为翰林院新进小官,当听到苏明景被封为七品“督察”的消息之时,心中不由激荡。

他就知道!

景娘子如此厉害,皇宫的高墙深院又如何?又怎么可能锁得住她?她就如明珠,一时虽有晦暗,却终究会光华大作, 让所有人都看到她。

当然, 吴攀也听到了同僚们对此事的愤懑不满,他心底不屑——这些人怎么知道景娘子的本事?

所以在同僚问起他对此事的看法之时,吴攀只语气平静的说:“我没什么看法, 我只知道我等为人臣子的,自当忠心于皇上,忠心于大麟,皇上如何吩咐,我们只需要听命行事即可。”

其他人惊愕看着他,仿佛在说:好你个吴攀,未想到你竟是如此谄媚奉承之人?

“我倒是忘了,吴大人也是潭州出身。”有人讥诮开口,“太子妃也是潭州长大,难怪吴大人支持她呢?你们二人乃是一派了。”

吴攀闻言,面上表情一肃,厉声道:“屈大人慎言,若照你所言,籍贯同属一地之人,便属一派,那您与周大人、何大人都属青州人,莫不是你们也是一派?”

“还有秦阁老,中书省吴郎中,户部左侍郎朱大人,××的×大人……他们皆是江南出身,莫不是他们也是一派?”

听着吴攀口中吐出来的一个接一个的名字,翰林院众人只觉得头皮发麻,那位开口的屈大人更是连忙开口:“好你个吴攀,我不过是质疑你两句,你便胡乱攀扯别人,难道是做贼心虚?”

吴攀冷笑:“我只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若真要说我是哪一派的人,我为天子门生,自然是皇上这一派的人,倒是屈大人,开口就是把人和谁打成一派,我倒是好奇,屈大人又是哪一派系的人?”

屈大人张口,色厉内荏:“你莫要胡搅蛮缠!”

旁人见二人气氛紧绷,忙打着圆场:“你我不过友好议论,何必生怒呢?”

屈大人冷笑,一拂袖:“罢了,我不与竖子而论!我只叹,太子妃一妇人今日能入朝堂,往后我们这大麟的朝堂,莫不是其他的阿猫阿狗也能胡乱登朝?长此以往,只怕我大麟国祚危矣啊!”

说到最后,这个屈大人唏嘘摇头,表情沉痛,恍若真切的关心大麟的国祚。

吴攀见状,不由冷哼,“屈大人此言,看来是对圣上的谕令有意见啊?那您何必在此于小子争论,不如直接去登仙楼跪求圣上收回成命?”

他语气挑衅:“怎么,屈大人是不敢吗?”

屈大人面色涨红,颇有憋屈之色。

吴攀环顾四周,道:“我相信皇上所行,皆有缘故,毕竟,谭尚书……哦不,如今该称为罪臣谭文清了,谭文清作为户部尚书十八年,朝野上下竟无一人发现他贪污受贿,所行贿之金额,更是高达半个国库!”

“最后,还是诸位口中应在内宅相夫教子的后宅妇人,东宫的太子妃跪求彻查,以自己太子妃的名声担保,并做出了若误会了谭文清,愿向对方磕头赔罪!”

“如此,诸位大人方才妥协!”

吴攀语气嘲讽:“你们说太子妃入朝为官影响大麟国祚,可若不是太子妃,谭文清这个大麟蛀虫还不知要贪污多少,我倒是觉得,这才是动摇我大麟国祚根本之因!”

吴攀这番话说出来,满堂皆静,大家细想之下发现,他所说的的确在理,只是……

“这,妇人干政,实在是于理不合啊。”有与吴攀交好的大人开口说道,一脸为难。

闻言,吴攀只淡定表示:“我只知道,皇上的理,便是这世上的理,只要皇上开口,那就是合情合理的!”

这话,翰林院的大人们更加无法反驳了,毕竟若反驳吴攀这话,就是在反驳皇上的话不合情合理,这……这要是被皇上知道了,他们还要不要在朝堂上混了?

吴攀又道:“比起讨论太子妃入朝合不合情理,我看各位大人还是多多内省自身,看看自己有没有贪污受贿,自己的子侄亲戚,有没有仗势欺人,欺男霸女,不然照太子妃嫉恶如仇、爱憎分明的性子,只怕各位大人,会是下一个谭文清呢。”

说完这话,吴攀拿着手中书册大摇大摆的离去,独留下翰林院一群大人吹胡子瞪眼的。

“这小子,简直是狂妄至极!狂妄至极!”

“哈,我等家风清正,与那罪臣谭文清岂能与我等相提并论?真真是气煞我已!”

“……”

怒气冲冲的几人却没发现身后的同僚们中,有不少人在听完吴攀这番话后,眼神闪烁,面露心虚。

而朝野中议论纷纷,那市井茶楼、街边小巷中,就更是热闹喧嚣了。

和朝野中争论的大仁大义不同,市井小民们更多觉得的是稀奇,当然,也免不了那等迂腐书生口中念着“牝鸡司晨”“有悖人伦”之类的话,不过大多数百姓表示:

什么鸡,什么晨?听不懂。

反正是男是女为官和他们又没有太大的关系,这当官的,离他们太远了啊,只要这当官的不草菅人命,多体贴他们这些升斗小民,那就是个好官了。

“……会的!太子妃一定会是个好官的!”

说这话的是一个手提篮子,一身素衣,面容姣好的小娘子,见议论得热火朝天地1大家突然朝自己看过来,她紧张的往后退了一步,但是却还是鼓起勇气说:

“我相信,太子妃一定会是个好官的!”

众人相视一眼,有人大声问:“小娘子为何会觉得这太子妃做官就是好官啊?照我来说啊,这世上的官都是那么一回事,官护着官!只可怜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官字一张口,我们就只能任由他们欺压!”

其他人也忍不住附和。

小娘子却固执说:“太子妃不一样,太子妃她通情达理,才不会护着那些官,我,我就受过太子妃的帮助……”

她含糊不清的说:“当初有人欲欺压我们一家人,多亏了太子妃帮忙,我们一家人才幸免于难!而且太子妃还不止帮助了我们一家,还帮助了其他的人,她是个大好人!”

众人闻言,才觉恍然:“原来如此,难怪小娘子愿为太子妃仗义执言了,原是得过她的帮助。”

“我也听说,这个太子妃是个好人,那长公主府的福安县主,你们可知道吗?”有人压低了声音问。

其他人一听,不由都心有戚戚的点头。

福安县主嘛,这京城哪个百姓没听说过她的名号?此人身份高贵,行事嚣张,最喜在京城中张扬纵马,哪个百姓若不小心冲撞了她,运气好,可能只会被她打几鞭子,但运气不好,那可是要丧命啊!

在京城,这可是百姓们得绕着走的贵人啊。

见大家点头,说话的人继续小声说:“这福安县主前年纵马当街踩死了一对父子,此事原本被大理寺的人给压了下去,可是在去年,却被翻出来了,福安县主不仅被皇上关了禁闭,被踩死的那对父子的家人,也得到了相应的赔偿!”

这人表示:“我听人说,这事就是被太子妃翻出来的,若不是她,那对父子的家人,至今还求助无门了。”

“竟有此事?”

“这样看来,这太子妃还真是个好人啊!”

“不仅如此,这太子妃还做了其他事了,那××街家××店的小娘子,险些被纨绔子弟强掳为妾,当时太子妃路过,不仅救了人,还将那纨绔子弟打入了大牢呢。”

“就该如此!”

眼看众人的议论从太子妃入朝为官,转为太子妃做了什么事,最开始出言的小娘子松了口气后,也不由开心了起来。

这个小娘子正是曾蒙苏明景相救的芙娘了,那日在谭府外边见过一面后,她便再没见过苏明景,不过她那被庐阳侯抓去的父兄,在那天的当夜,就被苏明景的人送回来了。

一家人劫后余生,终得团聚,自是抱头痛哭了一场。

而在哭过之后,日子却还要继续,一家人才处理好祖母的丧事后,在一日日中,逐渐从伤痛中走了出来,不过,芙娘一家却始终记得苏明景的恩情。

“太子妃若做官,那一定是个会为民请命的好官!”芙娘如此坚信。

而现在,她要快点家去,告诉父兄母亲他们这个好消息——太子妃做官啦。

虽然芙娘不知道太子妃已经是尊贵的太子妃了,怎么又要当官了,更不了解这事得意义,但是这并不影响她为苏明景高兴。

而赞大槐村,大槐村村民们也不知道太子妃做官是代表了什么,但是,他们只知道,多亏了太子妃,他们地里的粟米如今长得更加壮实了。

“……多亏了十一先生,我家的粟米地,喷了他给的药水,里边的虫子都已经死光了,今年收成应该不会受到影响了!”

“我家也是,我家的粟米开春死了一些,后边种下的长得稀稀拉拉的,最近按照十一先生的说法追了肥,如今涨势已经追上来了。”

“十一先生说了,要感谢就感谢太子妃,是太子妃吩咐他留在我们大槐村的!”

所以,太子妃做官,应该是好事吧?如果太子妃当官后,能给他们村多安排几个如十一先生那样的人,那就更好了。

“对了,”有人想起什么是,叮嘱道:“十一先生说了,他教给我们的东西,也可以教给旁人,你们要记得和你们家的亲戚说,这样今年大家也都能有个好收成了。”

不过有人却不太情愿:“何必与其他人说呢?就我们村的学习不好吗?这样我们村说不定很快就能成为富村了!”

“十一先生说了,太子妃的目标,是想看见河水清亮,不仅我们村,而是所有的百姓都能吃饱饭!所以,我们要将这些东西也教给其他人,这样大家才能都吃得饱饭。”

“……是海清河晏吧?”

“管它是什么,反正就是这个意思!”

*

太子妃为官一事,朝中反对声音一开始很大。

不过明昭帝在宣告谕令后,便将政事再次交给了太子与三位阁老,自己则进了登仙楼,宣布要闭关潜修,若无大事,谁也不可扰。

一时间,朝臣们反对的折子,只能落到太子和三位阁老的桌上。

但是……

“封太子妃为督查,这是皇上下的命令,我等也无法更改皇上的命令。”三位阁老摇头说。

至于太子,作为太子妃的夫婿,那更是不会反对此事,这导致此事在一开始掀起一阵滔天风浪后,接下来竟然慢慢的就平静了下去。

朝野上下,似乎已经接受了此事。

“能不接受吗?整个朝堂都快成为他们太子一党的一言堂了,就连一直保持着中立态度的大臣,姿态也逐渐转向太子那边了!”

端王一系的一位大人语气愤怒,对中立党的意志不坚定而感到可耻。

旁边人倒是冷静道:“也难怪那些大人会偏向太子,皇上自来看重太子,与太子的骨肉亲情更是其他皇子和公主比不了的,以前太子身体不好,大家这才持观望的态度,可是如今太子身体已经大好,其他人自然会更加偏向太子。”

若太子品德败坏,才疏学浅,不堪大用也就罢了,可是太子明显有仁君之态,知人善用,是个会用脑子的人,在太子和端王之间,都该知道偏向谁。

如今朝堂之上的势力,本就是太子、端王,以及只忠于明昭帝的中立这三股势力,而皇帝偏爱太子,这代表这朝中的三股势力,其实只有两股,也就是太子、端王,不管怎么比,端王都绝不可能比得过太子啊。

所以,太子妃入朝为官此事,本就是太子与端王两边在博弈,而结果很明显,端王一系,连点水花都没冒出来,这个结果也让端王一系意识到了他们的力量惨淡。

这对于端王一系的人来说,简直是个极为惨烈沉痛的打击,因此此时,屋中的气氛有些沉默,或者说,沉重。

“东宫的这个太子妃行事太过凶悍冷酷了,不留余地,若让她离开东宫,在外为所欲为,太子一系,恐再难压制啊!”有大人低声说。

“话虽如此,如今此事已成定局,皇上隐入登仙楼不出,我等便是想让他收回成命,也没有机会。”

“如今想来,让皇上允许太子妃随意出宫,并身有金吾卫相伴……一切皆是有迹可循啊。”

之前种种,竟都是为了今日。

“照太子妃的行事风格,说不准,谭大人与庐阳侯,便是我等的结局啊。”

听到这,端王一系的几位大人相视一眼,皆是心有戚戚。

太子手段温和,也不知他的太子妃,行事风格怎么如此凶残?庐阳侯被斩,谭尚书被关,瞧着最后怕也是个砍头、满门流放的结果。

“庐阳侯的事情也就罢了,谭尚书……”有人不解,“谭尚书的事情,太子妃究竟是如何知道的?”

面面相觑的一群人永远不知道,暴露谭文清贪污的,只是谭文清微不足道的那个小爱好,更不知道,是他大厦彻底倾倒的关键,则是出于谭府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厮身上。

*

明昭帝这次闭关潜修,却是连半月一日的朝会也不上了,一转眼,时间便过了两月,季节已经来到了秋天。

而在这两月,被朝野上下所关注的苏明景,却十分安静,倒是让许多以为她一上任就会给大家一个下马威的人有些失望。

“……今日太子妃晨起先与太子打了一套拳,然后吃了朝食,待太子去前边任职处理政务,太子妃便窝在屋里看话本子。”

“中午,太子妃吃了一碗鸡丝凉面,又吃了酥酪,还吃了一碗沙冰,便去了钦天监,跟钦天监要了一个擅观天象的大人,就带着人出宫了。”

夜晚,被派去盯着太子妃的侍卫前来回话,将太子妃晨起至午时所做的事情,事无巨细的禀告。

而听完禀告的大人:“太子妃要钦天监的大人做什么?”

回话的侍卫:“不知。”

大人愤怒:“这也不知,那也不知,那要你们有什么用?”

侍卫不语。

这位大人按住了愤怒,继续问:“之后呢?太子妃带着人出宫后又做了什么?”

侍卫低下头:“……不知。”

“不知?”大人瞪起眼睛,“你们怎么什么都不知?”

侍卫回道:“盯梢的人才跟着太子妃出宫,就被太子妃身边那个叫大花的婢女抓住了,人被卸了双手,丢入了大理寺的牢狱,记录的本子也被她给抢走了。”

问话的大人疑惑:“既然盯梢的人都被抓了,那你刚刚说的那些消息,从哪来的?”

侍卫的头垂得更低了:“……是那位叫大花的婢女,重新放回对方身上的。”

换句话说,他们现在所知道的消息,都是太子妃那边的人愿意让他们知道的,不然他们会是颗粒无收。

“……”

在一阵逼仄的沉默中,屋中突然传来了一声暴怒声:“没用的东西!给我滚!”

侍卫听到滚字,立刻起身走出去了,那出去的步子比起走,堪称是跑的,等跑出去,他松了口气后,才嘟囔:“去盯梢太子妃的人,去一个折一个,这都折了第八个人了。”

侍卫也疑惑:太子妃身边的人,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怎么都这么厉害?抓他们的人,就跟抓狗似的,一抓一个准,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问题,要问大花,肯定沉默以对,但是要问红花,那必定兴致勃勃跟你从盘古开天辟地之时说起,总之,事情说起来就长了。

他们这些人,当初可是跟着他们娘子上过山,潜入过匪寨的,若连这点反侦察意识都没有,早就已经不知道死多少次了——反侦察意识这个词,还是他们娘子告诉他们的。

总之,端王一系派来盯梢的人,才一出现,基本就被他们察觉了。

“还是不可轻忽大意。”绿柳比较谨慎,“我们既然能有这样的本事,这世上也许还有比我们更加厉害的人,这种藏头露尾之人,就如隐在林子中的一条毒蛇,保不准什么时候就窜出来咬你一口。”

最主要的是,这种毒蛇,一击可能就会要你的命。

红花压住有些得意的情绪,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不过,娘子,您带那钦天监的人去大槐村做什么?”红花疑惑,“我瞧那二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下地肯定也干不了多少活的。”

苏明景:“我自然是有用的。”

说话间,他们的马车已经到了大槐村。

如今已是秋季,大槐村地中的粟米已经到了收获的时候,道路两侧的田地中能看见粟苗上挂着的沉甸甸的粟米种子,泛着黄色,再过不久,应就可以收获了。

因为有苏十一的指导,大槐村的粟米明显比其他地方的要长得好一些,颗粒更加饱满,空壳的少。

苏明景看了一眼,便带着钦天监的两个人去了苏十一的住处。

苏十一正在料理他院子里的一块地,负责他日常的小厮跟在他屁股后边。

这块地里种的是黄豆,如今黄豆都已经黄了,看起来也要收获了,苏明景看了一会儿,开口:“你这块地的黄豆,长得倒是还不错啊。”

听到声音,苏十一抬起头来,等看见苏明景,他双眼一亮,一边快步走过来,一边问:“娘子,您怎么过来了?”

“突然想起有事,就过来一趟了……”苏明景随口答,而后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苏十一:“你还未回答我,你这黄豆地,是怎么一回事了?”

“这个啊?”苏十一扭头看了一眼,而后面露兴奋的对苏明景道:“娘子,我这回有一个大发现!”

“京城这边的地,特别适合种黄豆!”

第125章

苏十一来京, 带了不少种子,这些种子都是他精心培育,精心挑选出来的良种, 匀净饱满,百里挑一。

其中便有黄豆。

黄豆可是好东西, 肥地不说, 还耐旱耐贫瘠,长出来的黄豆不仅能吃做豆腐,还能榨油, 用处可以说是多多,所以在苏十一的培育研究中, 黄豆的地位极重……

他这次赴京所带来的黄豆种子, 是质量最好的一批,每颗都极为饱满,不过因为不知京城这片的土地情况, 他辟了院子里这一小块地来种,但是最后的结果却很惊喜。

“……和潭州相比, 在这里种出来的黄豆,涨势不仅更好,结出来的黄豆豆荚也更多,豆子也更加饱满,这一批长出来的黄豆,感觉用来做种能更好了。”

苏十一说起自己专业上的事情, 那是眉飞色舞, 神采飞扬,很兴奋的样子。

苏明景虽然并不是很懂农事,不过却也没打断他的话, 一直等苏十一说话后,她才说:“听起来是好事,希望能早点如你所愿,培育出榨油率更高的黄豆来。”

没错,苏十一现在对黄豆的研究已经从产量延伸到了榨油率上——他想培育出一款能榨出更多豆油的黄豆品种来。

苏明景对于他这个想法,一直都很支持,毕竟对于百姓们来说,用油现在也还是个问题。

苏十一道兴奋说完一通后,发热的情绪才逐渐冷却下来,他看着苏明景,才想起询问苏明景:“娘子,您怎么突然过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苏明景:“哦,我就是想起现在似乎是秋收的季节了,所以过来看看,顺便再给你送两个人来。”

苏十一:“哦?”

苏明景让那两个人过来,说是两个人,但是苏明景要的是那个名为任鸿维的人,另一人只是他的贴身小厮,见苏明景将自家主子带走,连哭带喊的硬要跟着过来。

此时两人站在苏明景面前,做主子的和自己的小厮一眼局促,双手双脚似乎都不知道放哪了。

苏十一将人上下打量了一遍,这才问苏明景:“娘子,这二人是?”

苏明景淡定回答:“这是钦天监的任鸿维任大人,他是钦天监中最擅观天象,看天气的人,最近不是秋收吗,我让他来给你们帮忙。”

苏十一不愧是最懂农事的人,一听苏明景这话,双眼那是骤然一亮,看着任鸿维的眼神那都在发光。

“娘子您可真是及时雨!”他开口就说。

任鸿维站在一旁,听着二人的谈话只觉得云里雾里的,到现在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问道:“等等,太子妃,您叫臣来这里,到底是要臣做什么啊?”

他满脸写着战战兢兢,心惊胆战。

任家也是世家,任鸿维算是世家子,他年纪也小,看起来不仅面嫩,身上还散发着一股清澈而愚蠢的气质,一看就是涉世未深,很好欺骗的样子。

苏十一看着他这样子,眼睛一转,突然嘿嘿笑了起来,伸手就把人揽了过来,开口道:“你不知道你们太子妃叫你过来做什么?我来告诉你!”

“你们太子妃叫你过来,可是要你做一件利国利民的大事!”

他信誓旦旦,说得天花乱坠:“你若干得好,说不定还能青史留名,流芳百世了!”

任鸿维受宠若惊:“青史留名,流芳百世?我吗?”

“对啊!”苏十一张口就说,“就是你,这件事也只有你能做到了!”

苏明景看着他胡诌。

任鸿维好奇:“所以,到底是要我做什么啊?”

毕竟他学的是观天象,占吉日,在很多人口中,都是最没用的职业,要不是他是任家的孩子,被家里人安排到了钦天监工作,勉强算是有了一份工作,不然就凭他所学的东西,怕是都没办法赚钱养活自己。

所以,任鸿维实在想不到,有什么事情,竟是只有自己才能做到的。

“呃,就是请你过来帮忙看看最近的天气,看看哪一日会下雨。”苏十一解释:“你刚刚也听你们太子妃说了吧,最近是秋收的季节,地里的粟米、黄豆都可以收上来了,这可事关百姓们一年的嚼用,这时候若下雨,那可就完了!”

“粟米、黄豆若淋不得雨,一旦被大雨一淋,上边的米粒、豆子都会被打落,百姓们收上来的粮食就会减少……不仅如此,粟米黄豆沾了水,收上来后若处理不好,要么发霉发芽,能让百姓们入口的就更少了。”

“轻则,百姓们接下来一年忍饥挨饿,重则,不知道又有多少人会因为吃不饱肚子而饿死!”

苏十一小时候也挨过饿,更见过饿死的人,因而这话说到最后,语气也不由变得沉重起来。

任鸿维最开始还有些懵逼,等听到最后,似乎也受到苏十一的情绪所感染,脸上表情也变得有些严肃了。

“所以,是要我看哪日会下雨?”他问。

“孺子可教!”苏十一略带夸赞的看着他,那上扬欢快的语气,险些让任鸿维以为自己刚刚所听到的话,是自己的幻觉。

苏十一道:“就是如此,我们必须在下雨之前将地理的作物收上来,若你能看天气气象,精准说到哪一日会下雨,那我们就可以在下雨前将地理的作物都收上来,这样就可以避免损失了。”

任鸿维似懂非懂的点头。

苏十一:“所以,你观这几日,会下雨否?”

说到自己所学,任鸿维脸上的表情认真了一些,他道:“我每日都有观天象,这几日天象无雨,天气和畅!”

苏十一眉眼舒展:“那就好,这地里的粟米,还得再长些日子方才得好,现在地里的粟米,若现在收起来,还有些许还未成熟,收上来也是空壳。”

苏明景开口:“我已经跟钦天监说过了,在秋收结束之前,都调用任大人为我而用,这段时间,任大人就留在大槐村观天象吧。”

说完后,她又思索了一会儿,道:“倒也不好让任大人打白工,我听说任大人在钦天监每月俸禄为八两银,如今调你为我做事,按照我手下人的规矩,调用人才,俸禄三倍,那我每个月便给任大人二十四两银子的补贴。”

听到这话,任鸿维眼睛顿时瞪圆了。

而他身边的小厮,却是面露不忿,叫嚷道:“我们郎君可是出身任家,你这点银子,那是打发叫……”

小厮叫嚷的话没喊完,便见一只手臂横在了自己面前,小厮话一堵,下意识转头,看见了自家郎君严肃的一张脸。

小厮不忿道:“郎君,您放心吧,便是她是太子妃,也不能如此侮辱您!”

任鸿维却一脸认真的看着苏明景,再认真的问:“太子妃所说的可是真的?真的一个月给我二十四两银子?”

苏明景随意点头,表示:“若任大人嫌弃二十四两银子太少……”

“那太好了!”

苏明景的话被任鸿维兴奋的欢呼声给打断了,在众人懵逼的眼神中,任鸿维转头看向自己的小厮,心花怒放的道:“端砚,你听到了吗,太子妃一个月要给我二十四两银子的俸禄啊!”

“二十四两,再加上钦天监的八两,那就是一个月三十两!”

得出三十两这个数字的任鸿维脸色发红的道:“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一个月竟然能赚得到三十两银子,看谁以后还说我是吃白饭的人!”

本为自家郎君抱屈的小厮:“……”

郎君,您还记得吗,便是您身上的一件衣裳,都不止三十两银子了啊。

而以为任鸿维嫌弃二十两银子太少的苏明景:……啊,也挺好。

任鸿维已经被自己一个月能赚三十两银子的喜事给冲晕了脑袋,此时斗志高昂,信心满满的对苏明景道:“太子妃您就放心吧,看天象这种事,我最擅长了,我一定看准了哪日会下雨。”

苏明景:“呃,那辛苦你了。”

……

将任鸿维安排在大槐村,苏明景又在大槐村溜达了一圈,然后被大槐村的村民们塞了一大把的干菜,还有一堆的野山货,什么山核桃,山花生,还有什么山栗子。

村民们送她东西的理由也很简单:“……听说太子妃您当官了啊,这可是大喜事啊!恭喜恭喜啊!”

村民们的心思很简单,督察是什么,他们不知道,但是当官啊,那可是大喜事啊,他们村哪家的孩子能去城里做个账房,那都是大喜事了,更别说当官了。

总之,他们只是单纯的发自内心的为苏明景觉得高兴,也是发自内心的在为她贺喜——多亏了太子妃,十一先生才会来到他们大槐村,太子妃是他们的恩人啊。

而苏明景看着村民们纯稚,明显不知道她当官了意味着什么的一张脸,有些啼笑皆非。

“……好吧,谢谢大家了。”她伸手,将递在面前的一把野菜接了过来。

细细想来,这还是她被明昭帝封为“督察”后,第一次有人并没有怀中其他复杂的情绪,只是纯粹的恭喜自己,为自己做官了而高兴。

这种感觉,似乎也不赖。

而看到她并未拒绝他们送的贺礼,原本有些局促,害怕她会嫌弃他们这些人送的礼物太过单薄的村民们,顿时就更高兴了,手中的礼物更是一个劲的往她面前伸。

“太子妃,这是我家的腌鱼,您拿去用豆豉蒸上,可香了!”

“这是我家养的鸡,可肥了!”

“还有我家的腌黄瓜,这个配粥可香了!”

……

伴随着村民们高昂的声音,是不断递在面前的“礼物”。

苏明景:“……真是盛情难却啊。”

第126章

苏明景最后是大包小包离开大槐村的。

村民们给的东西都很朴实, 不是干菜便是他们自家养的鸡鸭,这让苏命苦回宫之时,险些让守在宫门的侍卫以为, 是东市街上哪家杂货铺莽撞要闯进宫来了。

最后还是苏明景那张熟悉的脸,让侍卫迟疑的停下了欲要拦路的手, 但是那不确定的眼神, 却仍然流连在马车上挂着的那堆,透着浓浓山野乡村气息的一把把干菜上。

所以,太子妃这是去乡下进货了?

而苏明景回到东宫, 便让红花将东西拿去膳房烹了,今夜她与太子的晚饭便是这个了。

“……会不会太简单了?”福禄犹豫问。

苏明景却道:“有鱼有肉, 荤素搭配, 哪里简单了?”

福禄只能欲言又止。

因而等太子回来,洗手准备吃饭之际,便看见宫人们送上来的一道道菜, 分别是什么,豆豉蒸鱼、干菜炖肉, 青腌小黄瓜、梅干菜炖肉……

朴实无华的一桌菜,菜名直白,也没有精致的摆盘,与宫中平日华丽精致的菜肴相比,显得极为的质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