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证据?
怒火冲天的一群人, 顿时被这两个字给浇了盆冷水。
“……被打的人,都是之前在朝堂上出言请奏让太子纳妾的人,除了太子妃, 还有谁对我等有这么大的敌意?”有人忿忿开口,“这还不能证明是她动的手?”
被大家警惕, 周大人有心想表现, 此时忙道:“这的确不能证明什么,太子妃也可说,是有人故意这般做, 就为了栽赃陷害她,她甚至还可能会倒打一耙, 说我们是自导自演……”
有人惊怒:“你什么意思?我们难道还会自己找人揍自己?”
周大人老实道:“我只是设想一个可能, 你们也知道的,太子妃行事,自来不按照常理出牌, 她又身份尊贵,深受太子喜爱, 皇上又如此疼爱太子……我就怕大人们告状不成,最后还惹了一身腥。”
“……”大家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对的,不过忠言逆耳,周大人这番话听在其他人耳中,却是有些刺耳了。
有人就质问了:“你怎么一直在为太子妃说话?”
对方狐疑的看着他:“我之前就觉得奇怪了,我们所有人都被揍了, 为何就你最特别?如今你还一直为太子妃说话……你果然已经被太子妃的人收买了吧?”
之前被压下去的话题再次被提起来, 眼看众人狐疑又警惕的盯着自己看,周大人只觉得冤枉。
“我和太子妃真的没有一点关系!”他再次解释,表情委屈, “我可以发誓。”
只是回应他这句话的,却是别人的冷笑声。
周大人:“……”
……
接下来的情况,其他人似是有意无意的将周大人排除在了话题边缘,时不时瞥向他的视线中也充满了警惕,这让周大人不由苦笑,心底有些意兴阑珊,也有些垂头丧气。
他知道,大家并不是很肯定自己已经投靠了太子妃,他们只是心中充满了愤怒和憋屈,想找个人出气。
很明显,胆小又位卑的他,就是个很好的出气筒。
周大人想着,心里也有些不忿和委屈,索性什么都不说了。
而其他人,商量了半天,也没商量出个所以然来,毕竟他们被揍这事是太子妃所做,只是他们的猜测,他们根本没有证据可以证明此事。
有人憋闷道:“我等可是朝廷命官,就这样被白打一顿?”
自打他们做官以来,底下百姓见到他们,哪个不是鞠躬哈腰的?可如今他们被人打成这样,明知道是谁动的手,却无处伸冤,真没有再比这事更憋屈的了。
一群人憋屈的你看我我看你,又憋屈的各自离开了。
周大人看着他们这副模样,有些不厚道的想笑,还好他憋住了,抿着唇别别扭扭的走了,在他走后,剩下的有几人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你们说,周禾真的投靠了太子?”有人问。
“嗤,这怎么可能?”有人嗤笑,不屑道:“他周禾胆小如鼠,哪有这样的胆子?况且,若不是端王殿下,他如今怕是还在那偏远地方做他的小县令了,哪里能有如今的光鲜?”
有人想起了周禾的出身:“……听说他幼时家贫,一度衣不果腹,读书认字都是在镇上学堂偷学的,后来被学堂老师抓到,觉得他天资聪慧,这才将他收为学生。”
“如此看来,周大人能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已是极为了不起了,这倒是让我想起了曾经的谭尚书。”
都是贫家子出生,通过科举一步步走到朝堂……
“别说笑了,周禾怎么能与谭尚书相比?”有人嘲笑,言语不屑道:“他这人不仅胆小怕事,还木讷无趣,蠢笨得很,哪里能与谭尚书相提并论?”
认出出言讥讽的人是谁,刚刚说话的人尴尬道:“……倒是我说错了。”
“哼。”那人冷哼。
要说这人是谁,姓戴,名为戴锦辉,家中富贵,为六品员外郎,背后还靠着秦阁老,是秦阁老的学生,那真是身份背景样样都有。
戴锦辉与周禾乃是同届学子,甚至还是他们那一届的探花郎,有才有貌,留京做官,清贵无比。相较之下,当时的周禾却是极为不显,不过三甲,同进士出身,被打发到了边陲小镇去做县令。
两人从一开始就是个极为鲜明的对比,云泥之别,可是到了现在,二人一人在吏部,一人在礼部,却是官为同品。
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戴锦辉看周禾一直不顺眼,二人虽同为端王效力,他却常常出言讥讽周禾,此时听人称赞周禾竟有谭尚书之貌,戴锦辉心中颇为不喜。
虽说谭尚书如今已被夺去官职,贬为平民,但是人之前官至尚书,实权在握,简在帝心,是众望所归的下一任阁老,若不是遇到太子妃,人如今还是高高在上的户部尚书。
周禾像谭尚书,这不是说他以后也能做到尚书的位置,甚至还内阁有望?
戴锦辉不屑:周禾这厮,岂能有如此造化?
几人觑着戴锦辉脸上的表情,尴尬的扯了几句,便各自散去了,戴锦辉轻哼一声,不过这一哼,就扯动了脸上的伤,痛得他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四郎……”小厮担心的看着他。
戴锦辉不爽的一甩袖子:“回去吧。”
他带着两个小厮回到家,可是一到家,他就在门口发现了两个熟人,脸上表情禁不住一变,而这二人中的其中一人见到他,面上一喜,身影翩跹的就朝他扑了过来。
“四郎!”
柔如无骨的身体扑到了他的怀里,而后一张粉白细腻的脸从他怀中抬了起来,满脸的欣喜。
戴锦辉却是一把将人从怀中扯开,脸上表情阴晴不定,他警惕看了看四周,手紧紧的抓着女人的手臂,低声质问:“你怎么会在这?”
女人秀眉微蹙,泪水盈盈:“四郎,你捏得我手疼。”
戴锦辉却没有半点怜香惜玉,脸色冰冷,冷声道:“我有没有与你说过,不许你来找我?”
女人缩了缩脖子,面露迟疑:“可是……”
“戴大人对枕边人,怎么能如此狠心,竟然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此时,一道轻飘飘的声音传过来,“枉我家主子特意吩咐,让我送香娘来与你团聚。”
戴锦辉抬头,眼神锐利的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传去,却是看见了一张陌生的脸,
戴锦辉皱眉,不快的问:“你是谁?”
“我是太子妃身边的婢女,红花。”红花盈盈屈膝一拜,姿态大方而优雅。
当听到太子妃三个字,戴锦辉脸上表情一变,看着红花的视线中,也多了几分警惕。
红花对他的警惕视而不见,含笑的视线落在香娘身上,微笑道:“我们太子妃听说戴大人与暖春阁的香娘情深意长,却碍于门第之见,有情人难成眷属,所以特意吩咐奴婢将香娘接出来,与您团聚了。”
戴锦辉脸色难看,而他旁边的香娘却是一脸感动,泪水盈盈的冲着红花一拜,低声道:“多谢贵人成全。”
红花掩唇一笑,看着脸上皮肉抽动的戴锦辉,“好心”的问:“戴大人可是高兴坏了?”
戴锦辉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
高兴?
他怎么会高兴?
这香娘可是暖春阁的人,暖春阁那是什么地方?那是青楼,那里的女子千人睡万人枕,最是低贱,他怎么可能与这女子有什么真情厚意?
是,他是说过他喜爱香娘,但那不过是逗猫逗狗的喜爱,便是他兴起之时,说过要接香娘出楼,那也不过是逢场作戏,诓骗她罢了。
可是现在,太子妃却将这卑贱女子送到了他的宅子……戴锦辉想到往后自己会被如何议论,只觉眼前一黑。
太子妃此举,分明就是有意在羞辱自己!
偏偏香娘这个蠢货,还真信了自己那些话,还真以为自己是碍于家世不能将她从楼中接出来,此时竟然一脸感动的这个叫红花的女子。
戴锦辉:……蠢货!
红花看着二人,似模似样的感叹:“看来我们京城,往后又要流传起一段爱情佳话了,真是令人生羡啊。”
“……”
此时,一道矮胖的身影从红花身后挤出来,脸上堆着笑看着红花和戴锦辉,笑问:“这香娘啊,往后就是戴郎君的人了,只是不知,香娘的赎身费,您二位,谁出啊?”
红花理所当然的道:“自然是戴大人出了,往后香娘可是他的人。”
老鸨堆着笑的一张脸立刻转向了戴锦辉,说道:“戴郎君,您也知道,香娘可是我们暖香阁的头牌,尤其是她那一身馥郁香气,我们暖香阁当初可是花了大价钱,不过如今得了贵人吩咐,这赎身费,我们给您打个折,您就给我们五千两吧。”
戴锦辉:??
“五千两,你抢钱啊!”他恶声恶气。
老鸨感觉到他的不满,当即叉腰道:“戴郎君,您可要讲道理,香娘可是我们暖香阁的头牌,一月可是能给我暖香阁挣五百两银子,若不是贵人要求,我岂会这么简单就将香娘送来?”
“您如今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若无贵人吩咐,香娘的赎身银,最起码要八千两!”
戴锦辉:“……我没那么多银子。”
一旁红花语气凉凉的道:“我听说戴家金银铺地,富贵非常,戴大人您身为戴家人,不会连五千两银子都拿不出来吧?还是说,您其实并不想给香娘赎身?刚刚所说的一切,不过都是在逢场作戏。”
戴锦辉脸色一变,香娘更是转头看向他,表情哀怨,泪水盈盈的唤他:“四郎……”
红花语气嘲讽:“也不知京城的大家,知道身份尊贵的戴大人竟如此无情,心中是何想法?只怕戴大人风流的名声,会变成下流,成为百姓们口中无情无义的负心汉啊!”
戴锦辉听出了她语气中的威胁,眼中不由盛满怒火。
君子名声何其重要,戴锦辉一想到自己往后在京城可能声名扫地……他吸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楷书,去,让老夫人取五千两银子来。”他咬牙切齿的吩咐自己身边的小厮。
很快的,小厮拿了五千两银票过来,老鸨得了银票,倒是没有再纠缠,大方将香娘的卖身契拿了出来。
在戴锦辉伸手欲接卖身契之时,红花率先伸手,将卖身契拿在了手里。
“这便是香娘子的卖身契啊?”她这么说,似是很感兴趣的样子,不过一转眼,她便将卖身契放到了香娘手中。
香娘:?
红花道:“这卖身契是香娘子你的,自然该由你自己拿在手里……”
香娘闻言,手指不禁用力攥住卖身契的纸,她低头看着手中卖身契,表情却是有些恍惚。
不知不觉间,大颗大颗的泪水从她眼中夺眶而出,她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真的自由了,不再是任人践踏的妓子了。
“……贵人。”她感激的看着红花。
红花却看着表情憋屈的戴锦辉,微笑道:“香娘子乃是太子妃所赏,代表的可是太子妃的颜面,太子妃望你二人能和美无双,恩爱绵长。”
她问:“戴大人,你可明白?”
戴锦辉表情羞愤,不情不愿低下头:“……臣,明白。”
看着他的表情,红花不屑嗤笑一声,这才转身离去,回宫复命。
待她离开后,香娘红着眼眶看向戴锦辉,唤道:“四郎……”
戴锦辉眼神阴冷看了她一眼,突然冷哼一声,拂袖离去,一举一动都表示了对她的不欢迎。
香娘有些受伤,不过想到那位贵人说的话:“……离开暖香阁,最开始。也该有个不会被人欺辱的落脚处……”
抿了抿唇,她只当没看见戴锦辉的不欢迎,跟在他身后,也进了府。
*
戴锦辉只觉得自己遭了奇耻大辱。
“报复!这绝对是太子妃报复!”他愤怒的想。
不过还不等他做什么,他就知道其他人所遭遇的事,瞬间诡异的感觉到了几分安慰——太子妃竟给其他几人的夫人,赏了数位面首。
第132章
“太过分了!”
“这实在是太过分了!!”
戴锦辉等人万万没想到, 没过几日,他们这些人便又聚在了一起,而且聚在一起的原因还是同一个人。
“……你们知道太子妃做了什么吗?她竟然真给我夫人送了三个面首, 说我既然在皇上面前表现得如此深明大义、贤惠大度,那就让我以身作则, 不然就是欺君罔上!”
说话的舒大人咬牙切齿, 面色涨红,显然是羞愤欲绝:愤怒至极,他说道:“她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更可恨的是, 他那家中的母老虎,一瞧着那身材健壮, 或是样貌英俊的面首, 便走不动路了,竟直接上手拉着人进了她的屋。
舒大人想到这,一时间那是悲从中来, 嘴中连连说着:“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只这句话, 不知道说的是端坐于东宫的太子妃,还是说的是家中的夫人了。
旁边人可不知道舒大人背后的内情,见他如此悲愤,只以为他是愤怒被太子妃此举侮辱,不过其他人却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毕竟他们家中也被赏了几个面首。
突然, 有人看到了沉默的戴锦辉, 有些好奇的问:“戴大人了?戴大人家中无妻,太子妃总没有给你后院赏赐面首吧?”
旁边人随口说:“戴大人又不好男色,太子妃不可能如此行事吧?”
不过这人说完, 想到他们这太子妃无所顾忌的行事风格,语气又变得不确定起来了:“……应该,不可能吧?”
一群人的目光纷纷落在了戴锦辉身上。
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戴锦辉:“……”
在众人的视线下,他尴尬的抬起头来,含糊不清的说:“是、是啊。”
“戴大人运气可真好啊!”有大人感叹,“第一次发现,原来不娶妻,还有这般好处啊。”
戴锦辉干笑。
周禾周大人坐在角落里,他本就不被大家看重,不说话,也没人注意到他,只是在戴锦辉开口之时,他有些诧异的看了对方一眼。
——照他对戴锦辉的了解,对方可不是那等沉默寡言之人啊。
“……太子妃此举分明就是有意侮辱我等!”又有人开口,语气愤怒:“很知恩女子怎么能与男子相比?男子女子出朝拜相,光宗耀祖;女子三从四德,修身持家,打理后宅……这本就是自古就有的道理,太子妃所为,分明就是大逆不道,有悖伦理!”
有人肃声:“我等万不可再坐以待毙,太子妃此举,分明就没把我等放在眼里,我等若此次示弱,她必定变本加厉,更不会将我等放在眼中。”
“李大人所言甚是,只太子妃身在后宅,我等该如何做才好?”
“再建议太子纳妾?可太子以自己身体健康为由,陛下最是在意太子的身体,太子纳妾一事,必不会允的……”
“果然,我等还是上奏陛下,太子妃行为如此狂悖,有悖人伦,陛下岂可坐视不理?”
“可陛下不理国事啊……”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倒是各有想法,只是说了半天,却仍议不出一个办法来,没办法,他们对这位太子妃实在是知之甚少。
而如今的朝堂,几乎是太子监国的状态,太子可是太子妃的丈夫,万不可能责罚太子妃的。
一群人讨论到最后,却是心生绝望,面面相觑。
“不好了、不好了!”突然,包厢外冲进来一个小厮,在众人不悦之下,小厮看向自家主子,满头大汗的道:“老爷,不好了,现在整个京城都在议论您和其他几位大人的事!”
被唤作老爷的大人心生不祥的预感:“……都在议论我们的什么事?”
小厮张了张嘴,有些尴尬的道:“说您几位为男人中的楷模,原为天下男子做表率,特意为自家夫人纳面首,亲自告诉大家,什么是贤惠大度,什么是深明大义。”
屋中所有人:???
有人颤抖着声音问:“所以,现在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家夫人有面首了?”
小厮面露尴尬:“……是。”
这位大人眨了眨眼,终于承受不了这个打击,白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整个包厢中顿时一阵兵荒马乱。
看着这一幕,戴锦辉突然庆幸自己还未娶妻,可是就在此时,那传话的小厮看见他了,忙说道:“对了,还有戴大人您的流言……”
戴锦辉听着,眼皮一跳,开口就想打住对方的话,只架不住小厮嘴皮子太快,一开口那话就顺溜说出来了:
“……外边说您与暖香阁的香娘子情深似海,毫不顾忌香娘子出身,不仅亲自为香娘子赎身,还将香娘子安置于戴府,欲与其修百年好。”
这下,慌乱去拉张大人的其他人,目光纷纷落在了戴锦辉身上,眼神讶异。
“……”戴锦辉的脸色霎时就黑了。
*
京城最近那是真的热闹,街头小巷,茶楼酒馆,都说着那几位大人为自家夫人广纳面首的趣事。
“……据说这几位大人是为了告诉太子妃,何为贤惠大度,这才亲为表率,身先士卒了。”
“真是有辱门风,这几位大人家中祖宗若知他们所行,怕不是人都要从坟里跳出来了。”
“我倒是听说,是这几位大人劝告太子妃,让她要贤良大度,为太子广纳美妾,延绵子嗣,太子妃不忿,觉得这世间男女的心都是肉长的,都知道酸甜苦辣,凭什么独独要求女子贤惠大度,若易地而处,男子可能做到贤惠大度?所以才特意为这几位大人的夫人赏下面首,让这几位大人为她做个表率。”
……
“好一个男女的心都是肉长的!”
因着此事,近来光顾茶楼酒肆的人中,多了不少小娘子,此时便有一位小娘子拍掌称快,高声道:
“太子妃所言甚有道理,世间男子既要求女子贤良淑德,那何不以身作则,若你们家中夫人纳面首,你们能做到欣然待之,那我等而后也不介意为家中郎君纳妾。”
“荒唐!古人有云,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女子本就该忠贞不二,岂能三心二意?那等不忠不洁的小娘子,就该沉塘溺死才是。”
“我看你这老头才荒唐,生命何其珍贵,岂能因为你口中所谓的忠贞便要被溺死?真是老糊涂了!”
“你——”
“你什么你?既然年纪都这么大了,那就好好待在家中等死就行,何必出来说话招人厌?”
眼看那说话的老头面色涨红的捂着心口,小娘子旁边的人忙扯了扯她的手,低声道:“四娘,你快别说了,别把人给气死了。”
杨四娘轻哼,很是鄙夷的看了那老头一眼,而后喜洋洋的对身边的人说道:“六娘,你三姐姐真的太厉害了,这事真的太解气了,我看以后哪个男人还敢随意纳妾。”
六娘看了她一眼,明白杨四娘为何会如此。
杨四娘上边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她那姐姐前些日子哭着归家,据杨四娘说,是因为她那位姐夫前些日子纳了一个美娇娘,宠妾灭妻不说,还指责杨姐姐不够贤惠,只知道拈酸吃醋,气得杨姐姐直接归家了。
所以杨四娘现在听到所谓的男子纳妾之事,才如此不忿。
“不知二姐姐,往后有什么打算?”六娘关心的问——杨姐姐排二,六娘与杨家人熟悉,便也跟着四娘唤她为二姐姐。
杨四娘恨恨的说:“我父母打算让她与我二姐夫……不,是与那游郎君和离,我们家的小娘子,倒不至于被如此欺负后,还涎着脸凑过去。”
六娘:“如此也好,二姐姐既与那游郎君生了嫌隙,便是和好,也难回到从前。”
杨四娘点头,很是赞同她这话,嘟嘟囔囔的道:“我爹娘也说了,我二姐姐既在游家过得不和美,倒不如归家来,我们家还没穷困到养不活一个小娘子。”
六娘抿唇笑,为杨姐姐开心。
“倒是你,”杨四娘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前些日子听说你又被赵婶婶禁了足,不许你外出,如今你能出来,赵婶婶可是已经解了你的禁足?”
说到自己的事情,六娘就忍不住叹气,道:“都三个月了,她也不能一直禁我的足。”
杨四娘好奇:“你这次,又是怎么惹赵婶婶生气了?”
六娘冷哼,也不满:“她瞒着我,带我与其他郎君相看,我难道还不能生气?”
杨四娘觑着她脸上的表情,只觉的这事应该不简单——就自己对六娘的了解,当时六娘怕是做了什么事,惹得赵婶婶大发雷霆,这才再次将她禁足了。
“不过,你总是要成亲的啊。”杨四娘理所当然的说。
六娘轻哼:“便是如此,那也得等我愿意的时候再说,我现在才不想嫁人了……况且,我之后还有大事要做了,才不要现在就成亲呢。”
她抬起下巴,很是意气风发的样子。
杨四娘捕捉到重点,双眼一亮,好奇的问:“什么大事?”
六娘看了看四周,凑到她面前,小声道:“这事还没定下了,我只与你说,你可不要说给旁人听……我三姐姐,就是太子妃,待来年开春,要开个女子学堂了。”
杨四娘轻声惊呼:“女子学堂?”
六娘点头,小声说:“三姐姐说,我若是暂时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可以等学堂开起来后,在那里做老师,教小娘子们识字。”
不说其他的,她也是进过家学,会读书写字的,教人识字这种事,她还是会的。
“这世上可从未有过女子学堂啊。”杨四娘说。
六娘说:“以前没有,等我三姐姐开了就有了!”
杨四娘跃跃欲试,甚至有些兴奋,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兴奋,就是感觉情绪很是激动,激动得她面颊都有些发红了。
“那我呢?我也可以去吗?”她高兴地问。
六娘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道:“这个嘛,那得等我问问我三姐姐。”
杨四娘抱住她的手:“六娘,你最好了……”
*
苏明景的确有开女子学堂的打算,毕竟男子读书容易,女子想要读书认字,却极为艰难,富贵人家的小娘子,还能够进家学,或者家中专门请教书先生来教她们读书认字,普通人家的小娘子,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认字倒是其次,但是最需要教她们的,是安身立命的本事,也就是技术。”苏明景自言自语。
不过这事,不能着急,只能缓缓图之,毕竟要想做成这事,不仅要靠人力,还要靠财力,她得想想,该如何赚挣一笔钱。
苏明景打算先写一个计划,写完后,她会将计划呈给明昭帝,此事若能得到明昭帝的支持,必定能事半功倍。不过,要想打动明昭帝,这份计划就得多想想了。
如何写,哦不,如何给明昭帝画下一个又大又圆的大饼,是最大的问题。
苏明景一边思考着,一边铺纸,在她旁边,大花拿着墨条开始给她研墨,待墨汁研好,苏明景心中也有了大概得设想,提笔蘸墨,开始落笔。
过了半个时辰,计划写到一半,苏明景将笔放下,打算休息一会儿再继续写。
红花将桂花糕送上来,苏明景吃了两口,突然想起一件事:“……丽娘如何了?”
丽娘,周丽娘,章家的儿媳妇,当初她的丈夫和孩子被福安县主纵马踩死,后来苏明景和太子去了一趟章家,发现她被章家的两位长辈强嫁给家中嗣子为妻,苏明景将她救出来,不仅让医馆老大夫给她调养身体,还给了银子,允她归家。
可是前段时间,周丽娘却找到了永宁侯府。
“……她父兄容不下她,待将我们给她的银子抢走,便着急将她赶出去,要将她嫁给一个小吏。”当时去永宁侯府了解情况的大花详细说道,“她不许,便被赶出家门,流落街头。”
周丽娘走投无路,这才厚着脸皮登门永宁侯府,向苏明景求助。
此时听苏明景问起她的情况,绿柳说道:“我将她安排在了我们的布庄铺子里,包吃包住,一月二两工钱,养活自己,不是问题。”
苏明景轻轻点头,而后自言自语道:“也是可笑,女子嫁人后,竟是左右都难为家,倒成了流浪儿。”
绿柳倒是习以为常,说道:“小娘子们生来就如浮萍,毫无依靠,家中由父母摆弄,嫁人后便由丈夫婆家宰割,一旦被赶出去,便没了生路。”
苏明景看向她,见她脸色平常,便将杯中奶茶一饮而尽。
“谁说小娘子们身如浮萍,毫无依靠?”她说,眼神灼灼,“我偏要做她们的依靠,让人不敢随意欺辱她们!”
绿柳看向她,嫣然一笑:“我相信娘子您一定能做到的!”
就像她一样,当初娘子救了被赶出家门,险些在街头冻死的她与母亲,成了她的依靠,那也一定能成为其他小娘子的依靠的。
想着,绿柳站在桌边,拿起墨条,道:“娘子,我给您研墨。”
苏明景应了一声。
*
花了半个月的时间,苏明景终于将自己的计划书写完了,最后还经过了太子的一番润色,不过她还未来得及将计划书呈给明昭帝,便先听到了端王被解除禁足的消息。
“据说是长公主跟皇上求了情,长公主前脚进宫见了皇上,后脚皇上便将端王唤进了宫……”
长公主?
久违的再次听见这个尊称,苏明景的眼睛不由轻轻动了动。
“……端王还用血书给皇上写了一篇经文。”
而此时的登仙楼,面颊凹陷,身体消瘦了不少的端王正跪在地上。
第133章
登仙楼的书房中。
端王跪在下方, 声音有些嘶哑的道:“……是儿臣愚钝,竟惹得父皇烦扰,让父皇操心, 闭门思过这几个月,儿臣日夜自省, 已然知错。”
“是儿臣鬼迷心窍, 识人不清,明知庐阳侯持身不正,却因为他曾帮过我, 敌不过他哀求,替他遮掩前庐阳侯世子之事。”
端王表情沉痛, 竟是一副懊悔不已的模样。
旁边, 被赐座坐在一侧的长公主适时开口道:
“皇上,端王是您亲儿,您该最清楚他的脾气了, 这孩子自小心软,幼时还因不舍得小鸟摔落, 反致自己磕破了脑袋。庐阳侯之事,他的确有错,只是错在被庐阳侯诓骗,如今他即已知道错误,您就原谅他吧。”
端王面露羞愧,看着皇上的眼神充满了孺慕, 说道:“儿臣近来在府中, 反复思考父皇那日对儿臣所说的话,心中越发羞愧,是儿臣糊涂, 行事不够妥帖,辜负了父皇多年的教诲与期许,让父皇失望了。”
说着他从袖子中拿出一卷经文来,高举过头,泪眼婆娑的道:“儿臣深知自己不如太子二弟,不能讨父皇欢喜,也不知该如何才能让父皇您消气。”
“这是儿臣刺血为您所写的《长生经》,只盼父皇您能如这天上日月,亘古不变,长升不坠!”
说完,他高举着手中血经,重重往地上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击在地面上,发出砰的一声。
庆荣走下来,将端王手中血经呈给明昭帝,明昭帝翻看,只见血液所写的经文已经化为了褐红色,带着很明显的血腥气,一个个经文字迹,确是端王的字迹。
明昭帝看完,又抬眼看向底下的端王,见他整个人比之前不知瘦了多少,面上不由露出几分动容来。
长公主轻叹道:“端王纯孝,若不是我去端王府探望他,还不知他竟是如此死心眼,竟亲自放血为皇上您默写经书,您瞧他如今这模样,往日多健壮的儿郎,如今却如此清瘦,都瞧不出往日的意气风发了,我见了,都有些心疼啊。”
明昭帝轻叹,他起身,绕过桌子走下来,一直走到端王面前,伸手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你既已知错,便更该知道,你为王爷,一举一动事关我大麟皇室,行事更加谨言慎行,修身立德。”明昭帝沉声说,“切勿忘记你今日所言。”
端王仰头看着他,表情孺慕而感激:“儿臣自当谨记!”
明昭帝看着他这孱弱瘦削的样子,心头不免一软,道:“你既然进宫了,便去长春宫看看你母亲罢,近来她也想你想得紧……”
端王应是,不过在他起身之际,身子却是晃动了几下,而后眼睛一闭,竟是就这么一头往明昭帝怀中栽倒了过去。
“端王?”明昭帝大惊,一把揽住他软绵绵的身体,嘴中连连唤着:“端王?陈旭,陈旭!”
眼见端王双眼紧闭,脸色惨白,明昭帝猛的抬起头,喊道:“太医,快叫太医!”
……
太医很快就来了,一同到来的还有淑妃。
“大郎、大郎!”淑妃扑到床边,看着躺在床上紧闭双眼,面无血色的端王,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她抬起头,看向旁边的明昭帝,眼神依赖,担心的问:“陛下,大郎他这是怎么了?”
——端王全名为陈旭,因为是早晨旭日初升之时出生,又因为他是明昭帝的长子,因而刚出生的那段时间,众人都唤他大郎。
淑妃也习惯叫他大郎了,如今一着急,这小名又叫了出来。
明昭帝安慰她:“朕已叫人去唤了太医,端王他定是没事的。”
淑妃垂泪道:“大郎弱真有什么事,臣妾也不活了!”
听到这话,明昭帝心中更加着急——虽说他最喜爱太子,可端王好歹也是他的骨血,是他的孩子,他如何能不担忧?
明昭帝转头看向大门,质问:“太医怎么还不来?”
就在他这话说完,便听守在门口的庆荣高兴的喊着:“来了来了……陛下,太医来了!”
下一瞬,便见几个太医拎着药箱快步从外边走进来,一进来,他们跪下就要给明昭帝行礼,被明昭帝打断:“别搞这些虚礼了,你们先过来看看端王的情况。”
太医们应下,快步走过来,开始给端王把脉。
为了方便太医把脉,淑妃已经站了起来,就站在明昭帝身旁,此时她依偎在明昭帝怀中,呜咽道:“陛下,端王他会没事的,对吗?”
明昭帝语气肯定:“会没事的,他为端王,有我大麟龙气护体,岂会有事?”
见淑妃垂泪,他伸手抓住她的手,握了握。
而旁边,太医们很快得出了诊断结果。
见他们似是诊断完毕,明昭帝立刻问:“端王如何了?”
“回陛下。”太医站起身来,毕恭毕敬的道:“端王乃饮食有缺,致使身体虚耗,又失血过多,这才突然晕厥,待臣开两副补气血、滋养身体的方子,合上几日,便没有大碍了。只是端王往后切忌不可再如此了,一日三餐不可再断,不然恐会留下病根的。”
“还有……”太医突然迟疑,一副有难言之语的模样。
明昭帝沉声:“还有什么?”
“还有,”太医的脑袋垂得更低了,说道:“臣等发现端王殿下左手手腕上竟是无数道伤口,有的伤口已经快要愈合了,有的却是新增的,因为受伤后处理不够细致,伤口处极为惨烈。”
“而端王殿下的身体,此处伤也最是致命的,若下手之人再重一些,端王手腕上的筋大概就被割断了,筋脉一断,端王的左手往后怕是再也用不上力,沦为半废了!”
听到这,明昭帝脸上的表情不由变得难堪,他大步走上前去,看向端王的左手。
刚刚太医们给端王检查身体,将他左手的袖子撸了起来,此时端王左手手腕处的伤口裸露在众人眼前,那是清晰可见,只见那里遍布着新的旧的伤痕,看起来斑驳难看,无比难看。
“啊!”淑妃惊讶得双手捂嘴,她扑到床前,哭道:“陛下,是谁,是谁将我儿害成了这样?”
她不知道端王抄写血书一事,此时转头看向明昭帝,喊道:“陛下,有人要害端王,您一定要为端王做主啊。”
明昭帝:“……”
端王是放血为自己抄写经书方才有这些伤口的,自己为他做主,难道是让自己罚自己?
不过,端王如此,定是身边伺候的人不够仔细,这么想着,明昭帝的脸色不由变得因此,因而待太医们下去,他走到外间,便让人将端王身边的两个贴身小厮唤到了身前。
“你二人为你们王爷贴身伺候之人,却照顾不周,看着你们王爷身体虚耗至此,真该千刀万剐!”明昭帝怒声道。
两个小厮听到这话,当即双膝一软,汗如雨下。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奴才们冤枉啊……”一个小厮开口说,哭着声音道:“是王爷听人说,凡人写《长生经》,最好食清水,饮甘露,这才能保持体内血液澄净,放血写出来的血书才能有用。”
小厮说道:“奴才等人也劝过王爷,让他珍惜身体,可王爷说他为人子,却惹了陛下您生气,已是罪不可赦,如今只有写下《长生经》献给陛下您,方才能赎罪,厨房送去的食物,王爷一概不沾,奴才们也没办法啊。”
长公主站在一侧,听到这话,忍不住叹道:“端王这般,实在是孝心可嘉啊,皇上,您待端王,是否太过严厉了一些?这般纯善的孩子,竟被您逼成这样。”
也就作为长辈的长公主如今才敢以这样的语气与明昭帝说话了,明昭帝听完,回想起端王惨白的脸色,也忍不住反思起来——自己对端王难道真的太过严厉了?
就在此时,庆荣突然从里间跑过来,喜气洋洋的喊道:“陛下,端王醒了!”
明昭帝猛地起身,快步走到里间,果然见到端王已经醒来,正被宫人们搀扶着靠坐在床柱上,淑妃站在旁边,眼里含泪的紧盯着他。
见明昭帝过来,她忙福身,喜不自胜的道:“陛下,端王醒了!”
明昭帝大步走过来,坐在床上的端王看见他,立刻就想起身下床行礼,却被端王伸手按住,道:“不用多礼,你身体不好,还是好生在床上歇息吧。”
端王羞愧:“是儿臣惹您和母妃担心了。”
明昭帝看着他这老实的模样,心中轻叹道:“朕以询问过你身边的小厮,才知道你为了给朕写经书,竟不顾自身安危,长达两月只食朝露,这才使得身体虚耗,失血过多晕厥过去。”
“是儿臣无用……”端王垂头丧气,“其他事比不过太子二弟也就罢了,只是给您抄写经书这种小事,都闹出这样的笑话来,儿臣羞愧。”
明昭帝说:“你有这份孝心便已属难得了,抄写经书这种事,交给底下下人去做就好了,何必亲力亲为?”
他抓到端王的手,摸到了他手上的茧子,那正是握笔留下的茧子,在此之前,端王手上可没有这样的茧子,由此可见,为了抄写这份经书,端王近来有多辛苦。
端王却道:“儿臣无用,在其他事上帮不上父皇,抄写经书是儿臣唯一能想到的,能为父皇您做的事情了……所以,唯有此事,儿臣不想假手他人。”
明昭帝听出他语气中的认真,皱眉不悦问:“是谁在你耳边嚼舌根子,说你无用了?”
端王眼神闪烁:“……没有谁。”
长公主突然叹了口气,说道:“皇上,您还不明白吗?这一年来,您不仅屡屡将端王进组,还撤了他的职位,这世上的人最是见风使舵的,别人见您这么做,只以为您不喜端王,他们待端王不阴阳怪气,已属难得了。”
明昭帝怒道:“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慢待一国王爷?”
长公主却说:“别人明面上的礼仪,那肯定是半点都挑不出错来,可是那种只有本人才能感觉到的敷衍对待,陛下您应该最清楚才是。”
明昭帝心头一动。
是啊,这种感觉,他最是清楚的,他的父亲为太子,本该继承下一代的皇位,却坠马身亡,他的叔伯长辈们,开始为了这个皇位勾心斗角。
而他,作为身份尊贵的皇孙,原本万人尊崇,可在父亲去世后,却被人避之不及,虽然明面上,大家对他一如既往的尊敬,可是实际上……当时的那种滋味,唯有身为当事人的他最清楚了。
想到这,明昭帝再看向端王,就像是看见了当初的自己,尤其见端王孺慕情深的看着自己,心中更是大为感动,当即就道:
“端王秉性端良,仁孝夙彰,深慰朕心,特封其为户部尚书……”
“皇上!”长公主忙开口,皱眉不赞同的道:“自古以来,鲜有皇子为尚书的,外人听了,只怕会以为您不满太子了,太子知道此事,怕也会不满,陛下,你这此举,是否不妥?”
明昭帝刚刚那话其实也是一时冲动,只是因为端王想到了当初被冷待的自己,不过等听到长公主的劝诫之语,他犹豫不决的想法却是坚定了。
况且,他封端王为户部尚书,也有其他的考量。
“有何不妥?”他开口,“朕就端王他们三个儿子,太子心胸开阔,本性纯良,皇位注定是他的,他岂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有意见?”
端王听到明昭帝这话,他眼中顿时闪过了一丝阴沉和不满。
又是这样,从小到大,在父皇口中,一直都是太子、太子,即便太子看着就是早死的模样,皇上也从未兴起过要罢了他的太子之位,与太子相比,自己在明昭帝眼中,简直是什么都不如。
不过这一年来,接连受挫的他早已不是那么冲动的人,此时便做一脸震惊的看着明昭帝,似是手脚无措:“父皇,儿臣、儿臣何德何能,要不,您还是收回成命吧!”
明昭帝看他:“你之前在户部不是干得挺好的?如今户部尚书之位空缺,群龙无首,有你在户部,朕也能安心一些。”
端王闻言,自是大为感动,当即不顾太医劝阻,直接从床上去坐起来,对着明昭帝就跪下磕了两个头,说道:“父皇既如此器重儿臣,儿臣往后必定勤勉行事,不堕父皇期望!”
明昭帝面露欣慰:“你有这个想法,便是大善了。”
而在明昭帝看不见的地方,端王和长公主交换了一个眼神。
作为看着明昭帝长大的人,长公主最是了解明昭帝了,明昭帝是一个爱憎分明的人,爱其欲其生,恨其欲其死,又因为年轻时候的遭遇,更为敏感。
端王先以血书让他心软,再让他看见端王手上的伤,令他升起慈父心肠来,最后,再由长公主勾起他当初不堪的记忆,对端王心生怜爱……
果然,这一套下来,明昭帝不仅让端王重归官场,甚至还封他为户部尚书。
“户部尚书……”
长公主垂下的眼皮中闪过一丝嘲讽。
蠢货。
*
不出所料,端王被解除禁令,并且被封为户部尚书的消息传开,朝野皆惊,众人面面相觑,瞬间有些摸不准明昭帝此举的意思。
“皇上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是对太子有什么不满?”
“……皇上难道又中意端王了?端王这是又要起复了?”
“太子难道是做了什么事,惹了皇上的不快?”
就在众人猜疑,皇上此举是否是在表露对太子的不满之时,皇上却又将太子唤到了登仙楼,赏赐了太子一盒丹药,据说那是聚灵阁的道人们特意为皇帝炼制的补养身体的丹药,极为珍贵。
在登仙楼中,皇上对太子所说的话疑似流出:“……你是大麟未来的皇帝,往后整个大麟的重任都会落在你身上,你需更加仔细自己的身体啊。”
此话中,明昭帝对太子似乎又无不满,一如往常的疼爱看重。
有大人暗叹:“皇上这明显是有意所为啊,如今朝堂上太子势大,几乎是太子党的一言之堂了,皇上如今是要提拔端王,平衡朝堂的势力啊,不使一家独大啊。”
端王本就是王爷,如今再被封为户部尚书,这一年来逐渐沉寂的端王一系,怕是又要活跃起来了。
而事实与大家所猜的没错,端王复起的消息传开,端王一系自是欢欣雀跃,仿佛又看见了太子能登基为帝的曙光,至于太子一脉,心中虽然发沉,不过却也有所准备。
这些年,太子病弱,但是太子之位却极为牢固,朝中曾数次提议,褫夺太子封号,以免太子早亡,致使朝堂动荡,大麟不安,可是此事都被明昭帝严词拒绝了,并且表示,谁再如此提议,便贬官驱逐出京。
明昭帝此举,便有人说过,一方面的确是皇上疼爱太子,他那一番慈父之心,并未作假,但是另一方面,却也有打压端王一脉的嫌疑。
没办法,皇帝儿子太少,成年不过两个,还有一个,却还是个才断奶没多久的小屁孩,因而端王与太子之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
而一家独大的局面,显然不是明昭帝想看见的。
而端王复起的消息传到东宫之时,底下之人躁动,东宫的两位主子却显得极为冷静,这倒是让底下人也安定了几分。
“你好似一点都不意外?”
第134章
苏明景与太子正在下棋。
二人靠窗而坐, 窗外,落了一日的寒雨已经停下,唯独屋檐上还有水珠缓慢滴下, 由于寒气渐重,东宫已经生了火盆, 如今被烧得猩红的木炭炸开一点亮色, 发出噼啪的一声响。
苏明景看着太子脸上的表情,他脸色平静,听到端王起复的这个消息, 似乎一点都不觉得惊讶。
“父皇曾与我说过,帝王之道, 不过平衡二字, 管理朝廷,那就像下棋。”太子突然开口,他伸手, 将手中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后,注视着眼前的棋盘。
他说:“高坐于皇座之人, 要做一个高超的执棋者,每一个人都是你棋盘上的棋子,你要将每一颗棋子都放在他该在的位置上,保证这盘棋能一直下下去。”
执棋者不参与棋盘上的争夺厮杀,但是却要做那个左右棋面的人。
太子:“刚听到这句话之时,我还小, 但是莫名的, 却将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后来随着我长大,我慢慢意识到, 我与端王,其实也是父皇手中用来平衡朝堂的棋子。”
他生来便被立为太子,可是却身体病弱,被断言活不过及冠,若不是明昭帝堂而皇之对他展露出的偏爱,再加上稳固的太子之位,他根本无法与为长、还身体康健的端王相比。
而端王,虽为长子,身体也如此康健,但是明昭帝明摆着偏爱太子,一言一行表露出来的都是,“太子一日不死,端王便永远不可能成为太子”的态度。
在很长一段时间,朝堂之上的局面便是太子与端王两派的人分庭抗礼,谁也压不过谁去。
一直到去年,太子身体大好,端王又连连受挫,这个局面方才被打破,不过今日,端王起复,还是户部尚书……太子一系的气势,怕是会遭到一段时间的打压。
“我已经吩咐下去了。”太子说,“若端王那边有什么动作,让他们忍让一些。”
明昭帝眼看是不想他这方独大,这时候,就更不该再活跃,若端王一系的人因此而变得气焰嚣张,反倒更好了,倒是能让明昭帝看见,太子这边的确安分极了。
苏明景听完,双手交叉支着下巴看着他,问:“不难过吗?”
太子一愣,而后说:“……最开始的时候,有一点吧,后来我想明白了,身在皇家,这种事情,本就正常,至少在我幼时,父皇立我为太子的心,是真的。”
“他对我的疼爱和关切,也是真的。”
虽然这份真心,并不纯粹,夹杂着无数的利益与考虑,但是,君子论迹不论心,不是吗?
苏明景倒是没想到太子看得如此明白,她心道:“……所以,端王虐杀无辜小娘子之事,我才没有让人捅破啊。”
因为她知道,此事捅破也没用,明昭帝只会轻拿轻放。
就如太子所说,明昭帝现在还需要端王来压制太子一系,若非通敌卖国这等形同谋逆的大罪,明昭帝哪里舍得惩罚端王?
*
有太子的吩咐,太子一系的人接下来便沉寂了下去,两方于朝堂上偶有冲突,都是太子一系的人退让,避其锋芒,一时间,端王一系在朝堂上堪称风头无限。
由于端王起复,而显得意气风发的端王一系的人,现在就更加得意洋洋了,大概是太子一系不断退让,让他们产生了一种幻觉,觉得作为太子妃的苏明景,大概也变得好欺负了起来。
所以,弹劾苏明景的奏折,开始如雪花般纷纷落到了内阁三位阁老的桌上。
其中,有弹劾她殴打朝廷命官的,也有弹劾她持身不正,善妒狭隘的,还有弹劾她以女子之身为官违背道德伦理的……
总之,不管是真的假的,反正无数罪名开始哐哐往她头上扣。
内阁三位大人凑在一起商议了一下,拿不定主意,最后是方阁老说:“……此事说到底乃是家事,还是交由皇上定夺吧。”
刘、秦两位阁老相视一眼,纷纷点头。
刘阁老还小声嘟囔:“那太子妃行事向来无所顾忌,谁沾了这事,保不准回头要被她记恨上,我这把老骨头,可挨不住打啊。”
听到这话,方、秦两位阁老忍不住点头,心有戚戚——他们这位太子妃,便是纵观历史,行事也没有如她这般张扬狂妄的了。
对于外界的议论,对于自己名声如何,她似乎毫不在意,脱离了世俗的桎梏。
“我们这位太子妃,说来也是一位妙人啊……”刘阁老又抚着胡须感叹道。
说到底,他们这位太子妃虽然行事张狂,但是所对之人,却从来不是底下的平头老百姓,而且相反,她所做事情,若细细看来,却都是为民有利。
相较于那些欺压百姓,鱼肉乡里的人来说,他们这位太子妃,也算是心地善良了。
……
内阁这边刚将弹劾苏明景的奏折送去登仙楼,太子这边就得到了消息。
太子皱眉道:“以前我势弱,父皇对我也算真心疼爱,所以对于你的事情,他也愿意轻拿轻放,只是这次,我就怕他不会再像之前那般轻易放过了。”
这一年,他这边的人声势太大,他就怕明昭帝想狠狠的打压他这边人的气焰,选择重惩这件事。
……说那些弹劾苏明景的大臣,手上并没有实质的证据,一切都只是他们的臆测,可是在这个皇权通天的时代,一件事有没有证据,不过是皇帝的一句话罢了,只看皇帝想不想处理这件事,处理这个人。
太子很担心。
苏明景却看向他,神情淡然的道:“没关系,这事我早有准备……我早猜到了,皇上舍不得你这个太子,便只能拿我这个太子妃开刀,用我来做这个杀鸡儆猴的鸡。”
说到这,她冷笑,眼中闪过一丝冷色,转身吩咐绿柳说了几句话。
太子听着她的画,恍然道:“你是想……以利诱之?”
苏明景点头:“没错,要想解决这件事其实很简单,只要许以更大的利益,让他发现,不罚我,要远比罚我所能带来的利益更大!”
太子心中稍微安稳了。
很快的,登仙楼那边的就传来消息,让苏明景去登仙楼一趟。
福禄将传话的太监拉到一边,塞了一个鼓囊囊的荷包在他手中,讨好的笑问:“哥哥可知道,皇上唤我们太子妃过去,所为何事?”
这太监和福禄也算是熟人了,他是庆荣的干儿子,也有个喜庆的名字,叫添喜。
往常福禄给他塞银子,他都坦然收了,可是这次,他却面露难色,将荷包推了过来,说道:“福禄公公,你也别为难我,皇上的事情,我这个做奴才的怎么清楚啊?”
福禄一听,心中却是一沉,不过他面上仍堆着笑,只转身进屋后,脸色才变得着急起来。
“太子妃!”他快步走到苏明景面前,语速极快的道:“奴才刚刚跟皇上身边的添喜公公打听,皇上唤您过去是有何事,可添喜公公却推说不清楚。太子妃,奴才总觉得,这次,怕是来者不善啊。”
苏明景已经换了身光鲜的衣服,闻言不在意的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必太过担心。”
大花躬身,将一块玉佩挂在她腰间,如此便收拾妥帖了。
苏明景接过绿柳递过来的东西,道:“走吧。”
说完,她率先走出房门,与外边登仙楼的人碰了头。
“太子妃。”
添喜虽说拒绝了福禄的打听,但是面对苏明景,态度却与以往并无不同,此时垂着头,微躬着身,毕恭毕敬的。
苏明景与他们一道去了登仙楼。
一进登仙楼,被人引着去了书房,苏明景进去,跪下与明昭帝行礼,明昭帝并未叫她起身,只伸手,将几本奏折扔在了她面前,声音听不出喜怒的道:
“这是朝中大臣递上来的奏折,你有何要解释的?”
苏明景伸手,将奏折捡起来,随意翻看了两眼。
对于奏折里的内容,来之前,她便大概猜测到了里边会说些什么,不过真看见了,倒是另有一番趣味——不说别的,朝中大臣们的文采,那是有保证的,不过一个弹劾的奏折,那也是引经据典,慨慷激昂。
翻看完,她对着上方的明昭帝道:“回父皇,儿臣的确有些想法。”
明昭帝轻轻眯眼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怀疑:“哦?”
苏明景举起手中的奏折,语气认真的道:“儿臣看完了几位大臣的奏折,发现他们的行文太过累赘了,明明短短几句话就能说完的事情,却连篇累牍,废话连篇,换个笨点的人来看,怕是看完都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事。”
“几位大人都是如此,看来这种行文风格,恐是朝野皆是,儿臣觉得,这对于父皇您处理政务,怕是大大的不方便啊!”
“所以,儿臣有一个建议。”
在明昭帝无语的表情中,苏明景煞有其事的道:“您可以颁布一条命令,凡是上奏,奏折字数不可超过三列,字数不可过三十,这样肯定能提高您批阅奏折的效率。”
明昭帝被气笑了:“你看完这几本奏折,就只有这一个想法?你是在这给朕装傻了。”
苏明景心道:这般都不行,看来真是来者不善啊。
“父皇,其实您不唤儿臣过来,儿臣也是要求见您的。”她语气真挚的说道,看着明昭帝的眼神里,也努力带上了诚恳。
明昭帝狐疑看着她:“你想求见朕?”
苏明景点头:“是,儿臣有东西要呈给您……”
说着,她看了看自己仍然跪着的腿,说道:“您要不先让儿臣起身?儿臣这才好将东西呈给您了,儿臣保证,您若看了儿臣呈给您的东西,必定会心花怒放的。”
明昭帝冷笑,不为所动:“庆荣,去将太子妃的东西拿过来。”
庆荣俯身,走到苏明景面前。
“……”苏明景微笑,叹气将手中东西递了过去。
庆荣拿到东西,忙捧着快步到了明昭帝面前。
明昭帝接过来,念出封面的字:“……一年生财、计划书?”
明昭帝突然来了兴趣。
他早就发现,太子的这位太子妃,不仅性子奇特,胆子大,在某些事情上,也颇有一些不一样的见解,这个所谓的生财计划书,念着虽然有些拗口,但是却也直白,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意思。
明昭帝仔细翻看了起来,越看,脸上的表情越严肃。
等他看完,抬头往下看之时:“你这个生财计划书……”
明昭帝的话没说完,因为他看见原本该跪在地上的苏明景,此时竟已经起身,正站在室内的茶水小几旁边,挑拣着上边放着的点心吃,在她手边,甚至还泡了一杯茶,看那茶杯的样子,用的他还是他最喜欢的那套十二花神茶盏。
沉默了几瞬的明昭帝不由咬牙切齿发问:“……你在做什么?”
“父皇,您看完了吗?”
苏明景声音惊喜,说道:“儿臣在吃点心呢,刚刚看您看得认真,儿臣的腿又跪得好痛,便自作主张起身了,您突然叫儿臣过来,儿臣又没吃晚饭,实在是又渴又饿。”
明昭帝深吸了口气,就在此时,苏明景已经走了过来,问:“父皇,您既已看完了计划书,对这个计划书有什么想法吗?”
明昭帝的注意力被转移,想到计划书里那可观的利润,他选择将苏明景此时的胡作非为忽略了过去。
“你确定,照你这个计划书,一年能赚到五百万两银子?”他问。
苏明景语气自信:“儿臣从不说虚话,既是如此说,自然是有信心能做到,并且这最后所能赚到的数字,只多不少。”
明昭帝有些意动。
国库缺钱,他的私库也缺钱,之前岐州水灾,赈灾便将国库的银子掏了大半,虽说后来抄家谭府,有所补充,却也是杯水车薪,若全国不再有灾,也许还好,但是一旦哪里再有灾祸,恐难为继。
况且,聚灵阁那边,为了炼制金丹,每日所花银钱都不下千两……
明昭帝思忖,看向苏明景:“对于这个计划,你有几分信心?”
苏明景:“百分百!”
明昭帝:“你可知道,欺君是什么罪?”
苏明景:“儿臣说过,儿臣从不说虚话,只要父皇愿意支持儿臣,儿臣必不会让您失望,不过,您得让工部的人帮我忙才行,儿臣要他们帮儿臣先建个学院。”
学院,明昭帝知道,苏明景在计划书里写了,叫什么“职业学院”。
“你在计划书里写,你的职业学院中所招学员,必须全为女子……”明昭帝沉吟,“为何不招男子?”
第135章
“……你这生财计划, 为何不招男子?”
听出了明昭帝话中的质疑,苏明景面上神情未变,眼底却闪过了一丝狡黠, 她笑说:“朝中大臣们不是总说,儿臣既身为东宫太子妃, 便当为天下女子表率, 以身作则。”
“儿臣回去细细想过后,也觉大臣们所言甚是在理,心中不免羞愧。”
苏明景语气认真, 煞有其事的道:“儿臣已经想明白了,儿臣既忝为太子妃, 凡是所行, 皆该为天下女子而行,凡是所想,也皆该为天下女子所想, 这才不枉费父皇您将儿臣封为太子妃,也不堕了太子的威名。”
明昭帝:“……原是如此。”
苏明景都这般说了, 他倒不好再言让苏明景招用男子,只得将这个想法按下。
“父皇,这生财计划想要后期赚钱,前期的投入那也是避免不了的,儿臣在计划书中已经写清楚了所需预算,职业学院的建造, 美食一条街的打造, 就算有工部帮忙,最开始最起码也需要投入五十万两的投入,儿臣羞愧, 实是资产不丰,只能拿出十万两,所以还需要您再投四十万两。”
苏明景面上适时露出羞愧的表情来:“不过最后所得利润,儿臣只要两股,剩下的八股,皆是您的。”
明昭帝哼笑:“你倒是会空手套白狼,只出十万两,却想占两股。”
苏明景理直气壮:“这件事可都是儿臣想的,儿臣忙前忙后,您总不能让儿臣打白工吧?倒是您,只出四十万两,坐着就能收钱,儿臣若是银钱再多些,儿臣就自己干了!”
明昭帝突然说:“此事说来到底是与民争利,太过小家子气,若被人知晓,终是不美。”
您若真觉得此事与民争利,不美,大可直接拒绝了我的计划啊……苏明景心中想着,嘴上则从善如流的说:“您说的是。”
倒是不与明昭帝争辩此事。
“对了,父皇,不知道这四十万两,您是打算以个人名义投资,还是以大麟的名义投资呢?”她另提话题。
苏明景所说的词语有些陌生,但是却意思倒是直白,明昭帝大概明白她这话的意思,还是好奇问了一句:“这个人名义投资是何,以大麟的名义投资,那又是何?”
苏明景解释:“个人名义,那就是您个人拿出这四十万两来,往后所赚的钱,也是进了您的私库,若以大麟的名义……那便是以大麟国库的钱,往后所赚到的钱,自然该入了国库。”
明昭帝正义凛然表示:“国库的银子,所取所用,皆得用在国事上,便是朕,也不可擅自挪用。”
苏明景听懂了,那就是明昭帝要自己从私库中掏银子了。
虽然早猜到了明昭帝会是这个选择,她还是低眉顺眼的道:“您说的对,是儿臣蠢笨,考虑不周了。”
*
庆荣觉得他们这太子妃真是个妙人。
在明昭帝身边伺候这么多年,明昭帝的脾气虽说还算不错,但是却不代表没有脾气,相反,作为权力的掌控者,掌握着无数人生杀大权的人,他已经夺去了很多人的性命。
庆荣作为他身边贴身伺候的人,看过无数被从登仙楼中拖出去的人。
唯独他们这位太子妃。
好几次,庆荣都觉得他们这位太子妃要被明昭帝惩罚了,就如这次,在太子妃到来之前,明昭帝分明已是决定要惩罚对方的态度,可是太子妃一来,只呈上来一个什么生财计划,竟是让明昭帝生生改变了想法。
不得了,他们这位太子妃真的不得了啊。
庆荣心中如此感叹着,面上却一如既往的毕恭毕敬,他将苏明景送到登仙楼门口,笑着说:“太子妃您慢走。”
苏明景冲他笑了下,带着贴身的婢女走了。
庆荣目送她离开,此时,他身边却是凑过来一个人,恭敬而亲热的叫他:“干爹。”
庆荣转头,看到是自己的干儿子添喜。
添喜探着头看了一眼太子妃离开的背影,欲言又止的轻声问庆荣:“干爹,今日太子妃身边的福禄公公向我打听,皇上叫太子妃过来是有何事,我拒绝了,您说,太子妃不会因为这事而记恨我吧?”
他们这些宫中的奴才,最是会见风使舵的,之前明昭帝遣人去唤太子妃过来,分明是一副风雨欲来的态度,可太子妃怎么一来没一会儿,态度就变了?
现下,明昭帝更是让自己身边的大红人庆荣公公出来送她,这分明是彰显看重的姿态啊。
添喜表示自己有些不懂了。
……
别说添喜了,其他的人也表示看,事情的这个走向,他们怎么看不懂啊。
此时的长春宫内,正传来淑妃不可置信的声音:“什么?皇上竟是让庆荣将太子妃送到了门口?”
被派去登仙楼附近打听消息的太监跪在地上,说道:“是,奴才亲眼看见庆荣公公将太子妃送了出来,态度还十分恭敬,至于太子妃的表情,也很是和气平静,并无什么不对,奴才也没听到皇上处罚太子妃的消息。”
“这怎么可能?”淑妃觉得这实在是太荒谬了,“长公主不是说,以皇上的脾性,此时若朝臣们上奏弹劾太子妃,皇上必定不会像以前那般忽略过去。”
可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最开始的确如他们所料,皇上的确将太子妃叫去了登仙楼,可是事情接下来的走势,怎么就超出了他们的预料了?
旁边,端王说道:“我早就说过,太子妃可不是那种性子柔弱,随意就能拿捏住的小娘子。”
现在提起这个称呼,他都觉得身上隐隐作痛,显然是深有阴影了。
淑妃挥手让回话的人下去,沉着脸道:“在登仙楼中究竟发生什么事了?皇上为何突然转变了想法?这种情况竟然都让她躲过去了,她的运气也太好了!”
端王皱着眉道:“我总觉得,太子的这位太子妃,不像是一般的小娘子……”
淑妃一愣。
端王喃喃:“她不仅会武,行事还如此机警,对人动手,出手还极为狠辣,胆大妄为……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籍籍无名之人?”
在端王看来,他们这位太子妃,就像是一个椽子,便是藏在布袋中,也能伸出头来,引人注目。
这样的人,长在潭州……
“可是你之前不是已经派人去潭州调查过她了吗?”淑妃疑惑,“不是没查出什么东西来吗?”
端王道:“就是没查出什么东西,我才觉得古怪啊……像她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一点声名都没有?”
“你派去的人不是说,因为潭州之前多受山匪所扰,太子妃也跟着村里的人习武,她的武功就是如此来的吧?至于她行事风格为何如此嚣张……”淑妃倒是不觉得奇怪,冷笑道:
“潭州那种地方,养出来的人能懂什么规矩?俗话说得好,初生牛犊不怕虎,我们这太子妃在潭州那里野惯了,见到的人对她都是毕恭毕敬的,她便以为自己多了不起,到了京城,见到贵人们,竟也不知道怕。”
偏偏这样乖张莽撞的性子,却让他们连连受挫,淑妃一想着,就咬牙切齿。
端王的思绪被淑妃的话引动,他思忖道:“母妃所言,倒也不是没有一点道理,不过比起太子妃,我更好奇的,还是潭州的那位女将军。”
“当初潭州匪口成乱,山上的山贼屡屡下山掳掠百姓,潭州的官员们又与山贼相护,朝廷好几次派了军队下来剿匪,却都铩羽而归。”
久而久之,潭州那地方,便成了远近闻名的恶地——这里的问题,是从先帝那里便已经酝酿了,积久成灾,直至明昭帝,匪徒已成气候,难以消灭。
明昭帝登基后,最开始倒也想过要做一个一代明君,数次下令剿匪,可惜都没成功,后来他迷上长生后,一系政务多交由内阁处理,潭州的山匪之祸,便无人在意了。
一直到五年前,潭州知府一纸奏折突然被送进了京城,声称潭州山贼之乱,已被彻底镇压。
而在奏折中,知府陈言,镇压潭州各地山贼之人,是一位姓明的女将,这位女将在十二年前便带领潭州的百姓们反击山贼,花了十二年的时间,终于将潭州所有的山贼剿灭,被潭州人称为“明将军”。
“……当初父皇听到这个消息,大喜,还特意派了庆荣公公去潭州嘉奖,欲将她封为嘉荣县主,更打算将她嫁给太子做良娣,只可惜这位明将军在山匪之乱被镇压后,便已经飘然离去,让人遍寻不得。”
端王眼神灼灼看着淑妃,低声道:“母妃,若这位女将军能为我所用,我何愁大业不成?”
淑妃听出他的言下之意,心惊肉跳之余,下意识的看了看四周。
好在,见他们母子说话,宫人们早已安静退了下去,此时这屋里只剩下他们母子二人了。
“大郎,这种话,你往后万万不可再说了。”淑妃低声说,“若被你父皇听到,恐生祸事啊。”
端王吐出口气,道:“这话我自然只与母后您说,旁的人我哪里会与她说起?”
他眯着眼:“如今太子对太子妃深情义重,更甚以自己的身体为理由,不愿纳妾,而我端王妃之位尚在,现在若能找到这位女将军,她能嫁的人只有我!”
淑妃听得眼神微亮,但是很快的,她眼中光芒又黯淡了下去,说:“可是如今这位明将军还不知身在何处。”
端王却很自信:“我的人在潭州打听了,据曾经在她身边待过一段时间的人说,这位明将军曾说过“潭州事了,倒欲往京城一游”的话,如今她说不定就身在京城。”
“明……”淑妃脸上的表情突然有些怪异,“太子妃闺名苏明景,她不会就是这位明将军吧?”
端王一愣,旋即失笑,道:“母妃,您在想什么呢?太子妃只比太子小一岁,今年才二十,而这位明将军,可是在十二年前,便已经显露于人前,那时候,太子妃才八岁了。”
八岁的小娘子,即便再如何厉害,也担不起一军之将的职位,更别说带领潭州的百姓镇压山匪了。
“你说的,也有道理。”淑妃面上表情讪讪,“我也不知为何,听你说这个明将军,就想起我们这位太子妃来了,可能他们的名字里,都有这哥明字吧。”
端王势在必得的道:“我以派人去打听这位明将军的下落,若能找到她,我不仅愿意许她端王妃之位,更甚,若事能成,她之后便是我大麟的皇后,我不信她不心动。”
至于对方不会心动,甚至避而远之的这种可能,在端王看来,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一件事。
他乃天潢贵胄,是大麟的王爷,身份尊贵,世间的小娘子,谁不想嫁给他?更别说他许的可是他端王府端王妃的位置,这个位置,非身份高贵的京城贵女不可得。
在端王看来,他愿以许给这位出身不高,举止也肯定极为粗鲁的明将军端王妃的位置,已是诚意满满,极为厚道。
她绝对没有拒绝的可能。
*
苏明景可不知道端王的自信,若知道,她必定会忍不住再将端王揍一顿。
如今她将心神都放在了自己的发财计划上。
第二日,明昭帝便已经下令,让工部无条件听从太子妃的命令,配合她的行动,听到这个消息,文武百官可以说是极为懵逼。
他们此时的反应就和昨日的淑妃一眼,不可置信,便是连脑海中闪过的念头,大概都是一模一样。
他们不解:太子妃昨日不是被弹劾了吗?怎么皇上不仅没惩罚她,现下还一副将什么事付以她重任的模样?甚至还让工部无条件听从她的命令。
这这这,这合理吗?
而接到这个消息的工部,人还没反应过来,太子妃就已经屈尊来到他们工部了。
工部的人忙跪下给苏明景行礼,心中那叫一个忐忑不安。
苏明景是为了正事来的,又与他们工部的人无冤无仇,自是不会为难他们,让人起来后,开口就是正事,问:“你们工部擅长修建房屋的有多少人?”
工部的人答:“一共一百五十八人……”
“行,将他们的名单都给我。”苏明景点头,理所当然的道:“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们暂时被我征用了。”
工部的人:??
“太子妃,这、这不妥吧?”有人下意识的说。
苏明景掀起眼皮看向说话的那人,扬起唇露出一个笑靥如花的笑容来,下一秒,就听她用于脸上笑容完全不符的冷酷的声音说道:
“这话,你们还是留着去与皇上说吧,还是说,你们工部,是对皇上的命令有意见?”
工部的人哪里敢应下这个罪名,当即纷纷摇头。
“没有没有,我们没有任何意见!”工部侍郎直接开口,“这些工匠,太子妃您想征用,那就尽管征用,您想用多久,那都可以!”
苏明景满意了,提醒了一句:“皇上吩咐了,你们工部需要无条件配合我,换句话说,不管我吩咐什么,你们都该听从,明白吗?”
工部:“……明白了。”
……
苏明景趾高气昂的来了工部,又趾高气扬的回东宫了,顺便带走的,还有一份擅长修建房屋的工匠名单,以及一位名叫戴荣的工部小吏。
工部的工匠,手艺那自是没话说的,换句话说,没有点无与伦比的高超技艺,哪里能进工部?
苏明景之前就知道大麟的匠人地位不如何,不过也不止是大麟,应该说纵观历史,匠人的地位就鲜少有高的,不过即便如此,等了解完工部匠人们平常的待遇如何之后,苏明景还是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这是做黑工啊!”
第136章
第136章
要建学校, 首要问题便是选址。
京城寸土寸金,先不说有没有这么宽敞的地方可以用来修建学校,就算真找到了这样的地方, 想要买下来,也得要一大笔钱。
苏明景索性将目光转向了城外, 寻了城外一块无主、且四周无人的地方, 直接大笔一圈,将那一片都圈为了他们学校的地界。
来量地的小吏小心翼翼,努力委婉的说:“……太子妃, 您圈的地方,会不会太大了一些啊?”
这是直接把几百亩地方都圈进去了啊!
“大吗?我倒是觉得还是太小了些呢, ”苏明景这么说, 似是自言自语,突然,她环顾四周, 视线落在了后边的那座山上,问小吏:“唔, 这座山有主吗?”
小吏听着眼皮一跳,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却只能硬着头皮老实回答:“没有……”
果然,下一瞬,他便听见太子妃说:“那好,那就把这山一同圈进来吧, 往后还能在山上种点果树, 结出来的果子也能给学生们打打牙祭。”
“……”小吏只能记下,只回头去给上官回话之时,脸色有些为难的说:“大人, 太子妃要这么一大块地,这不合规矩啊。”
上官看着小吏送到桌上的图,也抽了口冷气,怎么也没想到苏明景会狮子大张口,好在他细细看过之后,发现这位太子妃还是有些分寸的,要的都是一些荒地,倒是不妨碍什么,此事明昭帝的命令……
上官不想触这位太子妃的霉头,思来想去,索性大手一批,学院地址这地方就这么定下了。
地方定下了,接下来的就是修建了。
被苏明景征用的那一百五十八名工匠,被带到了这片地方,不过这么大一片地方,只是这一百多名工匠,短时间里倒是清理不出来,苏明景索性以官府的名义,在附近村落招工,并且优先征用村中家庭条件不好的人家。
至于待遇,一日包三餐,每日工钱80文。
而当这个消息传到底下村子,由于天冷而变得萧索安静的村子,顿时变得热闹了起来,被叫过来的村民们站在下边,议论得热火朝天的,纷纷表示不可置信。
“每日不仅包三餐,还能有80文的工钱拿?还有这种好事?”
“之前我们给村里的黄财主修房子,一天也才15文的工钱,人家还只提供两顿餐食,虽然多是麦麸粗粮馒头……”但是就这样的工作,也多的是人想去做。
“若这是真的,让我去啊,冬天反正在家里也没事做,每日不仅能赚80文的工钱,还能为家里省点口粮的。”
“呸,我可不信朝廷能有这样的好心,说不定就是骗人的,把人叫去了,就回不来了……我们村的周老二不就是,说什么跟人出去做活,可是去了就没回来了,留下孤儿寡母,日子可难了,昨日我还看见他们家那小子在河里抓鱼了,大冷的天,冻得不成样子。”
“……嘶,朝廷应该不至于如此对我们吧?”
村民们议论纷纷,有人说到他们村周老二的事情,大家顿时有些退缩了。
周老二在他们村算是名人了,本是个老实能干的汉子,可惜却不受父母喜爱,后来带着妻儿被周老头夫妻两草草从家中分出去,因为生活太过艰难,在有人到他们村来招工后,便跟着人外出做活了。
而这一去,人就没消息了,有人说他是被人诓骗去山中挖矿,死在山里了,总之说什么的都有,但是大家唯一确定的是,周老二肯定是出事了,不然怎么会留下家中妻儿,一点消息都没有?
大家说着,视线不由飘向人群中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
说是少年,其实瞧着大概七八岁模样,整个人瘦骨嶙峋,细长的一条,明明冬天,却穿着单薄的衣裳,脚下甚至只有一双草鞋,露出来的指头冻得红通通的发着亮。
这少年便是周老二家的老大,别看他年纪瞧着小,实际人已经十二岁了,只是因为吃不好穿不暖,身上一点肉没有。
而在他家中,还有一位老母亲,以及不过才五岁的双胞胎弟妹,当初周老二跟人出去做工,就是妻子生了一对双胎,生活实在是难以为继,可谁知道人一去就没消息了呢?
而在周老二没消息之后,便是他家这个大郎,一力挑起了家中重担,夏日扛包,冬日砍柴,生生将一对弟妹养活了,当然,他自己也被生活磋磨得不成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