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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看着她脸上兴然的表情,微微思索了起来。

若说最近有什么事是事关他的太子妃的,那就是……太子脑海中灵光闪过,抬眼看向苏明景,问:“莫不是你之前所说,下次朝会,恐有人会弹劾你这事?”

苏明景意外的看了他一眼,点头:“答对了。”

太子猜对了答案,可是心中的困惑却更多了,皱眉:“这事与他有何关系?他为何会找上你?”

苏明景:“他说,他可以替我解决此事,替我从中斡旋,使我不必被弹劾,他还说,他那好弟弟霁月清风,眼中容不了一点的沙子,若我这个太子妃被朝臣弹劾,必定会让他生厌,严重些,我这太子妃之位也恐是不保。”

太子只觉荒谬:“我怎会是那等是非不分,偏听偏信之人?况且,再是如何,我也不可能会厌弃你!”

最后一句话,他的语气很笃定。

苏明景:“我自是不会相信他的话……”

太子稍微冷静下来了,又看向苏明景,问:“他还与你说了什么?”

“……”苏明景挑眉看他,“你确定你想知道?”

闻言,太子眼皮一跳,却还是道:“……我想知道。”

“好吧。”

苏明景便继续说了。

“他还说,你的身体如今瞧着是大好了,但是病了这么些年,说不准哪一日就又再次病倒了,所以他让我弃暗投明。”

苏明景的语气不免带上了几分讥诮:“他跟我保证,若我能站在他那边,待日后他登上那个宝座,那就一定封我我皇后,让我成为天下千万女子最尊贵的女人。”

“……真是荒谬!”太子怒极反笑,他手掌一把按在桌上,五指扣住了桌角,指骨泛白,也不知道有了多大的力气。

苏明景看了他一眼,安慰道:“你倒也不必太生气,我当时听见他所说的话,就将他打了一顿,短时间内,他应该是爬不起身,只能在端王府好生休养了。”

“……”太子这才恍然想起他们话题的开始,正是从苏明景“将端王打了一顿”开始的。

太子冷静道:“端王睚眦必报,心胸狭窄,你今日打了他,他心中此时怕是早已经将你给恨上了,若寻到机会,一定会想要报复回来的。”

“先不说中秋晚宴那日的事情……”苏明景开口,“就说他既然有心想坐上那个宝座,那作为你太子妃的我,打从一开始就和他是处于对立面的。”

她眼神泛着冷意:“换句话说,我与他从一开始,便是敌人,所以,就算没有今日的事情,只要他能寻到机会,也定是会毫不留情对我下手的。”

而相对应的,自己这里若有机会,也必不会对他心慈手软。

太子也明白这一点,只是……

“若你没有成为太子妃的话……”

“别!”

苏明景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表示:“我之前便与你说过,你说的这种可能并不存在,我打从一开始就是奔着做太子妃的位置来的。”

她笑:“高高在上的太子妃之位,谁不想做?便是你不愿意,我也会想办法让自己做成这个太子妃!”

太子听着,心里有些安心——他总是担心,自己的太子妃会因为自己而遭受伤害,而她会因此对自己产生怨怼。

好在,他的太子妃是个极为强大的人,不管是身还是心。

“此事,端王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太子皱眉,“我只担心,他会去跟父皇告状……父皇护短,你别看在几个孩子中,他最为疼我,但是对于端王他们几个,他也是极为看重的,若父皇知道你将端王给揍了一顿,怕是会对你心生不满。”

苏明景:“所以我跟端王说了,若他敢去跟皇上告状,我就告诉所有人,是他想对我图谋不轨,情急之下,我才恐惧反抗……”

太子脑海空白了一下。

“……你说什么?”他看向苏明景。

苏明景疑惑:“我说他要是敢告状,那我就告他对我图谋不轨!”

太子欲言又止:“你这般说,怕是有损你的名声。”

苏明景看了他一眼,道:“我知道,但是我赌端王他不敢!”

“他若想当皇帝,那就必须维护自己的名声,做皇帝的,可以心狠手辣,也可以优柔寡断,更可以锱铢必较,心胸狭窄,但是,觊觎弟妹这样的名声,太过不雅,太过低级了……”

苏明景眼底闪动着冷而锐利的光:“至少在他登上皇位之前,他不敢让自己背负这样的名声。”

要用一个词形容现在的端王,那就是:投鼠忌器。

若是因为苏明景而打坏了他这个珍贵玉瓶,那可就得不偿失了,所以,苏明景赌他不敢。

“当然,也不排除他恼羞成怒,失去理智的可能。”苏明景很淡定,“但是于我来说,除了名声之外,我并不会有太大的损失,一切还在可控制的范围。”

而名声……虽然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但是她苏明景绝对不会是被淹死的那个。

“比起这个,我倒是更在意接下来的朝会……”她说,“经过这事,端王一系更不会善罢甘休,所以,待到朝会那日,他们必定会对我动手!”

她看向太子:“我仍坚持我当时的看法!”

“谭文清在外名声极好,乃是清流,所以,先不论他到底是真圣人,还是伪装得太好的阴险小人,他都不会做那个出头的椽子,那么……那端王一系,便只有庐阳王了。”

庐阳王是闲王,身上没有太过重要的职位,但是也正因此,他是端王手中的一把很好用的刀,指哪打哪。

“你对庐阳王可了解?”苏明景看向太子。

太子却是吩咐了平安一声,没一会儿,平安便将一份册子递了上来。

“那日你与我说过后,我便遣人去调查了庐阳王府还有谭府,这里,是我查到的东西。”太子将东西交给苏明景。

苏明景拿过来,惊讶:“你还做了这样的事情啊?”

她将册子翻开,首先便看到了庐阳王府相关的信息。

“这是?”苏明景抬头看向太子。

太子说:“这是我我让人在大理寺找到的一份卷宗,二十年前,现在的庐阳王,还只是庐阳王府中的一位庶子……”

*

端王在藏书阁的茶室地上躺了许久,方才缓缓爬起来。

甫一动,他便觉得全身剧痛,尤其是心口处,更是疼痛难忍,等他扯开衣服一瞧,才发现心口处乌青一片,难怪疼痛不止。

“贱人!”他咬牙切齿,愤恨不已。

就在此时,端王身边的小厮找过来,看见他瘫坐在地上,面色大变,飞快的扑了过来。

“殿下?”小厮大喊,“您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宫中有人对您动手了?奴才去叫太医!”

端王下意识拉住他:“等等!”

小厮疑惑看向他。

端王脸上表情变化不定,过了一会儿,他似是有了决定,语气阴狠的道:“暂且先别惊动人,你去叫个轿辇来,先送我去长春宫……”

小厮着急:“可您都这样了……”

“我的话,你难道听不懂吗?”端王表情阴沉的看着他。

小厮心头一颤,再不敢多说什么,忙应了,低着头出去叫轿子过来了。

很快的,轿子到了藏书阁门口等着,小厮吩咐几个力气大的宫人将端王从藏书阁二楼抬下来。

藏书阁的负责人梁大人匆匆过来,看到这一幕,着急问:“端王殿下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受伤了?”

端王轻合着眼,眉头皱着,表情似是有些不耐,对于梁大人的问题,他连眼睛都没睁开,而抬着他的人没他的吩咐,自是不敢停下,一路从梁大人身边走过去了。

梁大人顿时面如猪肝。

“梁大人。”端王身边小厮冲梁大人拱手,笑吟吟的:“劳梁大人担心了,我们殿下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如今疼痛难忍,实在是无心回大人的话。”

“原来如此啊。”梁大人恍然,道:“希望殿下平安无事!”

……

端王被抬到长春宫,自是招来了淑妃一阵鬼哭狼嚎。

“我的儿啊,你怎么这副模样了?”淑妃哭泣。

端王脸色阴沉的道:“是苏景娘,是她把我弄成这样的!”

淑妃拭泪,问:“苏景娘是谁?”

端王:“……就是太子妃啊!”

淑妃大怒:“又是她?这个贱人,在宫中便常与我作对,你不知道,她便是连我这个淑妃都没放在眼里,如今竟还敢打你……我这就去告诉你父皇,让你父皇给你做主!”

“母妃!”端王忙拉住她,道:“别去,这事不宜张扬。”

闻言,淑妃稍微冷静了一些,她不解看向端王:“为何?”

端王目光一闪,道:“今日是我主动找上了那苏景娘,若真将此事告诉父皇,恐是说不清楚。”

淑妃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坐了下来,问:“你对她做了什么?”

“……她是我弟妹,我能做什么?”端王言辞闪烁,不去看淑妃。

淑妃冷笑,压低声音道:“你是从我肚子里生出来的,你觉得我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性子?旁的小娘子,你胡来也就罢了,她可是太子妃,你若真敢对她做什么,别说太子,便是你父皇也不会饶了你的!”

端王道:“母妃,您放心吧,我不会乱来的。”

淑妃吐出口气,起身道:“我让人去请太医来给你看看,别留下什么后遗症才好。”

说完,她甩着帕子出去了,留下端王仰躺在床上,眼中淬着一层冷色。

“苏景娘!”他咬牙切齿,“今日我所受到的侮辱,必定要你百倍偿还!”

不过是一个卑贱的小娘子,竟然敢打他……端王神情阴狠。

*

端王那边如何,苏明景只稍微关注了两日,见毫无动静,便知道端王如自己所猜测的那样,并未有胆子将这事吐出去。

苏明景哂笑,便将这事暂且抛到了脑后,目前,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了。

一转眼,时间终于到了大朝这日。

明昭帝穿着代表大麟的玄色龙袍,高坐在最上方的龙椅之上,他未戴冕冠,只稍微束了发,眼下带着几分乌青,神情瞧着懒散而困顿,听着下边大臣汇报之时,还困倦的打了个呵欠。

等大臣们终于将这一个月的工作都说完了,他这才稍微打起来几分精神来。

“……科举一事,太子你须盯紧一些,此事事关社稷,可不能出任何纰漏……至于其他的事情,则交由四位尚书处理,再由太子与两位阁老定夺。”

“实在有定夺不了的,再由太子回禀于朕。”

明昭帝将事情有条不紊的安排好,虽说一月未上朝,对于朝中政事,他却仍然表现出了一种极为恐怖的掌控力,寥寥几句敲打,便让下边的大臣汗流浃背。

等将事情处理完,明昭帝起身:“……若无其他事要奏,那今日的朝会就散了吧。”

可是就在此时,底下人群中却有一人持着笏板出列,朗声道:“回禀圣上!臣有事要奏!”

已经抬脚往后边走的明昭帝:“……”

他面色有些不耐,重新坐回龙椅上,看着下方出列的人,

“庐阳侯?”明昭帝开口,“你有何事要奏啊?”

庐阳侯大喊:“回圣上,臣要弹劾太子妃行事乖张,跋扈不仁。其为东宫之主,却不思该如何辅佐太子,安稳社稷,反倒恣行无忌,仗势欺人!”

“……谭尚书之侄,胡大人之子,尚大人之孙,皆受她欺辱,被她胡乱投入牢狱,遭受大难,抱冤含屈!”

“如今京城已是人心惶惶,大家都生怕自己会是下一个被太子妃投入大牢之人……长此以往,只怕朝臣上下惶悚不安,社稷不稳啊!”

庐阳侯跪在地上,以头扣地:

“臣如今冒死进谏,请求陛下下令彻查太子妃之不仪,褫夺太子妃之位,将其贬为庶民,以正朝纲,以安民心!”

“……”

庐阳侯说完,朝中一片安静,朝中大臣对视,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是无人说话。

——东宫太子妃被大臣弹劾,这不管是前朝还是本朝,那都是史无前例啊!如今他们也算是开了眼了。

端王站在前边,垂着眼,似是此事与他无关,只在他垂下的眼中,情绪却是阴狠而畅快。

第107章

大殿外,平安守在门口,当听见庐阳侯慷慨激昂的声音从里边传来之时,他眼神一闪,转身快步朝东宫走去。

他一路不动声色,一直到走进内室,看见苏明景,他这才沉声道:“殿下,不好了,庐阳侯在朝上弹劾您飞扬跋扈,仗势欺人,要圣上彻查于您,剥夺您太子妃的身份!”

苏明景听完,面上却未见慌乱,极为淡定,或者说,今日的事情,早在她的意料之中,如今事情的走向,不过是正应了她的猜测。

所以,从太子娶上朝开始,她便一直等着前边的消息。

现在……

苏明景站起身,道:“走吧,让我们去会会这庐阳王。”

……

大殿之中,庐阳王以头叩地,瞧着倒是一副为国为民,鞠躬尽瘁的忠臣模样。

明昭帝看向太子,问:“太子,庐阳王所说的,可确有此事?”

“回父皇!”太子拱手,瞥了一眼庐阳王,冷声道:“庐阳王所言,皆是无稽之谈,太子妃心地善良,一心向民,顶多就是嫉恶如仇一些,看不得世间有什么不平之事。”

“庐阳王今日突然出言污蔑中伤孤的太子妃,孤有理由怀疑,你是在存心报复!”

太子冷眼看着庐阳王,道:“太子妃曾与我说过,她曾于城外见庐阳王的子侄在百姓田地间作乱,与其他人一起,将百姓种好出苗的作物胡乱拔掉……太子妃一气之下,便让她身边的苏大人将他们扣下,让几人将他们所拔掉之苗种补种完全,方才能回城!”

“想来庐阳王就是因着这事,便记恨上了孤的太子妃,一直想着要伺机报复……只是孤怎么也没想到,如此小事,庐阳王竟会拿到朝堂之上来说……”

太子冷笑,“朝堂商议国事,庐阳王这是将朝堂当做你们庐阳王府了?”

庐阳王淡定道:“殿下何必如此生怒?因着太子妃的事情,看臣不顺眼,臣理解,不过臣所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我大麟社稷永固!”

庐阳王倒是正气凛然。

“太子妃奶东宫的第二个主人,有辅佐殿下之职,如今她仗着自己为东宫之主,便肆意弄权,随意欺人,使京城中人人人自危,生怕下一个遭难的就是自己!”

“这未免失职!”

“……况且,太子妃是非不分,户部侍郎黄侍郎之二子,不过因为在街上多看了太子妃两眼,便被太子妃投入大牢,遭受毒打仗刑,已不成人样!”

庐阳王痛心疾首,“臣也曾见过这位黄二郎,人生得一表人才不说,文采更是一流,若能参加科考,往后些许也能成为我大麟的国之栋梁,可如今却因太子妃专横,断了前程,臣看着都心痛啊。”

人群中,腹部的黄侍郎走出来,跪在地上,泣不成声道:“求皇上,为我儿做主啊!”

庐阳王大声道:“太子妃失德弄权,致使清白之人蒙冤,冤情无处诉……还望陛下明鉴,彻查黄二郎一案,还对方一个情面!”

“也请皇上夺去太子妃之位,以正朝纲,此等女子,岂能为我大麟未来国母?”

随着庐阳王的话落下,人群中竟有数位大臣纷纷跪下,他们齐声喊道:“请皇上夺去太子妃之位!”

永宁侯站在人群中,听到这齐声大喊的声音,脸都绿了。

“这孩子,到底是做了什么啊?”永宁侯不解,甚至大为震撼——他们大麟建国至今已有二百年,可是这二百年,还从未见过有哪位太子妃有今日这“殊荣”的。

被群臣弹劾……这说出去别人都不信啊。

永宁侯不得不站出来,持着笏板道:“皇上!此事定有内情,小女……不,太子妃并不是那等是非不分,胡乱弄权生事之人,还求皇上彻查,切勿让太子妃蒙受不白之冤!”

“哼!”庐阳侯冷笑,道:“太子妃是永宁侯你的女儿,你自是为她说话了,可是,我这人证物证俱在,你休想抵赖!”

突然,一道清越有力的声音从大殿外传来,“你说人证物证俱在?那我可真好奇了……我究竟做了什么不平之事,竟是人证物证都出来了!”

众人下意识朝着殿外看去,只见一道绰约多姿的修长身影,正不急不缓的从大殿外走进来,等走近了些,朝臣们才看见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大臣们哗然。

“嘶,这是?”

“是太子妃……她怎么过来了?”

“荒谬!女子岂能出现在朝堂之上?”

……

在众多大臣或不赞同,亦或惊奇的目光,以及他们交头接耳的议论声中,苏明景挺直着背脊,一步一步走到了最前边,而后,她掀起衣袍跪下。

“儿臣拜见父皇,父皇龙体金安,万岁福长!”她拜说。

明昭帝居高临下看着她,问:“太子妃怎地过来了?”

苏明景轻笑,道:“回父皇,儿臣本于东宫之中,悠闲自在,却听人说,朝堂之上竟是有人弹劾儿臣……儿臣心想,儿臣自来安分乖巧,恪守本分,到底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时,竟有人会于朝堂上攻讦弹劾我?”

永宁侯原本很着急,毕竟苏明景在名义上还是他的女儿,他们永宁侯府的小娘子,若她真出事,他们永宁侯府也免不了会受到波及。

可是此时,听到从苏明景口中吐出“安分乖巧”四个字,他面上嘴角却忍不住一抽。

安分?乖巧?

你吗?

永宁侯心想:若说这世上谁是这最大胆,行事最为肆意妄为的人,那自己这三女儿绝对榜上有名。

先不说她才进京,便敢对福安县主动手,得罪了长公主府,就说进京竟然就是为了做太子妃而来的,便是这一点,比就胆大妄为得让他害怕。

这么想着的永宁侯却发现,自己在看见苏明景出现的这一刻,原本慌乱的心里,竟是无端便觉得安稳了起来。

永宁侯觉得荒谬:“……我竟是如此信任她了吗?”

……

此时,尚不知道永宁侯竟是如此信任自己的苏明景,面对着明昭帝和众多大臣,神色淡定而自然的继续侃侃而谈:

“……儿臣倒不知,儿臣究竟是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才让庐阳侯对我这么一个弱女子,怀着这么大的恶意,不知道的人听了,还以为我是祸国殃民,祸乱朝政的妖人了!”

她眼神嘲讽的看着庐阳侯,语气更是不掩讥诮。

庐阳侯冷哼:“太子妃这是拒不承认自己的罪行了?”

苏明景反唇相讥:“本就是无中生有,栽赃陷害的罪名,我为何要承认?”

庐阳侯冲着明昭帝拱手,说道:“皇上,太子妃残害忠良,微臣这有人证物证,还请允许臣传唤人证物证!”

人证物证?

苏明景顿时心念急转,回忆着自己这段时间所做的事情,到底自己是做了什么事,庐阳侯竟然用到了人证物证这几个字。

“好啊,”她一口应下,“我也很好奇,我究竟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不过……”

苏明景话音一转,抬头看向头上的明昭帝,说道:“很巧,父皇,我这里也有一个案子,既然要彻查,那就都彻底查个遍吧……这个案子,说来与庐阳侯也有关系,到时候,怕是需要庐阳侯您也配合一下调查。”

庐阳侯面上一紧,说道:“臣行得正坐得端,若太子妃您想污蔑我,怕是打错了算盘。”

“是否是污蔑,最后自见分晓。”苏明景却道。

她将手中卷宗交给庆荣,再由他递给明昭帝,待明昭帝拿到卷宗,翻看着,苏明景才说道:

“这是太子在大理寺中翻到的一份卷宗,二十年前,当时的庐阳侯世子在回京途中遭遇山贼,被虐杀而亡,而在他死后,当时最有可能登上庐阳侯位置的嫡次子宋二郎,又不小心夜间醉酒,失足落水而死!”

苏明景看见脸色突然大变的庐阳侯,笑道:“二位嫡子皆亡,如今的庐阳侯,当时的庐阳侯府庶子,方才捡到了一个漏,顺利成为了庐阳侯!”

庐阳侯表情紧绷,板着脸道:“太子妃这么说,难道是想说这两件案子与我有关?”

苏明景点头:“是!”

“哈!”庐阳侯似乎是怒极反笑,他道:“太子妃为了污蔑我,真真是不择手段啊,世人皆知,我与我长兄关系极好,当初他出事,我也极为难过,为此还重病了一场。”

“至于我三哥……说来难以启齿,我大哥死后,他作为顺位的第二继承人,不怒反喜,更是毫无顾忌的在外自称自己是下一任的庐阳侯,最后乐极生悲,竟是在花船上醉酒溺死!”

庐阳侯:“而他们死后,庐阳侯本该我二哥袭爵,可他无心爵位,立志要做一个逍遥散人,我这才赶鸭子上架,成了庐阳侯。”

他看向苏明景:“若太子妃因此便觉得这一切都是我的精心算计,那臣百口莫辩……倒是太子妃,你顾左而言他,莫不是心虚?”

苏明景:“我坦坦荡荡,何必心虚?”

两人对视,空气中一瞬间充满了火药味。

“太子妃、庐阳侯。”谭尚书突然走出来,道:“您二位既是都心中坦荡,都有证据,倒不如让证据说话?”

苏明景闻言,却是转头看向他,似笑非笑:“原来是谭尚书啊……”

谭文清疑惑的看了一眼苏明景,不明白她这古怪的语气是从何而来,便只对她笑了笑,而后他转身,对着上边的明昭帝拱手道:“皇上,既然太子妃与庐阳侯各执一词,倒不如让证据来说话!”

他道:“陛下,请允许太子妃与庐阳侯传召证人上朝!”

明昭帝抬起眼:“准!”

“既是我先提出了,那就先让我这边的证人上来吧!”庐阳侯抢先说道。

见他急迫的样子,苏明景轻哼一声,慢步走到太子身边站定。

“……庐阳侯如此作态,手中怕是真有什么证据。”太子皱眉,低声与她说着,“你可有信心?”

苏明景低声回:“我行事无愧于心,他们手上要真有什么证据,我倒是要怀疑,他们是在栽赃陷害。”

太子:“……庐阳侯说,你因为一己之私,便将户部侍郎的二子投入大牢,对其施以仗刑,将人屈打成招。”

苏明景:“户部侍郎?”

太子提醒:“是左侍郎黄鲲黄大人……”

“好似在哪听过?”苏明景蹙眉细想,过了一会儿,她眉头一展,道:“我好像想起来了,我记得是有个姓黄的郎君,但他欲强占民女为妾,对方不愿,他便唆使人将那小娘子家的店铺给砸了,那小娘子的父母被无故殴打,兄弟更是被胡乱安了个罪名丢进了牢中。”

“因为此事,这家的老人气急攻心,一口气没上来,人也没了。”

苏明景会发现此事也是偶然,那日她在京中随意闲逛,正路过一条巷子之时,巷子中突然冲出来一个人,一头栽进了她的怀中。

也就是苏明景力气大,在意外发生之时,及时伸手将人抱住,一个旋身卸力,这才牢牢的稳住了她们二人,不然二人都得跌在地上。

而她当时将人稳住之后,便见巷子里有几个人追出来,打头的是个粉头油面,一脸嚣张的小郎君。

“当时那些人嘴里似乎是喊着,他是什么侍郎的儿子……”苏明景回忆,“我当时把人打了一顿,就直接扔牢里了,后来让绿柳处理了她家的事情。”

“若他们说的真是这事,我自认问心无愧,十分公正了。”

可是刚刚庐阳侯说起此事,语气却如此笃定,看向自己的眼神中却充满了得意,好似一切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苏明景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表情骤然一变。

太子一直注意着她的表情,此时也看见了她脸上的神情变化,当即问:“怎么了?你想到了什么?”

苏明景开口:“我……”

不过她话未说完,庐阳侯所说的人证物证已经到了。

一个穿着囚服,被两位侍卫拖着进来,白色的囚服上沾满了血迹的人,一个脸色惨白,一身青衣,神情恐惧而怯弱的小娘子。

除此之外,还有两个表情局促,明显是大理寺郁卒的男人。

苏明景看过去,视线落在那道纤柔可怜的身影上,脸上表情瞬间变得阴沉。

这几人被带进殿中,庐阳侯以手掩鼻,不耐烦的道:“你们几个,还不快拜见圣上?”

听到他的话,除了浑身是血,被拖进来后就如死狗瘫软在地上的男人,其他三人,包括那个小娘子,都是身子一颤,几人诚惶诚恐的跪在了地上。

“……民女/草民参见圣上!”

庐阳侯拱手对明昭帝:“皇上,这便是被太子妃无故投入大牢,被用以私刑的黄二郎,这位是大理寺的狱卒,他们可以证明,当初就是太子妃无故将黄二郎投入大牢,并用银钱贿赂他们,让他们偷偷鞭笞黄二郎!”

“我的儿……”黄侍郎身体踉跄着扑到那身着囚服的男人,也就是黄二郎身边,老泪纵横,口中喊着:“我的儿,你怎么成这样了啊?”

地上的人头埋在地上,眼睛紧闭着,当听到黄侍郎的声音之时,他的身体似乎抽动了一下,但是却没醒过来。

黄侍郎看向上方的明昭帝,双手交叠搭在身边,而后跪地,上半身几乎趴在了地上。

“皇上,臣求您为我儿做主啊!”他哽咽哀求道,声音颤抖。

一个大男人哭成这样,瞧着真是可怜极了。

“皇上,”又有大臣站出来,说道:“黄侍郎在户部一直矜矜业业,不说功劳,也有苦劳,如今他儿子被人伤成这样,还请您给他做主,还黄二郎一个清白,这才不使老臣寒心啊!”

旋即,又有几个大臣跪下,齐声喊道:“请皇上明鉴!”

明昭帝手中拿着一串玉珠手串,此时他手指拨动玉珠的速度快乐一些,沉吟不语。

“哈,不说功劳也有苦劳?我便是再厚脸皮,也说不出这么不要脸的话来!”

充满嘲讽讥诮的话从旁边传来,却是太子妃说话了。

“若苦劳也有功的话?那我随意放个贩夫走卒,顽童稚子在你们户部,虽然他们什什么功劳都没有,但是那也是苦劳啊,是吗?”苏明景言辞犀利。

庐阳侯怒道:“太子妃你这分明是诡辩!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此处,你还有话要说?”

苏明景:“我要说的话可多了,平白叫几个人来,就说是人证物证,我还说你们是凭空捏造事实,在污蔑我!”

庐阳侯冷笑,道:“太子妃说是污蔑……那你告诉我们,无仇无怨的,你当初为何要将黄二郎丢入大牢?”

苏明景的视线落在了被人带上来的“证人”,那位小娘子身上。

她肩头瘦削,头扣在地上,上半身也几乎全部伏趴在了地上,她跪着的身体正在瑟瑟发抖,明明是低着头的,可是在苏明景看过来的那一瞬间,她似乎感觉到了苏明景的视线,颤抖的身体伏趴得更低了。

苏明景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我那日撞见他在大街上欲强抢民女为妾,不仅以势欺人,还无故殴打他人,致使别人家中老人去世,情形恶劣,令人不耻!因而我才叫人将他丢入了大牢!”

她的视线从那位小娘子身上挪开,语气淡淡:“但是,我从未让人对他用以私刑。”

“哈!你从未吩咐人对他用以私刑,那黄二郎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庐阳侯乘胜追击。

“这个问题该问你们才是。”苏明景猛的看向他,眼神锐利而极具压迫感,她一字一顿的道:“说不定是你们为了嫁祸于我,特意演的一出戏呢?”

庐阳侯嗤笑:“可笑至极,太子妃为了洗白自己,倒是如此诡辩。”

“好,既然您说,您是因为黄二郎强抢民女,才将他投入大牢,那他抢的是哪个民女?”他质问。

苏明景沉默。

庐阳侯走到那位小娘子身边,蹲下身去,伸手一把将她的头抬了起来,捏着她的脸对着苏明景,以至苏明景能看清楚这张脸。

“太子妃瞧瞧,您说的那个民女,可是此人?”庐阳侯笑问,眼底带着几分得意。

苏明景垂眼看过去,对上了一双惶恐不安的眸子。

那一瞬间,两人的视线对视了一瞬,但是很快的,那双眼睛就颤动着垂了下去,敛住了眼底的恐惧和眼泪,已经歉意,只剩下惨白的一张脸色。

苏明景吸了口气,又吸了口气,而后……

“我看是你大爷!”

第108章

“……我看是你大爷!”

众目睽睽之下,苏明景突然暴起。

她冲到了庐阳侯身前,在对方瞪大的眼睛中,抬脚往他肩头上就是一踹,直接将人踹了个仰倒,姿态狼狈的跌倒在地上,活像只四肢朝上的老王八。

看着这一幕,人群中不知道是谁笑出声,庐阳侯听到笑声,顿时涨红了脸,又羞又恼,从地上坐起身来,冲着苏明景的方向就怒目喊道:

“太子妃,你……”

他话没说完,身体却再一次被一股大力直接踩回躺倒在了地上,而后,他肩头便传来骨头被碾碎般的剧痛。

“啊!”庐阳侯痛叫出声,身体像是一条放在砧板上的鱼,徒劳无功的挣动了一下。

“咔嚓!”

距离他近些的大臣,听到了他肩头骨头被碾断的声音,不禁面露惊恐,惶然看向踩住庐阳侯肩膀的人。

苏明景面无表情看着脚下的庐阳侯,脚尖用力,在庐阳侯再次惊痛的声音中,她一字一顿的说道:“我说,看你大爷!听懂了吗?”

众人骇然看着这一幕,心底只觉胆寒,这一刻,殿中一片寂静,竟是无人开口说话,直到有人尖声喊了一声:

“……太子妃,你这是在做什么啊?快放开那个庐阳侯啊!”

霎时间,空气似是已经凝固的朝堂,才骤然恢复了正常的流动,而后只听大臣们崩溃的声音在大喊:

“太子妃!快松手……哦不,松脚啊,庐阳侯快被你踩死了啊。”

“是啊,太子妃,您大人有大量,松脚啊!”

“太子妃!”

在一片吵嚷又慌乱的叫声中,端王站在人群外,看着庐阳侯痛得面色惨白的样子,只觉得自己心口已经愈合的伤势,似乎也跟着抽痛了一下。

他看向苏明景的眼神中,不由带上了几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畏惧——好可怕、好暴力的女人。

……

大殿之上,明昭帝皱眉看着底下混乱得好似街头吵架的一幕,忍不住喝道:“够了!”

整场闹剧仿若按下了暂停键,被太子抱着的苏明景松开了力气,任由太子将她抱到一边,伸手理了理自己因为踩人而变得有些凌乱的头发。

其他人则纷纷慌乱的去查看地上庐阳侯的情况:“……庐阳侯,庐阳侯?”

庐阳侯满脸冷汗,昏迷不醒。

有人惊呼:“庐阳侯不会被太子妃踩死了吧?”

“……那这死法也太丢人了吧?”有人下意识的接过话。

“够了!”明昭帝大掌一拍龙椅,“你们当这是什么地方,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见他生怒,大臣们动作迅速一致的跪下,口中高喊着:“臣等有罪!”

明昭帝吐出口气,他看着站在那里的苏明景,额角青筋不受控制的抽动了一下,忍不住质问:“太子妃,你这是在做什么?你难道不知道,无故殴打朝廷命官是大罪吗?”

苏明景回:“回父皇,儿臣这可不是无故殴打,我这么做都是有原因的。”

明昭帝狐疑:“哦?”

“儿臣这是用行动告诉庐阳侯,我这人行事坦坦荡荡,我若真想教训谁,根本用不着对人用私刑,因为我会选择当面动手!”

苏明景瞥了一眼躺倒在地上的庐阳侯,语气讥诮的道:“这样才能教人心服口服!”

刚睁开眼的庐阳侯恰好听到这话,一口血险些吐了出来。

谭尚书皱眉,不赞同的道:“就算如此,太子妃对庐阳侯下如此狠手,未免太过。”

苏明景嗤笑,道:“没办法,要让我的话更有说服力,我自然不能留手,不然你们还以为我是在说假话狂骗你们了。”

觉得自己似乎被骂了的大臣们:“……”

苏明景:“我还是那句话,我苏明景做事堂堂正正,若真是我做的事情,我不会否认,但若是我没做过的事,你们却想诬赖我,那也绝不可能……”

她瞥向庐阳侯所说的那三个证人,嗤笑道:“一个平民小娘子,两个弱小的狱卒官吏,这种人……倒也能成为证人了,强权压迫,利诱之下,你们确定这三个证人能维持本心,说的都是真话?”

谭尚书沉声道:“太子妃你这分明就是诡辩,照你的说法,这大理寺所有案子中的人证物证,莫不是都是压迫利诱?那么多案子,难道都是冤假错案?”

“这谁知道呢?”苏明景漫不经心,刚刚打过人的她理直气壮:“反正我这案子就是冤假错案!”

“……”总之,就是您没错,是吧?

“皇上明鉴,我大理寺的案子,桩桩件件,绝无半个冤假错案!”大理寺少卿罗大人拱手说,神态极为沉稳。

苏明景笑着睨他,不屑道:“人在你们大理寺的牢中,都能无故被人打成这样,你还敢说你们大理寺没有半个冤假错案?那些所谓的凶手,怕不是都是被屈打成招的吧?”

罗大人眼神锐利:“太子妃慎言,我大理寺审讯核办各地刑狱重案,任何事都讲究证据,绝无屈打成招一事!”

“哦?”苏明景挑眉,而后合掌欣赏道:“好,既然罗大人如此说,那我便信了,如今我手里正巧就有这么一桩冤假错案,只望罗大人真能如你所说的,廉政清明!”

罗大人立刻道:“我大理寺自会竭力!”

谭尚书听到这,不由眼神深深的看了一眼苏明景,此时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他们这位太子妃,似乎不同凡响啊。前边铺垫那么多话,似乎,都是为了这么一句。

谭尚书朝着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当即一个大臣站出来道:“太子妃还未听过人证的证词,就说自己是被栽赃诬陷的,莫不是心虚?”

“我的事等下再说吧……”苏明景语气敷衍,“反正这件事中也没人发生死亡,但是我接下来要说的案子,涉事死亡的人,可不下七个了!”

众人讶异。

而苏明景已经朗声对明昭帝道:“……父皇,您应该已经看过了儿臣呈给您的卷宗,二十年前,庐阳侯府世子回京途中被强盗截杀,嫡次子则意外落水而亡,如今的庐阳侯说他无辜,可不巧,我这里却有人亲眼见过他二十年前与山贼见面!”

正躺在地上的庐阳侯听到这话,却是咻的坐……没坐起来,并且脸色更白了。

庐阳侯看向自己右肩,眼中露出一丝阴狠来。

他感觉得到,自己右肩的骨头,已经被碾碎了……这太子妃,真不像是闺阁中的女子,力气竟比军中将士还要大。

“陛下,”庐阳侯忍痛喊,“臣绝对没有做这样的事。”

他又看向苏明景,语气嘲讽:“臣说太子妃您仗势欺人便是污蔑,您如今诬陷栽赃臣,倒是不说这是污蔑了?果真是宽己严人啊。哼,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臣无愧于心!”

苏明景看向他,道:“我与庐阳侯自是不同,我是真的堂堂正正,你却是阴险小人……你也别急着反驳,你的证人传上来了,我的证人可还没有了。”

说完,她便跟明昭帝道:“父皇,也请允许儿臣传召证人上来。”

明昭帝点头:“准!”

旁边大臣搀扶着庐阳侯坐起来,他看着苏明景,神情阴沉,见苏明景眼神笃定,一时间,他却是不确定苏明景所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若是真的……庐阳侯一瞬间有些慌乱。

不过很快的,他又叫自己冷静,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二十年,一切可能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已经被他处理好了,就算真有什么证据,二十年的时间中,也早已经湮灭了。

另一边,端王的表情也有些阴沉,他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庐阳侯。

庐阳侯府当初的事情,除了庐阳侯本人之外,最了解这事的,大概就是端王了,毕竟这件事最后可是他帮着庐阳侯收尾的,保管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只是谁都没想到,二十年过去了,连端王本人都已经忘记了这事,在今日却猝不及防的被苏明景提起了。

太子妃……

端王思忖,此事距今已有二十年,他不信,在这短的时间里,这太子妃能找到什么证据!

这么想着,继庐阳侯之后,端王的心里也安稳了下来,好整以暇的看着苏明景的“表演”。

不过很快的,待苏明景口中的人证被传来,庐阳侯和端王脸上的表情都是一变,而大殿中的其他人,也在安静一瞬后,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了起来:

“……这不是,老庐阳侯夫人吗?她怎么会出现在这?”

“太子妃说她有证人,难道就是……老庐阳侯夫人?”

不少人意识到老庐阳侯夫人出现在此处的意味,都不由倒抽了口冷气,看向庐阳侯的眼神也有些变了——他们之前觉得太子妃所说的一切不过是无稽之谈,可是老庐阳侯夫人的出现,似乎推翻了他们的这个猜测。

老庐阳侯夫人,也就是庐阳侯的嫡母,曾经的庐阳侯夫人,她也是二十年前死去的庐阳侯世子、嫡次子的亲生母亲。

而庐阳侯,早在老庐阳侯夫人出现的那一刻,眼底瞳孔便猛的紧缩了一下。

在老庐阳侯夫人从他身边走过之时,他下意识喊了一声:“……母亲。”

老庐阳侯夫人的脚步没因为他的这声母亲而停下,只是缓缓走到前方,冲着上方的明昭帝跪下:“臣妇,参加陛下,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此时众人才注意到,她今日穿得极为隆重,作为曾经的侯夫人,现在她也仍有诰命在身,如今身着大冠濯衣,花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整个人看起来端庄又肃穆,极为隆重。

明昭帝:“老庐阳侯夫人快快请起。”

老庐阳侯夫人却未起,只双手举至头前,声音悲痛的大声喊道:“臣妇求陛下,为我那早死的两个孩子伸冤,还他们一个公道和真相!”

众人虽然早有猜测,可是当真听到老庐阳侯夫人的话之时,心中还是极为震撼。

苏明景示意还跪在地上的几人走到一边去,身体单薄的小娘子看着她,欲言又止,眼底充满了愧疚,苏明景冲她笑了下,便见她眼眶一红,眼中的泪水大颗大颗的往下掉了出来。

苏明景无奈,可是此时却也不是安慰她的时候,只能给她一个眼神,便将注意力落在了老庐阳侯夫人身上。

说来也是巧合,当她看完前庐阳侯世子的卷宗之时,便觉得此案疑点颇多,最大的疑点便是,庐阳侯世子是在距京城不远的地方遇害的,京城、天子脚下,哪来的山贼?

更古怪的是,在庐阳侯世子遇害后,那支所谓的山贼就被人极为简单的抓住了,而这群山贼在被投入大牢后,没多久便被处以了斩刑,此案便就此草草了结了。

不管怎么看,这案子都充满了猫腻。

而苏明景想到要调查这个案子之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老庐阳侯夫人——不管是前庐阳侯世子,还是醉酒意外身亡的嫡次子,都是她的亲生孩子。

如果说这么多年,还有人关注着这个案子的话,最大的可能便是她了。

为了确定自己的猜测,苏明景亲自往庐阳侯府走了一趟,而当她看见正在礼佛的老庐阳侯夫人之时,就更加确定了心中的这个猜测。

老庐阳侯夫人身份尊贵,却形容枯槁,浑身充满了死气,她的住处也在庐阳侯府的偏僻之处,实在不让人多想。

所以思量间,苏明景当时直接和老庐阳侯夫人见了一面。

思绪回到现在,苏明景冲着明昭帝道:“父皇,儿臣所说的人证便是老庐阳侯夫人,以及二十年前,跟在庐阳侯身边的书童!”

庐阳侯听到这话,脸上表情大变,他骤然转头,视线震惊的落在进来的第二人身上,

只见男人神情瑟缩而惊恐,明明是个大男人,整个人却畏畏缩缩的缩成一团,他的样貌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是仔细看的话,依稀还能辩出二十年前的模样来。

庐阳侯瞪大了眼睛,脸上终于露出了慌乱的表情。

不!不行!

他决不能这样认输。

庐阳侯咬牙。

“……行,行书?”惊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行书转头,便看见庐阳侯一脸惊喜的看着自己,嘴里说着:“……真的是你?二十年前你拿着银子说要回乡,没想到一去就没消息了,我曾经还很担心你了!”

他叹道:“如今看你无事,我心里也安心了。”

看着他,行书脸上却露出了阴沉的表情。

苏明景倒是大开眼界,稀奇道:“当初可是庐阳侯你亲自下令封口,让人在行书返乡路上将他杀死,若不是老庐阳侯夫人及时赶到,行书早就死了……”

“胡说!”庐阳侯却是正义凛然,“行书伺候我多年,我怎会下手害他?怕不是太子妃你用银钱贿赂了他,特意找了他来污蔑我吧?”

苏明景:“……你倒是把我之前的那套话术学去了啊?不过,这话你不如于老庐阳侯夫人说吧,你觉得你的寥寥数语,能打消她因为两个孩子被杀死的仇恨吗?”

庐阳侯心头一突,他缓缓转头,看向前方的老庐阳侯夫人,果然看见她正愤恨怨怒的看着自己。

这一刻,庐阳侯心中滋生出了无限的悔恨,他想道:“我早该将她杀了的!”

不该将人留到现在的,不然他又怎么会有今日的祸患?

“老夫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上方,明昭帝沉声询问。

老庐阳侯夫人老泪纵横,声音嘶哑的喊道:“二十年啊!二十年过去了,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刻……陛下,二十年前,庐阳侯……哦不,是庐阳侯府庶子宋端,他为了能坐上庐阳侯的位置,狠心勾结山贼,将我儿子杀死!”

“后来,他更设计让我二儿子醉酒,联合花楼的花娘,将他推入水中,使他溺死。”

“我当时便察觉不对,可是我两个儿子接连惨死,侯府上下已成为宋端的一言堂,所以我也不敢做什么,只敢在暗中搜集证据,等待着真相能够大白的那一天……”

想到二十年前的事情,老庐阳侯夫人现在仍然心如刀绞。

当时她不仅要忍受白发人送黑发人之痛,处理好两个儿子的葬礼,还要不被宋端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

这么多年,在宋端的掌权之下,庐阳侯府早就成为了宋端的一言堂,她更不敢做什么,只能做心如死灰的模样,带着人搬到了庐阳侯府僻静的地方。

好一段时间,怕宋端盯着自己,她甚至什么都不敢做,只能做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一直到现在,二十年过去了……这二十年,老庐阳侯夫人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了。

无数次她都在想,自己两个儿子死亡的真相,怕是无法再揭开了,可是没想到,在二十年后,自己的孩子的冤情,竟然真的有一日能昭告天下,她真能将杀人凶手绳之于法。

老庐阳侯夫人将手中之物呈上:“皇上,这是臣妇多年来所搜集到的证据,宋端残害我两个儿子,求您为他们做主啊!”

老庐阳侯夫人的身体跪趴在地上,只高举着手,手中捧着她所说的证据。

明昭帝吩咐庆荣去将东西拿上来,东西厚厚的一沓,里边夹杂着信件,还有譬如口供一般的东西,明昭帝翻看了几眼,在看到其中一份之时,他眼神突然起了变化。

没人注意到明昭帝眼神那微妙的一点变化,毕竟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了老庐阳侯夫人身上,除了一直盯着他看的苏明景。

“我儿自来纯善,待底下兄弟姊妹极好,宋端虽是庶出,我儿对这个弟弟却一直关爱有家,他当初离京,与宋端常有信件联系,在回京之时,他也通知了宋端……”

“谁能想到,宋端竟联合人在他回京路上设伏,将他伏杀在路上!”

想到自己调查到的东西,老庐阳侯夫人真的后悔,后悔自己为何要将儿子教得如此纯善,为何要让他体贴弟妹,若不然,他又怎么会对宋端这个白眼狼毫无防备?

“皇上,求您为我儿做主啊!臣妇不求其他,只求让宋端这个杀人凶手伏诛!”

明昭帝将手中的东西合上,冷声吩咐:“来人,削去庐阳侯爵位,将其投入大牢,静待发落!罗毅,此案便由你审理,尽快查明真相,还老庐阳侯夫人一个清白!”

罗大人出列,应下:“臣遵旨!”

守在殿中的金吾卫走上前来,将庐阳侯……哦不,是将宋端扣住,抓着人就要往外走。

庐阳侯惊慌之下,大声喊道:“不,我是无辜的……端王!”

他突然看向端王,大声喊道:“端王殿下,您救救我啊,我可是您的人,您不能放着我不管啊,端王殿下!”

苏明景看向端王,果然看见他表情慌乱。

“庐阳侯,你大难临头,竟还在这胡乱攀扯!”

第109章

“……庐阳侯,端王也是你能胡乱攀扯的?”

突然出声的人是谭尚书,他厉色看了一眼庐阳侯,语气带着几分警告,意有所指的道:“端王身份贵重,皇孙贵胄,你以为攀扯上他,就能让你脱罪吗?”

他语重心长:“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我劝你还是快快认罪吧,别真死到临头了,方才能认清现实?”

庐阳侯神色怔愣的看着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眼睛一亮,忙说:“是!是我口不择言了,此事与端王绝无关系,都是我一人所为。”

苏明景看向老庐阳侯夫人,她仍跪在地上,脸上带着残留的泪痕,眉眼间堆满了愁苦,听到谭尚书的话,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谭尚书看向两个金吾卫:“还不将庐阳侯带下去?”

金吾卫应下,拉着庐阳侯离开了上朝的大殿。

“呼……”端王吐出口气,转头之际,目光却和一双似笑非笑,充满嘲讽的眼睛对上,他心头一突,下意识的挪开了视线。

明昭帝将老庐阳侯夫人给的东西合上,看向底下的老庐阳侯夫人。

“快将老夫人扶起来。”明昭帝吩咐,待宫人将老庐阳侯夫人扶起来后,他语气很友善的问:“宋端此人,未料竟是如此胆大包天,如今他已被投入大牢,此事必定会给老夫人您一个交待……老夫人可还有别的要求?”

老庐阳侯夫人扯了扯唇,心如死灰道:“臣妇只要宋端这个罪人伏诛,除此之外,已别无他求了。”

明昭帝思忖,看向旁边的庆荣,问:“朕记得,庐阳侯的爵位,已是承袭五代了?”

庆荣俯身道:“是,陛下记得没错,正是已经五代了。”

明昭帝轻轻颔首:“开国皇帝封宋氏祖先为庐阳公,若子孙未有功劳,世袭而降,五代而末……”

也就是说,按照规定,宋端已经是最后一代的庐阳侯,在他之后,庐阳侯府便会成为宋府。

“这样吧。”明昭帝心底有了决断,“此事说到底是老夫人受了委屈,那从今日起,废除宋端身上的庐阳侯爵位,而庐阳侯的爵位,再承袭一代,至于下一任的庐阳侯……夫人则可以随你心意,从宋氏的宗族子弟中挑选一个你中意的孩子的来承爵。”

老庐阳侯夫人嘴唇颤动了一下,旋即,两行清泪从她眼眶中流出来。

她跪在地上,大声喊道:“臣妇,谢皇上恩典!”

看见老庐阳侯夫人的这个态度,明昭帝心中有些满意,他扫了一眼底下的人:“若无其他的事,便退朝吧……对了,端王你留下!”

明昭帝泛着冷意的眼神落在端王身上,端王面上一慌,只能应下。

“等等!”

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又响了起来。

明昭帝顺着声音看过去,等看到苏明景的脸之时,他只觉额角青筋跳动,头似乎已经开始疼了。

“又怎么了?”明昭帝问。

苏明景道:“父皇,儿臣的事情还没说完了……实际上,除了宋端的事情,儿臣还有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要禀告您了。”

端王发现,自己现在一听到苏明景的声音,就觉得有些心慌,总觉得对方又要搞事。

今日的事情,本该是他们向苏明景发难,但是没想到最后的结果却是引火烧身,反倒是赔了个庐阳侯进去。

庐阳侯这个废物,二十年前的事情竟然都能被翻出来,还险些牵连到自己。

没用的东西。

端王心中暗恨,再看向苏明景,实在是猜不出她想说什么。

端王: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上方,明昭帝看着苏明景,有些暴躁的问:“你又有什么事?”

一个“又”字,已将他的情绪表露无疑了。

苏明景倒是淡定——她是有正事,又不是在瞎胡闹,她为什么不淡定?

“既然已经来到了这里,有的事情,儿臣也是不吐不快……”

瞥了一眼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宛若一株青松的谭尚书,苏明景突然大声道:“儿臣要弹劾户部尚书谭文清谭尚书卖官鬻爵、贪赃枉法、收受贿赂!”

其他人:“……”

虽然他们上朝没事的时候就弹劾这个弹劾那个的,但是今天的弹劾,未免太重量级了吧?谁开口都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谭尚书:“……太子妃可真会开玩笑。”

“我看起来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吗?”苏明景睨他,“我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极为认真的。”

谭尚书微笑,看着苏明景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小辈。

“皇上,”他冲着明昭帝拱手,姿态大方的道:“太子妃既然如此说,定是对臣有所疑虑,臣愿自请停俸归家,接受大理寺的核查审问!”

谭尚书此话一出,大殿之中顿时议论纷纷。

“谁都知道,谭尚书最是勤政爱民,怎么可能会做出贪污枉法的事情?”

“太子妃,您怕是被小人蒙蔽,冤枉了谭尚书啊。”

“谭尚书光明磊落,真奶我辈楷模……倒是太子妃,这事儿也太多了吗?先是庐阳侯,现在又将矛头对向谭尚书,这是专门来朝上闹事的吧?”

苏明景将视线投向嘟囔自己闹事的大人,直接开口问:“这位大人说我是特意来闹事的?怎么,您是与庐阳侯,还是是与谭尚书是一伙的?”

周围的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说话的人面露惊色,不过等听完苏明景的话,他忍不住着急的道:“太子妃,您这是污蔑,我何时与庐阳侯,与谭尚书是一伙的了?”

“不是一伙的,你为什么要说我是闹事?”苏明景眼神变得锐利,“庐阳侯觊觎爵位,杀兄以袭爵的事情,已经是证据确凿,若无我在这“闹事”,此案还不知道何时才能真相大白!”

她语气嘲讽:“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伸张正义,寻求公道,让杀人凶手伏法,竟然是在闹事……这是你个人的想法?还是说……”

苏明景的视线扫过在场的其他朝臣:“诸位大人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闻言,其他人大臣自是连连否认,原本和说话的那人站在一起的人,甚至还默默的往旁边走了几步,显示自己和身边这个蠢货一点关系都没有。

感觉到同僚们的眼神,这人的脸色顿时变得红红白白的,只等羞愤掩面。

苏明景轻嗤。

“我们自是不会有这样的想法。”有大人沉声说,“只是,谭尚书乃是真君子,当初溧阳大旱,谭尚书前去赈灾,为着接济灾民,险些将自己饿死,因此他绝不可能做出如太子妃您所说的那些事的!”

苏明景笑:“大人你说得如此肯定,那若我接下来真查出什么东西,大人可愿一力承担这个责任?”

这人顿时面露迟疑:“这……”

“太子妃何必为难齐大人?”谭尚书再次开口,“之前太子妃您说您行事坦荡,而现在,我谭文清也是如此,我没做过的事情,我无愧于心,更是不怕调查。”

见他不喜不怒,极为淡定自信,苏明景不由道:“很好,既然谭尚书如此自信,若我没办法撕开你伪君子的面子,那倒是我无用了。”

谭文清微微一笑:“太子妃您开心就好。”

苏明景没再与他多说,只转身看向明昭帝,道:“父皇,您也听见了谭尚书所言,谭尚书都说了,他光明磊落,坦坦荡荡,不惧调查,那不如就让儿臣亲自往谭府走一趟,是非曲直,只需要将谭府搜上一搜,一切就能真相大白!”

明昭帝沉着脸:“胡闹!谭尚书乃朝之重臣,国之栋梁,你毫无证据,便说要去他家调查……看来朕是对你太过纵容了!”

“父皇!”苏明景打断明昭帝的话,不畏他沉怒的脸色,问:“世人皆说谭尚书大善,难道您就不好奇吗?他究竟是真圣人,还是伪君子?”

也许这世上真有圣人,但是苏明景不信一个在亲生女儿很有可能是因为端王去世,之后却仍然和端王有所联系的人,会如传言中那样,是真圣人。

苏明景跪在地上,语气笃定的道:“若调查后,儿臣真冤枉了谭尚书,儿臣愿自辞太子妃之位,更愿给谭尚书磕头赔罪!”

她这话一说出来,众人一片哗然,太子更是猛地转头看向她,神情焦急。

在众人的注视下,苏明景却显得淡定自在,胜券在握,似乎真的握着什么有力的证据。

看着她如此笃定的样子,倒是弄得其他的大臣都有些将信将疑了,狐疑的视线不由得往太明确身上瞥。

“说到底,太子妃你也不过是胡乱揣测!”端王一系的大臣再次开口,“无凭无据的,您就开口要搜查谭府……按照您这话,莫不是往后只要您说几句似是而非的话,朝上任意哪个大人家的大门,都必须得为您打开?任由您调查?”

大臣忿忿:“您当我们是什么人?我们为大麟不说鞠躬尽瘁,但也是……”

他本欲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是猝不及防想到了苏明景之前的话,硬生生将话转了个话头:“……也算是劳苦功高!您不觉得您这样太过分了?”

苏明景:“所以,我也愿意付出代价,太子妃之位不够吗?而且我说过,证据就在谭尚书家里,只需要让我将谭府搜上一搜,一切自见分晓!”

端王一系自是强烈反驳:“这绝不可能!”

——他们已经搭进去一个庐阳侯,如今要是再搭进去一个谭尚书,那可真的是亏大了。

端王一系咬牙:绝不能让太子妃得逞!

而在当殿中争吵不休之时,一道慢悠悠的声音倒是响起来了:“……陛下。”

众人看去,却是三位阁老中,年纪最大的刘阁老,均有些意外。

三位阁老中,刘阁老最是不爱管事的,是有名的事儿不沾,不管什么事,他从不发表确切的言论,最常说的:

“……你们商量就好、都好、嗯,不错、我年老昏花,就不拿主意了……”

可是现在,这位不沾事的人却出声了,他慢吞吞的说:

“陛下,太子妃既如此恳切,不如就允了她吧,不然太子妃不服气,往后还不知道会生出什么事端来了。”

说着他还一言难尽的摇头,嘟囔:“我从未见过这样闹腾的太子妃。”

众人闻言,心中也是戚戚。

他们之前不了解东宫的这位太子妃,如今接触,总算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样的性子了,那可真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强势大胆啊。

若真不如她的意,刘阁老口中所说的,似乎也不是不可能?毕竟这位太子妃看着,行事瞧着就不是会听话的人啊。

“刘阁老说得对。”当即就有人赞同刘阁老的话了:“太子妃既然都敢发如此毒誓了,不如就依她所言把,只望若什么都没查出来,太子妃能真如你所说,辞去太子妃的位置,主动跟谭尚书道歉。”

“胡闹!真真是胡闹!”

自然也有大臣看不下去,“太子妃乃东宫的第二个主人,身份尊贵,又不是做官,哪能说辞就辞的?这也太不像话了!”

有那老古板的,更是捂着心口喊着:“这样的太子妃,平生未见!平生未见啊!我大麟之难啊!”

苏明景没理他们,只看着明昭帝,很是光棍的道:“父皇,您若不允我,那我就只能私底下调查了,到时候若是闹出什么事来了……我也算是皇室人,您可是要负责的。”

明昭帝气笑了:“你这是在威胁朕?谁给你的胆子?”

“儿臣不敢。”苏明景低头,嘴中却说:“儿臣只是实话实说……况且,您就不好奇,若谭尚书真的贪污了,这么些年,他究竟贪了多少银子?他为尚书这么多年,那定是很多很多吧。”

她笑:“户部天天都喊着这里没钱,那里没钱,连您炼制金丹,都说您奢靡无度……若能找到谭尚书贪污的脏银,能收入国库,也许能一解户部窘境啊。”

永宁侯在一旁听着,都想冲过去捂着苏明景的嘴,叫她不要再说了。

“真的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啊,胆子怎么能这么大?”他心中恨恨的道。

而上头的明昭帝,一时间却是没说话,似乎在思考什么。

“父皇……”

太子终于站出来了,自打苏明景出现后,他便好似隐身,将舞台全部都交给了自家的太子妃,直到现在。

他跪在地上,垂头道:“儿臣了解太子妃的性子,她不是无故便随意污蔑他人的人,儿臣相信她一定是掌握了相关的证据,方才会如此开口,就请您让她将谭府搜一搜吧。”

他保证:“若最后证实她所言为虚,儿臣愿与太子妃一起亲自给谭尚书磕头道歉赔礼!”

明昭帝头痛:“……太子妃胡闹,太子你也跟着胡闹?”

而太子开口,其他大臣也纷纷开口说服明昭帝,眼看跪地开口的大臣越来越多,明昭帝才终于松口,说道:“……既是如此,谭爱卿,恐是要你受委屈了。”

受委屈?

这话谭文清可不敢应,忙垂头拱手道:“臣惶恐!”

明昭帝看着不省心的太子妃,心累道:“太子妃你既说得如此信誓旦旦,那就让朕看看你的本事吧,只希望这不是一场笑话!”

苏明景厚脸皮的点头了,而后下一瞬,她又喊:“父皇!”

“……又怎么了?”明昭帝第一次发现,他听到“父皇”这两个字竟也会感觉到害怕。

苏明景笑说:“听人说,您的金吾卫很能干,乃是干将,搜查谭府一事,不如将您的金吾卫也派给我用用?”

明昭帝冷笑:“你倒是不客气。”

苏明景只叫:“父皇……”

明昭帝闭了闭眼,挥了挥手:“朕会派两支金吾卫协助你调查,这总行了吧?”

已经妥协太多,再排两支金吾卫协助……明昭帝已经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了。

苏明景立刻笑靥如花:“父皇真真深明大义,英武不凡!”

明昭帝被气笑了。

第110章

朝会散去,大臣们乌泱泱的从大殿中鱼贯而出。

永宁侯身心俱疲的从殿中走出来,却突然被身后人暴力撞到肩膀,他转头,却见撞人的人一脸不屑的看着他,一边掸着肩头不存在的灰尘,一边虚情假意的对他说:

“哦,原来是永宁侯啊,真不好意思,我刚刚没看见你……怎么样,你身上没有哪里觉得不适吧?”

旁边人插嘴,特意抬高着声音道:“永宁侯能有什么事啊?他女儿可是太子妃了,就算我们这些没背景的人被抄家灭族了,他也还好好的了。”

一道道嘲讽的视线纷纷落在永宁侯身上。

“永宁侯府也真是好家教,将朝堂上搅得天翻地覆的的太子妃,自我们大麟开国以来,还是从未有过的呢。”

“就说,往后谁还敢娶永宁侯府上的小娘子啊?这要娶进家门,不得将夫家闹得个天翻地覆?”

“可怜谭大人,为我大麟操劳半生,工作矜矜业业,如今还要被太子妃扣上一盆屎盆子,被诬陷贪污受贿……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讥诮嘲讽的声音接连响起,你一言我一句,一唱一和,就跟唱戏似的。

永宁侯:“……”

他算是听懂了,这是在他三女儿那受了气,所以现在到他这里撒气来了啊。

刚刚当着太子妃的面,这些人一个个的屁都不敢放,现在在他面前,倒是都嚣张起来了啊?

怎么,难道他脸上就写着“好欺负”三个字?

永宁侯被气笑了。

他不说话,只瞪大眼睛,死死的盯着眼前的这群人,目光上上下下、仔仔细细,那细致的眼神,被他盯着看的人,只觉得身上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而永宁侯盯着一个人看完,又去看另一个,目光一样的仔细。

“……你盯着我们做什么?”有人忍着鸡皮疙瘩开口。

“看不见吗!我现在正在细细将你们这一张张嘴脸给记下来啊!”

永宁侯冷笑:“你们都说了,我女儿是太子妃,那我这做老父亲的被人欺负了,不得找她告状,让她给我出气吗?”

他脸上表情说着就逐渐变得狰狞:“你们一个个的,最好祈祷你们背地里没有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不然,若被太子妃发现了……”

永宁侯冷笑。

被发现了会怎么样,他没细说,但是想到刚刚被金吾卫拖下去的庐阳侯,还有如今被扣留在宫中的谭尚书,刚刚出声的几人不由打了个寒颤。

那句话怎么说的?他们也不是怕,主要吧,对方是太子妃,为君,而他们,为人臣子的,总要给人一点体面和尊重才是?

对吧?

像是说服了自己,刚刚对永宁侯言语还颇为不屑的一群人,此时立刻换了副嘴脸。

“哈!哈哈……我们在跟永宁侯您开玩笑了,您别当真啊。”

“是啊是啊,永宁侯您宽宏大量,定是不会与我们计较的,对吧?”

“永宁侯……”

……

永宁侯抬起下巴,扫视了他们一眼,而后冷哼了一声。

“屎拉裤裆了,你们知道着急了?我告诉你们,晚了!”

说完,他一甩袖子,大摇大摆的走了,独留下面面相觑的一群人。

“这永宁侯,不会真去告状吧?”

……

镜头一转。

说要告状的永宁侯在离开众多同僚的视线后,高傲的背脊倏地就弯下去了。

往后看了一眼,见没人看着自己,他这才苦着一张脸,坐上了回家的马车。

等回到家中,他都是唉声叹气的。

沈氏见着他这副模样,不由有些好奇,问:“侯爷您这是怎么了?可是今日上朝发生了什么事?”

永宁侯看向她,眼神突然变得诡异起来。

在沈氏有些莫名其妙的眼神中,他终于说道:“……是,是发生了一件大事。”

然后,他就将苏明景在朝堂之上的所为给说了。

听完后的沈氏:“……苏三娘她是疯了吗?”

夫妻二人双目对视,这下,愁眉苦脸的人又多了个沈氏了。

“这都是什么事啊?”

*

另一边,苏明景已经带着两支金吾卫的队伍来到了潭府。

作为尚书,潭府所处的地段不错,幽静,不过面积却比大家想象的要小,区区二进的宅子,因此下人也不多。

看见苏明景带着金吾卫上门,下人们皆是惶然。

潭府的管家走过来,不解开口:“几位大人,你们这是?”

苏明景看着他:“谭尚书涉嫌卖官鬻爵,收受贿赂,奉圣上手谕,特来搜查潭府……”

潭府管家面色一变。

苏明景没管他,侧头吩咐两支金吾卫:“你们去吧,记住,谭尚书还是尚书,切勿暴力欺人。”

金吾卫两位队长:“是,太子妃!”

太子妃?

管家看着眼前的娘子,有些惊讶和茫然,大概是不明白,带头来潭府“抄家”的人,是个小娘子也就算了,竟还是东宫的太子妃?

古往今来,可从未有过此例啊。

突然间,苏明景的视线转向了他,谭管家一个激灵,谦卑的微微俯下身去。

“这位……”才一开口,谭管家就迟疑了,一时间却是不知道该如何尊称苏明景,思来想去,他只能唤一声:“这位、大人,不知道我家大人究竟是犯了什么罪?”

苏明景:“不是说了吗,是贪污受贿,所以,如果你有知道的,最好如实告来,若是知情不报,一旦被查出来,你就只能随着你的主家流放抄家了。”

谭管家面皮抽动,身子俯得更低了,说道:“大人说笑了,主子的事情,我们做奴才的怎么清楚?”

“是吗?”苏明景却没追问,转而问:“你们家夫人呢?带我去见她吧。”

谭管家迟疑:“我们夫人已有多年不管外事了……”

苏明景只说:“带我去见她。”

谭管家:“……是。”

……

谭夫人住在正院,不过正院门户紧闭,摆明了不欢迎客人上门。

谭尚书前去扣门,过了一会儿才见有人来开门,是一个绿衣的丫头,看见谭管家,她有些疑惑:“谭管家?您有什么事吗?”

谭管家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事了。

瞥了一眼身后的苏明景,他低声道:“漪云,府上如今遭了大祸,大人被扣宫中,说是贪污受贿,这位大人领着金吾卫来家中抄家,说是想见见夫人以免。”

“抄、抄家?”漪云面色一变,惶然的视线下意识的看向谭管家身后的人。

见她看过来,苏明景主动走过来,道:“这位娘子,我想见谭夫人一面……”

她看向漪云身后,问:“我可以进去吗?”

漪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有些局促的道:“您、您请。”

不过等苏明景进来后,她便惊慌的快步往院子里边跑去,一路奔到正院的佛堂,推开门就大喊:“夫人,不好了!金吾卫来了,说是老爷贪污受贿,来抄我们家来了!”

“什么?”

佛堂里的婢女婆子们顿时惊慌失措,直到叩门声在外边响起,她们看过去,原以为看见的会是一群凶神恶煞的人,未料竟是一张秀丽张扬的脸。

婢子们倒是迟疑了:“你,你是谁?”

苏明景走进来,道:“我是奉令来抄家的……钦差?”

婢女婆子们的眼睛顿时瞪大了。

苏明景环顾四周,问:“你们夫人呢?”

“大人是找我吗?”一道声音从里间传来,苏明景抬头,便见谭夫人的身影安静的站在珠帘旁边,青衣素面,不着钗环,神容平静。

苏明景唤她:“谭夫人。”

……

佛堂的婢女婆子被屏退,佛堂内便只剩下苏明景与谭夫人了。

苏明景跟着谭夫人走进隔间,一进去,便闻到一股浓郁的檀木香气,而在里间,则供着一尊菩萨像,此时谭夫人走在佛像前,垂眼为菩萨重新上了三炷香。

上完后,她跪在菩萨像前的蒲团上,双手合十,轻轻闭上眼。

苏明景扫了一眼空旷的这个小佛堂,再看向已经闭眼继续礼佛的谭夫人,心底有些稀奇,便问:“谭尚书如今可被扣在宫里,谭夫人您就一点都不关心他的安危吗?”

谭夫人未睁开眼,只面色平静的道:“生死有命,若他出事,这也是他的命。”

苏明景玩味一笑,突然道:“那端王妃呢?”

在谭夫人倏地睁开的双眼中,苏明景很和善的问:“照谭夫人您这个说法,端王妃重病去世,这也是她的命吗?”

谭夫人抓着佛珠的手微微颤抖着,她紧紧将珠子攥在手中,喃喃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苏明景蹲下身子,道:“我听说端王妃在嫁入端王府之前,身体是极为康健的,可是在嫁进端王府后才两年,便因为重病去世了……谭夫人,我很好奇,您的女儿,她真的是因为重病去世的吗?”

谭夫人复又将眼睛闭上了,她道:“大人为何会这么问?端王妃当初重病,宫中太医来看了数次,我也去探望过数次,她的确是生了病,就连太医也治不好。”

“唔,原来是这样吗?那看来是我猜错了啊。”苏明景沉吟。

谭夫人仍旧闭着眼睛,她听见了身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蹲在自己身边的人似乎站起了身,而后往外走了……脚步声突然停了。

“谭夫人,”苏明景一手掀起了珠帘,转过头来,问:“您见过从端王府内,被抬出来的那些小娘子的尸体吗?但是我见过。”

说完,她没再多说什么,抬脚出去了。

佛堂内。

谭夫人怔怔睁开眼睛,脑海中不断回荡着苏明景的那句话,她仰头看着上方慈眉善目的菩萨像,猛地闭上眼,嘴中迅速又不断地念着: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

苏明景大步从佛堂走出去。

佛堂里燃着很浓的檀香味,此时她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只觉得身上都被这股味道给浸透了。

“娘子……”苏四不知道何时跑过来的,此时凑了过来。

苏明景吩咐他:“你盯着谭夫人,对于端王妃的死,她一定知道什么。”

苏四忙应了:“是!”

苏明景走出正院,谭管家站在外边,身边还站着金吾卫的一位小队长。

“太子妃!”这位队长冲苏明景拱手,道:“我们已将谭府其他地方都搜查了遍,并没有搜出任何不当之物来,如今只剩下正院和谭府的祠堂了。”

苏明景道:“正院我已经搜过了,没什么问题,直接去祠堂吧。”

一群人便转道去了谭府的祠堂。

听说谭尚书原是农家子弟,他年少聪慧,不过十三岁便考上了秀才,而后一步一步爬到了如今的位置,因着老家已经没人,他便将家中长辈的灵牌都请到了京城,在府上建了个小祠堂。

如今这祠堂中供着的,便是他谭家的祖辈,不过也就到了他祖父那一辈,因而祠堂中摆着的牌位并没有几个。

“哦?”苏明景却看到了一个让人有些意外的牌位,“谭满月之牌位……”

她问谭管家:“这是端王妃的牌位?”她记得,端王妃便被人称为满娘的。

“是。”谭管家的视线落在谭满月的牌位上,叹道:“当初我们娘子、就是端王妃因病去世,我们老爷和夫人悲痛欲绝,夫人更是无数次哭晕在了王妃的灵前。”

“为了安夫人的心,老爷特意和端王商量,将王妃的牌位请了回来。”

“这其实是不合规矩的。”谭管家低声与苏明景说,“没听说哪个出嫁的小娘子死后,牌位还能请回娘家的,所以这事都是私底下进行的,除了我们这些亲近的人,没有一个人知道。”

听到他这话,苏明景脑海里似乎瞬间闪过了什么。

“大人……”

谭管家偷偷觑着苏明景脸上的表情,语气诚恳的道:“我们老爷真的是个好人,他向来为民争利,与其他大臣都没有多余的往来,住在我们谭府周围的百姓们都知道,他是个天大的好人,所以,这案子是不是弄错了啊?我们老爷绝对做不出收受贿赂的事情的。”

苏明景揉了揉头:“……闭嘴!”

她皱着眉,回忆着自己脑海里刚刚闪过的东西,可是却怎么也抓不住那一瞬间的灵光了。

“我刚刚到底是想到什么了?”她喃喃。

很快的,将灵堂内外都搜了个遍,甚至连牌位底下都敲了敲,看看有没有空心的金吾卫过来了,道:“太子妃,这灵堂上下都搜遍了,没找到什么东西。”

听到这话,谭管家面上一亮,暗戳戳的看了一眼苏明景。

苏明景的视线还落在“谭满月”的牌位上,闻言随口问了一句:“确定都搜遍了?”

金吾卫队长点头。

苏明景终于将注意力挪开了,她在祠堂里转了转,视线扫过祠堂中的所有东西。

小小的祠堂,空间并不大,放的东西也不多,属于一眼看过去就能看到头的,这也代表着这里能藏的东西的地方并不多。

“太子妃!”突然,外边冲进来一个金吾卫,大声喊道:“太子妃,不好了,外边有百姓闹事,正叫嚷着朝廷处事不公,冤枉好人,要打进来了!”

苏明景眼睛一动。

“端王那边,竟然这么快就有动作了?”她心想。

而后苏明景吩咐:“拦着他们,别让人闯进来,若真有人敢闹事,不用留手!直接将人拿下,我看大理寺的牢狱如今空得很,若有人愿意进去,那就让他们进去。”

“可是人太多了!”来回话的金吾卫欲言又止,“又不能随意对百姓动手,若引起暴乱怎么办?”

苏明景奇怪的看着他:“你们是金吾卫,你们会怕引起暴乱吗?”

金吾卫和一般的侍卫官兵不同,不同在于他们是皇帝的亲兵,他们只听皇帝一个人的命令,谁若敢妨碍金吾卫办事,那就是在反抗皇帝的命令,金吾卫是有着可以直接将人斩杀的权利的。

苏明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有此言。

“不过,最好别闹出人命来……”她想了想,还是补充了这么一句,“百姓们也是被人煽动,小惩大诫便可。”

金吾卫:“是!”

而在此时的谭府门外,确是一片吵闹。

“大人,谭大人真的是好人,当初他在我们鹿城做县令,多亏了他,才有我们如今的鹿城,我们鹿城每一个百姓都记得谭大人的恩情,他真的是好人!”

“谭大人是无辜的!你们快将谭大人放了!”

“天道不公啊!那么多的酷吏贪官不去抓,却要抓谭大人这样的好官,这天底下还有公道可言吗?”

在一片吵嚷着,围在四周的百姓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也越来越亢奋了。

在此时,有一道声音高声道:“大家,这些金吾卫不是什么好人,他们现在嘴上说着是在谭府搜查,保不准正在里边搞栽赃陷害之事,不如我们直接闯进去!我们人多,他们不敢对我们做什么的!”

这声音才落,立刻有其他声音附和:“对,我们直接闯进去,他们肯定不敢对我们做什么的!不然就做实了他们想栽赃陷害谭大人!”

说完后,又是一道道声音,原本心中还有些犹豫害怕的百姓,情绪被这些声音携裹着,也是脑子一热,这时候身边的人又推搡着他们往前,不知不觉的,就连百姓们都没发现,他们的身体已经随着人流往前冲去了。

眼看拥挤的人潮开始不受控制涌过来,守在门口的金吾卫眉头紧皱着,只能大声喊着:“退后!都退后!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可是百姓情绪正是上头的时候,他们的话直接淹没在百姓们的叫喊声中,连一点水花都没掀起来。

眼看百姓们就要冲破谭府的大门,金吾卫们中厉色闪过。

“唰!”

雪亮的光芒闪过,伴随着鲜血飞溅的红色。

一只断手从空中落下来,砸落在地上,还顺着门槛往下滚了两圈,然后是有人捂着断手惨叫的声音。

“啊!!”

吃痛的叫声让人头皮发麻,刚刚还推攘着不断往前,情绪亢奋的人们看到这一幕,只觉有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了下来。

有人尖叫:“啊,杀人了!”

人群霎时变得混乱,大家毫无秩序的四处乱窜,有身材矮小的人跌倒在地上,立刻面临的是无数只往他身上践踏的脚。

眼看此人就要命丧脚下,一只大手伸过来,直接拎着他的脖子,在将周围的人拨开之时,一边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够了!”如惊雷的声音在这一片炸开,“不想死都给我停下!”

原本慌乱得胡乱窜动,好似失去了领头羊的羊群,此时听到这个声音,耳中一嗡之余,却顿时像是有了主心骨,纷纷停下了慌乱的脚步。

什么?

门口的金吾卫顺着声音看去,却看到一个高大的声音。

等人从人群中走过来,越近他们就发现,对方的身材是真的高大,壮硕有力,而在脸上,还有一道骇人的伤疤,整个人看起来极为凶悍。

此人走到金吾卫们面前,在他们警惕的眼神中,将两个人丢在了他们面前,说道:“我刚刚看见了,就是他们两个一直在人群中撺掇大家,你们可以好好调查一下他们二人!”

听到这话,金吾卫们脸上的警惕稍微淡去了些,问:“郎君身手不凡,倒不似普通人,不知郎君是?”

脸上有疤的青年咧嘴一笑,回道:“在下周八!来自潭州!”

*

谭府祠堂。

谭府门口的闹剧却是没传到里边,苏明景站在祠堂中,视线打量着祠堂里的一切物什,慢慢在祠堂里走了起来,一步、一步……她的脚步不急不缓的。

其他人没说话,只是安静看着她的动作。

突然,苏明景的脚步停了下来,停在一根柱子旁,举起手在柱子上敲了敲。

“笃笃笃!”实心的柱子传来沉闷的声音。

余光中,苏明景看到了谭管家骤然发紧,却又很快放松了下去的表情,她挑眉未语。

谭管家大概也知道自己此时的反应不合时宜,所以在松了口气后,他又反射性的看了看周围,直到看见并未有人注意到自己的失态,这才逐渐放松了下来。

而后,他小心翼翼的抬起头,再次往苏明景的方向看去,这一眼,谭管家好像看见了鬼——那位太子妃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的,竟正盯着他看。

那了然玩味的眼神,让谭管家一阵头皮发麻,就好似在无声的对他说:别挣扎了,我已经将你看透了。

谭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