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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苏十一他们的到来,是苏明景期待已久的。

所以在收到苏五递进来的消息后,她第二日便出宫去见他们了,这一见面,两方自又是一番激动的寒暄,当然,主要是苏十一四人激动,尤其是苏十一。

“娘子,我终于又见到您了!”苏十一语气激动,若是他身后有尾巴的话,此时怕是已经疯狂的摆动起来了。

他说道:“这些时日,我可是真是想您想得紧了……您不知道,您不在之后,苏十二他们对我可冷淡了,全部人都在孤立我。”

他的模样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苏明景:“……”

看苏十一这喜怒收放自如的模样,谁能想到,他已经是个过了而立之年的大汉呢?

“还不是你又在摆弄你那些屎屎尿尿的!”苏八一脸嫌弃,“你也不嫌臭得慌。”

苏十一撇嘴,翻着白眼道:“你们懂什么?土地里的粮食要长得好,就离不开这些屎屎尿尿,它们虽然臭,可若能处理妥当,却能变废为宝,成为肥沃土地的肥料!”

——肥料这词还是苏明景告诉他的。

“没品的东西们,你们就不如娘子。”苏十一鄙视,“只有娘子最懂我做的东西!”

苏十一从小就是个奇怪的人,至少在他周围的人看来是如此,在别的孩子嬉笑玩乐的时候,他却沉迷摆弄屎尿,长大后更是变本加厉,是其他人眼中名副其实的“邋遢鬼”。

他也因此被村里人排挤鄙视,被大家赶到了村尾没人的地方住。

苏明景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正在侍弄他院子里的那块菜地,用他自制的“肥料”浇地,嘴里嘀嘀咕咕的说着:“……猪骨头粉和草木灰比起来,似乎要更好一点,不过猪骨头不好找,成本太大了,之前找骨头,还差点被村长家的狗给咬了一口,太不划算了。”

苏明景站在院外,听他嘴里说着什么粪肥、骨粉、草木灰……她突然问:

“你有没有试过堆肥?”

苏十一被她突然出声给吓了一跳,不过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苏明景的话给吸引了过去,不由问:“何为堆肥?”

苏明景也只是大概有个了解,说道:“就是用秸秆菜叶,山上落叶,人体的粪便……总之,是将一些可以发酵的东西堆在一起,让它们逐渐发酵腐烂,最后变成一种能够促进农作物生长的肥料,这就是堆肥。”

“我记得这样堆出来的肥料,能疏松泥土,让土地不会板结!而且因为是发酵过的,用它来施肥,也不用担心会烧根,使作物受到损伤。”

苏十一喃喃:“堆肥,发酵,肥料?”

苏明景想了想,道:“其实还有蚯蚓肥。”

“蚯蚓肥?”苏十一又听到了个新鲜的词语,耳朵顿时又竖起来了。

“就是饲养蚯蚓,它会产生一种蚯蚓粪,对于肥田也很有用……”苏明景耸了耸肩:“当然,这些东西我也是道听途说,具体要怎么做,我也不太清楚,你要是感兴趣,可以自己试试。”

她玩笑道:“你要是真能做出来,这也算是功在千秋的一件事了。”

“……功在千秋?”苏十一却是表情迷茫,“这种事情,也能功在千秋吗?”

苏明景却道:“人没有锦衣华服、富贵荣华,不会死,但是人若没有粮食,却会被饿死……你知道大麟每年有多少人会被饿死吗?”

苏十一摇头。

苏明景表示:“好巧,我也不知道。”

苏十一:“……”

他木着脸,觉得自己被逗了。

“不过……”苏明景突然敛了脸上的笑容,“我知道潭州每年会有多少人饿死,三千人……你知道吗,潭州一共也就三万人口,可是每年只是饿死的人,便占了十分之一。”

苏明景语气淡淡:“这种情况,一方面是山贼掳掠,民生艰难;而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原因,却是田地产出不够,许多人家……不,可以说是每一户人家,他们田地中每年的产出,都不够他们一年吃的,常有人会被饿死。”

“这时候,若老天稍微不长眼一点,土地歉收,饿死的人只会更多。”

她看向苏十一,语气肯定的道:“所以,若你真能研究处出增产的肥料,使每家每户田地中的粮食产出增加,让忍饥挨饿的人能饱腹,谁能说你不是功在千秋?”

“到那时候,说不定还有人给你立长生牌位,你的名字,也能流芳万古。”

苏十一听着她的话,一时间只觉心潮澎湃,他第一次对自己所做的事情产生了怀疑:“……我做的事情,竟然这么了不起?”

在此之前,他从未深想过自己所做的事情对其他人有什么用,毕竟他只是单纯的对种地感兴趣。

可是现在,苏明景却告诉他,他所做的事情,竟是功在千秋?

苏明景准备走了,她摆了摆手,随口道:“你好好琢磨琢磨吧,希望下次见面,你已经研究出了肥地效果不错的肥料!”

苏十一看着她,一句话脱口而出:“我要是研究出来了,我可以去找你吗?”

苏明景笑:“你要是来,那我一定视你为座上宾!”

苏明景敢发誓,自己当时只是随口一说,可是她没想到,过了三年后,苏十一还真来平城找自己了,随身还带着一包袱他这三年来所研究出来的肥料。

当时看见苏明景,苏十一眼神灼灼的问:“你说过我若来找你,你就将我视为座上宾,这话可还算数不?”

苏明景意外之余,自是大笑着将人迎到了府中。

往后,在苏明景偶尔的灵光一闪下,苏十一的研究从一开始的肥料,到后边的良种培育……直到现在,时间一转已经五年过去了,苏十一的研究进步神速。

于农桑一块,他算是颇有心得了,这也是苏明景叫他来京的目的。

“……潭州种稻,京城种粟米小麦,十一,我在郊外的大槐村买了几块地,我要你去那里种地。”苏明景说道,“在那里种上粟苗、小麦。”

“只是种地吗?”苏九,也就是一身文气的青年开口,“我以为娘子您是叫他去教导大槐村的村民种地。”

苏明景:“我虽然是这个打算,但是,上赶着的不是买卖,村民们种地多年,自有他们所信服的种地经验,凭什要相信一位外来人的指导?”

“只有亲眼看过十一的本事,他们才会完全信任十一的本事,方才会主动求到我们面前。”

众人听着恍然。

“真不愧是娘子,考虑事情就是周到妥帖!”苏十一是苏明景的马屁精,开口就是彩虹屁。

其他人给了他一个鄙夷的眼神。

苏明景的视线看向另一人,那个身材矮小,样貌普通,存在感很弱的青年,说道:“十二你来得正好,我正有件事需要你去做了。”

苏十二立刻道:“娘子您吩咐。”

苏明景轻轻眯起眼睛,道:“我要你去跟着一个人,他姓谭,是户部尚书……我要知道他每日去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

苏十二垂眼:“是!”

“我呢,我呢!”苏九凑到苏明景面前,眼神期待:“娘子,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

苏明景看向他,沉吟道:“你和苏八嘛……暂且休息,等我需要你们的时候,自会找你们的。”

……

苏明景先带着苏十一去了大槐村,大槐村便是晴娘他们家所在的村子,苏明景在村里买了三亩地,如今这三亩地还空着,就等着苏十一过来了。

“……本打算让你在开春前过来的,没想到你们竟然在路上耽搁了三个月。”苏明景说。

苏十一有些心虚,说道:“都是苏八和苏九的错,我们路上了贼,苏八去抓人,把自己给弄丢了,后来上了船,苏九又晕船,在船上吐得昏天暗地的,一副要死掉的样子,我们只能下船暂且修整几日。”

这一来二去的,时间就来不及了。

苏明景回忆:“……难怪我觉得苏九似乎是瘦了些。”原来是晕船吗?

几人到了大槐村。

苏明景还在村里买了个房子,让人修缮了一下,往后一段时间,为了方便照顾田地里的作物,苏十一就得住在村里了,苏十一的行李也一同带了过来,此时放到了屋里。

等他将行李放好,苏明景这才带他去看自己买下的那三亩地。

三亩地有好有坏,只有两亩是连在一起的,是中等田,厄尔另一亩则在另一边,是下等田——田地等级分为三等,上中下,至于区分,则是靠土地的肥沃程度。

很显然,苏明景买的这三亩地,土地并不算肥。

苏明景这么做也有原因:“若是土地肥沃,怎么能体现出你的本事?”

苏十一正蹲在田地里,手中抓了一把地里的土,在指尖碾开,查看着土质,听到苏明景的话,他嘴角微翘,语气傲然的道:

“娘子您说话,自来是最中肯的……这土地就算是最下等的,我也有本事将它变为上等土地!”

他研究了这么多年的肥料,可是白研究的,如今对于肥地,他也有自己的一套心得。

“虽说是晚了些,不过却也不算太晚。”他说,仰头看了一眼天色,“我观这几日应是会下雨,小雨润如酥,最适合播种了!”

在种地这上边,苏明景相信专业人员的经验,因而对于苏十一这话,她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苏明景:“之后我再让人给你找个小厮,照顾你平日的饮食起居……”

苏十一点头,习以为常。

毕竟在潭州便是如此,苏明景当时就专门安排了人照顾他的衣食住行,虽说其他人最开始有些意见,但是按照苏明景的说法,这是对科研人员的优待。

毕竟苏十一平时在田地里忙活起来,总是容易忘记吃饭,偶尔想起来,也只随便吃几口敷衍过去,苏明景做不出“虐待”科研人员的事情来。

况且,苏十一所研究的东西,即便给他再多的方便,苏明景都觉得值得。

其他人一开始很有意见,不过等后来大家看见了苏十一研究出来的那些东西的作用,就再也不说这样的话了。

……

将苏十一安排妥当,苏明景回想了一下,确定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安排妥当了,这才舒了口气。

大花还在村里,负责盯着那几个家世高贵的小郎君,苏明景过去的时候,看见那几个小郎君苦巴巴的蹲在田地里,正在补种粟种。

晴娘一家站在田坎上,欲言又止。

除此之外,还有好几个明显做下人打扮的小厮婆子,站在他们家小郎君身边,脸上表情焦急,但是却没人敢接过自家郎君手上的粟种,帮他们完成播种这活计。

无他,那位名叫大花的队长,正环抱双臂,虎视眈眈的站在一边了,他们若只是照顾自家郎君,为他扇风擦汗,为他倒水

真敢帮忙,旁边冷不丁一鞭子就抽过来了,抽的还是他们家郎君。

“你这分明就是滥用私刑!”有婆子忿忿,“我们家老爷可是大理寺正卿,你如此待我们家郎君,就不怕被我们老爷怪罪吗?”

旁边人附和,看着大花的眼神充满了敌意。

对此,大花无动于衷,仍然面无表情。

见状,几个婆子的唾骂声更大了——他们骂大花,大花也没什么反应,也不会挥鞭子,因此他们骂得就更加无所顾忌了,各种难听的话都说出来了。

苏明景站在一旁听了一会儿,在一个婆子嚷着“……你这么做,就不怕辱了太子妃的名声?”之时,她终于抬脚走了出来。

“啪!”

她走到大花身边,在大花还没反应过来之时,一把夺过了她手中的长鞭。

“娘子……”

“啪!”

随着大花声音响起的,是长鞭划破空中的破空声,伴随着惊恐的叫声,鞭子划过刚才出声最大的那个婆子的鼻尖,猛的打在她面前的地面上。

已经松过的土地被长鞭打出一条深痕来,婆子感受着鼻子火辣辣的疼痛,身体一软,哆嗦着委顿在地。

——差一点,那鞭子就打在了她的脸上了。就这打下来的力度,怕是要打得她脸上皮开肉绽,白骨森森。

苏明景收了鞭子,漫不经心看向几人。

“苏大人的一切行为,都是经过我的应允的!她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你们若是有什么意见,尽可去东宫找我!”

她微笑:“亦或是,让你们家的主子来找我!”

婆子和小厮们已经纷纷跪在了地上,噤若寒蝉,几个蹲在地上的小郎君,眼观鼻鼻观心,一句话也不敢说,生怕那鞭子等下会打在他们身上。

那苏大花苏队长还好,动手极有分寸,但是太子妃……

太子妃不会想杀了他们吧?

“苏队长、苏大人……”

苏明景已经看向了大花。

第102章

苏明景的三个婢女,性格极为鲜明。

大花沉默寡言,红花风风火火,绿柳体贴周到,只凭第一印象,许多人都会觉得绿柳是脾气最好的那个,红花次之,而大花是最不好亲近的。

实则不然。

三人中,大花脾气反倒是最好的那个,她轻易不会生怒,譬如现在,都被人指着鼻子骂了,却也未见她生气,情绪十分稳定。

苏明景无奈,伸手掐住她脸颊上的肉,说道:“……我们苏大人真是好脾气,被人骂成这样,竟也不晓得生气。”

大花任由自己被捏着脸,嘴里有些含糊不清的道:“不过是几个无关紧要的人,我没必要要因为他们的几句话生气。”

她这话说得很是心平气和。

苏明景知道她性子就是这样,倒也没打算让她改变,只是……

将鞭子扔到大花手中,苏明景的视线淡淡扫过那几个婆子小厮,说道:“你是我的人,别人骂你,那就是在骂我,所以,往后若再有人在你面前口出狂言,我要你用鞭子打烂他们的嘴……”

苏明景语气平淡,但是却透着强势:“这是我的命令。”

“……是!”大花从来不会违背她的话。

跪在地上的婆子小厮们顿时瑟瑟发抖,面生惧怒。

苏明景又看了一眼此时蹲在地上,眼观鼻鼻观心,似乎极为老实的几个小郎君。

几日前还意气风发的贵人,如今已经是灰头土脸的,满脸的苦大仇深,手上还沾着泥土。

这么瞧着,他们与这世间的其他人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当然,他们如此,自己亦如此。

*

处理好那几个小厮婆子,苏明景和大花去到旁边说话。

苏明景跟大花说了苏十一他们抵达京城,并且苏十一往后会住在大槐村的事。

“……十一忙起来,完全不能生活自理,所以要辛苦你在村里给他找个能照顾他起居的婆子或是小厮。”苏明景将这事托给了大花。

大花点头。

苏明景又看了一眼田地里的几个人,道:“这事应该要不了多久就能解决了,到时候你就不用待在大槐村了。”

大花等得起,那几家人却等不起。

不过,距离上次朝会还没过几天,她还有时间。

……

和大花说完,苏明景便回宫了。

回去路上,她还在街上逛了逛,颇有几分闲情的买了几份小吃,还给太子带了一份。

而在她回宫的第二日,京城果然如苏十一所说的,下雨了。

雨势不大,淅淅沥沥的,但是一连下了好几日,雨下了几日,苏明景就在宫中闷了好几日,闲暇无聊之时,她倒是想起了藏书阁的事情。

也不知那位胡郎君可有在书中找到我要的东西……怀着这样的念头,苏明景索性带着人往藏书阁走了一趟,反正下雨天待在屋里还憋闷,倒不如去藏书阁看会儿书。

藏书阁平日就没多少人,逢到下雨天,那人就更少了,一眼望去,只有寥寥几个负责整理书籍的书吏在,正因为无事可做,或坐或靠的,懒懒散散的。

苏明景走进来,这群人打了个激灵,开始摸这摸那的,似乎特别忙。

苏明景看了他们一眼,倒也没说什么,直接上了二楼。

上去之时,她吩咐:“叫胡孟上来见我。”

等她身影消失在二楼,刚刚还很忙的一群人顿时松了口气,而后开始交谈。

“太子妃找胡孟那个书虫做什么?”

“好像是寻胡孟给她找个什么东西,最近胡孟都快扎书里了……”

“这呆子,倒是好运,竟是入了太子妃的眼!”

书吏们的声音酸溜溜的,不过他们也不敢耽搁太子妃的事,忙去叫了胡孟。

……

苏明景已经在二楼坐下了。

二楼角落设了茶室,里边有桌椅软榻,可以供人在看书之余品茶休息。

原本是在太子乳母于妈妈身边伺候,后来又得了苏明景吩咐,跟在绿柳身边的那个丫头红杏,便极为擅茶,一手茶艺极为妙。

此时她将随身带来的茶具取出来,动作不疾不徐的,准备煮茶。

绿柳他们则带了配茶的点心,此时拿出来,一一摆在桌上,满室的书香味中,顿时就多了几分点心的甜香。

胡孟被叫了上来,苏明景请他坐,问:“我之前托你找的东西,可有眉目?”

“您不来找我,我也要去找您了!”胡孟眼底下带着点乌青色,可是精神看起来却有些亢奋,他将手中带来的书放在桌上,在苏明景面前展开,指着翻开的一页说道:“您所说的红薯,似乎与这游记里的朱薯对得上!”

他指着上边的字:“……这书里说这朱薯口感好似山药、芋头,饱腹感强,并且产量极高!”

苏明景没想到自己这一趟竟然还真有意外之喜,她忙将书拿过来,细细看着上边的记录。

胡孟说:“写书的人叫“糊涂君子”,据他游记中记载,他出海遇到暴风雨,不小心漂流到了一座岛上,岛上的当地人土地中便种有这种作物,他们称呼这种作物为“朱薯”。”

“糊涂君子见这朱薯产量高,所以想将其带回大麟,可惜却受到了阻拦……最后他废了一好大一番功夫,才将朱薯带回了大麟。”

苏明景翻看着手中的游记。

这游记也不知道胡孟是从哪个旮旯里翻出来的,薄薄的一册,皱巴巴的,有的字还被虫给蛀了,甚至页面上还有油渍的痕迹,活像被人吃饭之时拿来垫碗了。

胡孟继续道:“糊涂君子将朱薯带回大麟后,便将其献给了当地的知府,不过那位知府并不觉得这玩意有什么稀奇的,丢下一句“蛮夷之地,岂有好物”,便将糊涂君子给赶了出去。”

苏明景:“……”

“是哪来的酒囊饭袋?”她咬牙切齿,捏着游记的手指忍不住用力。

胡孟:“糊涂君子献粮不成,便带着朱薯回到了家中……至于他后来是如何处置这朱薯的,这游记里便没有记载了,往后,也再没有似朱薯的记载了。”

苏明景皱眉,手指轻轻点了点桌子,思索片刻,她翻了翻游记,却没找到有关这糊涂君子的的半点记载,不由问胡孟:“你可知这糊涂君子是哪里人?”

胡孟精神一振,早有准备的道:“若我没猜错的话,他是交州照县那一片的人,照县不远处便是大海,县上设了港口码头,也曾热闹一时……”

不过后来等交州其他地方设了码头,大麟又不注重出海这一块,照县便逐渐沉寂了下去,到现在,那里只是个普通的靠海小县城了。

“我会让人去照县找一找……”苏明景思忖,又问胡孟:“你可还找到了其他的信息?”

胡孟摇头,老实说道:“我将藏书阁里有关出海的游记都翻烂了,都没有得到相关的消息,这本游记还是我从一个小书铺里找到的。”

这位糊涂君子并不有名,胡孟在这之前甚至从未看过对方的书,从未听过这个名字,所以对方的书也不似那些名家大儒的书,会被细心珍藏。

能找到这么一本,已经是极为难得了。

苏明景点头,明白了。

“这事辛苦你了,”她说,“我倒是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能找到相关的消息,若这次真能在照县找到红薯,那于民与国,都是一件大好事,你毫无疑问居头功。”

胡孟受宠若惊,不好意思的说:“这都是我该做的。”

苏明景:“我说过,你若能查到相关的消息,我会有奖赏……绿柳。”

绿柳走过来,将早就准备好的钱袋递了过来,苏明景接过来,将其放在桌上,推到了胡孟面前,道:“因为没想到你会这么快找到相关的信息,所以我没准备太多的银钱……”

“或者,你不想要银钱,而是要其他的奖赏?如果有,你尽可以提出来。”

苏明景的语气很豪气。

胡孟的眼睛已经落在钱袋上了,听到苏明景这话,他想也不想的就摇头,道:“不用了,我觉得银钱就挺好的……”

苏明景看着他,笑问:“难道你就不想升官吗?”

她环顾四周,漫不经心开口:“也许你开口请求我,我就会想办法你从藏书阁调出去……我听闻你曾经是状元,就不觉得自己屈居在这藏书阁做一个小小的书吏,委屈了吗?”

胡孟闻言,终于恋恋不舍的将视线从钱袋上挪开了。

“我不觉得委屈,我还挺喜欢在藏书阁做书吏的。”他说,表情和语气都很认真,“若说我是曾经的状元,可大麟建国以来,出的状元不说有上百个,却也有几十个,可并不是每个状元都能出头的,大多数都与我一般,泯然众人。”

胡孟看得很开:“我喜欢看书,又不善与人交流,做不来人情往来的事情,其他人或许会觉得藏书阁书吏不入流,没出息,但是却是最适合我的。”

他打小喜欢被书籍环绕的日子,闻着笔墨的味道,就觉得开心,所以他家中虽然不算富裕,可是却有一个装满了书籍的小书房,那些书都是他平日低价买的,或者慢慢抄写的。

“其实在未参加科考之前,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开个书铺勉强度日。”胡孟笑,他并不是个很有野心的人,只要有书有茶,他就觉得日子很惬意了。

苏明景明白他的想法了。

“不过,你应该还是很喜欢银子的,对吧?”她揶揄的眼神落在桌上的钱袋上,除却现在,胡孟的眼神在之前可是一直黏在这钱袋上的,完全没掩饰自己对钱金钱的渴望。

果然,胡孟重重点头,语气坚定的承认了:“是。”

他就是很喜欢银子。

苏明景点头:“我明白了……辛苦你走这一趟了,你下去吧。”

胡孟告退,还不忘记将桌上的钱袋带走,如之前那样,全部塞胸口的衣襟中,这让他的胸口看起来鼓囊囊的,很是显眼。

藏书阁其他的书吏看着他兴冲冲从二楼下来的样子,不由嘟囔了一句:“马屁精!”

胡孟却完全没注意到同僚们羡慕嫉妒的眼神,毕竟他此时全部的注意力都已经放在了胸口的钱袋上,他没数钱袋里有多少钱,但是却能清楚的感觉到胸口那种沉甸甸的,让人很踏实的重量。

胡孟漫无边际的想着:“……又有这么多钱,自己该怎么花呢?上次的钱给英娘置办了一身行头,这次要不再给她买个大大的金镯子吧?”

——作为一个没什么风花雪月情怀的男人,他想着对妻子好的想法,就是买大金镯子。

他们隔壁那家的年轻小媳妇,好几次在他们家英娘面前摆弄她手上的大金镯子了,全身上下都充满了对英娘的优越感。

“哼。”胡孟心中冷哼,心道:“回去就给英娘搞个大金镯子,闪瞎她的眼睛!”

胡孟心潮澎湃,不过他却没想到,太子妃竟是还给了自己一个惊喜。

就在他拿钱回家的这次的休沐日,宫中天使来到了他们家,站在门口以一种四周的人都能听到的声音,朗声表示:“胡大人为国为民,不辞辛劳,太子妃念起功劳,特赐白银千两,明前龙井五两,赏胡夫人宋英娘红宝石头面一套,珠钗三支,上等玉簪粉二两……”

胡孟夫妻俩跪在地上目瞪口呆,而他们家周围的人听到动静,纷纷出门来,好奇的往胡家这边看来。

传令的是福禄,念完奖赏,他笑眯眯的冲胡孟道:“胡大人,这都是太子妃赏您和胡夫人的东西,您还不谢过太子妃的赏赐?”

胡孟猛的回过神,磕头:“臣谢太子妃赏!”

等起身后,他看着福禄身后的宫人,宫人们手捧着托盘,托盘上的东西并未用红布盖上,那圆润的银元宝,闪闪发亮的红宝石头面,还有那铺在托盘中的珠钗手串……

“嘶!”周围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胡孟咽了咽口水,看向福禄,道:“福公公,这,这奖赏会不会太多了?”

福禄笑道:“太子妃说了,胡大人您找着的东西,利国利民,便是给再多的奖赏,那都不为过!所以,这些赏赐,那都是您应得的,您就心怀感恩的收下吧。”

说完,他吩咐身后的人:“你们快将东西给胡大人送进去。”

捧着托盘的宫人们听到吩咐,立刻将东西到了屋里。

等将东西送到,福禄就带着其他人功成身退了,他们一走,屋里瞬间就只剩下胡孟夫妻俩,以及那放在桌上、柜子上、椅子上的奖赏。

胡家夫妻俩脸上表情都是恍恍惚惚的,一副还没回过神来的样子。

就在此时,看着天使们离开,大着胆子走进胡家的街坊邻居们看着这满屋子的好东西,不由发出了惊叹声。

“这,这……胡孟,你在宫中究竟是做了什么事啊,太子妃为何要这般奖赏你?”有人问,好奇又疑惑:“你母亲不是说,你在宫中只是一个不入流的书吏小官吗?那这是怎么回事?”

有那等手脚不安分的,此时忍不住偷偷伸手想往最近的布匹上摸。

英娘眼尖,看见了,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将人的手抓住。

“你做什么?”她质问。

被抓住的人是与她自来有些不对付的邻居,见她虎着脸,面上虽然讪讪,却嘴硬道:“我不过是瞧着这料子光鲜,想摸一摸……你这小娘子怎地如此小气?”

英娘轻言细语的道:“这可是太子妃赏下的东西,你若是碰坏了,惹得太子妃生怒,降罪于你,那该怎么办?”

那人一听,顿时一个激灵,不说话了。

不过他们还是好奇,胡孟怎么突然就得到了太子妃的嘉奖了?虽说胡孟曾经中了状元,可是在那之后没多久就又沉寂了下去,大家对他的印象只剩下“书呆子”“孤僻”“没用”之类的印象。

就连胡孟的母亲都说她这二儿子无用,可是现在,这个无用的胡孟,如今竟是得了太子妃这么嘉奖。

最终,所有的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句:“……你到底是做了什么事啊?”

被这么多人盯着,胡孟有些局促,含糊道:“我就是按照太子妃的吩咐,替她办了一件小事罢了。”

“小事?”大家不信,“小事太子妃又怎么会给你这么多的奖赏?胡孟,你别是有了什么好路子,却不愿意告诉给我们这些街坊邻居吧?”

胡孟:“我……”

英娘打断他的话,说道:“你们也说了,我们家胡孟是给太子妃做事,这种事情,没有太子妃的吩咐,他怎么敢跟你们说?”

她绵里藏针的道:“我就怕胡孟敢说,你们也不敢听啊。”

“……”

众人无言。

英娘又敷衍道:“家里如今也没有能坐的地方,我就不留你们了,想来你们家中也有事情要做……”

连说带赶的,她直接不容置喙的将这些人推到了院外,也不等他们说什么,就干净利落的将院门给关上了,还落了锁,做完这一切后,她才长长的松了口气。

等回到屋中,看着屋里的奖赏,英娘有些疑惑的问丈夫:“……太子妃怎么会赏你这么多东西?”

胡孟:“可能是因为我找到了红薯的消息吧。”

“那红薯到底是什么啊?”英娘有些好奇了,“只是找到了相关的线索,太子妃竟然就赏赐你这么多东西,难道是什么珍奇异宝?”

胡孟想了想,小声道:“我告诉你,你别跟别人说啊,这红薯,其实是一种粮食。”

“粮食?”

“对……”

英娘迷糊:“粮食有什么稀奇的?”

“粮食是不稀奇,但是这种叫红薯的粮食,却十分稀奇,据说……这红薯的产量极高,若能在大麟推广种下,每年饿死的人肯定会少很多的。”胡孟说。

英娘惊愕:“这么厉害吗?”

只是,平日里他们接触的粮食多是小麦粟米,山药芋头,所以,她着实想象不出丈夫口中的产量极高,是怎么样的一回事。

她只知道一点:“……太子妃如此大方,那你可以好好给她做事,千万别忘恩负义!”

胡孟毫不犹豫:“那当然!”

他现在已经迫不及待的想找到另外那几种作物的线索了。

……

不过由于太子妃给胡孟夫妻俩赏赐东西这事,倒是让胡孟在他们这一片出名了,很长一段时间,来他们家拜访的人都是络绎不绝。

最后连胡孟的父母都听说自家二儿子嘉奖的消息,还特意找过来,询问这件事的真假。

胡家父母原本不信他们家这没用的二儿子能做什么事得到太子妃的青睐,可是其他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他们没忍住还是跑了这一趟。

从胡孟夫妻俩口中确定这件事是真的后,他们看着胡孟的眼神都变了

“……你还没进去学堂进学之时,就喜欢抱着你大哥的书本不放,那时我就肯定,你长大后绝对不是池中之物,一定能光宗耀祖。”

胡母语气激动,“果然,我一点都没看错啊!”

胡父更是在外吹嘘,说他家二儿子小时候多么聪慧,打小就不是一般的孩子。

就连周围的邻居们,也说早就看出他不是一般人了,说他曾经高中状元,如今又得了太子妃的青睐……这可真的是不一般啊。

总之,一夜之间,胡孟身边全是夸他的人,所有似乎都忘了,就在不久前,他们还说他寒酸,说他就算考中了状元又如何,还不是只能在藏书阁做个平平无奇的书吏?

而他的父母,似乎也忘了,之前他还是他们口中不争气的孩子,被他们弃之如履,如今却成为了光宗耀祖的好儿子。

一切种种,都让胡孟有种晕眩的不真实感,仿佛双脚踩在云端上。

“这都是因为太子妃!”妻子英娘一直在他耳边说,“他们会如此,都是因为你得了太子妃的青睐……”

胡孟清醒:“……你说得对,我现在所得到的一切称赞和奖赏,都是因为太子妃得来的!”

他得出了结论:

“太子妃是个好人!”

所以,他该更努力,也该更用心的给太子妃做事,找到她想找到的那几样作物。

“红薯在游记中找到的线索,那其他几样作物的信息,可能也藏在某个人的见闻之中……”

胡孟斗志高昂。

*

胡家的事情,苏明景吩咐下去之后,便没再关注。

至于她给胡孟的奖赏,她并未觉得太过,不过是做多少事,拿多少东西,在她看来,胡孟所找到的东西,给再多的奖赏也不为过。

不过,如今只是有了线索,交州,照县……只希望那位糊涂君子,并未因为那位知府的拒绝,就随意将红薯丢弃。

为了能尽快找到红薯,苏明景思来想去,决定找太子帮忙。

第103章

若要寻找红薯,太子出面可比苏明景行事要方便迅捷,事情也要简单得多。

交州照县隶属于大麟,太子为一国储君,只要他一纸诏令,交州的人自会尽心尽力,努力完成他的吩咐,这可比让苏明景的人去照县瞎找要来得更加省时省力,还靠谱。

苏明景之前便与太子说过红薯土豆的事情,所以听到她说已经找到了其中一种作物的线索,心中也不由一喜。

“竟是这么快?”太子惊喜。

苏明景:“也算是缘分了,之前我不是与你说过吗,我让藏书阁的一位书吏帮忙在书中寻找相关的线索,很幸运,他在一本游记中找到了似乎是红薯的相关记录。”

她记得,红薯最开始的称呼,便是“朱薯”。

太子恍然,而后又神情一肃,问:“可要我做些什么?”

苏明景倒也没跟他客气,直言道:“现在我们找到的线索,这红薯很有可能出现在交州境内,所以,我需要你传令去交州,让交州知府立刻在交州境内大力寻找红薯的相关线索!”

说完,她又补充了一句:“若有提供有用线索者,可奖励白银千两!”

俗话说得好,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苏明景觉得,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还是真金白银更来得实在,也对他们也更有用。

当然,也不排除提供线索的人非普通百姓,但是即便如此,这千两白银,也是极具诱惑的,这可是一笔不菲的数字,便是富贵人家,也难得不心动。

“若提供线索的人,是有家底的人,那还好,但若普通老百姓,突然拿到千两白银,无疑是小儿抱金过市,想要保住,怕是有些艰难……”太子思索,心中有了决定,说道:“这样吧,若真就有人能提供有用的线索,可允他们家中一人于京中做一小吏。”

小吏虽说只是不入流的小官,但是重点是这个“京”字,若进了京,即便是不入流的小吏,那也是京官,而且还是太子钦点的京官。

苏明景明白太子的意思,太子这个举动,是想给这家人一个保障,有人在京中为吏,那就是一个依靠,即便日后这事淡去,想来即便是再大胆的人,也仍是不敢轻易对这家人出手。

的确保险。

“太子行事果然妥帖。”苏明景夸,语气打趣。

太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同样语气调侃的回道:“太子妃出手也足够大方,开口就是千两白银啊。”

夫妻二人相视一眼,皆是一笑,气氛顿时松快了几分。

笑完,苏明景叹,说道:“淌若真能找到白银,这事可是利在千秋,别说是千两白银,便是万两白银,那也是值得的。”

太子有些好奇:“那红薯真如你所说的那样高产?”

苏明景道:“至少比如今的粮种要高产得多,最重要的是,它很耐存储,可以放一年、”

想了想,她又补充道:“不过这东西如果多吃,会烧心。”

但是当人面临着吃都吃不饱,甚至会被饿死的情况之时,其他的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

“如果能找到土豆和玉米就更好了。”苏明景的语气有些遗憾,“这二者也很容易储存,而且种起来很简单,和土豆一样,既可以做粮食,也可以用来喂家禽。”

她道:“若能找到这二种,到时候百姓们家中也可以多喂两头猪了。”

养猪可以吃猪肉,这谁都知道,但是时下的百姓们却有心无力,猪和人一样,也是要吃东西才能长得壮实的,只喂猪草,而不混着粮食,养出来的猪也不会肥壮,收不了多少肉。

可是现在的人,种出来的粮食连自己的肚子都填不饱,又拿什么粮食去喂猪?所以许多人家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多少荤腥。

太子倒是没想到养猪的问题,此时听自家太子妃这么说,也忍不住点头,觉得甚有道理。

“我们太子妃懂的东西,真是太多了。”太子感叹,一双眼中装满了苏明景的身影,似是叹息:“你每次都超出了我的预料。”

苏明景笑:“经历得多了,懂的东西自然就多了。”

人本身就是在经历中成长的,年纪越大,经历的事情越多,学会的东西也就越多。

太子听着她的话,心尖一颤。

“……此事重要,不宜耽搁,我现在就吩咐下去!”他岔开了话题。

苏明景的注意力立刻就被转移了。

“大家不知红薯是什么样子,我再画张图,你让人拿去临摹,多画一些分发下去,至少得让大家知道红薯长什么模样,才知道我们要找的是什么。”她道。

太子也点头。

两人为着这事,各自又忙活了起来,很快的,太子的命令就一层层的被安排了下去,得到交州的时候,时间已至春末夏初。

交州知府接到太子的口令,却是一脸懵逼。

“太子这么大张旗鼓的,就是让我在交州境内找一种可能名叫朱薯的东西?”知府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朱薯难道是什么奇珍异宝不成?”

似是人参灵芝之类?

若让苏明景知道知府心中的想法,定是要说一句:这朱薯可比人参灵芝还要珍贵。

灵芝人参只能治病救人,养身补体,可是朱薯拯救的,却是天底下千千万万可能会被饿死的百姓。

自然,知府并不知朱薯的作用,所以对太子为何如此郑重的要寻找这么一种东西而感到疑惑,等看过随着口令被送来的一叠朱薯的图像,他就更疑惑了。

“这东西莫不是真是人参之类的好东西?”

都是上边长苗,下边长果的东西,这么一想,当今圣上多年前就沉迷修道,寻求长生,太子此时寻找这名叫朱薯的东西,莫不是……

知府觉得自己明白了太子的想法,更不敢耽搁这事了,忙叫了手下来,让他们将这个命令传达到地下的城镇,尤其是照县。

太子的手令中,可是专门提起了照县这个名字,莫不是照县还有什么特别之处?

很快的,知府的命令也一层层的传到了下边,而此时,在照县的一处农家小院中,衣着简陋的妇人正掐着自家菜园中不知名植物的藤蔓,打算拿回去煮汤吃。

风吹过,绿油油的藤叶在空中晃动,瞧着嫩生生的。

*

红薯的事情已经吩咐下去,接下来就是等消息了。

苏明景心里有些急切,努力告诉自己:“耐心一点,我最不缺的不就是耐心吗?”

现在只是得到了那么一点消息,还不确定交州是否真有种植红薯,若是没有,自己倒是空欢喜一场,看她似乎有些心浮气躁,太子索性在天气放晴的时候,带她去花园里剪花。

宫中花园很大,还有专门的人打理,四时景色皆不同。

如今正逢闹春,枝头热闹,繁花无数,一簇簇的花朵竞相在花枝上摇曳怒放,平日里常有各宫宫人来这里摘花,拿回去插瓶,摆在屋子里,屋中也能多一抹春色。

苏明景和太子各拎着一个精巧的花篮,踩在花园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上,用剪子弯腰剪下两侧的花枝。

负责料理花草的太监微微俯身,毕恭毕敬的站在苏明景身侧,说道:“您要是插瓶的话,可剪这种半开的花朵,花茎最好要较为硬实的,这样拿回去,才不会很快败谢掉。”

苏明景应了一声,手中剪刀咔咔咔,一边赏花,一边剪,过了一会儿,就剪满了一篮子的花朵,多是半开的,也有全开,她觉得甚是漂亮的,也剪了下来。

剪完后,苏明景抬头看向四周,只见眼前繁花似锦,红红紫紫的花朵映在眼中,倒是让人的心情不由放松了些。

苏明景拨了拨被风吹乱的头发,心想:近来事情的确有些多,自己精神似乎也有些紧绷了。

之前没觉得,但是此时站在这如画的风景中,倒是发现了这一点。

太子走过来,低头看向她手中的花篮,见已经满了,笑道:“既然已经装满了,那我们就回去吧。”

两人脚步轻松的回到东宫,喝了口水,便坐在凉亭中处理剪回来的花枝。

花枝底部的叶片和多余的枝条都得剪下,苏明景心情轻松,拿了剪子将花朵修剪,因为她多剪下的是长枝的花朵,便选了个细口的花瓶,修好的花枝一支支放在里边。

纤细的枝条,鲜红粉嫩的花朵……苏明景微微往后仰了仰身子,再看花瓶中的花,只觉得一团热闹。

嗯,甚美。

再看太子那边,他的插花也完成得差不多了,苏明景看过去,过了两瞬,她默默的收回了目光,皱着眉,低头凝视着自己刚刚的插花。

刚刚瞧着,她是觉得很美丽的,可是看过了太子的,再看自己的,似乎缺了点什么,相形见绌了。

苏明景沉思。

太子此时正将最后一朵花放了进去,插好,他微微端详了一下,又稍微整理了一下,这才觉得满意了,然后转头看向了自家太子妃的方向。

他看见了太子妃轻皱起来的眉头,看见了她专注落在她面前花瓶上的视线。

只是看了一眼,太子就猜到他们太子妃再想什么了,不由一笑。

他起身走过去,站在苏明景身侧,仔细看了看自家太子妃的插花,伸过手去:“你的花色彩搭配得很不错,但是有些太紧密了,而且花朵太过拥挤,没了主次,让人一眼看过去,完全不知道该将视线落在哪朵花上。”

一边说着,他一边将花瓶中的一些花抽了出来。

“还有,插花的时候,你需要注意花枝之间的高低层次,不能这样挤在一起……”

苏明景听着,脑海中突然蹦出来一个词语:“空间感?”

“空间感?”太子意外的看了她一眼,咀嚼着这三个字,而后点头道:“这个词倒是很适合,没错,就是空间感!高的高,低的低。”

太子收回了手。

苏明景看着被太子调整过后的花瓶,果然,比刚才好看了许多,热闹却不显庸俗,甚至纤细的枝条伸展出来,还有几分闲适的意趣。

苏明景眼睛一亮,她鼓掌,看向太子,夸道:“原来我们太子还是插花高手啊?”

太子莞尔,拱手道谢:“多谢夸奖。”

……

两人摆弄一下插花,让宫人将插好的花拿到屋里去。

“等等,”太子叫住宫人,吩咐:“太子妃的插花,送到我书房去。”

宫人屈身应下:“是。”

太子收回视线,转头就对上苏明景诡异的眼神,他神态自若的问:“怎么了?”

苏明景:“……没什么。”

两人仍坐在凉亭里,只是宫人将花、剪子这些东西收了下去,转而奉上了茶水点心,凉亭中有茶香慢慢散开,一时间,二人都没主动开口,只是安静的待在。

苏明景看着外边的天空在发呆,精神和身体都很放松。

“父皇近日修道似乎小有所得,不许人打扰,就连下次的朝会也推迟了……”太子突然说。

苏明景意外,也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我竟是没听到这个消息。”她说。

太子:“你近来忙,鲜少在宫中,自是没听说……倒是没听你说,你在忙什么。”

苏明景歪头:“我没说吗?”

太子点头,看着她的眼神带着几分控诉。

苏明景尴尬笑了下,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我请了一位农科的专业人员过来。”

“农科?”

“就是种地的。”

太子明白了。

苏明景说:“这人叫苏灵玉,打小就对种地感兴趣,在种地上颇有一些经验,所以我请他来京,一方面是他能教导京城的百姓们一些种地的相关经验,另一方面则是考虑到红薯的事情。”

她道:“若真的找到红薯,该如何种植,也许他能帮上忙。”

太子轻轻颔首。

“并且……”苏明景顿了顿,“我想让他出一本教导种植的农书,若能成书,能批量印刷,发放到下边城镇,指导当地百姓们如何种植,也许也能扩大田地里的产量。”

太子琢磨:“可是,百姓们大多不识字,便是成了书,他们也看不懂。”

“……不,也不是没有办法。”

太子自己又推翻了自己的话,自言自语:“若能让官吏下乡去宣读,也不是不可行。”

苏明景没打断他的思考,自己拿了块点心吃着,直到太子似乎是想通了其中的关窍,看向苏明景:“这事可行。”

“虽是可行,但是命令一层层的传下去,免不了有所阻碍,甚至可能到了最底下,已经变了味。”苏明景想到的事情很现实,“下头的人,也许会欺上瞒下。”

“那就派天使!”太子眼中闪过一丝冷色,“将我们信任的人派下去盯着,我不信还有人能欺上瞒下。”

苏明景点头:“这倒是个办法……”

两人就着这个话题,倒是聊了起来,虽说现在谈这个为时过早了些,毕竟他们现在还只知道红薯可能出现在哪里,不过两人也没在意。

等最后说完,两人都忍不住将手边的茶水给一饮而尽——说了半天,他们嘴都要说干了。

喝完茶,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忍俊不禁。

“你最近忙似乎不忙?”

“科考的事情安排好了,的确是不忙了……”

两人聊着,一天倒是很快就过去了,而这一天,苏明景的脑袋难得的放空了,什么都没去想,所以晚饭的时候,她又多吃了一碗饭。

她饭量大,胃口好,也不怎么挑食,每次吃饭都嘎嘎香,旁边人看着都很有食欲。

太子之前因为身体,一直奉行的都是少食多餐的习惯,在身体好后,他饭量稍微增长了一点,但是也只是一点,倒是在和苏明景成亲后,他饭量倒是越来越大了,饭量从最开始的半碗,到现在的两碗。

所以肉眼可见的,他人也壮实了许多,这让原本对他身体已经全好了而将信将疑的大臣们,倒是安了心,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多亏了太子妃,太子现在饭量终于大了不少。”平安也和福禄嘀咕,语气很是欣慰。

福禄表示:“太子妃吃饭多香啊,我要是和她一桌吃饭,我胃口也能大开的!”

平安听了却是瞪他:“太子妃也是你能编排的?你如今说话倒是越发不成体统了,往日的谨言慎行呢?莫不是是太子妃对你太过纵容了?”

福禄一愣,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如今说话,竟是少了一些往日的谨慎小心。

“可能真是太子妃太纵容我了……”福禄反思。

他仔细想了想,发现可能是因为太子妃身边的气氛太过轻松,太子妃并不太过讲究规矩,比起死板的恭敬和所谓的规矩,她更看重他们这些人的办事能力。

至于大花三个贴身侍女,对太子妃的态度就更加随意了,偶尔能听见她们嘀咕太子妃,还是当着太子妃的面,太子妃也未见生气。

或许,他就是这样被影响了。

福禄沉思。

……

福禄的想法无人可知,东宫的众人一如往常那样。

苏明景他们吃过晚饭后,坐下下了一会儿棋,打发了一点时间,顺便消食,而后便睡觉了,待熄灯之后,床上突生意外。

苏明景的手不小心撑在了太子的身上。

她的手顿了一下,而后没挪开,却是伸手仔细在太子的胸口前又摸了摸。

太子猛的抓住了她的手。

“……你做什么?”他压低声音质问,隐在昏暗烛光下的一张脸已经红如火烧。

此刻太子只庆幸光线晦暗,所以他的太子妃看不清楚自己的表情,不然就会发现他此时的状态极为狼狈。

苏明景被抓住手,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的冒犯,忙道歉:“啊,不好意思,我就是发现,你好像胖了……”

太子:“……”

苏明景:“……”

在无声的沉默中,她低声问:“我是不是不该这么说?但是,你真的好像胖了,身上都有肉了。”

黑暗中,太子面上的红色渐渐退了下去。

在沉默了一会儿,他闭上眼睛,语气平静的说了一句:“睡觉吧。”

“我的手……”苏明景举了举被他抓着不放的手。

太子不语。

苏明景在帐中呆坐了几瞬,也缓缓的躺到了床上。

好吧,她也许应该可能,不该说太子似乎长胖了这种话?

*

第二日,太子倒是如往常那样自若,并没什么不对。

吃过早饭后,他就去前边书房了,不过等到了书房,平安就发现他不像往常那样,一到书房就开始处理公务,十分的勤勉。

今日进屋后,太子坐在书桌后,呆坐着没动,似乎是在发呆。

突然,平安听到了一个声音,幽幽的:

“平安,你说,我是不是胖了?”

平安:?

慢半拍的,他才意识到,这个问题,竟然是太子问的。

平安抬眼,小心翼翼看了自家太子一眼,说道:“回殿下,您瞧着,的确是比以前健壮了。”

健壮,似乎就是胖了?

太子皱眉。

“胖了,难道就不如以前好看了吗?”他低头看着自己其实还算消瘦的身材,苦恼道:“……我难道每顿饭要少吃一点吗?”

平安满脸问号,脑海里飘过了一句话:“???啥玩意?太子在说啥玩意啊?”

“唉!”太子叹气。

……

而另一边,因为太子神色如常,苏明景也没多想,直接就将昨夜的事情抛在了脑后,毕竟她当时的话并没什么问题,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而已。

太子的确比以前胖了。

不过比起他之前因病瘦弱的样子,如今长了些肉,瞧着倒是更加俊朗了,回头去街上,怕是要惹来更多小娘子们的尖叫了。

苏明景想着。

*

昨日太子说过,明昭帝修道有成,朝会推迟,所以苏明景眼下倒是不用面对朝会可能会被攻讦弹劾的事情。

一时间,苏明景倒是闲了下来。

想到昨日和太子说起要作农书的事情,她索性便往藏书阁去了,这回她是打算看一些农书,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用的。

若有可用的,倒是可以让苏十一瞧瞧,也许能让他找到一些经验和灵感,对他写农书或许也有帮助。

苏明景一连往藏书阁跑了好几日,书也算是看了几本,不过就在第四日,她如往常一样去藏书阁看书,却在藏书阁遇到了熟人。

“……太子妃倒是好雅兴,。”

似是因为故意压低,而显得有些低沉的声音从茶室外边传来。

茶室门口垂着的珠帘被人掀开,一张有些熟悉的脸映入了苏明景的眼中。

“……端王?”

第104章

苏明景端坐在书桌后,冷眼看着端王一手掀开珠帘,大步从外边走进来。

“端王,不请自进,这可不是君子所为。”她冷声说。

“弟妹此话差矣,”端王款款走近,语气温和,含笑说道:“你我之间,乃是一家人,又何须如此客套?讲究那繁缛礼节?”

此时的他看着,倒是翩翩之姿,颇有几分以前“端王”的温文尔雅。

苏明景冷笑。

端王在她对面的位置上坐下,说道:“我今日过来,是有话想与弟妹你说……”

“我是东宫的太子妃,还请端王唤我太子妃。”苏明景语气礼貌却又高傲。

端王从善如流:“……好吧,太子妃。”

见他如此配合,苏明景却并不觉得高兴,心中反倒更加警惕了,她皱着眉,掀起眼看着眼前的人,眼神带着打量,似要看透对方心里的真实想法。

苏明景只觉得端王的态度有种说不出来的古怪,他们二人不说是生死仇敌,却也不是能和谐坐下来聊天的关系。

先不说去年中秋晚宴上的闹剧,就说那大槐村的田地里,还有几位家世不俗的小郎君在地里忙活了,所以不管怎么看,他们都不像是能好好坐下来聊天的关系。

苏明景抬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掩下眼底的思索:所以……端王来找自己,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关子?

“我与太子妃有话要说,你们都下去吧。”端王吩咐其他人。

茶室中的宫人却是垂着眼,一动未动。

见状,端王眼底闪过了一丝怒色,不过想到自己来找苏明景是有事,便又将怒气按捺了下去。

“太子妃,”他看向苏明景,“我接下来要与你说的事情极为重要,你可否让你身边的宫人退下?”

苏明景看了他一眼,侧头吩咐:“绿柳,你们先下去吧。”

“太子妃,不可!”福禄有些激动,他往端王那边看了一眼,语气委婉的劝道:“这不合规矩!”

端王不满的冷笑了一声。

苏明景含笑道:“没关系,想来端王也不会对我这个弱质女流做什么。”

福禄着急,欲言又止,而旁边的绿柳,此时却是没有半点迟疑的微微福身:“是,太子妃。”

福禄瞪大眼睛,此时他又听见太子妃再次吩咐了一声:“下去吧。”

福禄无奈,只能一步三回头,和其他人一起出了茶室,只是灯一出去,他就忍不住抓住绿柳,语气着急的低声道:“绿柳,你刚刚怎么就不劝劝太子妃?她与端王孤男寡女的,若出了什么事……”

“况且,这消息要是传出去,对太子妃名声也不好啊。”

福禄欲言又止,显然焦急得很。

“能出什么事?”绿柳却很淡定,“就算要出事,那也不是我们太子妃出事,要小心的,该是端王才是。”

福禄:?

*

茶室内。

端王看着因为苏明景一句话就空了的茶室,语气幽幽的道:“太子妃管教人果真有一手啊,将身边的人训得跟狗似的,果真是听话,就连我这个端王的话,都使唤不了他们了。”

苏明景很淡定:“那看来是端王身边的人实在不如何啊,竟让端王生出这样的感慨来。”

端王一口气险些被上得来。

“所以,你让我屏退宫人,到底是有什么重要事要与我说?”苏明景看向他,似笑非笑:“希望不要是些浪费我时间的话。”

端王又一口气……他努力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去。

这一刻,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这个女人,到底是哪里好了,竟然让太子主动跟父皇开口,要求赐婚。

太子莫不是口味清奇?

端王吐出口气,终于说起正事来:“我听说,太子妃你将谭尚书的堂孙,庐阳侯府的堂侄,吏部员外郎的儿子……都压在城外种地,可有此事?”

“是有这事。”苏明景坦然点头,“怎么,莫不是他们求到端王你这里,端王你是来给他们求情的?”

端王眼神微闪。

他与苏明景隔着茶桌,此时他向前微微倾了倾身子,眼神深情款款的看着苏明景,用一种特意压低了的声音说道:“弟妹可是误会我了,我与他们可不是一边的,我是特意来向弟妹你通风报信的。”

苏明景早在他身体往前倾之时,身子便下意识的往后仰了,此时看着端王故作温柔深情的姿态,她脸上忍不住露出几分古怪来。

她总觉得,端王此时的一举一动,活像是正在求偶,努力搔首弄姿的公孔雀……也许是自己的错觉?苏明景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压住心底的不适,这回努力让自己平静的人换成苏明景了,她语气平静的道:“此话怎么说?”

端王打量着苏明景的反应,见她对自己的动作没有任何的反应,心中不由得有些失望。

端王不再故作姿态了,他坐正身体,说道:“你近来在京中可是闹了不少事,开罪了不少人,如今他们正商量着要在下一次大朝弹劾你了,指控你持身不正,嚣张跋扈,以势欺人。”

“身为太子妃,你若被他们如此弹劾,只怕父皇也要对你不满了,还有太子……”

“深宫中的女人,一身荣辱都皆系于男人身上,若太子知道,由于你胡作非为的缘故,给他招来了如此多的政敌……你觉得,他还会喜爱你吗?”

他笑,似是胜券在握:“到时候,你还能继续做你这个身份高贵,体面高傲的太子妃吗?”

苏明景眼神发沉,质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端王眼神灼热:“我可以帮你!”

苏明景眼皮一跳,好整以暇:“哦?”

端王自信的笑:“作为端王,我也有些得用的人手,若你愿意,我可以帮你抹平这件事,这件事一点消息都不会传出去,你之后仍然可以好好的做你的太子妃,也不用担心因为这事会被太子厌恶。”

苏明景:“你真能解决此事?”

“自然!”端王傲然,“我好歹也是一位王爷,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苏明景轻轻点头,道:“听起来倒是挺有诱惑力的,但是……你要什么?我不信你会这么好心,会无偿帮助我,所以,直接说吧,你想要我做什么?”

端王面露欣赏,说道:“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简单,我的确有事需要太子妃你帮忙,我帮你平息此事,而你,我希望你能为我做事,成为我放在太子身边的暗线。”

苏明景有些失望:“就只是这样?我身为太子妃,太子若登基,那我就是皇后,所以,我凭什么不帮助我的丈夫,而要帮你做事?”

端王沉声道:“谁知道他能不能顺利坐上皇位?他一日未成为皇帝,那这皇位最终鹿死谁手,谁也无法确定。”

苏明景:“端王也想争这皇位?”

“有何不可?”端王却问,他冷声道:“我与他皆是父皇的血脉,我甚至还占了长,是父皇的长子,要说皇位,我自然也能做得!”

说完,他眼神灼热的看着苏明景,道:“所以,我需要你帮我!”

苏明景的回答毫不犹豫:“我拒绝,我丈夫已经是太子,我为何还要去压宝一个如今根本不能确定未来是否能坐上皇位的人?”

苏明景甚至觉得有些荒谬,甚至在反思:自己在端王他们的眼中,难道是个蠢货?

“虽说如此,可是如果太子早死呢?”端王压低声音道。

苏明景猛的看向他,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你想对太子出手?”

苏明景的眼神太过骇人,端王被吓了一跳,那一瞬间,他甚至有种自己被猛兽盯住了的感觉,头皮发紧,下意识的道:“目前、目前倒是还没有这个打算。”

听到这话,苏明景这才收回了视线,恢复了淡定,问:“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端王回过神,道:“……太子打小身体就不好,白大夫甚至断言他活不过及冠,如今虽说他还活着,但是谁知道这是一时,还是一世?说不定他这只是回光返照,保不准何时他就会暴毙身亡了呢?”

说到最后,端王的语气中充满了对太子浓浓的恶意。

苏明景很淡定,心中回答道:那你可能要失望了,太子喝了我的血,身体只会缓缓治愈,变得越来越健康,暴毙而亡……这根本不存在的。

不过端王可不知道这一点,他只知道太子破破烂烂的身体莫名其妙的突然就好转起来了,作为敌人,他不介意用最大的恶意来揣测他。

而苏明景听完端王的话,也知道他来找自己是打着什么想法了,原来是想策反自己,离间自己与太子的关系啊。

“端王还是请回吧,我对太子一心一意,绝对不会背叛他的。”她道。

端王:“太子妃何必着急下结论,我的话还没说完了。”

端王也知道,只凭三言两语,肯定说动不了如今身为太子妃的苏明景的,所以他也是有备而来的。

“你如今虽为太子妃,可是你能保证,在知道你所做的事情后,太子仍然会对你一心一意吗?你可是本朝以来,第一个被大臣当朝弹劾的太子妃啊。”

端王微笑,语气极为自信:“我知道我这个弟弟,他光风霁月,被我们的父皇保护得太好,眼睛里根本容不了一点沙子!你确定,当你被众人弹劾,为他带来了麻烦,他还能一如既往的待你?他只会觉得你是他抹不去的污点!”

“说不定等他登基,他就会废了你这个太子妃,另立她人为后!”

“但是我不一样!”

端王深情款款,语气充满了蛊惑的的意味,他说:“景娘,我可以帮你平息此事,劝告那几位欲要弹劾你的大臣,这样,你往后还是可以安安静静的做你的太子妃。”

“我也不要你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只要你偶尔将太子的一些消息递给我……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跟你保证,若我顺利登基,那你一定会是我的皇后,身份贵不可言,高不可攀。”

说着,他伸出手,想要去抓苏明景的手,口中说着:

“到那时候,天下所有的女人都会跪倒在你面前,你会是天下所有女人最羡慕的女人!”

不得不说,端王的话很有一套,他那不错的皮囊,深情的眼神,再加上极具蛊惑力的语气,淌落裹了蜜的声音,若换成一个涉世未深,未识过情爱的小娘子,说不准就被勾得心旌摇曳了。

毕竟,男色也是美色,男人能被美人计迷住,女人自然也会,而且还是个会画大饼的美人计。

“原来如此……”苏明景喃喃,“原来我并未感觉错啊。”

之前她还以为自己是多想了,现在才发现,自己并未多想,端王从出现在自己面前开始,那一举一动还真的就是在勾引自己啊,难怪自己会觉得他像一只搔首弄姿的公孔雀。

苏明景冷笑,在端王伸过来的手即将抓到自己的手之时,猛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站着,她居高临下的看着端王,说道:“往常我一直觉得我的名字挺好听的,可是没想到从你口中叫出来,竟是如此的恶心。”

端王脸上表情一僵,旋即发怒:“苏景娘,你这话的意思,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你决定要站在太子那边,跟我作对?”

苏明景漫不经心:“我以为,这件事是没有疑问的。”

她微笑,语气平和的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仅凭你的三言两语,就抛下我那俊美可爱,潇洒迷人,并且身份高贵的太子夫君,转而选择你这么一个,既不英俊,又装模作样,还令人作呕……”

“哦,对了。”

她上下打量着端王,语气不屑的道:“并且身份还只是一个王爷的男人?”

端王目眦欲裂。

“好,很好!”他起身,撕破了脸上装模作样的温润深情,目光凶恶的瞪着苏明景,道:“那我就等着看,我们太子妃最后的结局吧。”

“就看在你被大臣弹劾之后,是否还能保持现在的得意洋洋吧!”

说完,他一拂袖,转身就要走。

苏明景活动着自己的双手,说道:“我允许你走了吗?”

端王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嘲讽的看着苏明景:“怎么,你想留我?莫不是后悔,想要答应我刚刚所说的?”

“那倒不是。”苏明景语气平静,说:“我只是觉得,机会难得,就这么放你走,那实在是太可惜了。”

端王一时间没听懂苏明景的意思,直到苏明景朝他伸过手来,抓着他的领子,一把将他的身体提起,狠狠的掼砸在地上。

“嗷!”端王控制不住发出一声痛叫,不过他只来得及叫出来一声,因为下一刻,他的嘴巴就被苏明景用帕子堵住了。

哦,这帕子是红杏用来擦拭茶桌上茶渍的,用准确的词语来说,这不是帕子,而是抹布。

苏明景蹲在端王身边,看着他因为疼痛而扭曲的一张脸,道:“敢一个人单枪匹马的来找我,我不得不赞你一句勇气可嘉,若不打你一顿,我都觉得浪费了这个机会!”

端王作为王爷,往日身边奴仆无数,想要找个没有人的地方打他,还真艰难。

“中秋宴的事情之后,我就想揍你了,可惜一直没找到机会。”说这话的时候,苏明景狠狠的打了端王几个耳光巴子,一边打一边道:“没想到,你竟如此好心,竟亲自将这个机会送到了我的面前。”

端王痛呼,可惜声音却被抹布给堵住了。

“你放心,我我下手很有分寸的,保证你只会痛,但是身上却不会留下任何伤痕。”苏明景笑。

端王听到她这话,似是想到了什么,一双眼忍不住瞪大。

“呜呜呜……”

端王突然想起之前自己被禁足府中之时,身上查不出病症,却时不时剧痛,再联想到苏明景现在所说的话。

他大声的喊:原来是你,当初我身上无故发痛,原来是你做的!

可惜他一张口,被堵住的嘴巴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半点没影响到苏明景打人的行动。

接下来,端王好生的感受到了一回什么叫生不如死,什么叫痛得死去活来,很快的,他浑身就被痛出来的冷汗给浸透了。

好在,就在此时,塞在他口中的布团在他挣扎间,终于从口中吐出来的,在这一瞬间,端王下意识的大声喊了一声:

“……救命!”

茶室外。

绿柳等人站在外边,福禄焦躁的在四周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还不断的往被珠帘遮挡住的茶室内部,见绿柳一脸淡定,他禁不住问:“绿柳,你就不担心太子妃的安危吗?”

他嘀嘀咕咕:“太子妃之前就和端王闹过不愉快,这次若又发生了冲突,那该怎么办?端王人高马大,太子妃又如此纤弱,若被欺负了怎么办?”

绿柳念着他说的话:“……纤弱?”

“不是吗?”福禄显然真是这么觉得的,“太子妃只是小娘子,在一个健壮的男人面前,肯定是纤弱的!”

绿柳禁不住笑了起来,她伸手拍了拍福禄的肩膀,道:“放心吧,福公公,太子妃定是没事的。”

就在她这话说完没多久,茶室里就飘出来了一声嘶哑的喊声:“救命——”

福禄本能的往茶室里看去,只是茶室里现在又是一片安静,他听了一会儿,也没听到什么声音。

“……你刚刚听到什么声音了吗?”他转头问绿柳,表情狐疑。

绿柳淡定的道:“没有啊,我什么声音都没听到。”

福禄又问其他人:“你们听到了吗?”

其他人相视一眼。

红杏看了一眼绿柳,第一个道:“我什么都没听到,福公公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福禄怀疑起自己来了:“……难道是我听错了?我怎么听到有人在喊救命呢?”

他转念一想,觉得自己肯定是想多了,那茶室里只有太子妃和端王,喊救命的又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总不能是端王在喊救命吧?

福禄被自己的想法给逗笑了,毕竟那怎么可能呢,端王可是男人,太子妃一个小娘子,还能压着他打不成?

……

差室内。

被压着打的端王如死狗一样瘫在地上,他瞪着苏明景,目眦欲裂,只觉得自己遭受了奇耻大辱。

他来之前再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女人压着打,最主要的……他没想到,太子妃竟是如此胆大包天,竟然敢打自己这个王爷。

苏明景拍了拍手,看起来神清气爽。

她低头,看着端王的模样,终于蹲下身,“好心”的伸手,将刚刚重新塞入端王口中的抹布取了出来。

“你不是想说话吗?现在说吧……你不用喊救命,外边都是我的人,喊了也没用。”

“……”

端王:“……你就不怕我杀了你吗?”

第105章

“……我可是端王,你竟然敢对我动手?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端王气急败坏,看着苏明景的眼神跟淬了毒一样,极为的阴狠。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竟然栽在了一个女人手中,若说他来之前有多么的高贵光鲜,如今就有多么的狼狈,宛若一条跪倒在苏明景脚边的死狗。

面对他的威胁,苏明景却只是漫不经心的他一眼,而后突然笑了起来。

“端王殿下似乎没弄清楚现在的情况,这话似乎该是我说才是……”苏明景轻挑眉梢,视线玩味的上下打量着端王,“如今你为鱼肉,我为刀俎,端王殿下就不怕我杀了你吗?”

苏明景眼中露出几分杀意,端王瞳孔一缩,敏锐的察觉到了苏明景身上的危险。

“我可是端王!是王爷!”他色厉内荏的喊,“你若真敢对我做什么,便是你是太子妃,父皇也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是啊……”苏明景喃喃,表情有些失望,“为何你偏偏是王爷呢?若你只是个平头百姓,就凭你所做的事,我早就已经杀你千次万次了。”

这倒不是苏明景想以身份高低来待人,只是不管在那个朝代,即便大家不愿意承认,但是拥有特权的人始终存在。

而在这个王权至上的朝代,端王是王爷,是明昭帝的儿子,他若死,必定会在京城掀起巨大的风波,到时候还不知道会牵连多少无辜。

想到这,苏明景看向端王的眼神不免带上了几分遗憾。

端王注意到她脸上的遗憾,当即警铃大作。

遗憾?

这苏景娘不会真想对自己动手吧?

端王心中忍不住破口大骂:这太子到底是从哪里找来的疯婆娘做太子妃?行事这也太无法无天了,到底有没有王法了?

苏明景睨他,突然弯下低下头来,视线直勾勾的盯着他,声音如鬼魅般的幽幽说道:“端王殿下最好不要让我逮到你的把柄,我可不像太子那般心慈手软,只要被我抓到机会,我会一击必杀!直接要了你的命!”

端王心中一颤,嘴硬道:“哈,我能有什么把柄?”

“……那就只能问端王你自己了。”苏明景说,“譬如,那些从端王府里抬出来的女尸,又譬如,端王妃的死。”

最后一句话,苏明景说得极轻,声音仿佛一阵幽幽的冷风。

苏明景注意到,在听到“端王妃”这三个字之时,端王的身体猛的颤动了一下,眼中瞳孔更是一缩,这让苏明景终于确定了自己当初的想法。

……果然,端王妃的死并没有那么简单,很大可能还真和端王有关。

“你在胡说什么?”端王额角的汗水不知道是疼出来的,还是被吓出来的,他似乎很冷静的道:“你在说什么女尸,还有什么端王妃的死……我的王妃自然是病死的,这其中难道还能有其他原因吗?”

“端王妃到底是如何死的,这事就只有端王你自己最清楚了。”苏明景不在意的说。

确定了心里的猜测,她不再搭理端王,站正了身体,走到旁边洗了洗手,再用干净干燥的布巾将手擦干,动作慢条斯理,不疾不徐。

端王撑起身子靠到一旁的榻身上,看着她这模样,有一瞬间,竟是从她身上看到自己那位好弟弟的模样。

端王眼神一闪,开口问:“我那好弟弟,可知道他的太子妃是这么粗鲁的一位小娘子?亦或者,他知道你和我如今共处一室吗?”

最后一句话,端王的语气带着几分暧昧,明显不怀好意。

苏明景听完,未语,只是随意丢下手中的布巾,而后转过身来,一脚狠狠的踹在了端王的心口。

“啊!”端王顿时发出了一声惨叫。

这声惨叫,可谓是响亮,站在茶室外守着的绿柳等人,这回是听得起一清二楚,福禄一个激灵,与旁边的绿柳相视一眼,嘴里喊着:“太子妃!!”

就往茶室里边冲去了。

其他人跟在他身后,脚下步子匆忙,纷纷快步闯进了茶室。

“太子妃……”福禄着急冲进来,不过等见到里边的场景之时,他嘴中的声音立刻变成了一声短促又惊讶的:“呃——”

其他人紧跟在他身后,此时也冲进了茶室,福禄下意识转身,伸手挡住他们,嘴中喊道:“这里没什么事,大家都出去吧!”

不过就这几瞬,已经足够大家看清楚茶室里边发生什么了。

茶室还维持着他们离开之时的布置,唯一有变化的,大概是宛若死狗躺在地上,正不断发出痛叫的端王,而在福禄眼中,他们柔弱可欺,善良纤弱的太子妃,正一脚踩着端王的心口,脚下用力的碾动着。

宫人们:“……”他们这是当没看见,还是当没看见啊?

福禄最先反应过来,忙催促众人:“出去,都出去,没看见两位殿下正在商议事情吗?”

宫人们听到这话,看向福禄的眼神不免有些一言难尽——你称眼前这一幕,是两位殿下在好好的商议事情?这分明是端王殿下正在挨太子妃的揍了。

不过,想一想,这事端王难道就没有错吗?他们太子妃那么柔弱的一个人,如今被逼得动手,肯定是端王太过分了。

宫人们想着,从善如流的转身往外走,脚下步子和进来之时一样急切。

俗话说得好,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如今两个主子对上,他们这些“小鬼”自然得避开些,免得被殃及池鱼。

很快的,茶室门口便只剩下福禄和绿柳二人了,两人守在门口,同时转头,看向室内。

差室内。

苏明景面无表情看着被自己踩在脚下的人,说道:“端王,我不是说过了吗,你该看清楚眼下的形势才对,如今你为鱼肉,我为刀俎,你说话,也该过过脑子才是。”

端王一张脸因为疼痛变得扭曲,他脑袋里嗡嗡作响,早已听不见苏明景此时在说什么了,等他神思稍微清明一些,就听到苏明景说:

“这一脚,我没留力,肯定会在你身上留下伤痕的……你若是想,也尽可以靠着这个伤去皇上跟前告状,不过到时候,我会告诉皇上,你意欲对我图谋不轨,我一时情急,才对你出手。”

端王瞪大了眼睛,心中生出了一股极为荒谬的情绪。

“你、胡说!”他咬牙切齿,“我何时对你图谋不轨了?”

“大家都看见了,刚才是你要我屏退身边的人,若你不是对我不怀好意,又何须让我叫宫人们退下?”苏明景笑,笑容很无辜:“只可惜,你千算万算,却没算到,我长在潭州,潭州民风彪悍,我也因此学会了一些拳脚功夫,这才未遭到你的迫害。”

端王:“……你可是小娘子,是太子妃,你连你的名声都不要了吗?”

苏明景眼神转冷,冷声道:“对我来说,名声不过是外物,若能因此达成我的目的,有所损害那也无妨……倒是端王殿下,你一心想角逐最高的那个位置……”

“你说,若让大众知道,端王殿下其实是个觊觎弟媳的卑劣小人,又有谁还敢继续支持你了?”

“毕竟,你现在还是端王,就敢对对如今的太子妃、你的弟媳图谋不轨,若真让你登上宝位,下一步要做的,怕不是要觊觎臣妻,欺男霸女了!”

简单的来说,她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和端王就如那石头和鸡蛋,她吃亏,端王也讨不了好。而最主要的,苏明景可以不在意自己的名声,可是端王却做不到也不要自己的名声。

端王直接被气疯了,口不择言的大骂:“你个疯女人!你怎么能如此无耻?”

“谢谢,对于你这样的人来说,无耻正是我的座右铭。”苏明景微笑。

说完,她藐视的看了地上的端王一眼,不屑之意溢于言表,而后干净利落的转身,直接离开了。

绿柳和福禄忙跟在她身后,离开的时候,福禄忍不住还往端王那里看了一眼,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苏明景大步走出藏书阁,身后宫人们快步跟着她,站在离她几步远的位置,只有绿柳和福禄近身跟在她身边。

“让人盯紧端王!”苏明景不动声色的吩咐,“我要知道接下来他去见了谁,若能探听到他与其他人的谈话内容,那就更好了。”

绿柳点头:“是。”

两人这番话没背着福禄,福禄听着,心中大震,再联想到刚刚茶室的那一幕,只觉得他们太子妃实在是深不可测。

*

一路回到东宫,苏明景的情绪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还心情不错的喝了个下午茶。

太子科考的事情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如今倒也抽得出时间回来和苏明景一起喝茶,他比苏明景更爱茶,不过苏明景发现,除了喜好茶叶之外,他还很嗜甜。

平日里所做的点心甜食,他的那一份,总是要甜一些,苏明景吃了一块,倒是也不难吃,不过她还是喜欢甜味更淡的那份。

太子看着她的动作,笑道:“可能是以前吃药吃太多了,现在总觉得嘴巴里是苦的。”

说话的时候,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平静,很是稳定。

苏明景看着他这副模样,别扭了半天的心里终于舒服多了。果然,比起端王那搔首弄姿,娇柔作态的样子,果然太子这才是真正的君子端方。

然后她就对太子抛下了一个炸弹:

“我刚刚在藏书阁,把端王打了一顿。”

“噗!”

太子一口茶,险些呛到了喉咙里。

第106章

“……你是说,你把端王揍了一顿?”

太子不可思议的看着苏明景,不过很快的,他又意识到苏明景这话里的另一层意思,神情一肃,有些紧张的问:“你今日见到端王了?”

苏明景轻轻颔首,寥寥数语将情况说明了:“我今日去了一趟藏书阁,他主动找上了我。”

“他找你?”太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苏明景手指托腮,笑问:“你不妨猜猜,他找我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