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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的圣旨已经下了,君无戏言,如今苏三娘已经是太子未过门的妻子,是东宫未来的太子妃……姑母您难道是要同室操戈,对您未来的孙媳妇下手吗?”

明昭帝眯眼,狭长的眸子中闪烁着微笑的神色,他嗤笑:“您若这么做,那太子颜面何存?我大麟陈氏皇族的颜面又何存?”

长公主心中暗恨。

这便是太子求这道圣旨的原因了,长公主霸道嚣张,行事无所顾忌,明昭帝又是她的侄子,若没有这道圣旨,苏明景头上没有未来太子妃这个名头,她便是肆无忌惮又有谁能奈何得了她?

可是现在,赐婚圣旨以下,苏明景已经算是半个东宫之人了,长公主若再对她出手,那就是在挑衅东宫,挑衅太子,甚至……在挑衅明昭帝。

“姑母,朕好不容易等到太子松口,愿意成亲,朕不想有任何人破坏这门亲事,您明白吗?”明昭帝这话的语气听着并没多少喜怒,不过长公主却听出了他话中的威胁和霸道。

长公主敢肯定,自己之后要真动手做什么,明昭帝必然生怒。

“……皇上既然这么说,我自然也没什么意见。”长公主终究妥协了,她吐出口气,说道:“只是福安自小被我宠坏了,从小到大,她都没受过今日这样的委屈,皇上您看着她长大,曾说过她是您最疼爱的孩子,如今她受了委屈,您难道就不心疼她吗?”

长公主问明昭帝。

明昭帝轻叹,道:“那孩子机灵乖巧,朕自是喜欢的……只是,姑母您有一句话倒是说对了,福安的确被您给宠坏了,今日忠勇公府老国公七十大寿,她竟也敢作乱。”

明昭帝陈述一个事实:“老忠勇公可是朕的岳丈,是皇后的父亲,便是朕在他面前,也是小辈……福安今日,着实过分了。”

长公主呼吸微滞,她垂下头,道:“您说的对,待我回去后,会好生教训福安的,她今日,也不过是气上心头,迷了心智。”

明昭帝满意点头,道:“姑母说福安的脸受伤了?恰巧,朕这里有来云国上供的膏药,对于外伤格外有用,姑母拿两盒回去吧。”

长公主知道自己今日这趟是要无功而返了,她语气平静的应下了。

……

很快的,急匆匆进宫的长公主没在宫里待多久,便又急匆匆的走了。

不过在半路,她的鸾轿却遇到了回宫的太子。

“姑祖母……”太子主动下轿来与长公主见礼。

听到他的声音,长公主坐在轿中,没动,旁边的婢子将轿帘掀开,她坐在马车中,和太子的视线对上,似笑非笑道:“听说太子马上就要迎娶太子妃了?这可真是大喜事啊,本宫这做姑祖母的,是不是该跟你道声喜啊?”

太子表情腼腆,脑海中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苏明景之前说的话,一句话脱口而出:“同喜同喜。”

长公主:?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太子:“……孤的妻子,也是姑母组的侄媳妇,自然是同喜。”

他的语气听来很诚恳,不过听到这话的长公主却险些没能维持住脸上的表情,心中简直是气上心头——太子这是在挑衅自己、就是在挑衅自己吧?

“听说今日三娘与福安有些误会,”太子换了个话题,微笑道:“三娘性格耿直,做事恐有不周全的地方,若是她有哪里冒犯了姑祖母的地方,还望姑祖母能看在孤的面子上,不要与她计较。”

长公主语气尖锐:“若本宫一定要计较呢?”

太子轻叹,微微弯曲的背脊挺直了,他看着长公主,语气温和道:“看来孤在姑祖母心中的重量,终究不敌福安啊……”

长公主面色一变。

“世人都说孤活不过及冠,眼看跨过年孤就要及冠了……”太子轻叹,语气低落:“姑祖母难道连孤临死之前的一个小小心愿都不愿意满足吗?”

长公主面上的表情彻底僵硬了,她道:“太子何必说这样的话?你洪福齐天,受皇上龙气庇佑,自是不会有事的。”

太子却说:“姑祖母不必安慰孤,孤的身体,孤自己比谁都清楚……孤只希望,在孤死之前,孤与苏三娘子的这门亲事能顺顺利利,无人打扰,姑祖母应该会满足孤的这个心愿吧?”

“……自、自然。”长公主很艰难的吐出这两个字,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僵硬了。

闻言,太子眉眼舒展,道:“有姑祖母这话,孤就放心了,只希望您长公主府里的那些侍卫们,也能如姑祖母这般想就好了。”

长公主:“……”

“姑祖母慢走。”太子送她。

长公主闻言,立刻将婢女扯开的车帘猛的扯了下来,脸上的表情极为难看。

太子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轿辇离去,脸色平静。

“奴才的太子爷诶,您刚刚的那些话……呸呸呸!您作何要诅咒自己?”庆荣苦着一张脸呸了好几声,“陛下若听到您说的这些话,定是要生气的。”

明昭帝最恨别人说太子短命不寿,一旦听到有人议论,定会暴怒,太子刚刚所言,那可真是每一个字都踩在明昭帝的雷点上。

太子闻言,眼睛轻轻眨动了一下,他心中有些抱歉的回答:我知道。

他知道明昭帝很不喜欢听这些话,也正是如此,他才更要说,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长公主投鼠忌器,才能最大程度保证苏明景的安全。

虽然可能,苏三娘子也许并不需要自己所谓的保护……太子莞尔。

*

这一夜,注定是不平静的一夜。

太子十九岁都未曾娶妻,又有他活不过及冠的传言,大家都以为太子在及冠之前是不可能娶妻的,可是没想到,这么突然的,太子就有太子妃了?

这个消息一传开,整个京城那是瞬间哗然了,各家老爷夫人们纷纷派人去打听这位永宁侯府的三娘子到底是个什么人,怎么就俘虏了太子的心,让皇上为二人赐婚的?

至于上京们的小娘子嘛,那心情就很复杂了,毕竟太子是真的长得很好看啊,又身份尊贵,要不是他会早死,哪里还轮得到这位永宁侯府的三娘子来捡漏?

其他人是惊讶,红花就是茫然了,浑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茫然、

红花:自己不过是出门去给娘子办件事,怎么一回来,自家娘子就被钦定为太子妃了?

她有种自己不是错过了一天,而是错过了一辈子的错觉。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她目光灼灼的看着大花和绿柳。

绿柳率先道:“这事得问大花,我和你一样,都被娘子吩咐出去做事了,只有大花是一直跟在娘子身边没离开过的,所以,她也是最清楚事情来龙去脉的。”

说完,她和红花不约而同转头,都虎视眈眈的盯着大花。

苏明景坐在榻上,事不关己。

“……我其实也很茫然,也没搞懂娘子怎么突然就成为太子妃了,今天实在是发生太多事了。”大花挠着头说,整个人看起来还是迷迷糊糊的,“你们知道的,我笨,脑子没有大花你和绿柳灵活。”

红花实在是太好奇自己不在这一天,娘子身边到底是发生什么了,她道:“没关系,你就仔细跟我们说说,你今天跟在娘子身边遇到了哪些事,其他的,我们自会分辨的。”

大花点头,便将她今日陪在苏明景身边所遇到的事情都说了,至于她们进内院,苏明景与林氏的冲突这事,红花和绿柳都是知道的,这就不用说了,主要还是说赵四娘和福安县主的事情。

“……娘子本不欲多管闲事的,可是那福安县主实在是太过分了,娘子忍无可忍,才出手将福安县主教训了一顿。”

绿柳听着,轻轻点头,这事她当时也在场,不过之前赵四娘险些被袁三郎侮辱,她却是不知的,毕竟那时候她被苏明景派出去打听太子的消息去了。

至于后边苏明景怎么成了太子妃的,她就又不清楚了,因为她又得了苏明景的吩咐,出去打听一些事了。

大花:“……本来娘子说,实在没办法,我们就回潭州做山大王,可是没想到,我们才出忠勇公府,就被长公主府的人给围住了,他们说要请娘子去长公主府做客。”

“善者不来。”红花评价。

绿柳附和:“来者不善。”

大花说:“当时娘子用了老侯爷给的玉佩,方才把人逼退,太子就是这时候出现的,他带着太监和赐婚的圣旨,反正娘子就这样就成太子妃了……”

反正她也没搞懂,他们娘子怎么突然间,就从得罪了长公主,不得不跑路逃回潭州,变成了东宫太子妃。

好吧,虽然大花说得干巴,也没多加描述,好在红花和绿柳还是听懂了来龙去脉。

“这么看来,太子求这道圣旨,是为了救我们娘子?”

“好像是……”

虽说这事让人惊讶,她们娘子怎么这么突然就成了太子妃?不过,她们娘子进京,本就是为了做太子妃,虽说中间发生了一些小插曲,但终究还是殊途同归,达成了她们娘子这次进京的目的。

大花三人:嗯,确定了,是好事。

这事说清楚了,那就得该说其他的事了,毕竟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当然,主要还是长公主府的那位福安县主实在是太能惹事了,她们是不得不掺和进去的。

“红花,娘子叫你做的事,你可做好了?”绿柳问红花。

“当然了!”红花的回答毫不犹豫,她眉飞色舞的道:“你们也不看看我是谁,我可是最聪明最机灵的红花大人!娘子吩咐的事情,我哪次没有做好?肯定马到成功好吧!”

红花的语气十分骄傲。

她得了苏明景的吩咐,那可是一点没耽搁,出了忠勇公府就直奔京城最大的青楼去。

青楼是接待郎君的地方,好在红花一进去就甩出了一大包银子,那楼里的鸨母看见,脸上顿时就变了个脸色,直接用了待贵客的标准来接待她。

“我听娘子的,还特意选了个漂亮的娘子,这是她的卖身契。”红花拿出带着的卖身契。

大花和绿柳凑过去看,念出了卖身契主人的名字:“……巧枝?这是那个小娘子的名字?”

红花点头。

“你没逼人家吧?”苏明景此时开口,“要去伺候一个老头子,可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的。”

红花答:“我可是娘子您的人,岂是哪种逼良为娼的人?”虽然青楼里的女子都是“娼”,但是受苏明景行事风格影响,她也做不出逼人的事情来。

“我当时选了几个人,直接就告诉了她们,我赎她们,是要让她们去伺候一个糟老头子……”她一开始就将事情都说清楚了。

红花继续道:“她们听了我的话,还是表示愿意,只可惜,我只要一个。”

一旁大花突然道:“楼里日子不好过,就算是身价再高的花魁,顶多也是听起来光鲜,待年岁不再,仍免不了一双玉臂万人枕的命运。被你赎身,虽然是要去伺候一个糟老头子,但是却也只需要伺候一个人。”

伺候糟老头子的日子再不好过,相较于在青楼里的日子,却也仍然不知道好上多少,谁会不愿意?

听到大花这话,红花和绿柳都不由沉默了。

她们知道大花为何会这么说,当初她就是在青楼被娘子救下来的,若不是娘子,大花她……所以大花对于青楼里小娘子们的生活,也是最清楚的。

“虽然只赎了一个,但是能救一个是一个,总归是好事!”红花振奋精神,“反正去秦家,总比在青楼好,更别说娘子现在又成了太子妃,那位姑太太仁再生气,也不敢太亏待对方的。”

若苏明景没成太子妃,可能还得担心柳姑母会不会磋磨对方,可是如今苏明景身份变了,即便柳姑母想做什么,只要柳家的人脑子清楚,也不会允许的。

绿柳好奇:“你将那位娘子送去秦家的时候,三夫人她姑母脸色如何?”

“那自然是难看得不得了了!”红花嗤笑:“三夫人这位姑母也是好玩,当日对着三夫人一口一个“女子该大度容人,相夫教子,主动为丈夫纳妾,为夫家延绵香火”,可是等我给她丈夫送人,她的脸色却那么难看。”

果然,针只有扎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疼。

“这位柳家姑奶奶,现在的心情大概很不好……”绿柳挑眉猜测。

不过她这话倒是说对了,柳姑奶奶此时的心情岂止是不好,那分明是恶劣。

此时,红花送来的那位小娘子正跪在堂下,柳家姑奶奶,也就是秦老夫人正用一种淬了毒的眼神盯着对方,要是可以,她恨不得直接将人打杀了。

可惜,不能,因为红花离开的时候说了。

“……这位小娘子,是我们娘子特意送来伺候府上老太爷的,她的卖身契在我们娘子那,是我们永宁侯府的人,若你们府上随意打杀,我们永宁侯府可是要追究的!”

所以,秦老夫人即便想把人给弄死,也不行,毕竟她要真敢弄死人,照永宁侯府那位三娘子锱铢必较的性子,必定是会来他们府上找麻烦的。

想到这一点的秦老夫人不由有些头疼,终于有些后悔开罪了那位三娘子。

“……早知道,我就不传那些闲话了。”她懊恼想道,只是事到如今,懊恼也晚了,人都送到他们府上了,现在的问题是,该怎么处理这个丫头。

“您要真瞧她不顺眼,不如就将人打发到柴房或者马房去。”身边伺候的婆子给她出着主意。

秦老夫人正欲说什么,却见自己的丈夫,秦家老太爷带着两个儿子匆匆赶过来。

“永宁侯府送来的那位小娘子,你没对她做什么吧?”秦老爷子一进来就问,语气着急。

亲老太太一听这话,脸色瞬间就耷拉了下去。

“你问她做什么?”

第36章

秦老夫人拉长着脸,脸上表情很不满。

“什么叫我对她做了什么?你们火急火燎的冲进来,就为了问我这事?”她质问:“怎么,若我真对她做了什么,你们难道还要为她向我发难不成?”

秦老爷子道:“你这话又说到哪去了?我们哪里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那你们问我有没有对她做什么?”秦老夫人不满,“一个楼里出来的姑娘,身上也不知道干不干净,我便是把她打杀了,你们又能如何?”

她睨着丈夫,阴阳怪气的道:“你不会是见这小娘子生得漂亮,就对她起了什么心思吧?这丫头年纪都能做你孙女了,你不会这么不要脸吧?”

秦老爷子脸色涨红,道:“你混说些什么?我哪里有这个意思?”

秦老夫人面上写满了不信。

秦家大儿子瞥了一眼堂下还跪着的人,却是主动走过去,伸手将人扶了起来,语气温和的道:“小娘子受苦了,我先让下人带小娘子下去梳洗……”

说着,他唤了丫头过来,让人将这小娘子带去客房。

秦老夫人注视着这一幕,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问:“大郎,你这是做什么?一个楼里出来的女人,你作何对她这么客气?”

秦大郎没答,只让婢女将巧枝带下去,等人走后,他这才转身看向秦老夫人,道:“母亲还不知道吧,圣上已经下旨,给永宁侯府的三娘子和太子赐了婚,婚期就在下个月……换句话说,这三娘子马上就要是东宫的太子妃了!”

“……你说什么?”秦老夫人傻了,一时间险些以为自己幻听了,她追问:“你确定你说的这人,是永宁侯府那目无尊卑,粗鲁不堪的三娘子?莫不是你弄错了?圣上怎么会选她做太子妃?”

“母亲!”秦大郎打断她的话,唯恐她说出更多的不当之言来,声音肃然提醒道:“圣旨已下,永宁侯府三娘子成为太子妃,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您再不可说出这些冒犯之言了。”

秦老夫人很努力的消化这个事实。

秦大郎提醒道:“那小娘子,您之后待她,万不能再像今日这般欺辱了。”

“……怎么,她一个青楼女子,难道我还要视她为座上宾?”秦老夫人情绪激动,表情不忿。

秦大郎无奈道:“儿子不是那个意思,儿子的意思是说,这小娘子既是未来太子妃送来的人,我们就算不将她当做贵客,却也不能随意打杀侮辱了。”

毕竟对方虽然是青楼女子,可是谁让她是未来太子妃送来的?打狗还得看主人了,他们要真把人给打杀了,那打的可不是她,而是她身后未来太子妃的脸啊。

秦老夫人觉得自己又有些气不顺了,嘟囔道:“她就是故意送这么个人来膈应我,我说起来也算是她的长辈……”

说着,她又有些后悔:“早知道我就不在外边说她坏话了。”

谁能知道,这丫头的心胸竟然这么狭窄,不过是说她几句坏话,竟然就这般报复自己……秦老夫人心生懊恼。

不过秦老夫人没想到,自己之后会更加懊恼,因为她与苏明景的“恩怨情仇”,在短短时间内就传遍了整个京城,平民百姓不知道,但是至少在京城皇公贵族之间,是传遍了。

没办法,谁让苏明景回京还不到两个月,京中众人对她知之甚少,所以她仅有的几件事也被大家翻来覆去的研究了。

秦老夫人:别问,问就是后悔。

*

忠勇公府寿宴之后,京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那日福安县主在国公府内的所作所为,也并没有宣扬开去,私下可能有人嘀咕议论过,但是在面上,却没有人敢光明正大的讨论。

毕竟那日之事的当事人,不管是哪个,都是他们开罪不起的,谁敢多议论?

不过就在大家以为此事已经结束之时,在几日后的朝会,赵将军赵坤,却突然当众控告福安县主殴打朝廷官员家眷。

“……臣十一岁上战场,这一生为麟朝出生入死,在战场上不知道多少次与死神擦肩而过,臣记得最清楚的一次,一支箭穿过了臣的心口,臣昏睡了半月才苏醒过来。”

“大夫说,只要那支箭再偏离一寸,臣这命,是神仙难救……”

“保家卫国,臣不后悔,即便是死在战场上,臣也心甘情愿,但是,臣从未想过,臣在前方为麟朝出生入死,我的妻儿却在后方被人侮辱!”

赵坤已是不惑之年,再过两年,就该知天命了,现在,这位头发花白的老将军跪在朝堂上,老泪纵横的哭诉,便是心肠再冷硬的人,看到这一幕,也不禁心有戚戚。

赵坤哭道:“臣不知臣的四女儿是哪里得罪了福安县主,竟招福安县主如此痛恨,先是设计我家四娘醉酒,欲让袁三郎辱她清白……幸好,臣这四女运气好,遇到了太子,被太子所救,方才没惨遭毒手。”

“这事说出来,对臣四女儿名声有碍,若是可以,臣也不愿说出来,可是谁能想到,福安县主毒计不成,竟是恼羞成怒,当众拿鞭子要鞭笞我家四娘,我妻子肖氏不忍女儿被打,却被福安县主鞭打在身。”

赵坤自嘲,道:“臣无用,臣在战场上舍弃生命所换来的地位,却护不住臣的妻女,让妻女被设计、被侮辱,甚至被鞭笞,臣如今已是意兴阑珊,这官做得再大,也不过是福安县主鞭下之奴……”

赵坤说着,将自己头上的冒着取了下来,放在了地上。

看到这一幕,众人顿时哗然——臣子顶上之帽被称为“乌纱帽”,样式佩戴皆有讲究,戴着这帽子,就代表了一个人的身份。

可是现在,赵坤却将自己头上的这顶乌纱帽取了下来。

“臣厚颜,以将军之位乞求皇上,为臣妻女做主!”赵坤双手手心伏在地上,重重的将头磕在地面上,头与地面相撞之时,发出很清楚的一声“咚”响。

他以头抵地,说完后,也未将头抬起来,保持着跪下的这个姿势。

“赵大人这……何必呢?”有臣子叹息,颇有不忍,不过他们也理解赵坤的做法。

他们这些人进入朝堂,封官拜相,虽有为国效力之心,可是这其中,又何尝没有想光宗耀祖,庇佑家人的念头呢?赵坤多年为麟朝赴汤蹈火,舍生忘死,方才升为忠武将军,官至四品,可是他的妻儿却仍被福安县主折辱。

这事换在谁身上,谁都过不去啊。

“赵将军未免太小题大做了!”有大人开口,“这事说到底,不过是小娘子之间所发生的一点点冲突,一点小事,你却也好意思拿到朝堂上来扰皇上清净。”

他轻描淡写的,就将这事归于“小娘子间的一点小冲突”。

“郑大人倒是说话不腰疼,敢情被鞭打侮辱的人,不是你的妻女啊。”双手揣袖,孙子辰语气讥讽道:“若改日郑大人的妻女也被福安县主鞭打,也不知道郑大人还能否保持现在的冷静。”

被叫做郑大人的人:“你……”

“啊!真说起来,”孙子辰环顾四周,道:“赵大人,正四品威武将军,他的妻女家眷在福安县主那里,也免不了被鞭打侮辱的结果,那在朝的其他大人呢?”

他叹道:“也不知道下一个被福安县主这么欺负的人,会不会是你们其中一个的家眷?”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陛下……”就在此时,御史台的周大人走了出来,他道:“臣周鹭,弹劾长公主草菅人命,视律法为无物;弹劾福安县主嚣张跋扈,欺压百姓,害人性命。”

“半年前,福安县主当街纵马,踩死一对父子……”

“而在前年冬,又与身边人拿人取乐,寒冬腊月之天,将人推至水中,致人之后因风寒而身亡,对方父母去长公主府讨要说法,却反被冠以不敬之罪,被问罪仗责,最后被长公主府奴仆生生打死。”

“长公主三郎君强抢民女,让其撞柱身亡……”

……

“咔嚓!”

天色昏沉,风雨欲来,伴随着御史台周鹭周大人郎朗之声,殿外的天空突然划过一道刺眼的闪电。

巨雷劈下,随着哗啦的声音,夏日的大雨倾盆落下。

“…好大的雨啊。”大花将屋里的窗户急忙关上,免得大雨落了进来,将屋里的东西给打湿了。

红花和绿柳将熬煮好的莲子汤端过来,放在桌上,绿柳笑道:“这几日的天气又闷又热的,倒是弄得人心里怪不舒服的,这场雨落下来,终于让人舒服些了。”

一场雨下来,那股憋闷的空气似是被一扫而空,人都感觉清爽了许多。

苏明景托腮坐在窗前,她将窗户微微开了一条缝,微凉的空气卷着雨丝从这条缝里钻进来,扑打在她的脸上,带来一阵凉意。

她看着外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微翘,神情看着倒是颇为惬意。

绿柳将已经放凉的莲子汤端过来,问道:“娘子,您在想什么?”

苏明景接过莲子汤,慢悠悠道:“我在想,这雨下得可真大啊,就是不知道会下到什么时候……”

……

这场雨下得又急又快,还格外的大,天上似乎被人捅出了一个洞,天河倾倒,灌下来的雨水仿佛要将人间的污秽全都冲洗干净。

倾盆大雨。

一直到下午,这场雨才逐渐停下来,雨消云散,藏在乌云后的太阳冒出了来,天空被雨水冲刷过,阳光明亮,在地面积水里映出一片明晃晃的光来。

滴答、滴答——

屋檐上剩下的雨水,慢悠悠的、滴滴答答的往下滴着。

“娘子,太子派人过来了……”

“太子?”苏明景疑惑,“不是忠勇公的人?”

绿柳摇头:“不是,那人穿着宫中太监的服饰呢。”

苏明景:啊,那定然就不是忠勇公的人了,也不是赵府的人。

“让人进来吧。”

第37章

来传话是个模样很机灵的小太监,脸圆圆的,看起来极为喜庆。

“奴才福禄,见过三娘子。”进来后,他先冲着苏明景哐哐哐的磕了三个头,他脸上堆着笑,态度殷勤却又不让人觉得谄媚,分寸把握得极好,极为讨人喜欢。

“这是太子爷给您的信。”福禄双手举信,“太子爷吩咐奴才,一定要亲自将这封信送到三娘子您的手中。”

苏明景接过信,拆开后,展信迅速看了一遍,待看完后,她面上露出了几分讶异来。

注意到她脸上表情变化,绿柳轻声问:“娘子,太子特意写信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苏明景细细的将信又看了一遍,这才说:“是岐州的事,早朝之时,御史台的人弹劾岐州知府贪污受贿,将修护堤坝之银两入其私囊,以致今年堤坝失守,岐州几十万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死伤不计其数……”

大花三个丫头闻言,心头皆是一动。

在这一刻,她们心中都有一种“这事终于来了”的踏实感。

京城天子脚下,富贵繁华,即便外边已经沸反盈天,却也扰不了城内的半点平静,京城中人事不关己,自然不为所动,可是苏明景她们不一样,她们从潭州来,在这一路上,见过无数岐州灾民的惨状。

之后,她们在庇寒寺又遇到了携岐州知府贪污罪证的男人……最后这份罪证,还是由苏明景亲手交到了太子手里,可以说,她们与岐州早有了千丝万缕的关系。

她们又怎么能不关注?

“……岐州知府收受贿赂这事若被证实,那他最后会怎样?”大花问,声音冷静,“他会被流放吗?”

“自然是会的。”苏明景语气肯定,“这次岐州受灾千里,不知死去多少百姓,若一切被证实都是他中饱私囊所致,流放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按照对方的罪名,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苏明景思考:“他犯罪的事情,已经是证据确凿,板上钉钉的事,现在的问题是,与他一条利益链上的人,在这次的事情中,是否能一起被拔出来。”

俗话说得好,拔出萝卜带出泥,现在这岐州知府就是这个萝卜,就看被他带起来的那些“泥”,有多少能被太子的人抓住了。

苏明景想了想,便暂时将这事抛在了脑后,毕竟于这事上,她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太子那边人的本事了。

苏明景将信折好,看见垂手站在下方的福禄,道:“辛苦你跑这一趟来,还麻烦你回去与太子说,就说信我已经看过了,事情我也都知道了,辛苦他了。”

“……”福禄没动。

苏明景:?

福禄微微抬起头来,大胆与苏明景对视。

“三娘子,您就没有其他的话想让奴才转达给太子的?”福禄大胆开口,“譬如,您对太子的关心?若您不好意思开口,您也可以写封信,让奴才替您转交给太子的。”

“您不知道,这些时日,太子可常与奴才们提起您了,他说您心地善良,行事虽然大胆,却粗中有细,自有一番细致体贴之处,处处都好……”

苏明景听着,嘴角微翘,面上骄傲自得之色,溢于言表——没错,她就是这么棒。

福禄觑着她的表情,笑着道:“您若给太子爷写信,太子爷一定会很开心的。”

苏明景琢磨了一下,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道:“可是我好像没什么话想要和他说啊……”

他们两人又没见过几次,又不熟悉,哪里有话想跟他说的?

“您可以写一些对太子问候的话啊,问问他身体好不好啊。”绿柳建议,“不然就写一些闲事,和太子分享一下您近日的一些消息,譬如聊聊天气、风景啊,或者聊聊您最近看过的书啊!”

苏明景却道:“这些事有什么好聊的?听着就无聊。”

“就随便问候几句也好啊!”绿柳恨自家娘子是个木头,道:“您与太子马上就要成亲了,如今却连面都没见过几次,更别说了解了,所以在成亲前,您才更需要借着书信与太子熟悉起来啊,也免得日后生活在一起,发生一些不必要的冲突。”

福禄听得连连点头:没错啊,太子妃身边这小娘子说的,全是自己想说的话啊。

“……”

苏明景的脸皱在一起了,她觉得有些麻烦,不过架不住绿柳和红花催促,硬是将她推到了书房去。

被按着坐在凳子上,手里又被塞了根笔苏明景:“……”你们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

不过人已经坐在书房了,笔也在手里了,苏明景便也没抗拒,索性拿着笔开始思考写些什么好了,一开始她还苦恼了,不过真等落笔了,却是“文思泉涌”,下笔有神。

绿柳她们只给苏明景将墨磨好,便走到一边去了,给自家娘子留下了发挥的空间。

“娘子既不愿意给太子写信,何必勉强娘子呢?”大花板着脸说——她向来是以自家娘子的意愿为先,俗称一根筋。

绿柳摇头道:“娘子往后既然要嫁给太子,那夫妻关系和谐,总比关系生疏僵硬来得好?况且,娘子也不是不情愿,只是觉得麻烦罢了。”

若她们娘子真不愿意做什么事,她们就算磨她,她也不会应的。

……

苏明景这封信一写就写了半个时辰,等福禄最后拿到的时候,只觉得手中这封信鼓鼓囊囊,厚厚的一大沓。

福禄忍不住好奇:这未来太子妃,到底是给太子写了些什么啊,怎么写了这么厚的一沓?

心里想着,他嘴上说道:“三娘子放心,奴才定将这信亲自送到太子手中!”

说完,他将信揣好,再次对苏明景行了一礼,这才俯身退了出去,等走出门口之时,却是恰好和一位婢女擦肩而过,而后,屋里婢女的声音隐约传来:

“娘子,忠勇公和赵府都派人过来了……”

忠勇公、赵府?

福禄暗暗将这事记在心里。

等回到东宫,他第一时间就拿着信去书房找太子,将信送上。

“三娘给我的信?”拿到信的太子有些不可置信。

福禄笑着点头,凑近说道:“奴才瞧着,太子妃心里也一直惦记着您呢。”

——同样的话术,他在太子这里又说了一遍。

太子知道他这话怕是掺杂了不少水分,不过手中拿着沉甸甸的信,他的心情仍然避免不了变得有些飞扬起来,不过他也好奇,这么厚一封信,三娘到底是写了些什么啊?

太子将信封打开,将里边的信抽出来,先翻了一下,粗略得出了五页这个数字。

“这信三娘子写了有半个时辰了!”福禄说。

太子坐下来,将信展开,仔细的看了起来。

“太子亲启……”信上第一句便是这样,太子继续往下看,看了一会儿,他嘴角微翘,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消息,完全不掩自己的好心情。

等五页信看完,他又将信展开,从第一页又仔细的看了一遍。

福禄候着一旁,看着自家太子的这个模样,对信中的内容,那是更加好奇了,不过他与太子的关系和苏明景与大花她们不一样,他与太子是下位者与上位者,所以大花她们敢问苏明景太子信里写了什么,他却不敢。

好奇,也只能按捺住好奇了。

就在此时,太子拿着信突然道:“原来是你建议三娘给我写信的吗?”

福禄一愣,而后扑通一声跪下,道:“太子赎罪!”

太子未语,他的视线一寸寸的扫过信上的字,看着那飞扬的字迹,他似乎能想象到苏明景拿着笔下笔如游龙,鲜活生动的样子,嘴角不禁再次翘了一下。

等看完,他这才将信细细的放好,看向跪在地上的福禄。

“孤希望太子妃对孤的一切所为,都是发自内心,而不是受旁人撺掇建议,被人压迫,你可明白?”他语气冷淡的问。

福禄头磕在地上,道:“奴才知道了,是奴才自作聪明,求太子惩罚。”

太子道:“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福禄忙应道:“是!”

福禄小心翼翼的站起身来,他觑着太子的表情,一时间倒是犹豫要不要将其他的事说出来,他这边纠结,太子倒是注意到了他的表情,问:“还有什么事吗?”

福禄迟疑道:“奴才在侯府,遇到了忠勇公府和赵府的奴才,他们似乎也是去找太子妃的。”

“忠勇公府、和赵府的人?”

“是。”

“……”太子突然想到了今日的早朝。

由于明昭帝心系长生之道,麟朝不是每日都有早朝的,而是十五日一次早朝,也就是说,每次早朝,这之间十五日的事情,都会堆在这一日向明昭帝禀告,因而每一次的早朝,朝会都极为热闹。

不过今日的朝会,却比往日要更热闹。

先是他的人弹劾岐州知府,其中牵涉到端王一系,然后是赵坤赵将军对长公主府的突然发难……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都足以引起朝上一片混乱的。

可是在今日,这两件事还真就撞在了一起。

忠勇公府和赵府的人去侯府找三娘……赵将军今日突然发难,指责福安县主仗势欺人,欺辱赵夫人母子,而忠勇公府一系的人紧随其后,揭露福安县主半年前纵马踩死人一事,由此又引出长公主府奴仆欺压百姓,鱼肉乡民的事情来。

这些事,一环扣一环,其中所涉及的消息,可不是一日半日就能搜集到的,而距离老忠勇公寿辰,才过去了五天……

这些事,难道都与三娘有关?

太子思考——他可没忘记那日在忠勇公府门口,自家太子妃与忠勇公所说的那番话,两人在长公主府的事上,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的。

若真是如此,那今日朝堂上的两件大事,不管是岐州知府的事,还是长公主府的事,那都与他这太子妃有关啊,这可真是不得了了。

“……我这太子妃,到底还要给我多少惊喜?”太子喃喃,眼神却极亮。

他看向下方的福禄,道:“你所说的这事,除我之外,不要再与外人道了。”

若是让长公主府的人知道今日忠勇公府和赵府的发难,都和自家太子妃有关,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就算自己这太子面子再大,也拦不住长公主发疯啊。

福禄低眉顺眼的应下。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朝堂上可谓是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太子手上掌握的证据不仅可以将岐州知府定罪,并且还由此带出了一堆的“泥”,端王一系受到了重创,无数官员纷纷落马,这些人抄家的被抄家,砍头的被砍头,流放的流放。

至于这事的始作俑者,也就是岐州知府,自然也逃不过惩罚,已被钦差缉拿回京,留待斩首。

而长公主府一事,由忠勇公牵头,赵府积极参与,很快的,惩罚也下来了,福安县主被禁足半年,虽未被夺县主之名,可却被削夺了食邑,只剩下县主的名头。

至于赵夫人肖氏和赵四娘,也得到了弥补。

“……福安县主纵马踩死了两个人,因她牵连而死的,更有三个,可是却只是被夺了食邑。”红花心里有些怪不舒服的,“这个惩罚,也太低了些吧。”

苏明景倒是不意外这个结果。

这是个皇权当道的世界,福安县主是明昭帝的侄女,若不是因为她这次做得太过分,在忠勇公府作乱,鞭打了赵家母女,甚至连剥夺食邑这个惩罚都不会有。

苏明景喃喃:“人命如草芥……”

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这一点,不管是在这里。还是在曾经的末世,都一样适用,所以,若不想成为被欺压的那个人,那你必须得拥有能保护自己的力量。

苏明景从上辈子,就深知这一点。

……

而在岐州知府的事情已了,一切尘埃落地之后,太子突然向苏明景发出邀请,约她出城。

苏明景欣然应约。

第38章

六月的时间,春日已过,暑气渐重。

太子一大早先到永宁侯府接了苏明景,而后带着她去了城外的十里亭,苏明景她们曾经见过的那个男人,就被埋在十里亭附近的一座山上。

一杯浊酒,三支清香,再有白烛与纸钱……

伴随着香烛纸钱的味道,太子看着坟墓对着的方向,轻声道:“这边对着的,就是岐州,他是岐州人,小时候家中穷苦,日子过不下去,便将他卖了,他一路辗转被卖到京城,后来到了我收下做事。”

“这次岐州受灾,他主动请命去调查灾情,听他身边人说,他一直都惦记着岐州的亲人……所以,我让人将他埋在了这里。”

苏明景看着墓碑上的字:“林听风……这是他的本名?”

太子摇头:“他的本名,已经无从可知了,这是后来他到了我手下做事,我给他取的名字。”

其实太子也考虑过,要不要将人送回岐州。

只是一来,林听风虽然是岐州人,可是他从小就被卖到了京城,人是在京城长大的;二来,他与岐州的父母亲人也并无联系,也不知他的父母亲人是否安好,也许,早就不在人世了。

最终,太子还是派人将人特意葬在了这里,正对着岐州的方向,只要一抬眼,就能看向岐州。

*

给林听风上了坟,苏明景他们便回城。

等走到城门口,苏明景掀开马车的窗帘,看着外边还没散去的灾民,问太子:“这些灾民,往后要如何安置,朝廷可有拿出个章程来?”

太子说:“已经派人处理了,他们若有愿意回岐州的,朝廷的人会护送他们回去,若有想在京城安家落户的,官府的人也会安排他们在底下村子里落户安家。”

“有补偿吗?”苏明景问,问题一针见血:“他们从岐州一路到京城,肯定已经身无分文,若朝廷只让他们落户安家,却不给补偿,他们吃什么,穿什么?”

太子眉头轻皱,他缓缓道:“这些,我倒是没多问,你若是关系,回去我就问问李大人……李大人就是负责这事的官员,他宅心仁厚,又颇有手腕,安置灾民的事情交在他手上,你定可放心。”

苏明景轻轻点头,便没再多问——这事只要太子多问几次,底下人自会将这事放在心上。

“……被福安县主纵马踩死的那家人呢?”苏明景想起福安县主来,她只知道肖氏和赵四娘得到了补偿,但是被福安县主纵马踩死的那对父子的家人,却不知是个什么安排。

太子道:“皇上下令,勒令长公主府对其家人做出补偿,这个关头,长公主府也不敢做什么,我令人打听过,长公主府赔偿了那家人五百两银子,良田二十亩,应是足够他们一家人一辈子吃喝不愁了……”

苏明景听完却是一愣,她皱了一下眉,转头问绿柳:“绿柳,那日我派你去打听过这家人的事,所以,你应该知晓这家人的住处吧?”

绿柳点头:“知道。”

苏明景点头:“那好,你去前边给车夫指路,我们不回侯府,先去这家走一趟。”

绿柳立刻点头,掀开车帘出去了,在外边给车夫指路。

在苏明景和绿柳说话的时候,太子并未出声,只是听着她的话,面露思考,一直等苏明景将事情安排妥当了,他看向苏明景,猜测询问:

“你这么做,难道是担心财帛动人心,害怕那家人会因为长公主府的赏赐被歹人盯上?”

“我是有这方面的担心。”苏明景肯定了他的猜测,道:“绿柳之前打听过,这家人只有一个儿子,如今儿子和孙子都死了,家里便只剩下老弱妇孺了。”

“五百两银子,二十亩的地……这放在哪家都是一笔巨款了,他们这一家拿着这些东西,与小儿抱金过市又有何区别?即便现在有人畏惧着长公主府的威势,不敢做什么,可是等时日久了,豺狼虎豹们终究会有忍不住的那一天。”

太子看着她,问:“所以,你要做他们家的靠山吗?”

“不可以吗?”苏明景反问,态度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我没说不可以。”太子失笑摇头,感叹道:“我只是没想到,你竟能为这家人考虑到如此详细,与你相比,倒是我欠考虑了……你真的好厉害啊。”

他这话说得动人,苏明景听完,眉眼不由露出几分愉悦来——没办法,她这人就喜欢夸奖,更别说太子口中的每一个字都夸得极为真挚。

“对了,那天你给我写的信,我看过了……”太子突然道。

信?

苏明景花了几瞬才反应过来太子口中的信是什么,她挠了挠脸,回忆了一下自己在信里写了些什么。

因为绿柳她们说,若真不知道写啥,可以写点问候的话,或者分享一些日常,所以,她信里只在开头寥寥写了几句岐州的事情,然后后边写的就是,譬如我今日吃了什么,天气不错,又下了多少局五子棋之类的闲事。

或者说,嗯,是一些无聊的事情。

……她好像还写了四页。

苏明景眨了眨眼。

“我写的那些东西,很无聊吧?”她笑了一下,道:“绿柳她们一定要我写,我又不知道写什么,就随便写了一点,原本我真的打算随便写一点的,可是没想到文思泉涌,越写越多。”

太子却道:“我倒是不觉得无聊,相反,我觉得你写的东西还挺有趣的,所以,以后你若是时间多,觉得无聊的时候,还能再给我写这样的信吗?”

苏明景狐疑:“……你真的不觉得我写的这些东西无聊?不觉得我文笔如朽木,笔下文字毫无灵气?”

“真的不觉得!”太子表情极为诚恳。

苏明景见他语气真挚,不似作伪,欣然道:“好吧,难得你如此有眼光。”

太子好奇:“你刚刚的话,是有谁说过你的文笔如朽木,毫无灵气吗?”

“……”苏明景干巴巴的道:“也没有谁……”

太子好奇的看着她,苏明景:“……”

沉默了几秒,她还是在太子充满求知欲的眼神中败下阵来,小声道:“就是我以前的先生,他总说我做的文章狗屁不通,笑掉大牙……”

苏明景耸了耸肩,倒是不在意。

太子在马车暗格中将点心拿了出来,十分自然的拿了一块递到苏明景嘴边,又十分自然的问:“然后呢?”

大概是他的行为太自在,也太理所当然了,苏明景想也没想,就将点心叼进了嘴里,含糊不清的道:“然后,就又给我布置了许多作业,不过我又不考科举,也不做学问,后来就把他赶跑了。”

“……赶跑了?”这个发展是太子没想到的。

苏明景道:“我看他可能是闲的无事,所以老是想着朽木雕花,就在村里给他开了个学堂,让他教村里的孩子们读书。”

太子:“后来呢……”

苏明景觉得自己说的这些事情,其实很无聊,没什么好跟别人说的,但是太子听着却好像十分高兴,不仅是津津有味,还十分捧场,让苏明景都怀疑自己难道有说书的天分了?

就在被太子塞了半肚子的点心后,他们的马车终于到了目的地,一条小巷子外。

“这条巷子有些窄,往里走,我们的马车就进不去了,得下车步行了。”绿柳在外说道。

苏明景他们便成马车上下来了,让车夫守着马车,他们则在绿柳的带领下往巷子里走。

他们要去的这户人家姓章,章家人口简单,拢共就五口人,两位长辈,底下的儿子和儿媳妇,还有一个聪明可爱的孙子,如今父子惨死,家中便只剩下三口人了。

苏明景他们来到章家门口,章家大门紧闭,门口还挂着白灯笼,空气中凄凉悲苦的气氛似乎还没完全散去。

大花和红花上去敲门。

很快的,里边的人出来应门,门打开,露出的却是一个壮年男子的身影,对方看到苏明景一行人,目露警惕和害怕,问:“你们是什么人?”

苏明景看到这人的时候,眉头就已经皱了起来了。

“这话该是我们问你才是!”她走过来,目光沉沉,威势很重,带着一股逼人的气势问道:“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出现在章家?”

太子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没说话。

他们这一行人,不管怎么看都不是普通人,所以男人迟疑了一下,还是不敢撒谎,或是不答,只能老实答道:“我是这家人的儿子。”

“儿子?”苏明景冷笑,“我可是听说,章家的儿子早就已经死了的,你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儿子?”

男人着急解释道:“我原本是他们家的侄子,这不是我堂弟去世了嘛,他是独子,我大伯和大伯母膝下单薄,恐日后没人照应,便和我父母商量,将我过继了过来。”

苏明景听懂了,眉头却是皱得更紧了,她淡淡的问:“你父母是怎么愿意将你过继给你大伯一家的?”

见男人想说什么,她补充了一句:“别想说谎骗我,若是让我日后知道你在撒谎骗我,我便让人割了你的舌头去喂狗!”

她这话说得狠辣,男人听了面色一白,哪里还敢说谎,畏畏缩缩的回答道:“我爹娘就是跟他们要了三百两银子……”

苏明景:“……三百两?你大伯他们也愿意?”

男人理所当然的道:“这不是没办法嘛,我堂弟都死了,要是不过继我,我大伯他们一家的香火可就断了,往后他们死后谁给他们摔盆?”

“……”

苏明景有话想说,不过她知道,现在的人很怕断了香火,很怕人死后凄惨,无人摔盆烧香,所以她即便有太多的话想说,终究只是抿了一下唇,没发表什么意见。

吸了口气,她掀起眼皮来,视线越过男人落在他身后的院子里,问道:“能让我们进去看看吗?”

男人很想拒绝,可是面对苏明景他们一行人迫人的气势,只能缩了缩脖子,小声道:“请、请进……”

苏明景也没跟他客气,直接抬脚走了进去,太子紧随其后,而后是红花他们,章家的这个嗣子倒是缩着脖子跟在后边,看起来倒像是客人了。

章家父母听到动静,已经从屋里出来了,此时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苏明景她们一行人,姿态和表情都有些局促,似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苏明景扫视了这个稍显寒酸的院子里一眼,突然问:“章夫人呢?”

章家原本五口人,如今死了儿子和孙子,那也该还剩三口人,除了章家父母之外,还有他们家的儿媳妇。

可是现在,苏明景他们却只看见了章家父母和他们家的嗣子,却没看见章家的儿媳妇。

所以,章家儿媳妇去哪了?

第39章

“……丽娘、丽娘她出去了。”

章家老太太开口,神情局促又老实,问:“贵人找她可是有事?”

苏明景的视线扫过院子,语气随意道:“倒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我与她有旧,听闻她夫家出了事,便想着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既然她不在。”

说到这,她顿了顿,眼睛在章家人略有希冀的眼神中,突然微微弯了弯。

“那我就在这等她回来吧。”她笑着说。

闻言,章家老太太面露慌乱,忙说道:“是我说错了,丽娘是回娘家探望她父母去了,她每次回去,都要在娘家待上一二日的……贵人若是有事找她,不如下回再来吧。”

“啊是、是!”章家老爷子点头附和,“丽娘是回娘家去了。”

“前脚说人出去了,后脚却说人回娘家了……”苏明景轻笑了一声,问道:“你们二老,是觉得我很好哄骗,会相信你们这番鬼话?”

“不敢不敢……”

“我们说的都是实话,可不敢诓骗贵人啊!”

二老可怜巴巴,畏畏缩缩的模样,任谁看都是一对老实的老夫妻。

苏明景嗤笑,她语气漫不经心,却又极为冷淡的道:“我没什么耐心,要么你们老老实实的告诉我,章夫人在哪,要么,我就让我的人来搜……”

她的视线一寸一寸,极为仔细的扫过这个狭小的院落,轻声道:“如果我的人在这屋里找到了章夫人,那我就让人把你们一家三口的腿全部打断!”

她丝毫不掩饰自己话中的威胁,所以肉眼可见的,在听完她的话后,章家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慌乱的表情。

见他们没立刻开口,苏明景懒得再与他们说什么,而是转头示意了大花她们一眼。

大花三人立刻行动了起来,见状,太子也示意了一下身边的人,平安也带着两个侍卫跟在大花她们身后,开始在院子里翻找了起来。

看到这一幕,章家三人脸上都露出了不同程度的慌乱,章家的嗣子最为害怕,他摸索着往外挪,似乎是想要逃跑,可是人还没跑出去,就被太子身边的侍卫给拦住了。

太子身边的侍卫可不是赤手空拳的,他们身上都配有刀,此时侍卫便举着刀拦在章家嗣子面前,直接把人吓得人一个哆嗦,连连后退。

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等他抬起头来,就对上了苏明景似笑非笑的一张脸、

“你要去哪?”苏明景问。

章家嗣子:“我,我……”

苏明景起身,淡淡吩咐道:“把他的腿给我打断!”

大花三人都去搜屋子了,现在她和太子身边只剩下太子的侍卫,不过听到苏明景的吩咐,留下来的侍卫毫不犹豫的就朝章家嗣子走了过去。

“别,别打断我的腿!我知道周丽娘在哪!”章家嗣子慌乱大声喊道,“在地窖,她被我大伯母关在地窖了!”

侍卫停下动作,看向苏明景。

在章家嗣子说出“柴房”这两个字的时候,苏明景的脸色就已经冷了下去,她追问章家嗣子:“柴房在哪?”

章家嗣子指向厨房的方向:“就在那里……”

苏明景看了一眼,没看出地窖的入口,直接上脚踢了这人一脚,冷声吩咐:“带我们过去。”

她这话语气不容置喙,章家嗣子憋屈的站起身来,畏畏缩缩的领着他们去了地窖入口,等地窖打开,几个侍卫便径直跳了下去,没一会儿,便带着一个人上来了。

苏明景看着地上的人,试探的喊了一声:“章夫人?”

被带上来,身体软跪坐在地上的女人动作迟钝的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消瘦干瘪,却仍可看出五官底子很不错的脸来,这张脸上充满了恍惚。

很明显,周丽娘的状态很不好,身体虚弱,嘴上都干出了一层干燥的死皮,也不知道被章家人关在地窖里关了多久。

苏明景皱眉,模样凶狠的看向章家二老:“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章家二老眼神闪烁,章老太太言辞含糊的道:“我们没对她做什么,只是我儿子去世后,她就有些不安分,所以我们才想着给她一些教训,压压她的气焰。”

苏明景闻言,嘴角一弯,却是突然笑了起来。

在众人诧异的眼神中,她快步走到了章家二老面前,然后一个旋踢。

呼——

章家二老纸只觉得耳边像是一道强风刮过,而后便是砰的一声,伴随着颤音的响声在他们耳旁响起。

苏明景的右腿一脚踢在了堂屋半开的门上,伴随着酸牙的嘎吱一声,伫立在堂屋不知道多少年的这半扇大门,终于不堪重负,寿终就寝,从门上脱落,砸落在了地上。

砰!

门板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随着巨响,章家二老的身体不由自主,不约而同的都哆嗦了一下。

看到这一幕,太子身边的大太监平安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平安:太子妃看起来好有力气的样子,他们太子在成亲后,不会被欺负吧?

平安忧心忡忡,尤其是看着自家太子看向苏三娘子那满是欣赏的眼神,心里就更忧愁了——未来太子妃这么暴力的样子,他们太子怎么看起来更喜欢了?

“殿下,三娘子这样,您不拦着吗?”他轻声问。

太子的眼神仍落在苏明景身上,闻言只头也不回的问:“三娘怕章家人抱金于市,被人欺负,所以才来了章家;现在又救章家儿媳于水火,为章家儿媳求个公道……这一桩桩,一件件,哪里有错吗?”

平安低头答:“三娘子菩萨心肠,聪明睿智。”

“所以,我为何要拦?”太子反问。

*

“你们二老,现在可愿意老实回答我的问题了?”苏明景收回踢垮大门的腿,声音慢悠悠的问。

章家二老:“……”

两人使劲的点头,似乎生怕点头慢了一点,下一次,苏明景的脚踢的地方就变成他们的脑袋了。

很好。

苏明景满意了——果然,力量虽然不是万能的,但是却可以解决大部分的问题啊。

“所以,你们为什么要将你们家儿媳关在地窖里?”她再次对章家二老抛出了这个问题。

章家二老支支吾吾,目光游移,却是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苏明景奇怪的问他们:“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还是说,你们其实也知道你们的所作所为见不得人?”

章家二老哑然。

“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此时,一道虚弱的声音在苏明景身后响起。

苏明景转身,便见周丽娘虚弱的被大花搀扶着走过来。

她走到苏明景身边,先是愤恨又委屈的看了一眼章家二老,而后才看向苏明景,说道:“因为他们想让我改嫁给章四郎,但是我却不愿。”

“章四郎?”

“……就是他们如今的儿子。”

苏明景瞥了一眼还坐在地上的章家嗣子——哦,原来是这个人啊。

“你本来就是我们章家花钱娶来的媳妇,是我们章家的人,现在我儿子死了,让你改嫁给四郎,那不好吗?”

章家老太太大着胆子开口,她看着周丽娘,眼神火热,语气殷切的道:“你嫁给四郎,再给他生儿子,往后我们还是一家人啊,就和以前一样……”

“可是我说了,我不愿意!大郎和元儿才死,我哪里会有其他的想法?”似乎是想到了死去的丈夫,周丽娘眼里泪水涌出来,她别过头,擦了擦眼泪。

章老太却道:“你哪里是没有其他想法?我看你明明是想法太多了!你要是没有其他想法,你会和隔壁孙家的大郎拉拉扯扯的?”

“我何时与孙大郎拉拉扯扯了?”周丽娘的语气极为委屈,又夹杂着被冤枉的愤怒:“我跟您说过数次了,我与孙大郎毫无关系,清清白白,暂时也没有改嫁的想法,您怎可如此侮辱我?”

章老太冷哼道:“你和他要是没关系,他会送你豆腐吃?哼,大郎还在的时候,我就瞅着你和那孙大郎不对劲了,你与他总是眉来眼去的,我看大郎死了,正是如了你的意……”

说着,章老太哀嚎哭道:“我可怜的大郎啊,怎么就娶了这么一个毒妇、扫把星,要不是这个毒妇,你怎么会死?都是她把你克死的啊,那天要不是这女人嚷着要炖什么猪蹄,你怎么会飞来横祸,突然横死啊?大郎,我可怜的大郎啊!”

章家门外,附近的人早就听到了章家这里的动静,在门外探首探脑的,此时听到章老太的哭嚎声,忍不住交头接耳的嘀咕起来,对着周丽娘指指点点。

周丽娘被气得浑身颤抖,语气悲愤的喊道:“你胡说,我没有!”

章老太只哭,大声的哭嚎,那声音真的是惊天地泣鬼神,周丽娘欲说什么,却都被她的大嗓门给盖过去了。

苏明景听着,只觉得她吵闹,所以很冷静的喊了一声:“别哭了。”

“大郎啊……”章老太不言,只一味地哭嚎。

苏明景:“……”

没办法,她只能选择拿出自己的帕子,揉吧成一团,直接塞到了章老太的嘴里,堵住了她的嘴。

突然被堵住嘴的章老太瞪圆了眼睛:??

苏明景轻声细语道:“你再扯着嗓子嚎叫,下次塞在你嘴里的,就是你自己的臭袜子了,明白吗?”

章老太安静的、乖巧的点了点头。

苏明景站直身体,章家父母明显对周丽娘不满,她本想直接带着周丽娘离开,可是瞥到门口站着的一群人,只能打消了心里的想法。

“我看你们婆媳二人之间,似乎有些误会。”她慢条斯理的开口,“所以,我打算解开你们之间的这个误会,接下来,我问你们答,但是在我没问之前,不许任何人随意哭嚎,明白吗?”

她询问的视线在章老太和周丽娘脸上扫过,两人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苏明景满意道:“很好,那么现在,我们的问题一个一个的来……先说你们家大郎去世的事情,章老夫人说,你丈夫是因为你要炖猪蹄,那日才会出门,所以之后才会遇到祸事?”

她看向周丽娘——她刚刚听到周丽娘对这事辩驳了几句。

周丽娘听到这个问题,却是苦笑,她道:“的确是我叫大郎去街上买猪蹄的,但是……”

她看向章老太,问道:“娘,您忘了吗,那日是您一直嚷着要吃炖猪蹄,所以我才让大郎带着孩子去街上买猪蹄的。”

章老太一愣,而后恍惚。

第40章

章老太只恍惚了一瞬,很快的,她又变得面目狰狞起来。

“你这个扫把星,克死我儿子还不够,现下还要说这种话来污蔑我老婆子了?”她大吼道,那目眦欲裂,冲着周丽娘就扑了过去,一双爪子直往人脸上挠。

好在苏明景眼疾手快,一把将人给扯住了,才没让周丽娘那张秀丽的脸蛋上旧伤添新伤——她可看见了,周丽娘脸上可有好几个拇指印的,半边脸都肿了。

将人丢在一边,苏明景冷声提醒章老太:“……我之前说的是,我问,你们答,可不是我问,你们就可以撒泼。”

章老太长了张嘴,却是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哀嚎道:“呜呜呜,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现在又让人来欺负我……我不活了啊!”

苏明景冷眼瞧着她唱作俱佳的模样,也听见了门口传来的骚动声,不由冷笑了一下。

不知道的人看到这一幕,怕是以为他们这些“贵人”在欺压良民了。

不过……

苏明景想,自己这人最是善解人意,温柔体贴了,既然这老太太想让别人认为他们在“欺压”她,那自己就如了她的意好了。

“太吵了……”苏明景说,她微微侧过头,含笑吩咐身边的大花:“去,把她的舌头给割了,没了舌头,我看她还如何吵闹。”

大花闻言,看了一眼坐在地上哭嚎的,眼中亮起一道异样的神采,立刻点头称:“是!”

她拿出随身带着的匕首,将刀拔出来,缓慢的朝着地上坐着的章老太走去。

章老太:?!

她手脚利落的从地上爬起来,表情慌乱又害怕,使劲摇头道:“贵人恕罪,我不吵了,我不吵了……”

苏明景冷眼看着她,道:“你是该让我赎罪,不过不是因为你太吵,而是你企图诓骗我。”

她嗤笑:“你若真觉得你儿媳是扫把星,克死了你儿子,如今又怎么会逼她嫁给章四郎?难道就不怕她再克死你的新儿子?对此我能想到的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那天的事情,并不是如你口中所说的那样,周丽娘也不是什么扫把星。”

章老太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可是在苏明景冰冷的眼神中,她又垂下了头去,变得安静起来。

门外又传来了交头接耳的声音,压低的议论声里,有着对这件事的哗然。

苏明景脸上表情不变,只继续道:“那么第二个问题,章老太太说你与隔壁的孙大郎眉来眼去……”

周丽娘苦笑,道:“我可以发誓,我与孙大郎绝无任何苟且的关系,我发誓,我若与他真有什么不正常的关系,那就让我不得好死!”

这世道,人们对誓言还是极为看重的,可不会胡乱发誓,所以周丽娘这话一说出来,众人基本都信了。

“那他还送你豆腐吃?”章老太却仍然不服气,嘟嘟囔囔的:“一个豆腐还要三个大钱了,无亲无故的,他做什么拿三个大钱给你吃?”

周丽娘脸上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来,道:“人不过是见我们一家可怜,您就开始乱想,要真说起来,那对门的刘娘子,之前还拿了三个烧芋头给我们了,还有一个巷子的李家,蒸好的馒头也送了三个给我们……这些,您怎么不说呢?”

都是一个巷子的邻居,自打他们家大郎和宝儿出事后,送一两道吃的过来的人,又岂止是隔壁孙家?说到底,不过是看他们一家老人寡妇可怜罢了。

“……”章老太又不说话了,只是满脸不服气的样子。

苏明景的视线落在两人身上,道:“那么,现在事情都说清楚了?事实就是,周丽娘、你们章家的儿媳妇,既不是什么扫把星,也没有和隔壁孙家的大郎眉来眼去,一切都是你们冤枉了她,胡乱往她身上泼脏水。”

章老太视线落在一边,还是不说话。

苏明景笑:“这件事说清楚了,那么现在就说说你们将周丽娘关在地窖的事情吧……”

在章家人骤变的脸色中,苏明景看向周丽娘,问她:“他们关了你几日?”

周丽娘答:“三日……”

“可有给你吃食?”苏明景又问,视线瞥过她已经干得起皮的嘴唇。

果然,周丽娘轻轻摇头,道:“他们未让我吃一粒米,喝一滴水……我听到他们说,就是要好好让我吃点苦头,给我个教训,这样我才能心甘情愿嫁给章四郎。”

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苏明景歪头,问:“要我帮你出气,把他们揍一顿吗?”

眼含热泪的周丽娘:“……啊?”

她茫然的看着苏明景。

苏明景举起握成拳的右手来,道:“你别看我这样,我的力气很大的,保管一拳下去,他们就能像那个倒地的门一眼,变得破破烂烂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视线还轻轻在章家三人身上慢吞吞的扫过,那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得三人瑟瑟发抖,尤其是那被苏明景踢倒的门板还躺在那里了。

“不,不用了。”周丽娘却是表情慌乱,连连摆手,道:“他们终究是我的公婆……”

“丽娘……”章老太一脸感动的看着她,说道:“往后娘一定不再这样欺负你了。”

周丽娘别开脸去,有些不想看她。

苏明景却是有些失望的放下手——少了一个理直气壮揍人的机会啊,章家二老年纪大不能揍,可是小的那个身强体壮,是可以揍的啊。

“那你要跟我们走吗?”她又问周丽娘。

周丽娘又茫然的看着她,苏明景道:“他们今天能为了逼你嫁给章四郎,就将你关在地窖中,不给你吃不给你喝,明天就有可能为了逼你做其他事,再次将你关起来,甚至可能会将你折磨死。”

周丽娘面露茫然。

“丽娘!”章老太却一把扑到她脚边,抓着她的手道:“娘错了,娘和你爹往后不会再这样待你的,我们会待你很好的,你别走啊。”

从苏明景他们出现后,就一直没吭声的章老爷也坐不住了,终于开口道:“丽娘,大郎和宝儿都走了,只剩下我们一家三口相依为命了,你要是走了,我和你娘怎么办啊?”

“她走了,你们家不还是一家三口吗?”苏明景声音幽幽道,“喏,你们的新儿子不就在这吗?为了他,你们不仅花了三百两银子,连儿媳妇都可以关地窖了。”

章老太面露愤恨,她道:“贵人,你们身份尊贵,我们平民百姓开罪不起,可是我已经失去了我的儿子和孙子,现在你连我的儿媳也要带走吗?您真要搞得我们章家家破人亡吗?”

苏明景觉得很好笑,她也真的笑出声来了。

“你这话说得,不知道的人听了,还以为周丽娘对你们家来说有多重要了……可她在你们心里要是真重要,你们又怎么可能做出将她关在地窖里三天,不给她吃喝的事情来?”

她嗤笑:“怎么,现在我要带人走了,你们知道急了?”

章老太图穷匕见,大声道:“反正丽娘是我们章家的媳妇,她生是我们章家的人,死也是我们章家的鬼,我不许你们把她带走,你们要是敢带她走,我现在就吊死给你们看!”

苏明景皱眉,在这一瞬间,她的脑海中闪过了无数不太好的词语,只是看着章老太头发花白,面如枯槁的样子,那些话到了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丽娘,你如何想?”她索性看向周丽娘,询问当事人的意见:“你是要跟我走,还是留在这里。”

章老太听到这话,立刻又看回周丽娘,哭道:“丽娘,你忘了你嫁到我章家之后,大郎待你有多好吗?这方圆百里,哪家媳妇的日子过得像你这般好的?大郎如今才刚去世,你就要舍我们章家而去吗?”

“……哟,“我们章家”!老太太这话,是没将丽娘看做你们章家人啊。”苏明景慢悠悠的道。

听到这话,章老太当即连对苏明景的害怕都消失了,忍不住冲着她怒目而视。

不过苏明景哪里会被她的眼神吓到?当即表示道:“看吧,你这是被我说中了,心虚了吧?”

大花等人听得嘴角轻抽:他们娘子/太子妃这嘴,真就跟抹了蜜一样啊,这章老太被气得脸都涨红起来了啊,别真把人给气坏了啊。

周丽娘犹豫,她看向苏明景,轻声问:“贵人,若我说我想留下呢?”

苏明景思考:“这个嘛……”

章家二老则面露希冀。

“那我就把你打晕带走!”苏明景果断干脆的说,十分霸道猖狂的表示:“不好意思,在我这里,你只有被选择的份。”

周丽娘哭笑不得:“那您还问我……”

苏明景道:“这不是要跟你表示一下我的民主和大度嘛,若你的选择足够聪明,那我自然不会反对,但你若要自己跳回火坑,那我不能接受。”

虽然都说该尊重当事人的意见,可是苏明景更不愿意在很多年过后,自己再听到周丽娘的消息,会是她被章家人磋磨至死的结局。

当然,她最不愿意的,是自己那时候会心生后悔,想着:当初我要是拦着她就好了……

所以,她索性不给自己留下后悔的余地……至于周丽娘本人的意见,那不重要,最重要的当然是她苏明景自己的想法,毕竟她这人自私自利,是纯粹的利己主义。

而听到她这话,周丽娘哭笑不得之余,心中却又诡异的生出一种安心和轻松来。

她看向惊愣一瞬后,表情复又变得愤恨的章家二老,他们此时正瞪着苏明景。

不过可能畏惧着苏明景之前那一脚之威,又害怕她身边的侍卫奴仆,所以虽然眼睛恨不得在苏明景身上瞪出两个洞来,他们也不敢做什么。

其实刚刚在听到苏明景询问她要不要跟她一起离开之时,周丽娘心里是犹豫纠结,挣扎迟疑的。

正如章老太所说的那样,她嫁到章家后,虽然章老太对她总有意见,可是章大郎,她的丈夫,待她却格外的好,所以在听到苏明景问话的那一瞬间,她觉得茫然困惑。

理智告诉自己,她应该离开章家,逃离这里,可是感情又让她不断的回忆起亡夫待自己的好,告诉她,作为丈夫的遗孀,自己该留下来照顾章家二老。

可是现在,苏明景给她做了决定,她不用举棋不定,也不用犹豫不决。

“去收拾行李吧。”苏明景直接开口,带着命令的口吻。

周丽娘下意识应是,匆匆走进屋里去。

“不,不行!丽娘不能走!”章老太情绪变得极为激动,状若癫狂:“她是我们章家人,生是我们章家的人,死也得死在我们章家,我不许她走!”

大花和红花直接将人拦住。

苏明景看着章老太的反应,说道:“你这个样子,只会让我觉得,周丽娘离开你们章家是对的。”

因为按照章老太这模样,周丽娘若是留下,怕真是个被磋磨虐待死的结局。

周丽娘很快就拎着一个小包袱出来了,脚步匆匆,章老太看见她,萎靡的情绪瞬间又激动了起来,大声喊道:“丽娘,你忘了大郎当初待你有多好吗?大郎一死,就要抛下我和你爹,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大郎要是在泉下有知,都会死不瞑目的!”

听到这话,周丽娘脚下的步子不由变得迟疑起来,面上又再次露出了痛苦又纠结的表情。

见状,苏明景索性示意大花她们:“带周丽娘走。”

大花三人早就蠢蠢欲动了,听到吩咐,直接拉着周丽娘就往外走,再不给她纠结迟疑的机会。

苏明景跟在她们身后,等走到门口,她环顾四周,看了一眼外边哄然散开的围观人群,又看了看坐在院中,看起来模样凄惨的章家三人,脚步一顿。

她突然高声道:“我是永宁侯府的娘子,今日,周丽娘被我带走,以后就是我永宁侯府的人,自此和章家再无任何关系!所以往后,我也不许她再回章家半步!”

她笑眯眯的扫过众人:“你们,若是有谁想让她回章家,只要被我知道,我会直接派人来打断那个人的腿!”

众人瑟缩。

苏明景转头,看向院中哭嚎声戛然而止的章老太,道:“你们最好安分一点,往后不要想着让周丽娘回来的,不然我们永宁侯府可不是吃素的,明白吗?”

丢下这么一句威胁的话,她终于是扬长而去,留下表情茫然的一群人。

永宁侯府……侯府?

众人想过苏明景他们一行人身份不俗,毕竟他们不仅带着侍卫婢女,侍卫身上还配着刀,怎么看都不是普通人,可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竟然是侯府之人。

那可是,王公贵族啊。

“啊,章大爷,章大妈,你们往后,还是别想着让丽娘回来了……”邻居们安慰,“那可是侯府,我们这种普通人,可开罪不起啊。”

章老太:“侯府就可以强抢民女了吗?丽娘是我们章家的媳妇,他们怎么能硬把人带走?”

若是苏明景在,肯定要答:侯府就是这么了不起。

至少有侯府的名头在,即便章家人再是不甘,往后也不敢再去打扰周丽娘,至于其他的人,即便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呢,却也是不敢掺和这事的。

毕竟,那可是侯府啊……他们普通人,怎么能和这种王公贵族斗啊?不想要命了啊。

章家嗣子,章四郎缩在角落里,有些后怕又有些惋惜的想道:可惜了,只差一点,周丽娘就是自己的媳妇了啊。

可若要他做什么……

看到堂屋那倒在地上的大门,他打了个寒颤,彻底打消了脑海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