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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求情

十来个衣冠严整的御史端端正正地跪在启元殿前, 莫名营造出了一种肃穆庄重、视死如归的氛围。也显得跪在最前头的两人更为醒目。

林珩低着头躲避天上的太阳。三四月的天气很和暖,但跪久了还是有点累,阳光射着眼睛也不舒服。林珩盯着光洁的地砖看, 好奇这里怎么一只蚂蚁都没有。

难道是龙威太重,连这样微不足道的小生命也心存胆怯, 所以只敢沿着墙根儿爬吗?可惜了, 若是有几只爬着, 或许还能解解闷。

“珩儿, 你的腿疼吗?”裴桓在旁边低声问他。

林珩只有嘴皮微动:“腿不疼, 手疼。”

裴桓视线移向他平放在腿上的双手, 四个拳峰都破皮了,还微微有点肿。裴桓伸手进怀里掏了掏,拿出一块干净的帕子,系在了他的手上。

林珩扭了扭身子,他的膝盖和小腿上包着厚厚的垫子, 是从前大双他们做给他护膝的。本来是冬日预防受寒的, 此刻用着垫着也刚好。他还分了裴桓一副,青砖寒凉,他俩应该是这里跪的最轻松的吧。

“再忍忍 。”裴桓轻声安慰。然后扬起头高呼, “求太上皇恕罪,求皇上恕罪啊。”

他一开口, 后边的御史们立刻跟了上来。一时间, 此起彼伏的求饶声响了起来。林珩也跟着喊, 喊得一波三折,情绪饱满。

他们每过一炷香,就要喊一遍。分寸掐在会让皇上有点烦,但又不是太烦的程度。

等他们喊完, 太监就会像启动某种程序一般,走过来请他们起身。大人们就开始七嘴八舌地诉说着御史台的职责,李大人的错失和言官的不易。

这些五花八门的说辞背后都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求太上皇开恩放过李家家眷。

至于求太上皇开恩,为什么要跪在启元殿前头,那当然是因为皇帝才是皇帝啊。太上皇忘了,这些朝臣可没有忘。

林珩心里满是讽意,面上却带着哭腔一起喊。他不说御史的职责,全程只为李衍求情。少年人声音洪亮,混在其间更具穿透力,也显得更为凄惨了。

喊完这一阵,大人们调整了下跪姿,又重新安静下去。

林珩很感激他们愿意一起来,他俩去找人时,还以为会多废一番口舌,没想到只略微摆出姿态求了求,这些人就都来了。

并且在听说行刑太监带走了李衍后,也是他们拦着人,让林珩和裴桓得以暴揍太监一顿,打的太监不敢再动手。

至于太监是真的不敢,还是顺势不敢,那就不好说了。

总之,李衍是暂时保住了。林珩两人也因此闯了祸,皇帝一听这事,别人没说,先骂了林珩。没有这等功绩在身,以他俩的身份还跪不到前头来呢。

养心殿里,太上皇气得脸色铁青。他斜靠在罗汉床上,语气森然地问:“他们走了吗?”

两个随侍太监对视一眼,低头道:“还跪着呢,皇上派人出去训斥了几次,他们都不肯起身。”

“不肯起就跪着,跪死在阶前吧。”话音刚落,太上皇就剧烈咳嗽起来。

太监忙上前给他拍背,边拍边着急地说:“诶唷,上皇您可保重着身子。”

太上皇不耐地挥开他的手:“这些御史最是可恨,搬弄是非,挑拨天家亲情,难道不该杀?”

太监不敢回话,只敢无意义地重复着太上皇保重身子。

“林家那小儿胆敢殴打行刑太监,是谁给他的胆子,嗯?”

“并非殴打,行刑的太监说了,是情急之下失了手,所以有了些剐蹭。”满宫都知道林珩是皇帝教养的,太上皇问的太意有所指,太监的头都快插到地下去了。

“哼。”太上皇冷笑一声说,“宫门就要下钥,我倒要看他们能跪到什么时候。”

启元殿前裴桓也在问:“宫门快要下钥了,咱们总不能一直跪着,若是求不到太上皇松口,李衍可怎么办?”

林珩看看天色,再眯眼望了望紧闭的殿门,他就不信皇上一点都不急。不过一直撑着也不是个事,他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

“皇上,李御史一案或有冤情。李家的下人和左右邻居,均在案发前见到有人拦了御史大人的车,并状告忠顺王爷牵涉平安州大事。李御史也是出于忠贞谨慎才胆敢弹劾宗亲,并非狂悖妄为。

事发之后,那状告之人消失无踪,遍寻不得。求皇上下令找到那密告之人,或是有人陷害,或是肆意诬告,究其根底再行惩处,方不负我朝堂昭昭之德啊。求皇上开恩……”

林珩毫不避讳地提到忠顺亲王,让周围的气氛凝滞了片刻。不过很快,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御史也跪地求告:“求皇上开恩,彻查此事。”

他一开口,剩下的御史也跟着附和:“求皇上开恩,彻查此事!”

人多力量大,林珩听见皇帝在里头砸了许多东西,但砸完之后又没声了。

裴桓听了一会儿没动静,狠了狠心咬牙道:“太祖遗训,风宪官有弹劾百官、纠察诸王之权责。李御史直言无隐,不当受此重罚。”

“放肆!”这回皇帝终于出声了,林珩瞧他快步从殿内出来,指着裴桓斥骂,“你这是说上皇罚错了?朕就是太过宽纵尔等,才让尔等放肆至此,来人……”

眼看情势不好,林珩赶紧膝行两步,抱住皇帝的腿说:“求皇上恕罪开恩,彻查此事啊。”

后边的御史见状也膝行上前,纷纷求皇上开恩,但绝口不提太上皇怎样。皇帝神色一冷,刚准备上前,就发现林珩整个人缀在了自己腿上,无法挪动。

皇帝:……

“皇上。”

两相胶着的时候,御阶下缓步上来了一群大臣,当头的就是林珩的师父张太傅。林珩转头望去,只见他提着下摆,步履从容,走到皇帝面前后,当先跪了下行了一个大礼,张口就是暴击:

“臣叩请陛下垂听,天无二日、国无二主。令不得出于两宫,此乃祖宗传下铁律,亦是万世遵循之不变根基。孝分公私、情有轻重,陛下当以天下安定奉亲,而非紊乱朝纲尽孝。

今日言官所请,面上是为平安州参奏一事,实则更触及了礼法纲纪、宪制根本。臣伏请陛下正本清源,严惩擅自矫旨用刑的一干官吏,严明政令出处,以安宗庙社稷。”

“伏请陛下正本清源,以安社稷。”太傅身后那些大臣,也都哗啦啦跪下了。林珩放眼望去,内阁的学士、翰林院的大臣,各部的侍郎,大半都在这里了。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师父,心跳的宛如擂鼓。这是直言要削了太上皇干政之权啊!

其实太上皇一直占着养心殿,朝野上下都知道他是不肯交权的意思。林珩敢打太监,甚至煽动御史来启元殿前求情,也是因为太上皇的名不正言不顺。

他算计的是人心,算皇帝主政多年,必不甘心太上皇越权行事;算御史台有唇亡齿寒之悲,想为自己争个公道,某条后路;也算这些大臣知道太上皇时日无多,愿意冒险讨好当今。

但他千算万算,都没算到自己师父会这么勇。平日只看他埋头著书,还以为他是独善其身,不愿掺和朝堂纷争。没想到关键时刻,他居然这么……这么光芒万丈!

太上皇不愿放权,这些年没少找皇帝的茬。忠顺王爷就是他捧出来压制皇帝的棋子,借着孝悌的大义,来证明他依然有干涉朝局的能力。

众人不是没看出隐患,但碍于他超脱的身份地位,也不敢直言进谏,只能暗暗盼着他寿终正寝的一天。也就是这点不敢,让忠顺王爷玩起了借刀杀人的把戏。事情走到这一步,几乎是死局。

没人敢说太上皇的不是,连林珩也只盼李衍暂时的平安。偏偏张太傅敢,林珩的崇拜都要化作星星从眼中溢出来了,这才是天下文宗、朝堂风骨啊。

林珩震惊地都忘了抱皇帝的腿了。

眼见朝官跪成一片,皇帝终于扯了扯嘴角,叹声说:“众卿所奏,朕已知晓。事到如今,实是朕之过错,朕自当向上皇请罪。你们都回去吧——”

林珩被裴桓搀起来时,整个人都还沉浸在师父的万丈光芒里。他摇着尾巴蹭到了师父跟前,被他狠狠地瞪了一眼。林珩不以为意,还是乐颠颠地跟在他身后。

“李衍……”裴桓在后头拽了拽林珩,示意他李衍还被关着呢。

林珩赶紧看向师父,张太傅瞟了他一眼没说话。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御史却颤颤巍巍站起来,笑着对他们说:“没事了,令不出于两宫,没人敢再对他下手,就是可惜李大人了。”

林珩和裴桓闻言,面色都黯淡了。

张太傅清了清嗓子,对林珩使了个眼色:“你是不是头晕了?身子不好还这样莽撞,跪了那么久能不晕吗。诶唷,是不是站不稳了。”

林珩瞠目结舌,被裴桓撞了一下才想起自己要晕。于是,跪了一下午的林珩,就晕着被裴桓背着出宫了。

林家,黛玉起先看到弟弟被人背回来还吓了一跳,后来看见林珩悄悄朝他眨眼,心才放下来。

林家装模作样地请了太医,黛玉又吩咐下人去抓药、煮药。

林珩趁着姐姐不在,赶紧抓住裴桓说:“这两天我要避一避,平安州的事还关系着我外祖家,李家又检举了忠顺王爷。之前我还可推说刚入京不知此事,仅凭兄弟情意进的宫,之后就不行了。

这个节骨眼上,我不好和他再有过多接触。你多盯着李兄些,还有李大人的安葬,以及李家家眷的照料,银钱人手我这里都有。只是我本人不能出面,得装病几天,你让李兄别见怪。”

“你好好歇着吧,这回也是我冒撞了。救人心切,将你拉扯了进来。”裴桓有些愧疚,他明知贾、史两家才是目前定论的,平安州占地的元凶,还是拉着他去救弹劾忠顺王爷的李家了。瓜田李下,确实不好。

林珩握了握他的手说:“咱们是兄弟啊,不说这些。”

裴桓闻言长舒一口气,对着他笑了笑说:“没错,兄弟!”

“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到那个告状的人。另一方面,平安州那边的调查还能再继续下去吗?”林珩追问。

裴桓无奈地摇了摇头:“没了世子坐镇,连北静王爷都设法回来了。我爹更是直接求了人,说什么都不准我待在那边。这里头水深,谁都知道。你外祖家牵涉进这事,实在凶多吉少。”

送走裴桓,林珩怔怔地在床上出神。外祖家被抄,罪名单列出来就有二十多项。其中一条说的是“交通外官、侵占民田”,和史家一样的罪名。

但这事究竟与忠顺王爷有没有关系呢,贾家在里头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陆温

林珩在家里待了好几天没出去, 他们在宫里轰轰烈烈闹了一场,当天就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太上皇这次是狠狠折了面子,皇上第二天去养心殿外请罪, 跪着说自己治国治家不谨,连累上皇不能安养, 朝野震荡。请上皇恕罪宽心, 一切以身体为重。

皇帝一贯以尊亲孝长的形象示人, 这番在朝臣逼迫下的跪请, 反倒隐隐为他赚了一波从谏如流、敬待朝臣的美名。

正值春闱期间, 各地举子齐聚京城, 口口相传之间,此事几成美谈。

张太傅派人来看林珩,让他消停安分地待着,别出去外头招摇。太上皇这次是气的狠了,可是再气也没办法。李御史行事失于圆滑, 所以人缘欠佳, 但他官声极好,那是数十年如一日勤恳奉上、忠直无私积累起来的声望。

他死的太过惨烈,事情发酵后议论声越来越大。这股声浪不敢朝着太上皇去, 就对着忠顺亲王一拥而上了。这是谁都没预想到的发展,坊间渐渐开始传言, 说忠顺亲王恃宠而骄, 折辱官吏。

“恐怕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林珩皱着眉说。

黛玉叹了一口气:“朝堂争端, 从来无止无休,可惜李大人了。”

“不知李衍他们走到哪儿了,李夫人她好些了吗?”林珩担心地说。

之前将李家的事托付给了裴桓,不想裴桓当天回去就被他爹打了个半死, 是真打。林珩过后想想,也觉得自己大意了些。他固然是戳了太上皇的眼,但裴桓也未必安全,万一太上皇迁怒,他是要吃亏的。

保宁侯大概也是顾忌这一点,才将裴桓打了个下不了床,还把他关了起来。若不是林珩不放心,叫人去找冯紫英打听,可能都不知道李家后来的事。

“万幸你们在宫里闹了一场,太监知道事大了,不敢动手,这才保住了李衍。李家女眷就没有这个运气了,她们当天就被送进了教坊司。李夫人性烈,划伤脸后就自缢了,被人救下来后勉强保住了命。”

冯紫英也不敢说的太多,之前因为漏说了疫病的事,导致林珩跑了一趟平安州,张太傅还曾提点过他。兹事体大,他也怕林珩情急之下再掺和到别的事里。

林珩本以为只要求到皇帝松了口就能保住李家,没想到皇帝愣是等到太上皇松了口,才下旨殓收李御史的遗体,赦免了他们家的“罪”。

林珩知道后如遭雷击,他不管不顾地想要冲出家门。被刚入京的周肇一把拦腰锁住。

林珩震惊地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片刻后,着急地抓着他的手:“阿肇,李衍……”

周肇板住他的肩膀,将他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才道:“我都知道了,李家那边有人照顾,你别慌。”

冯紫英气喘吁吁地跟在后头,等见了周肇才松下一口气。周肇对他点点头说:“紫英,你先回去吧,晚些时候我再去找你。”

冯紫英和他递了个眼色一眼,然后点点头告辞了。

冯紫英走后,林珩才勉强定下心神,他看着周肇问:“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肇牵着他的手往里走:“十日前秘密回京,一直在城外驻守整队。李家的事和你外祖家的事我都听说了,你没事吧?”

林珩擦掉眼泪,摇着头说:“我没事,我以为皇上立刻就会赦免他们的。”

周肇语气很淡:“上头的一点犹豫,一点算计,就足够李家灰飞烟灭了。”

林珩跟在他后头,咬牙问:“你是说,这一切都是皇上的算计。”

周肇自顾坐下,又把林珩拉到身边道:“未必是一开始的算计,但顺水推舟肯定有。皇家兄弟父子之间的博弈,已几成朝堂、天下之祸了。”

林珩不懂此中深意,周肇也不打算多说,他捏了捏林珩的手道:“我还有事,不能在这儿呆太久。来这一趟是想告诉你,李家没事。他家在朝堂上也有故交,在他们的照拂下,李衍已经将李夫人接走医治,其余女眷也没受什么苦。

李衍托我给你和裴桓道谢,他们一家打算扶灵回原籍,应是不得见了。他让你别记挂他,来日方长,总有再见的时候。”

“这就走了吗?怎么那么急,我还想着去吊唁李大人呢。他家被抄过,这一路回去的盘费不知凑不凑手?”林珩有些震惊。

“多事之秋,早点走是好事,留着恐怕又成了别人的筏子。银钱方面有人帮扶,这一路也有人照顾。好了,别担心他了,你外祖家的事有头绪了吗?”

林珩本是为了贾府的事回京,没想到一入京城就被李家的事绊住了手脚。但……

“姐姐让林忠去牢里看过了,二舅舅直喊冤枉,琏二哥和大舅舅见不到人,宝玉他们更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想找个机会亲自去看一眼,外祖家这些年的行事我也知道些,说完全冤枉恐怕是假,就不知顶要命的那几项罪名,可有开脱的余地?”

林珩知道周肇不会无的放矢,他既问了,肯定是有话要说。因此也不瞒他自己的打算。

果然,周肇蹙眉说:“平安州私占民田一事是我经手的,贾琏多次往返,低价强买良田、山林数百亩,所有文书田契均核验无误。

只这一项罪名就说不得冤枉二字,除此之外,还有仇实拿住的几桩罪证,那些恐怕也难抵赖。”

林珩张口结舌,半晌后长叹一口气:“我也猜到了,事情走到这一步,哪有那么多冤枉可言。从湖北离开时,父亲就说过不能掺和到案子里。现在只盼尽早判决,他们也能少受些罪。”

周肇似乎长松一口气,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说:“尽早宣判是对的,明日我找人带你进去,见到你大舅舅后劝劝他,一直扛着是没有意义的。”

“阿肇,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林珩很奇怪,他绕到周肇前面看他的眼睛,“我不会胡来的,你直接告诉我吧。”

周肇低下头来看林珩的脸,似乎想确定他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外祖家从前些年就有入不敷出之相。你还想劝他们多买点祭田,为子孙后代计。”周肇提了一句。

林珩一瞬间反应了过来:“既然没钱了,大舅舅是怎么买的地。官中拿不出银子,是他的私房?这也不可能啊……”

能买上百亩地的私房,在贾府这种世家大族里根本不可能。这时候的人都讲一个“孝”字,父母尚在又没分家,贾赦再荒唐都不会私积这么大一笔钱财。难道是……

林珩颤抖着嘴唇说:“难道是朝廷的赈灾款?怎么可能,大舅舅就算有这个胆子,也没这个本事啊。”

周肇赶紧安慰他说:“这个还没有实证,只是我的一个猜测。但这笔钱的来历绝对有问题,深挖下去恐怕罪过太大。你大舅舅还有一项罪名是……交通外官。”

林珩只觉脑子“嗡”的一声,他一直坚信蠢人办不出天大的坏事,看来还是他想少了。贾赦没钱还能买地,有没有可能是直接拿了地方官孝敬的救灾款。

“若事情真如我想的那样,他认罪伏诛,的确是最小的罪过了。可怜这一族上百人口,说不得都要被牵连。”林珩咬牙说。

周肇握了握他的手让他先别急,外头有人进来告罪,提醒周肇他进宫的时候到了。

周肇回头替林珩整了整衣服说:“从今日起就不必躲着了,前几日避不见人,是你懂事,不欲让尊者难堪,并不是做错了什么。李衍一案到此算是结了,你要照看你外祖也好,求情也罢,都随你心意。

过几日朝廷调令就要下来,我要去南疆迎战真真。今日来府中是为了表明我的态度,待会儿面圣,我也会告诉皇上你是我最放心不下的人,请他多多照看。”

林珩的脸一下红了,他嗫嚅着说:“这不好吧,皇上听了这话会不会多想。”嘴上这么说着,其实心里高兴得要命。

周肇看着他发红的耳朵低头笑了一声:“周家在我这里的分量还是太轻了,他现在巴不得我心有挂碍。听了这话,只怕还是安心多过惊怒吧。”

林珩忽然就不好意思了,他也不看周肇的眼睛,只拉着他的衣摆晃了两下。周肇很想伸手抱抱他,最后还是忍住了:“不管他怎么想,有了南疆和湖北两处的支撑,他以后再拿你做筏子,就得多思量思量了。”

周肇说到后面明显有了怒意,林珩是一腔赤诚,凡事从心而为。皇帝却处处带着算计,丝毫不顾忌他的顺势而为会不会给林珩带来灾难。

太上皇倚老卖老的事做了不止一次,万一他恼羞成怒,真的破罐子破摔,皇帝又能否豁出去保住林珩呢?

“爷,外头又催了,是不是叫他们再等会儿?”周肇的长随又进来催。

周肇深深看了林珩一眼,笑着说:“就这样吧,出发之前,咱们还能再见呢。”

林珩内心喜悦,又很舍不得周肇,眼神就有些黏黏糊糊的。周肇碰碰了他的脸颊,轻笑一声说:“走了。”

林珩送至大门,看着周肇打马走远,才转回明堂。

“世子来家里是有什么事吗?”

林珩沉浸在喜悦中,被黛玉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他赶紧调整状态,然后告诉了姐姐李家的事。

“……还有外祖家的事,明天我想亲自去牢里,请大人通融一下,看看是否能见到大舅舅。”

黛玉似乎不太赞许:“你现在能出去了吗,太傅不是让你在家里多呆几天吗?”

林珩有点开心地说:“阿肇说无妨了。外祖母那边怎么样,姐姐早上派人去看过了?”

黛玉有些狐疑地看着林珩,不过她没多问,而是顺着话说:“看过了,门上通融,准了大夫进去。我又让人送了些吃食衣物,总的都还好,就是伤心。”

伤心是难免的……

“姑娘,大爷,贾家的三姑奶奶来了。”黛玉才说完,门上就来报。

姐弟俩对视一眼,林珩说:“请她进来吧。”

探春从外头匆匆走来,一见林家姐弟就红了眼眶。黛玉上去握住她的手,探春强忍着泪水说:“家里的事我都听说了。林姐姐、珩儿,多亏你们操心了。就连我,也是托赖着你们,这会儿才能在外头站着。”

黛玉见她这样,忙劝道:“都是一家人,不说这样的话。你怎么来了,是自己来的吗?”

探春嫁在京畿一个县里,家中虽算不得富裕,但在当地也是体面人家了。出了这样的事,她们这些外嫁女也难免受牵连,尤其探春还是新妇。

“婆母让相公送我来的,他先去客栈安置。我坐不住,就上门来叨扰了。”

黛玉听了这话才松了一口气,她看林珩一眼,林珩忙笑着说:“既来了京城,做什么又在外头住着?林大友,叫人去将三姐夫接来,外头到底比不得家中方便。”

探春忙起身止住了林珩,她笑着说:“没有这样的道理。多事之秋,比不得寻常走亲戚,我们还是在外头方便些,并不是与你假客气。”

林珩又请了几遍,但见她实在坚持,只好说:“那行,但住客栈多有不便。我们族中在京城还有座小些的宅子,三姐姐既说不方便住家里,那就索性搬进去吧。这要是再推辞,那就当真说不过去了。”

林珩说的宅子,是林家准备好让同族中进京赴考的学子住的。春闱前都收拾了出来,林长怀兄弟只住了一处,林珩就邀了探春住进去。

探春见他实在盛情难却,这才点头应了:“明日我就让相公去牢里看看父亲他们,也不知他们怎么样了。还有宝玉,他的病还没好呢。”

提到宝玉,林珩忍不住看了姐姐一眼。黛玉并未察觉,她只顾安慰探春。几人一番絮谈,到晚上留了饭,才将探春夫妇送回去了。

探春坐在车轿里,含着泪对相公陆温说:“人说患难才能见真情,二姐姐避而不见,对家中变故不闻不问。倒是林姐姐和珩儿始终如一,这会儿了,还愿意帮着奔忙。”

陆温是个粗人,他不会说劝慰的话,沉吟大半晌,才憋出一句:“明日我就去牢里看看,多使些银子,不让他们受苦。”

探春哭笑不得,只好应了一声:多谢相公……

第二日一早,陆温早早来到林家等着林珩。林珩对这一言不发的大高个也是无法,深觉这名字取的和本人毫无关系。

“大爷这边请,您要注意脚下。牢里腌臜,要是早知您要过来,小的们一定打水好好洗洗路面。”牢头客气得很,林珩给了他一个大银锭子。

他今日要见贾赦,因为周肇打过招呼,牢头和狱卒们都没为难。就是陆温进不去,林珩就叫他先去看贾政,陪着贾政说说话。

贾政见了林珩是又高兴又羞愧,拉着他的手问他来干什么,这不是他该来的地方。

林珩安慰了两句,就见陆温倒头对着贾政“嘣嘣”磕了三下,口称岳丈大人。贾政的眼泪“唰”就下来了。

林珩劝慰的话噎了进去,趁势脱身去见贾赦和贾琏。大牢越往里走,越阴森,还有一股潮湿发霉的腥味,让人忍不住作呕。

牢头把林珩带到一处低矮逼仄的隔间,客气地说:“大爷您放心说话,小的去外头给您看着些。”

贾赦缓缓抬起头,凌乱的头发和带着血污的囚衣,几乎让林珩不敢相信这是自己要找的人。

“大舅舅……”林珩低低叫了他一声。

从牢房里出来,林珩险些让太阳晃了眼睛。陆温扶了他一下,问:“现在怎么办?”

林珩烦躁地想:我怎么知道怎么办,怎么人人都问我怎么办?贾赦实在油盐不进,到现在还心存侥幸,一直让他去向皇帝求情,问他怎么办。林珩想到他做的那些事,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但这些都与陆温无关,林珩又耐着性子说:“这案子不会拖很久,咱们多照看照看就是了。牢里太难受了,咱们找个茶铺歇歇。”林珩实在很想吐,不知是因牢里的气味,还是因为贾赦。

陆温扶着自己娇弱无力的小舅子:“要不我背你过去?”

林珩一个白眼没翻完,林大友就匆匆冲了过来:“大爷,不好了。姑娘让您赶紧回去,说是……”林大友悄悄凑到林珩耳边说,“二奶奶的闺女出事了。”

林珩着急忙慌赶回家,就听见厢房里有个年轻姑娘在哭,一见他就跪了下来,声音嘶哑地说:“大爷,救救巧姑娘吧,她叫仁舅老爷卖了。”

林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疑团

林珩看着声泪俱下的小红, 还有一旁略显不安的刘姥姥,疑惑地问:“巧姐不是和舅母她们一起被圈在宅子里吗?”

小红一边摇头一边哭诉,林珩才知道凤姐胆子这么大, 竟是在贾家被抄之前,就将巧姐送给了王仁。可惜所托非人……

“什么时候卖的, 卖给谁了你知道吗?”林珩着急问。

“大舅把我捆了起来, 我只听见姐儿被他们绑着送了出去。后来人牙子来了, 大舅就堵了我的嘴, 将我给了那些人。我求着问过人牙子, 他们说姐儿没有和我卖在一处。”

刘姥姥也在旁边补充:“我和板儿听说那边府里出事了, 就想着来看看,谁知正碰上红姑娘在大集上哭。听说这事后就赶着送她来找大爷和姑娘了。”

林珩低头沉思,这事还不好声张。私匿罪人,贾家罪加一等,巧姐就算被找回来也得再填进去。

“为今之计, 只能去找王仁了。”林珩看了一眼黛玉。

黛玉点头说:“你先吃点东西, 再多带些人手过去。好好聊,先把人救回来再做计较。”

陆温虽然还不知根底,但听说要去救人, 也在外间附和:“我也去搭把手,还烦请舅爷派人去和我家里说一声。”

“小红她们来后, 我就派人去接三姐姐了, 估计不多时也就到了。这回多亏姥姥, 承您大恩了。”黛玉客气地向刘姥姥致谢。

刘姥姥连忙站起来,手足无措地说:“姐儿说的哪里话,当初若没府上接济,我们哪能过上这样的日子。搭把手的事, 当不得谢。”

黛玉浅笑一下,让人先招呼刘姥姥和小红下去吃饭。转而对林珩道:“我依你的话,叫人问过二嫂子了。她说这两年,琏二哥确实去过好几回平安州,有时候是和宁府珍大哥他们一起,有时候是独自去。

具体什么事,二嫂子不知道,不过她说琏二哥没往家里拿过钱,平日遇到事了,也不像宽裕的样子。琥珀带人去过张华家,张华早卷了银子跑了。尤二姐求到薛家门上,薛姨妈给了她些银子安身,但没让人进门。”

周肇来过林家后,林珩就请姐姐去向凤姐打听平安州的事。贾赦老迈,平素又不愿意为家事费心。他就算有意掺和,执行的人也只有贾琏。可惜凤姐和贾琏早已面和心不和,对他的事知道的也不多。

剩下就是尤二姐那里了……

“我待会儿就请人去捉拿张华,尤二姐知不知道张华卷走了多少银子?我在牢里见了琏二哥,可是他和大舅舅一样,满嘴的冤枉。对平安州的事更是绝口不提,我怕隔墙有耳,不好问的太细。”林珩气道。

黛玉抿了抿唇说:“琥珀旁敲侧击地问过,应该就是些过日子的钱,不超千数。仇都尉还盯着这个案子呢,牢里确实不好说话。

而且琏二哥心里还盼着北静王爷能够帮忙,舅母她们传出消息,也是让咱们去求北静王援手。”

下人端了菜上来,姐弟俩暂时止住了话头。黛玉让人邀了在厢房休息的陆温一起来用膳,自己则是到外头接探春去了。

“舅爷方才说的巧姑娘,可是大房里二舅爷的女儿?”陆温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在席上就问了出来。

林珩这会儿也不讲究这个了:“是,我刚才吩咐下人去打听王仁的去处了。我们待会儿带人堵了他,逼问巧姐的下落,将她尽快找回来。”

陆温吃东西的速度很快,但是不显粗鲁,反倒有点豪迈的意味。倒是林珩有点没胃口,喝了两口粥就想歇筷。

陆温见状又给他碗里布了一回菜,说:“你三姐姐提过,在娘家时,你二嫂子没少照看她们姊妹。等那丫头救出来了,你们府上不好安置,就让她跟我们走吧。”

林珩闻言有点诧异地看了陆温一眼,将他夹来的那一口菜咽下后,眼疾手快地搁下筷子:“再说吧。”

他们这边匆匆吃完,等不及探春过来,先召集了林大友等人,一起在花街上将王仁堵了。

王仁被他们堵在巷子里,扯着嘴角问:“怎么着,仗势欺人啊,打量我们王家没人了?”

林珩斜睨他一眼,一挥手道:“打!”

头天下过雨,小巷子里都是泥水混合着花巷里流出的脏污,王仁被堵了嘴,狠狠掼在污水里一阵拳打脚踢。他的随从被架在两边眼睁睁地看着,双腿早已控制不住地颤抖。

“贾家只是收监,还未判刑,你就胆敢掳掠勋贵之女贱卖。打完这一顿出了气,小爷立刻送你去见官,看是你被判的早,还是贾家被判得早。”

王仁挨了一顿,早已头发散乱,满身酸丑的污水,整个人蜷缩在墙角,恨恨地看着林珩。

林珩示意林大友抽走他口中的布条,王仁挑衅地说:“那是她亲娘送来给我的,你在清算我之前,先问她亲娘的罪吧。”

“凤姐送出女儿在抄家之前,你背旨藏匿在后。不管从哪方来说,你都吃定这个官司了。王仁你好歹是巧姐的亲娘舅,可积些阴德吧。我劝你早些把巧姐的下落告诉我,免受皮肉之苦。”

王仁吐了一口血沫:“哈,说这么半天,还不是为了那个小丫头吗?我就告诉你又怎样,你敢将她带回去吗?”

林珩冷笑一声:“这就用不着你费心了。”

王仁扶着墙爬了起来,靠坐在角落里说:“行,我告诉你吧。不是我这个当舅舅的狠心,是她亲爹不讲道义,祸害了倪二和他兄弟。

倪二不单盯着这丫头,连贾琏那个外室肚子里的小崽子也逃不过。按你的话,那就是贾琏不积阴德,报应到了。我不过换些钱花花,你用不着急头白脸地找我麻烦。”

林珩撩开下摆蹲在他面前,紧盯着他的眼睛说:“巧姐的事要是泄露出去了,从源头问起就是你的罪过,不信你就试试。”

林珩说完起身就走,完全不担心王仁是否会泄露。陆温出来一趟没使上力,上前问他:“咱们现在去哪儿?”

“找几个生面孔,去倪二那里打听巧姐的下落。他若是想卖人,咱们就托人买回来。若是还有别的想头,三姐夫你就当一回蒙面的侠客吧,先把人抢到手再说。”林珩看着陆温虬劲的肌肉,觉得他可以做到。

“这事只能交给你了,我还别的事要忙,不知姐夫你有没有把握?”

刚才看到王仁的小厮,林珩突然想到了贾琏。他不愿意说的事,他那些随从未必不知。贾家被抄后,除了那几个大管事,下人们都被官府归档转卖了,这其中说不定就有知道内情的人。

“可以。”陆温没有多的话,他倒是没想到林珩下手这般果断,二话不说就将人堵着嘴打了一顿,完全不似探春口中那个温文儒雅的小郎君。

“我将张三几个给你做帮手,人救出来之后不要在城里多呆。先将人送到大原乡去,我在哪儿有个庄子,把人藏起来再说。”

吩咐完陆温,林珩就让林大友打听着地方,两人一路找到了官署。可惜的是,官署不养闲人,贾琏那几个贴身的早被打发到了皇庄,贸然找过去动静就闹大了。

“爷为何一定要问出个究竟?等朝廷宣判后,咱们尽心为他们张罗就是了,没得这样奔忙,连饭也不能好好吃?”

林珩看看林大友,直言道:“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外祖家也好,史家也好,恐怕都被人算计了。我信李大人弹劾的内容,他不会无的放矢,但忠顺亲王是怎么倒换的这一手,不查清楚我心里不安。说不得,我们还要冒险再问琏二哥一回,或者先问问卫家?”

林珩想定主意,就往卫家去了。当初史家的事,卫若兰一直帮着前后打点,说不定会知道一些林珩好奇的事。

可是到了卫家,门上却显得很冷淡,林珩他们在外头等了好一会儿,只有一个家丁懒洋洋地出来说:“主子病着,见不得客,恕不能招待了。”

他家门上挂着挽联,卫老将军战死沙场,尸身尚未返京,卫家也功过难定,眼看着门庭萧索了不少。

“不敢叨扰,只是有关史家的事想问问你家二奶奶,不知她是否方便让丫头传个话。”

“我们二奶奶?”仆人故作惊讶,“那得照看我们二爷呢,林公子叫走了张大夫,我们爷的病又平白耽误了几个月,里头是离不得人咯。”

林珩没想到还有这段公案在里头,不免语塞。

“胡说什么!”身后一个饱含怒意的声音传来,林珩回头,见卫若兰的大哥卫若菁下马,抽了门房一马鞭。

“对不住了,下人疏于管教,过后我一定重罚。子璋今日怎么有空来走走,家中多变,招呼不得。子璋若是不嫌弃,不如随我到旁边的茶肆坐坐。”

林珩有事要问,一时半会儿的也没空计较,就与他坐到了隔壁的茶肆。

“我父战死,朝廷迟迟没有抚恤的折子,二弟又缠绵病榻,母亲心焦之下难免迁怒。那门房是她身边管事嬷嬷的侄子,大概是听多了这样的话,所以满口胡沁起来。

其实张大夫来了几回,都说二弟的病只能养着。母亲非要他久住就近看护,已让张大夫心生去意。当初和你离开京城不过是顺势而为,你不必放在心上。”

卫若菁言辞恳切,又端茶赔罪,林珩只好顺势喝了一口。

“我听你与门房的对话,可是要问史家的事?我看不必费这个力气,史家出事之后,二弟跟着跑了几天累病了。母亲就下了严令,不准二弟妹再管娘家的事,后头连史家的消息都不准进内宅了。”

林珩一时无言,起身拱手说:“既如此,我就告辞了。”

“留步。”卫若菁拦住了林珩,“史家的事我帮不上忙,但是有一个消息,恐怕子璋会有兴趣,不妨再听我啰嗦两句?”

林珩眉毛一挑,止住了脚步。

“那日有人拦住李御史状告忠顺王爷,在下恰好在场,听见那人自称胡虎,是榆安县令手下一名武夫。李大人将他引到附近酒肆中坐下,聊了一个时辰左右,李大人离开,给胡虎定了客房住下。后来李家有人去寻,胡虎就跟着走了。”

“你在酒肆等了一个多时辰,亲眼所见?”林珩质疑。

“巧了,那处铺子正是家中产业,我那日是去收账的。”卫若菁笑着答。

“现在满城都在找这个拦街的人,卫大哥这些话告诉官府没有,你又怎知我会对此感兴趣?”

“因为那胡虎住下之后,还向掌柜的打听了两个人,一个姓林,一个姓裴……哈,子璋放心,这话没有告诉过官府。”

林珩其实刚听到胡虎这个名字和榆安县的时候,就想起了当初在上丰村遇到的那个人。他们在府城安顿下来后,还朝榆安县递过消息,打探过他们一村人的下落,给过银子。毕竟是落过草的人,也是怕胡虎再重操旧业。

没想到他还找过自己,这又和榆安有什么关系,林珩感觉自己的脑子都要打结了。

“那个人真是被李家家丁叫走的吗?是被谁叫走的,掌柜是否还有印象?”

“这就不得而知了。”卫若菁无奈摊手。

林珩揣了一肚子疑问离开茶肆,觉得千头万绪还是得一样样来。目前最重要的,还是从贾琏嘴里掏出些东西来。

“大爷为什么要和林家公子说这些,夫人知道了,只怕又要生气。”卫若菁的随从担心道。

卫若菁深叹一口气:“母亲行事越发糊涂了,当初让二弟到周世子跟前说的那番话,不就是想把史家的事交给世子吗?什么都不想沾手,遇事就高高挂起,亲戚情分还够消磨几回?

世子不计较当年姨妈求援无助的事,可不一定能容忍她对林家的冷遇、怨怪。父亲没了,再远了这些亲戚,咱们家还能支持几年?不过就是说句话的事,只盼林子璋不要记恨方才的事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白忙

傍晚红霞漫天, 倦鸟归林,行人商贩各自还家,走在巷子里还能听见儿童的笑闹声。林珩在外头奔波一天, 只揣了一肚子的疑问回去。满心的烦躁在这世俗的烟火气中,渐渐被消减。

他突然很想周肇, 一时又不知去哪找他。思绪不受控制地散开, 呆呆地回到了自己家中。

黛玉一直在正厅等他, 瞧见弟弟兴致不高, 就拉了他的手问:“可是累着了, 快洗洗手来用饭吧, 今晚有椒油莼齑酱和清炒枸杞芽。你在湖北吵着要吃的鲜笋也有了,今早庄子上送来,我就让他们紧着弄了,来尝尝合不合口味。”

林珩被姐姐拉到明堂洗脸净手,重新换上衣服后只觉神清气爽, 看着桌子上的几样小菜也有了胃口。黛玉给他盛了一碗粥说:“你小时候就爱吃这样清甜的菜, 长大了口味也没变。”

林珩舀了一勺粥起来,绿莹莹的碧粳米配着新鲜鸡头米,果然别样顺口。黛玉替他布了两筷子菜, 林珩尝了尝,微眯着眼睛说:“竹子长得真快, 去年我才和阿肇商量着种下, 今春就吃上了。

这腊肉也是庄上送来的吧, 姐姐喜欢吗?那里有个婆婆是家传的手艺,我让她做了些,明儿也给爹爹送些尝尝。”

黛玉搁下筷子,笑得很温柔:“我觉着挺好, 味正又不过分咸,和笋丝搭的正合宜。”

林珩一听高兴了,欢欢喜喜用了一碗,又说再装些果子,给三姐姐也送些去。

饭后,姐弟俩在小径上消食,微凉的风送来满身的舒爽,林珩走一步跳两步,黛玉就跟在后头笑盈盈地看着他。

“大爷、姑娘,三姑奶奶那边送信来了。”

林忠进来传话,林珩这才想起巧姐:“王二他们回来了吗?”

黛玉抽出信来看,紫鹃连忙点了一个琉璃灯笼上前。黛玉笑着回他:“比你回来的还早,三姐夫让你放心,巧姐他们带走了。没去你的庄子,连同小红都跟着刘姥姥去了他们屯上。

难得她老人家善心,主动邀约。三姐姐也说,若是去了咱们的地方,怕王仁还存心盯着,闹出事来不好,不如去乡下躲躲。

我听着有理,就收拾了些包袱细软给她,请刘姥姥代为照顾几日。你若觉得不妥,我再让人去接她。”

“姐姐的安排再合适不过,我想不到的,姐姐都替我周全了。跟着刘姥姥甚好,乡里开阔,巧姐也散散心胸。”林珩欢喜地说。

黛玉收起信纸,顺手引了烛火烧掉:“巧姐这事你就不用愁了,三姐姐他们会照看的。你从进京那天就奔忙到现在,人都瘦了许多。

明日好好歇歇吧,若有拿不动主意的事,尽可说出来,咱们一起想办法。你还小呢,别什么事都压在心上。”

林珩一囧:“姐姐,再过两月,我就十六了……”

黛玉戳了他一指头:“你就是六十,也是我弟弟。”

林珩嘿嘿一笑,正想说些什么,门上来人通传,说是周世子到了。林珩眼睛一亮,忙转回头看黛玉。黛玉无奈地摆摆手说:“去吧。”

林珩快步奔至前厅,开心地唤了声“阿肇”,一跃跳到了他怀里。周肇手里的茶碗还未放下,单手抱着他转了个圈,卸下了力道。

林珩抱了一下就放开,开心地问:“你用饭了吗?庄子里的竹笋可以吃了,我叫他们给你备饭?”

周肇含笑点头,林珩又说:“今晚住下来吧,咱们好久没见了。”

这回周肇拒绝了:“我来看看你,待会儿还得走。”

“好吧。”林珩有些失望。

“今日怎么样,你要做的事还顺利吗?”

“别提了……”林珩对着周肇大吐苦水。

周肇听完,拢了拢他的发尾说:“榆安县县令掺和到了私圈民田一案,我们离开前就被收监了。这个胡虎如果是他手下,那很有可能是来喊冤的。这个县令官声不错,他下狱那天,好些百姓跪在县衙门前为他求情。”

林珩不肯好好坐着,将周肇拉到了书房躺椅上坐下,自己则靠在了他膝上:

“那会儿我们刚到府城,北静王和府城官吏不肯收容流民,就有百姓劝他们往榆安县去。我那时想着,他肯做别人避之不及的事,应该是个好官。

胡虎大概知道些什么,但他人到底去了哪里,有人在找他了吗?”

“这件事已经有人接手了,事涉忠顺亲王,皇上不会袖手,你不用太担心。”

“唉,我们好歹也是同路的缘分。想想我那时去平安州找你,仿佛就在昨日,怎么忽然之间就物是人非了呢?”

周肇揉了揉他的脑袋:“别学大人感慨,贾琏呢,你还想见他吗?”

“想啊。”林珩坐了起来,拧着眉头说,“但我怕隔墙有耳,见了也不敢多说。”

周肇沉吟一会儿说:“你考虑的在理,这事的确不能在你出面的时候问,盯着的人太多。过几日你派林忠去,我让人替你清场。”

林珩只觉神清气爽,这一整天的烦恼都去了大半。

周肇看他嘴角上扬,自己也觉得开心:“铁网山一案私制的兵器,豢养的死士,还有平安州不翼而飞的赈灾银,被贾、史两家圈买的良田,全都隐隐指向忠顺亲王。

皇上对这位亲王的耐心已经达到了顶点,他不会轻易放过这些线索。面上不提不过是不想打草惊蛇。你要是好奇,可以查着玩玩,但是不必为此过分忧心。

今日面圣,皇上的态度已经很清楚了,他想要的不是让贾、史两家伏法的证据。”

说起这个,林珩可就精神了:“你的意思是,比起让外祖家伏法,皇上更希望能揪出这件事的幕后主使。或者说,他巴不得这些罪过都是幕后主使的。在这个前提下,我外祖家反倒有了一线生机。”

“真聪明。”周肇刮了他的鼻子一下,不顾林珩羞红的面庞,继续说,“所以,你大可以优哉游哉地看戏。你外祖家这些年行事荒唐,有了这一劫,也可让他们长长记性。”

林珩听到这儿,复又躺下来说:“即便是亲戚,若是他们真的害了人,无论是不是故意,伏法也是应当的。”

这回周肇没接话了……他俩静默一阵,林珩突然想起来问:“你昨日不是说,要去和皇上坦白……那什么嘛。你说了没有,皇上作何反应?”

“终于想起来了?”周肇无奈地说,“我怕你挂心,一出宫就找了过来,没想到你天南海北烦恼了一圈,就是不在意我的死活。”

“怎么会?!”林珩一下子跳了起来,但想想自己的表现又确实有些心虚,于是只好讨好地问,“那皇上到底猜到你的意思没有啊?”

怎么会猜不到呢,皇上不傻,周肇也不想隐瞒。值此用兵之际,周肇笃定皇帝不得不认下此事。

不过他只猜对一半,皇帝对林珩还是有几分真心的。所以才跳着脚在启元殿骂了他一天,还劝他少年心事,话不用说早了,可以先娶个妻子放在家里,只要林珩愿意,也没有贵女敢管他们的事。

周肇非要在此时提出这事,就是防着皇帝这一手。如果林珩日后想成亲,那他无话可说,自会退居一旁,再不打扰。他自己却绝无与他人成亲的念头。

周肇从始至终没提林珩的态度,不过他那赌上一切的态度激怒了皇帝,不惜把林如海也搬了出来,问他如何对得起林家。周肇只能闭口不言。

皇帝让他跪了一天,把所有难听的话都说了。周肇面不改色地听着,他就是要用自己的态度,让皇帝知道林珩的分量。

僵持一天,外头都流言四起了,皇帝才头疼地让他滚。周肇知道,那就是皇帝妥协的意思了。

这一番博弈不想多提,此刻对着林珩,周肇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大概猜到了,出征在即,皇上也无心管这些事。只让我先娶个妻子,成了家后这些都是小节了。”

“你敢!”林珩一下立起了上身,他怒目圆睁,叉着腰对周肇说,“你之前答应过我的,说话不算话,我就永远不理你了。”

周肇伸手把他拉到旁边坐下,温声说:“我怎么敢,我已经和皇上表明了态度,就不祸害别人家的好姑娘了。”

林珩坐了回去,嘟囔着:“这才差不多。”

安抚好林珩,厨房的饭也备好了。

林珩陪着周肇用完一碗鸡髓笋,席间一直嘀嘀咕咕,连“骗婚”会下十八层地狱的话都说出来了。

周肇心情愉悦地用完晚饭,拍了拍林珩的头说:“没错,这样缺德的事我们都不能做。你歇着吧,出征之前应是不得见了,有什么事可以去找冯紫英。遇事别冲动,犹豫不决时也可问问你师兄。”

张文端?!对啊,春闱快结束了,险些把师兄忘了。

周肇走了这一遭,解决了林珩大半的烦恼。他第二日睡到日上三竿,起来时刚好碰见陆温找来,索性带着他一起接师兄去了。

春闱也要考三场,时间和秋闱一样。林珩想起秋闱时的遭遇,还忍不住打寒颤。于是师兄出来时,他就献上了非同一般的热情。

“闯祸啦?”张文端一副清雅文人的落拓模样,裹着下人送上的披风问林珩。

好心当成驴肝肺,林珩脸色一沉,转身就要走。张文端赶紧拉住他说:“好啦,谢谢小师弟来接我,师兄备感荣幸。现在就想喝口热汤,师弟和这位兄台能赏脸一同用个饭吗?”

回到太傅家中,张文端饭后就问起了贾家的事。林珩捡着紧要的说了,昨晚和周肇的话倒是半点没露。

“你打算何时派人去狱中?”张文端问。

“明日吧,阿肇说这几天都可以,提前与冯大哥说一声就行。”

张文端点头说:“行,问过之后咱们一起合计。今日就不多留你们了,我好好歇歇,明日去你家拜访。”

拜访谁就不用说了,林珩撇了撇嘴,告辞而去。

“舅爷……”陆温喊林珩。

“三姐夫,要不你还是叫我名字吧。”林珩不自在地说。

“行,阿珩,今日坊间有传言,说是皇上不打算出兵了,要与南疆议和,这是真的吗?”

“哪里来的消息?”林珩震惊,周肇昨日才和他说了要整军,一夜之间不至于有如此巨变吧。

“外头都在传,说皇上昨日罚了主战的周世子。今日南安太妃去保宁侯府认干亲了,要讨个贵女替周家姑娘和亲去呢。”

“……皇上不是主张和亲的人。”林珩只能这么说。

陆温停住脚步,转身正色道:“若是朝廷出兵,我想和周世子一起南下建功立业。阿珩,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送走陆温,林珩跑到宁芷院对黛玉说了张文端明日到访的事。黛玉带点点头,不解地问林珩:“怎么又皱眉头,告诉你个好消息吧,张华找到了。”

张华被暂时扣在了贾琏置办的那个宅子里,林珩一过去,他就“砰砰”磕着头求他饶命。

林珩坐在凳子上,杵着腮帮子等林大友翻他的包袱。

“爷。”林大友拿过他的包袱给林珩看。林珩翻开那些钗鬟首饰,从底下刨出几张银票,并几包碎银。

“就这些?”林珩挑眉问张华。

“真就这些啊,小人错了,小人该死,小人不该趁这个时候卷银子跑路。”张华连声求饶。

林珩看向郑六,他缓缓摇了摇头,示意张华没说谎。他们一路追查,张华跑的很坚定,中途没做过别的勾当,连最爱的赌坊都不敢去了。一心盼着回老家。

林珩轻笑一声:“瞧你说的,这时候不跑,你还有跑的机会吗?”

张华愣住了,林珩端起茶喝了一口说:“贾琏给你戴了这么久绿、帽,你卷他些钱不算什么。抓你回来只想问问他还藏了别的东西没,如果有,你拿出来给我。要是有我感兴趣的,我用银子给你换。”

张华嘴唇哆嗦着:“一些……一些书信?他藏在地砖下头,那个您感兴趣吗?”

“那可太有趣了,在哪儿呢,带我看看。”林珩笑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天上掉馅饼

最了解你的除了敌人, 还有可能是情敌。林珩看见张华取出贾琏藏的书信的那一刻,好想把这句话送给他。连尤二姐这个枕边人都不知道的秘密,张华一清二楚。

“我只拿了银子, 没敢取出这些东西,也从没和人说过。大爷放我走吧, 那银子我也不要了。”张华泣涕涟涟。

“还有别的吗?”林珩问。

“没有了, 小人知道的就是这些。”

林珩拿着那一摞书信靠近烛火, 粗粗看过一遍后递给林大友收了起来。

“关他一夜, 明日送出城。”林珩吩咐完这一句, 又转而对张华说, “那些银子就当做贾琏给你的补偿。之前我说找到东西就给你的,明日也会让人送来。再送你句好话,拿到东西之后跑快点,跑远点,再被人捉回来, 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张华连连点头, 还想求林珩立时放了他,林珩已经走到了屋外。天色渐暗,还是隐约可见院子里葳蕤秀气的草木, 一看就是用心打理过的。比之东跨院的富丽大气,这里又是别样的风景了。

林珩匆匆而来, 匆匆而去。尤二姐想要求见林珩, 被林大友挡住了不准近身。回家之后, 林珩拿出贾琏的信,犹豫一会儿又重新装回了匣子里,最终决定不打开。

黑甜一觉,林珩慢条斯理地起来用早膳, 黛玉好奇地问他:“昨日翻到你想找的东西了吗?”

林珩说:“翻到了,不过我懒得动脑子,最后还是想先听听琏二哥怎么说。”

黛玉不置可否,叫人拿了一个包裹出来给林珩看:“这是打算送给老太太她们的东西,听说大舅母和二舅母都病了,想必这些日子心力交瘁。上回传话,让咱们去求北静王爷,三姐姐听后说咱们不好出面,她会带着三姐夫去的。”

“三姐姐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只是寄希望于北静王,恐怕是不抵用的。”

黛玉也苦笑:“心照不宣的事,只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林珩咽下最后一个小馄饨,刚想说说陆温的事,林忠就进来回禀:“爷、姑娘,外头来了一群披甲的官兵。带头的自称姓仇,说是锦衣府的人,接到线报说咱们这儿私匿罪人,要来依例查问。”

林珩扬了扬眉毛,有些诧异地说:“倒是小看了这个王仁,他是真有胆子啊。行,让他们等着吧。”

黛玉担心地看向林珩。

林珩有条不紊地洗手净面,然后慢悠悠地说:“林叔,今日去见贾琏,你将巧姐被卖、张华落跑,以及咱们家被锦衣府找上的消息都告诉他。他若是再一言不发,就随他去吧。”

然后转头对黛玉说:“师兄待会儿要来拜访,我瞧他那样子应是考的不错,正该为他贺一贺。不如今日就从酒楼里要个席面过来,借着他的喜气扫一扫之前的颓唐如何?”

黛玉脸色微红,抿唇对林珩说:“你定下就行。”

林珩喜滋滋地吩咐下去,又把琥珀、雪雁叫来问了一回家事,处理了离京之后的琐碎,才换了衣服出去见人。

“仇都尉,久等了。”林珩笑意盈盈地从门外进来。

“不敢当,公子事忙本不应叨扰,只是公务在身,望您多体谅了。”仇实客气地说。

“哪里的话,仇都尉要问的事我已经知道了,那都是谣传,不知是那个有心人的编排。倒累得仇大人走这一遭。”

仇实身后的人显然不满林珩的推诿,当下变了脸色越众而出:“公子一句话就想推脱干净,也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吧。”

“怎敢。大人若是不信,喏,寒舍就这么大点地方,不如带人搜一搜。”

“你当我锦衣府不敢?”那副手白等一早上,本已满肚子气,此刻见林珩半点惧怕也无,更是火上浇油般急了起来。

林珩笑着挑挑眉,向后做了个“请”的手势。

仇实忙一把拽住了副手,起身皮笑肉不笑地说:“公子说笑了,林大人的官邸,我们怎敢轻扰。走这一趟不但是为了公务,也是怕公子年幼,一时心软行差踏错,反惹些是非在身上。公子既说没有,那我们就当做没有吧,少不得再往别处去找。”

刚离开林家,副手咬牙说:“大人,咱们就这么算了吗?那林家小儿也太猖狂了。”

仇实拽着缰绳一跃而上,吐了一口唾沫斥道:“不然你想怎样,本就是为了刮油水来的,但你瞧那林珩有半点害怕的样子吗?既然谋不到好处,还留在那废什么唇舌。

皇上难道不知咱们没有搜查林家的权力?走这一遭,表明锦衣府已经尽到职责就行了。真冲犯了林家,倒霉的还是咱们。你要真有本事,就把那丫头找出来,到时一本奏到皇上跟前,让这小子吃不了兜着走。”

“知道了,我会好好盯着的。”

锦衣府声势浩大地走了这一场,让不少人看在了眼里。张文端饭后也问起了这事,待知道仇实是为了巧姐上门后,他就不在意了。

“你二表哥的事怎么说?”他更关心这个。

林珩正缺个拿主意的人,索性直接叫了林忠来,一次性说完。

“二爷说,平安州那些地确实是买来的,不过没用府上的银子。是那些故交请府里帮着说话,事情了结之后的孝敬。”

贾家在京里和军中都有亲朋故旧,一般的事要递句话很容易,贾赦平日又敢应承、敢办事,所以和平安州那些小官处得不错。平安州因为匪患民不聊生,良田也没有好出息。后来碰上天灾,百姓活不下去就动了卖地的主意。

“二爷说了,底下人若是直接孝敬田契,保不齐就会给有心人留下把柄。所以他们想了个法子,只需府中出具一份购田的付讫凭条,在落款处签字画押,表明已寄付钱款,就可拿到平安州成片的良田田契,府上不用出一分钱。”

“天上掉馅饼的美事。”林珩嗤笑。

“所以府上从始至终没有见到任何银子,这份钱默认是下头孝敬了?琏二爷就没好奇过,下头这些官吏是哪里来的银子吗?”张文端问。

“二爷说了,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他们有捞钱的本事。”

林珩错愕:“可这不止十万白银,平安州地价再低,那也是成片的良田,还有山地。何况孝敬的人都不是知府,只是普通官吏,他上哪儿去攒这么巨额的银子。”

张文端叹了一口气说:“利诱足够大时,人就选择性的眼瞎心盲了。”

林忠摇摇头,万分感慨地继续说:“二爷让公子放心,这事轻易不会捣腾出来,那些上赶着孝敬的官吏说不清这钱的来源,巴不得是没这笔银子的。

纵然他们说了出来,府上也有银钱付讫的凭证,二爷连自家的账本、账册子都请人细细改过了。银票的兑付走的是平安州本地的钱庄,账面是绝对没有问题的,其中仍有辩解的余地。”

林珩气笑了,他转头对张文端说:“师兄,你还真别说啊,我这表哥也不是全傻哈?”

张文端无奈地看了林珩一眼说:“现在就轮到贾府来解释这笔钱款的来源了。”

“先不愁这个,咱们从头来捋一捋。一个人做事总是要有原因的吧,咱们现在知道,平安州这一切都和某人有密不可分的联系。那他费心拉贾家入局为的什么,或者说,他折腾这一圈是为什么。”林珩说。

张文端起身从书案上拿过纸笔,边写边说:“按你之前的猜想,这一切的源头是铁网山行刺。那些刺客是死士,且装备精良,这就需要钱。当时朝廷是以义忠亲王旧部叛乱结的案,可我们都知道,那些旧部没这个能力。所以,钱从何来?”

张文端在纸上写了个“钱”,然后用圈框了起来。林珩接过他的笔继续说:“阿肇他们秘密探查,发现刀兵来源可能是南疆。有人在南疆购置了大量制式武器,通过甄家运送舶来品的走私船一路北上。

巧合的是,铁网山收缴的刀兵,和平安州匪患用的武器只是形制不同,底子完全一样。可以说,这些武器都是同一个地方来的。要购置这么多违禁品,还要一路神不知鬼不觉地送上来,如果不是有绝对的能力,那就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林珩画了一把大刀和一张弓,然后在旁边也写了一个钱。

“平安州不但有良田,还有山林和边贸,匪乱之前,这个地方其实很富庶。而忠顺亲王的外家,在此地浸淫了数十年之久。”张文端说。

林珩目光炯炯:“死士不是一朝一夕养成的。我们来做个大胆的假设,如果当年忠顺亲王的外家为了自己前程远大的外孙,借地利之便,在此地养了一批能干的下属。那么皇上的调令一出,这些即将无人遮掩庇护的能人,又该何去何从?”

“落草?”

“没错。”林珩一击掌,很感谢师兄的配合,“铁网山肯定消耗了一部分,剩下的那些人无论放在哪儿都容易生事。不如让他们就地扎营,平时还能借着打家劫舍、对抗官兵操练自身。不但能完美掩盖身份,要用的时候还能一招即来。”

张文端因为他大胆的猜想笑了,顺着他的话说:“就算让他们自给自足,也还是要给钱来供养,否则早出事了。”

“对,而且他们还需要武器,这些都是钱。”林珩抢着说,“原平安州节度使调任后,钱就来的不是那么容易了。再加上匪患影响边贸,以及后来的天灾,这时候再不来一笔钱补上,那些人是要出事的。就在这万分危急的关头,朝廷的赈灾款到了。这笔钱不难拿,难的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弄过来?”

张文端蹙眉:“皇上权柄日盛,明目张胆的截留是不行的。于是那人就想了个办法,让这笔黑钱变白!”

林珩和张文端对视一眼,眼前的布似乎在一瞬间被撩开了。

半晌后,林珩幽幽说:“一个买地的计谋,拖下贾、史两家,足够转移视线,制造朝堂混乱了。我猜这件事再查下去,恐怕就要查出贾、史两家交通外官,贪污赈灾款了吧。”

“而买地那笔看似合理的银子,其实根本到不了百姓手中。”张文端补充。

“平安州疫病之后死了很多人,还有那些为了逃难变成流民的,他们愿不愿意卖地,有没有收到银子,这些都无从查证了。”林珩有些难过。

这时候百姓一旦因为天灾人祸离开故土,成为流民,田地就默认收归官府。那可是成片的良田啊,若是其中有一户人家舍不得自己的田地,这都无法成片,可以想见他们是用了什么法子,才让那些百姓的意见如此统一。

林珩红了眼睛:“贾家这一回,真是缺了大德了,哪怕不是他们主导的。这也是为虎作伥,助纣为虐。”

“你先别这么想,这还只是咱们的猜测……”张文端说到此处也无法继续了,只能换个话头,“你不是说皇上派人去查了吗,咱们能想到的,他们也一定想到了,这会儿说不定就是在找证据呢。这一连串的算计牵涉的人太多,牵涉的越多,就越容易留下把柄。”张文端安慰道。

“师兄,你说忠顺亲王担不担心自己留下把柄。真到了水落石出的那一刻,他会不会留下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