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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名的,林珩脊背有些发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伤心

林珩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这个决定来不及和父亲商量,师兄也不方便帮他参详,完完全全是他自己拿的主意。

他在踏进宫门的前一刻还在想, 如果侍卫拦了他——这并非不可能,毕竟科考之后, 他已经不用再去上书房。经过上回一闹, 守宫门的军士不敢放他进去也情有可原。

如果侍卫拦住了他, 那他就打道回府, 彻底绝了那个念头, 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可惜一路进宫顺畅无比, 当他头顶艳阳站在启元殿前的那一刻,林珩小声地吸了一口气,决定将这当做上天的启示。

“小爷,万岁爷让您进去呢。”

平时来见皇帝,十有八九得多等一会儿, 这次却畅通无阻, 怎么不是上天的安排呢。

“陛下万安……”林珩规矩行礼,然后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布包。

皇帝在批折子,随口应了一句:“反思清楚了?”

林珩愣了一会儿, 才意识到皇帝说的是宫门跪求的事。他心里没有半分愧疚,嘴上却利落地道:“臣知错了。”

皇帝似是有点不耐烦, 搁下笔问他:“你今日来做什么的?”

林珩抬眼瞟了他一下, 不自觉地抿了抿嘴, 将手中的布包举过头顶:“臣昨日去了表哥的私宅,发现若干书信,恐与这次的案子有关。臣不敢私启,冒昧转呈陛下。”

皇帝没有说话, 顺喜却轻手轻脚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了那个布包。

“为什么不敢打开?”皇帝问。

林珩有些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声音越来越低:“事涉至亲,恐生私心,贻误国事。”

林珩耳朵高竖着,听见皇帝翻动信封的声音,却好似没有打开。

“贾氏一案由仇都尉查办,他昨日还去找过你,怎么不交给他?”

林珩不明白皇帝为什么一直问这些有的没的,不进入主题,他都不好求情。

东西自然不可能给仇都尉了,给了他自己还怎么借口入宫,而且那孙子一看就满肚子坏水。只怕转手就将这当作自己的功绩,还要以此为要挟,顺手坑林珩一笔银子。

皇帝还等着他答话,林珩只好吭哧吭哧地狡辩,说他去贾琏私宅本是为了核实张华一事,书信只是意外收获。自己当时并未仔细看,后来才发现不对劲等等。

“贾氏脱逃在外的那个女眷在你手里吗?”皇帝冷不丁问。

林珩在心里把仇实和王仁都骂了个遍,才硬着头皮说:“是,求皇上恕罪。臣要是不管她,她就要被亲舅舅卖了。臣……我,于心不忍。”

“哼,我看你是真的人大心大,什么事都敢往自己身上揽。要不是看你还知道点惧怕,朕定要看着你吃点苦头不可。起来吧……”

林珩缓缓站起,不留意踩到自己的衣角,还踉跄了一下。

“小爷当心啊。”顺喜站在远处大惊小怪地虚扶了一扶。

林珩突然就不担心了,他敏锐地意识到,皇帝可能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生气,这给了他求情的底气。

“皇上,臣不知外祖家所犯何罪。爹爹不准我打听,臣也不敢贸然求情。但外祖母年事已高,如今被囚府中,日日为儿女悬心。臣听闻老人家不安,实在于心不忍。求陛下开恩,给他们个痛快吧……”

“噗。”皇帝一口茶没咽下,险些喷了出来,“胡说什么,朝堂大事岂容儿戏。”

林珩不说话,皇帝突然有点生气:“林子璋,你瞧瞧你自入京之后都做了些什么。朕费心教养你多年,就是让你为了这些事奔走的吗?截留人犯、擅闯私宅,还纵奴行凶。这些事传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

小时候少你一口吃的,你都敢当着朕的面哭闹不休。大了大了,连区区一个门房都能对你言语折辱。朕是该说你孝心至诚,还是说你窝里横,没出息!”

林珩:……

他倏然抬眼看向皇帝,眸光中都是难以抑制的不可置信。

打王仁、救巧姐,甚至是闯贾琏私宅,这些自己做的“出格事”,林珩都以为是仇实为抓他的错处,告到皇帝跟前的。可皇帝是怎么知道卫家门前的争执的,仇实不可能说这个。

“诶唷,皇上,小爷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事,一时情急行差踏错也是有的。您若是气坏了身体,让小爷情何以堪啊。”顺喜适时的打岔,给了林珩收敛神色的机会。

他脑海里空白,怔怔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皇帝见他面色不好,还以为是刚才话说重了,真吓到了他。于是缓了口气道:“终是没成家的缘故,你也快十六岁了吧。有了功名,也到成家的时候了。

今年选秀,顺喜你提着朕,给他和小三、小四一同赐婚。有个好人家的闺女管着,朕也用不着三天两头悬心。”

林珩也不知道这话怎么七拐八弯扯到婚事上了,他脑袋“嗡嗡”作响,还困在皇上可能派了人监视他的事上。如果这是真的,那自他入京后的诸般所作所为,皇上不是早就了然于心了吗?

方才种种,包括询问巧姐的去向,难道都是试探?要是不承认藏住巧姐、没有把信交出来,皇上又会怎么想,怎么做?

昨日提起这些信件的处置,林珩就提过想送入宫直接交给皇帝。这是剑走偏锋的算计,诚然,这些信一出,贾府的罪名是跑不掉了。

但这至少能把他们从蓄意贪污赈灾款,参与忠顺亲王谋逆等事中拖出来。

至少从这些信件的字里行间,可以证明贾琏是当真不知情。日后事发,皇帝或许还能看在这一点上,容情不再追究。

张文端当时听完他的算计,只问了一个问题:“你觉得皇上对你有几分真心?”

林珩有些不好意思,因为他正是仗着这一点,才敢这般谋划的。否则他就是把贾家的罪证分条列点地呈上,皇帝该迁怒照样迁怒,凭什么要容情。

可是现在,林珩的眼眶红了……他只觉难堪到了极点,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仿佛自己被辜负了一般。

“我不要,我不要成亲。”林珩堵着气说。

无论皇帝如何暴怒,他从头至尾都只有这一句。闹到后来连三皇子都来给他求情了,林珩只顾跪在地上难受。

“阿珩,父皇还是很在意你的。他现在生气,不过是在气你在外头横冲直撞,不知道开口求援罢了。你外祖家的事,再过两日就会有结果了,你别着急。”三皇子的温声劝慰,也堵不住林珩心里的大窟窿。

等目送林珩走远,四皇子才匆匆赶过来说:“三哥你怎么走的那样急,给阿珩求情也不叫上我?父皇为他外祖家生气吗,奇怪了,前几天才说他有情有义的啊。要是因为惧怕连累,连自己的血亲都不闻不问,那还是个人吗?”

“你别胡说。”三皇子斥道。他的嘴抿的紧紧的,想到林珩方才跪着流泪的模样,心里一阵烦躁,“父皇要给阿珩指婚,阿珩不愿意。”

“为什么啊?”在四皇子看来,成婚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有什么可烦恼的,只要别指个凶悍的丑媳妇给他便罢了。

三皇子瞪他一眼:“你说呢?”

“我……”四皇子一愣,嘴巴缓缓张大,“不会吧,不至于吧,何苦呢。”

三皇子没有说话,半晌后叹声道:“走吧。”

林珩伤心地回到家,伤心地躺倒在了床上,连饭也不愿意吃。黛玉看着他红红的眼睛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咽下所有的疑问。摸了摸他的头说:“睡一觉吧,你这几日太累了。”

林珩在姐姐的安抚下逐渐闭上眼睛,第二日太阳晒到半身,他才揉揉眼睛爬起来。想道昨日的一番表现,心里释然了许多。

那毕竟是皇帝啊,林珩晃晃脑袋,把那一腔心事甩远,出去看姐姐去了。

来到花厅,黛玉早就在那儿等着他。林珩瞧姐姐一身水绿衣裳,担心地望向他,不仅有些愧疚。

“姐姐,昨日求情……”

“好了,”黛玉过来拉住他的手,“无论结果如何,你都已经尽力了。姐姐很为你高兴,咱们珩儿长大了,可以为家里遮风挡雨。就是父亲在这儿,也不会比你做的更好了。”

林珩眨眨眼睛,笑容慢慢爬上了嘴角。

几日后,卡在会试放榜的前两天,贾府的判决下来了:皇恩从宽,罪止其身。

贾赦、贾珍交通外官、朋比勾谋,值地方灾歉之际仗势盘剥,强买民田。着革去世袭世职,家产分别抄没,发往台站效力赎罪,遇赦不赦。

贾蓉、贾琏朦胧文书、奔走联络,协同作恶。着革去一应闲散虚衔,杖责五十,不准赎买。秋后流徙三千里,终身不得返还。

贾政庸懦昏聩,理事无方,稽核公务不谨,深负圣恩。再兼约束宗族不利,不能防查子弟妄行,以致酿成巨案,失察之咎,实无可辞。今念贵妃之丧,且其平生供职尚称勤勉,特从宽典。着收没名下所有,撤职留用……

判决书太长,林珩只匆匆一览,可喜的是众人都保住了性命,暂时没人会掉脑袋。可悲的是除了贾母的体己,贾府家产都抄尽了。贾珍、贾赦、贾蓉、贾琏几个更是被判的天各一方,能不能活着走到流放地都难说。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贾府大门一开,他们当下要面临的最大困难就是搬走。丫鬟奴才都被官府当做财务收走了,原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主子们,只好自己动手收拾细软。

好在细软也被抄走了,除了贾母的体己,众人连件齐全的衣裳都没有。

一大家子悲悲切切,见面唯有流不尽的眼泪,事情是一件也办不利索。

幸好黛玉和探春早有准备,将众人身边亲近的丫鬟都赎了回来。奴才只留了几个干粗活的,有这些人相帮,这些大小主子才勉强吃上了一口热饭。

贾政不熟悉家事,少了贾琏这个帮手后,遇事简直两眼一抹黑。关键时候还是凤姐撑起来了,她亲自带着丫头们一件一件收拢东西,将有用的都挑出来带上,提前去到新宅子那边安置。

林珩和黛玉至此就收了手,只在老太太跟前服侍,不再掺和他们的家事安排。

忙乱中,贾赦、贾珍又让人传了信出来,让家中尽快收些合用的东西送去,他们就要被发往台站了。

几天后,皇帝发了明旨,对南疆只战不和。一时间,朝上对南征的将领人选争执不休。

冯唐戍北不能调回,周肇这个现成的人选又太过年轻。渐渐的,朝上出现了推举忠顺亲王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分离

科举走到会试这一步, 已经很少黜落考生 了,三百多名举人争抢的,更多是榜上的名次。

放榜那天, 林珩早早就到贡院外头翘首以盼,切身体会了一番林忠他们当初的心情。张文端倒是老神在在, 拿着一把扇子避到阴凉处等着, 顺便还捉着林珩的胳膊不准他朝前挤。

“师兄你别拽着我啊, 待会儿看不清了。”

林珩瞧见礼部官员手托黄纸榜文走出贡院, 早已心急如焚。周围看榜的百姓和考生也一窝蜂挤了上去, 被开道的兵士向后排开, 顿时“诶哟”之声响成一片。

张文端趁众人闪避不及,眼疾手快地拉着林珩“哧溜”一下滑到了前面,嘴里还温声提醒着:“这位兄台当心啊。”在对方的道谢声中,张文端带着林珩稳稳站在了最前面。

林珩:……

礼乐齐鸣,十三响铜锣之后, 礼官宣告放榜完毕。众人一拥而上, 林珩险些被人带倒。好容易稳住身形,抬眼就看到张文端呲着个大牙正乐,林珩顺着他的视线往上一瞧, 惊呼:“师兄,你是第二!”

话音刚落, 张文端就猛地捂着了他的嘴, 一边扯着他往后退, 一边连声致歉:“借过、借过。”

“诶,别走呀。这位贡士大人龙章凤姿,不知家住何处,可曾婚配啊?”

人人偏头瞧个新鲜, 林珩一错身挡在师兄前面:“已婚已婚,多谢各位,请让一让啊。”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林珩的头发都挤散了,才拉着师兄逃出了人群。围观考生、百姓见了满面喜色的人,都在互道恭喜。

张家下人围上前来,喜气盈盈地说:“两位爷快家去吧,报录差役已经吹着唢呐、举着彩旗往家里去了。”

张文端一跃上了马车,对林珩伸手道:“走。”

林珩见状,还想当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平生就未见过师兄这样。谁料刚一到张家,张文端就接了报子的红底报帖,转头塞到了林珩手里:“快,给你姐姐送去。”

林珩指指张家擦得锃亮的门头:“这不是要贴正厅上的吗?”张家管事举着手,笑容都僵在脸上了。

“快去,”张文端搓搓手说,“待会儿给你们送宴席过去。”

林珩:?

“哎呀,”张文端见管家面露难色,林珩踌躇不前,索性大手一挥,“拿红纸来。”

接着欻欻两下,照样抄了一份报帖塞在管家怀里:“贴去吧。”然后对着林珩扬扬下巴,目光中满是期待。

林珩有些想笑,最后还是在一众神色各异的眸光中,拿着喜报跑了。

“姐姐,姐夫考上啦。”林珩高举着红帖,一跃跳进了宁芷院中。

黛玉“腾”一下站了起来,面带红霞,似有羞恼。可当下也来不及多说,抢先接下了红纸。

“这……你怎么把这带回来了?”黛玉震惊。

林珩满面笑意,匀着气息说:“姐夫让带来的,姐姐快给他写个贺喜的帖子吧。不然他一会儿等不及,甩下贺喜的宾客自己来要,这就闹笑话了。”

紫鹃几人笑倒在了一旁,黛玉捶了林珩一拳没有说话。林珩见她转回书桌旁取了一张绯红的笺子,自己悄悄退了出去。

真好啊,林珩想。就算有再多的烦心事,这会儿也觉得日子挺美。林珩坐在宁芷院外的台阶上,杵着腮帮子想,阿肇在做什么呢?

阿肇在练兵,不管带兵的人选有没有定下来,皇帝要开战的心思都很明显了。非常之时,各地都在加紧整军。

“将军,柳校尉来了。”孔沢身着甲胄,已从周肇的亲兵扈从,升成了巡防营千总。

周肇将手中长枪抛出,路过一众行礼的兵士,在营帐中接见了柳湘莲。

“将军,李衍已顺利抵达平安州,末将前来复命。”

周肇抬手说:“坐吧,你我并非从属,又是旧日相识,不必如此客气。李衍是个有本事的人,现在无人敢探查平安州之事,萧大人选上他也是神来一笔。来日若真能替李大人昭雪,也不枉珩儿替他殿前跪求了。”

柳湘莲点头附和:“多谢将军赐座,此番回京,下官已禀明大人,愿随将军南征。”

柳湘莲成婚之后,夫妻琴瑟和鸣,如今已育有一子,就动了建功立业的主意。武将若是没有家世托举,留在京中只是徒增岁数,能熬到城门领致使的都是百里挑一。多番思索之后,他决意随军南征。

“大丈夫志在四方,你有报国的志向是好事,可却不必急于投到我门下。如今朝廷争论不休,为的就是南下领军的人选。此刻急着站队,只怕将来受害啊。”

这是周肇的肺腑之言了,忠顺亲王是皇帝的亲弟弟,由他领军名正言顺,还可提振士气,朝中附议者众多。若当真由忠顺亲王领军,周肇身边的这些人难免被掣肘。

“平安州都闹成这样了,皇上怎么可能给忠顺王爷领兵?”柳湘莲面露诧异。

“平安州种种皆是猜测,目前可有任何实证指向忠顺王爷?若没有,王爷领兵有何不可。”

柳湘莲皱眉思索,片刻后果断一挥手:“无论将来如何,我只认将军,是福是祸都不言悔。还望将军不弃,某必誓死相随。”

周肇轻笑,步下主座亲自扶起了他,算是接下了他的投效。这些日子,京畿大营不乏主动请缨之人。大多都是慕名而来,相信周肇能带领他们,在南疆创下如北地一般的功绩。

周肇嘴上说着圣意难断,其实心里笃定了皇帝不会将兵权交给忠顺亲王。他要防着的,是忠顺亲王如北静王一般挂名南征。

忠顺王爷不像北静王一般省心,他若南下,动作一定不少。周肇要领兵,难以时时看着他,这些从北跟去的军士就大有用处。京城涌动的暗流,南疆的战士不清楚,这些北地去的却都心里有数。

但让周肇没想到的是,皇帝这一回竟然前所未有的强硬。他一口咬定南疆危险,绝不能让王弟陷于险境。还把那些提议忠顺王爷南征的大臣们都骂了一遍。

林珩久不听闻贾雨村大名,不知他何时又钻到了兵部去。这回推举忠顺亲王的大臣里就有他,这人向来是无利不起早,如此卖力推举,想必是有人许了他些好处。

有他们带头,任是皇帝骂得再凶,朝上推举忠顺王的声音仍是此起彼伏。

皇帝还是在意名声的,若主张忠顺亲王的大臣过多,只凭“舍不得”一句,是说不过去的。因为忠顺亲王自己说了,愿为大雍尽忠。

此话一出,朝上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支持忠顺亲王南征。

就在这时,宛如平地一声惊雷起,南边递来八百里急报:真真探知朝廷并无议和的想法,再次出兵攻打南疆。南疆军士奋力抵抗不敌,暂代大将军职的将领殉城,南疆几已失守。

“真真竟是这样厉害吗?”林珩诧异。

冯紫英气得来回走动,一拳砸在桌面上,恨声说:“真真是打出了士气。我军连失两将,群龙无首,怎敌他千军万马。偏偏朝廷现在还在争谁做大将,再争下去,真真都要打进腹地来了。”

冯紫英因为父亲驻守北地,不得出京,一腔抱负无处施展。如今听说真真铁蹄犯边,更比别人痛心十倍。

林珩对军事知之甚少,也明白再这么下去,恐怕真要酿成大祸了。值此非常时候,不知皇上会不会让忠顺亲王赴边。

说来也奇,这真真连下两城的消息就像卡着点进的京城,仿佛连老天都在帮着忠顺王爷,想让他南下一样。

可世间真的会有如此多的巧合吗?

“应该快有决断了,你别急。”林珩只能这么安慰。

就在众人都在等着看皇帝会如何取舍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打破了僵局。

“太上皇不好了,今日特地召了忠顺王爷进宫,当着宗亲的面说舍不得王爷南下,希望弥留之际能有子孙绕膝,不至孤苦。皇上当时就流着眼泪保证,一定不让太上皇伤心。

事后,皇上急令南安王世子、征北军先锋周肇入宫,加平南大将军衔。着其即刻起身,奔赴南疆领军,击退真真,收复失地。”张文端说。

林珩再没想到事情会这般峰回路转,他一时脱口而出:“那阿肇这就要走了吗,现在?”

张文端点头:“大将军接了皇命后,已即刻返回京畿大营点兵。皇上令南九省出兵协战。会同退敌。大军集结在即,不可无将,世子恐怕要星夜兼程,奔赴南疆了。”

林珩怔怔地,片刻倏然起身,跑出门外说:“我去送送他。”

张文端知道阻止无用,索性打马跟在后头,陪着林珩一起去了。

城门上,林珩只远远看见两百多人的队伍已束装起行。

“公子,将军带着精锐印信奉命南下了,我等亲兵队伍将在五日后整军缓行。将军说这回来不及见了,让公子不要挂念,好好保重。”孔沢是被周肇特意留下来的,他说林珩一定会来,让孔沢务必把他的话带到。

林珩泪盈于睫,最后还是忍了下来说:“多谢你,那我就回去了,你也多保重。”

“阿珩……”张文端有些担心地叫了他一声。

“我没事的,师兄。”林珩眼眶红红的,他发现自己总是在告别,“太上皇为何会突然留住忠顺王爷啊?”

“不知道,也许是真的舍不得,也可能是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平安州的事还裹缠不清,忠顺亲王这一去,谁都说不清将来会怎样。”

张文端一直把他送回了家,才转身离开。林珩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想让自己显得精神些。

“阿珩。”

“嗯?”林珩听见有人叫他,转头一看,是裴桓。

“裴桓,你被放出来啦?”林珩跑到裴桓身边,前后看了看,发现他已好了大半。“我让人去探望你,裴侯爷说你要静养。”提到这个,林珩还有些委屈。

“我差点被我爹打死,他就是胆子小,你别见怪。我今日来找你是有大事,我都在这儿等好久了,还好你没生我的气。”裴桓拉着他说。

“进去说吧。”林珩把他往屋子里引。

“不不不,你还要跟我走呢。你记得胡虎吗,上丰村那个里正的儿子。上回就是他拦的李御史,我找到他了!”裴桓低声说。

“哈?”林珩睁大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好兄弟

“确切地说, 是胡虎找到了我。嗐,这里不好说话,你跟我走吧, 我带你去见他。”裴桓着急道。

“不……不行。”林珩一把拽住他,“你先把情况说清楚。”

见裴桓露出不解的表情, 林珩只好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有人盯着我, 我不敢随便乱跑。”

裴桓虽有些吃惊, 但很快反应过来, 稍微扬了点声音问:“被我爹关了那么久, 都没口好东西吃, 你今日可得好好招待招待我,好歹咱俩也是难兄难弟了。”

林珩见他明白,忙顺势将人请到自家,特意选了个四面透风的亭子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桓借口要个软垫坐,把林珩的丫鬟也给使了出去:“前儿我们家老太太过寿, 有人趁着忙乱朝我手里塞了个纸条, 上头约我在聚贤楼相见,说有李家一案的消息。”

“你就去了?”林珩震惊。

“李衍离京时我没能去送他,现在有了消息, 就算是陷阱我也得去看看,何况我也没什么好算计的。”裴桓看起来有些低落, “好了, 闲话不多说。我按纸条上的时间到了聚贤楼, 后来又辗转了两个地方,居然见到了胡虎。”

“他去哪儿了,李大人出事后,官府卯足了劲儿找这个人, 连个衣角都没有。裴桓,你别关心则乱,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呢。”

“我知道我知道,胡虎若毫发无损的来到我面前,那我二话不说就要把他送官。但他也是九死一生,他是被人从乱葬岗里头刨出来的!”

林珩睁大了眼睛,不自觉地靠近了些。

“胡虎是来给榆安县令喊冤的,府城去了人调查,说榆安县令挪用赈灾银,百般辩解无用。榆安县令就让他带了个什么账册子上来,胡虎说不清楚。但李大人就是看了那个册子,才进宫弹劾的。

李大人将胡虎安置在了酒肆里,让他先在那儿等着。还告诉他不要乱跑,晚些时候会有官府的人去找他。”

“然后胡虎就被人带走了?”林珩只觉荒谬,这也太不谨慎了,好歹先将人带到官府看起来啊。

裴桓只一眼就看出了林珩的意思:“这正是李大人的仁德之处,民告官是要滚钉板的。真将胡虎带到官府,张口前他就得脱层皮,留下命来才能喊冤。”

“所以!”林珩提起了一口气。

裴桓点点头,起身叹道:“李大人行自己的职权去弹劾,按例是要给有司去彻查的。所以李大人才让胡虎等着,可谁都没想到结果会是这样。”

林珩咬了咬嘴唇,顺着裴桓的思路说:“李大人走后,一无所知的胡虎被人骗了出去。因为李大人提前交代过,他并未设防,于是他本人连同那本账册子一起,遭了毒手?

但他是怎么逃出来的,这很关键。我还是那个意思,凭他的本事,能从平安州走到京城我信,能找到李大人我也信。但我不信他能逃出来,除非……”

“有人帮他,”裴桓说,“有人将他从乱葬岗捡了回去,勉强救回一条命后,又帮他给我递了消息。”

“是谁?”

“他说是个唱戏的人。”

林珩:“你家老太太过寿,叫的是哪个戏班?”

“庆喜班,班主是忠顺王府那个蒋玉菡。”

林珩:……

若是一般戏子,林珩也不信他有那个能耐胆量,但这事若是蒋玉菡所为,就莫名让人信服。毕竟他是敢公然携款私逃,被抓回来后还能全身而退,开个戏班子唱《慧娘传》的人。

先不论蒋玉菡为何要这么做,又是怎么知道胡虎在乱葬岗的。就说现在,没有证据,胡虎又一问三不知。若是就这么将他带去官府,恐怕就是现成的出气筒和替罪羊。一个妖言惑众的名头安上,害死李大人的罪过就在他身上了。

“你想怎么办?”林珩先问裴桓的主意。

“不能交去官府,原因你知道的。我们现在虽然没有证据,但胡虎说了,榆安县令身上还有别的东西,只要能从朝廷求来彻查的官员,就有望把那些东西都挖出来。”

“这可好,总算榆安县令还留了一手。”真将东西都给了胡虎,现在就全打水漂了。

“榆安县令也不傻,胡虎虽然有些胆量,但从未离开过平安州。他能顺利抵达京城,还找到了李大人,已是万分不易。但凡还有别的办法,我相信榆安县令都不敢把这事托付给他。”裴桓说,“可恨我们当时被急调回了京城,但凡再多等半个月,榆安县令也不至于求告无门。”

林珩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怎知人家不是有心算无心,特地等你们走后才发作的。我一直觉得,平安州的事和南疆之败衔接的太紧密了,有些奇怪。”

裴桓冷笑一声正要说话,林珩忙抬手止住了他。月洞门外,紫鹃笑盈盈地走了过来:“公子,饭备好了,姑娘让您和客人进去谈呢。她今日还要去看望老太太,不能陪了,请客人不要见怪。”

紫鹃说的客气,裴桓连忙起身拱手道:“姑娘客气,不敢叨扰,请自便。”

“走吧,先用饭。”林珩抢先在前面带路,边走边问,“那你现在怎么打算的。”

裴桓深吸一口气,停下脚步说:“我想回平安州,把这件事查清楚。”

林珩回头看他,他并非没有想到裴桓的心思,只是——

“前路多艰,你想好了吗?”

裴桓点头,有些痛苦地说:“其实胡虎一开始是来找咱俩的,县令知道他与咱们有旧,特意让他上京来寻我们。

不巧,你去了湖北未归,我又在城外庄子里。胡虎等了几天,怕再等下去耽搁了县令性命,这才多番打听,拦了李大人的路。”

“难怪。”林珩心里也不是滋味。

“走吧,先吃饭。”裴桓长舒一口气,“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我现在就是后悔,如果当初我没听父亲的话,执意留在了平安州,李家是不是就不会遭此劫难。这是我的未竟之事,若不查出个结果,我恐怕一生难安。”

林珩热血上头,张口就要说“我陪你去”。不料裴桓先一步料到,直接堵住了他的话:“你别说你也要去,我好歹是有个官职在身上,分内之责,推拖不得。你若想参与进来,这事就闹大了,说不得我也要被困住。”

林珩一噎,不得不承认裴桓说的有道理。

“阿珩,你帮我想个办法吧。现在可喜的是,我当初走的匆忙,调职的文书还没发下来。但有我爹的话在前头,想再名正言顺地回去,也不是那么容易。”

林珩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能体谅裴桓的心,但平安州确实凶险。

“阿珩,你还记得当初你来找我,说是无论如何也要北上的心情吗。我此刻和你当时一般迫切,就算你不帮我,我也要想其他法子。所以,你帮帮我吧。”

林珩看着裴桓的眼睛,拒绝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胡虎留在京城是没有意义的,当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像裴桓说的那样,讨一封圣旨回平安州调查去。

他眼珠一转,咬牙道:“你饿吗?要是不饿,咱们先去见胡虎。”

“不饿,但你不是说有人看着你吗?”

“就是有人看着,见他才有用。走吧,咱们得换种方法,让该知道这件事的人,早些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姐姐妹妹们

“到底是谁看着你啊?”马车里, 裴桓还是忍不住好奇,小声问林珩。

林珩耷拉着眉眼,用气声说:“皇上。”

裴桓不说话了, 似还沉浸在震惊中。马车七歪八拐,路越走越窄, 到了一处巷口, 裴桓把林珩接下来走了一段, 才到了民房。

林珩看着巷子里跑动的小孩, 和门口一边做事说话, 一边偷瞄他们的妇女, 撞了撞裴桓的胳膊说:“你真会选地方,这地界就是来了只新的蚂蚁,老太太们都得议论三天吧。有的是人帮你看着胡虎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进来吧。”

胡虎瘦了很多,精神也不太好的样子。林珩和裴桓一唱一和, 哄着他将上京的事再说了一遍。结束后, 裴桓让胡虎等着,这回可不能再随便跟人走。胡虎吃过大亏,心里再急也不敢莽撞了。

离开巷子, 林珩二人找了个地方吃饭。两碗热汤下肚,裴桓不放心地说:“这样就行了?”

“当然不是, 待会儿我就带你去找冯大哥。”

“冯紫英?他能帮我在北地谋个官做?”裴桓有些怀疑。

林珩一副“你想什么”的表情, 横了他一眼:“当然不能, 我要托他去信冯将军,让他在北地多多照顾你。嗯,还要请他引荐一个人。”

“谁?”

“萧遂远,萧大人。”

“萧大人奉命护卫皇城安全, 他能插手北地的事吗?而且他也没有理由帮咱们啊。”萧遂远是近卫营指挥使,周肇做殿前侍卫时就在他的麾下,是皇帝身边深受信任的人。

林珩摆摆手说:“他说话有用,而且他有理由帮我们。你知道北地的案子,现在是发给查访办理吗?”

“赵全?”

“没错,赵全之前是锦衣府的堂官,在朝堂上和萧大人平分秋色。铁网山事发后,他受到牵连,被皇上降了好几级官衔,这些年几无建树。此次皇上启用他,一来就给了好大的权柄,人都说他要扶摇直上了。”

“萧大人能帮咱们向赵全递话?”裴桓试探着问,这些陈年旧事里的七拐八绕,只有久在宫中林珩才知道,保宁侯府终归是与朝中离的远了。

“什么呀,一山不容二虎,赵全和萧大人不睦,和我外祖家以及我本人,嗐,都有那么点子嫌隙。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值此非常之际,萧大人想必愿意顺理成章地在赵全身边安个自己人。”

提起往事,林珩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了。御前侍卫拔选时,阿肇曾为了他狠狠地教训了云亓一顿,那云亓就是赵全推举去的。小时候多好啊,他和阿肇几乎形影不离,大了大了,两人连见面都成奢望。

“你怎么了?”裴桓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林珩拉下他的手说:“没事,想到点往事……请萧大人将你安插进去,虽然面上可能会吃赵全几个白眼,但你们的目的都是将案子查清楚。分属两派还能互相制衡,皇上也会喜欢这种安排的。”

“阿珩,我还以为你为直接去找皇上求请。”

林珩老脸一红,以前的他的确没少做这种事。但是现在……“皇上是天下人的君父,日理万机。总拿这样的事去求请,未免招人厌烦。”

裴桓听着话头不对,想说点什么,但又止住了。

次日,林珩果然如此前所说的那样,带着裴桓去找冯紫英了。冯紫英虽不知林珩的打算,但还是立刻带他去找了自己的上司。还承诺,若是裴桓当真要赴北地,一定会请父亲代为照顾。

“裴桓?”皇帝听完萧遂远的举荐,略微扬了扬眉毛。

“保宁侯有些不放心,但臣看着此子尚可。好好锻炼一下,假以时日未必不能为皇上分忧,他既有这个心,臣也就冒昧替他来求一求了。”

皇帝似笑非笑,没说允许也没说不许。萧遂远状若无意地加了一句:“他和李御史的儿子是故交,难为他肯为了挚友远赴千里。昨天子璋也跟着跑了一天呢,两人还真有本事把李御史一案的证人找出来了。”

皇帝的手顿住了,萧遂远趁势将胡虎的事尽数告知。

皇帝把笔一丢,冷哼一声说:“这是还和朕堵着气呢,朕难道是想害他?别人想求赐婚,朕还懒得管。罢了,他既求到了你面前,就让裴家那小子去吧。给他一个户部主事的衔,令他督办平安州赈灾余款的清算。

做好自己的差使之余,如果还能有所建树,朕照样为他论功行赏。但是明面上,平安州一事还是要交给赵全的。他沉寂这些年,性子也不像以往那样浮躁,若是廉颇未老,朕还是要用他的。”

皇帝几乎是明示了他的赵全的态度,也是告诉萧遂远,不要试图阻碍赵全办案。林珩没猜错,皇帝的确喜欢玩制衡的把戏。

以前赵全权柄日盛,把手伸到皇帝身边还屡教不改,直接被皇帝扔到冷板凳上坐了几年。萧遂远趁此机会壮大了自己的势力,几乎把皇城的安危都攥到了自己的手里,皇帝当然也是不放心的。

萧遂远前脚密派了李衍等人潜进平安州做探查。皇帝接着就升了赵全做督察院佥都御史,派他前往平安州,全权负责这个案子。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萧遂远心知肚明,不过舍不得这颗名正言顺的棋子,于是解释道:

“有他在,李衍他们背地里的探查也能更顺利。这不过是一手闲棋子,都还是些孩子呢,未必真有作用。”萧遂远补充道。

皇帝被说服了:“去吧,看着点林珩,别让他跟着跑了。”

萧遂远含笑应下,皇帝又重新埋头公务中。其实周肇走后,他就撤走了林珩身边跟着的人,只是林珩不知道。

“成了!”裴桓喜出望外,“只等圣旨发下来,我爹就是再不愿意也没法了。阿珩,这几天咱俩别见了,否则我爹一准儿能猜到是你给我出的主意。”

“咱俩就是一直不见,你爹也能猜到。罢了,你回去好好准备吧。多说些瞎话,没准就把他糊弄住了呢?”

做完这事,林珩美滋滋地往家里走。黛玉只一眼就瞧出他的好心情,放下账本问:“你的事都办完了?”

林珩不禁有些歉疚:“这几日外祖家的事都是姐姐在忙,姐姐受累了。”

黛玉抬手将他唤到身边说:“那边的事都有凤丫头和宝姐姐看着呢,我忙什么。倒是你,明日若有空闲,何妨往那边去一趟?”

“怎么了?”林珩想,不会那么倒霉吧,又有事。

黛玉“噗嗤”笑了一声说:“你这是什么怪样,除了性命攸关的大事,家运起落不过是平常。日子么,细细打算着过就是了。是父亲从湖北寄信过来了,你看看。”

林珩接过心,一边看,一边听着黛玉和他说:“父亲递了银票上来,是给老太太的。亲戚家遭了难,于情于理咱们都该援手。趁好老太太明日分家,要咱们一起过去看看,咱们把东西一并带过去吧。”

这是林珩没有想到的,父母尚在,子女一般都不会分家。不过贾家这样子,僧多粥少的,那么十来口人,就剩老太太还留着点体己,确实还是分了好。

他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黛玉接着说:“第二件事,是父亲要接咱们回去,京城事多,确实不宜再留下了。”

尽过孝就行了,其实林如海并不乐见儿子一直给舅家跑腿,听说他忙了个脚不沾地后更是不快。

“那姐夫?”林珩第一反应就是张文端,他一时半会还走不了呢吧。

“你别混叫,他有手有脚的,难道还要咱们带着回南?”

林珩想想也是,殿试之后,师兄无论如何也是要回南边的。按理来说,定过亲的人更该避嫌,确实不方便一路。

“姐姐说的有理,那等外祖家安顿下来,咱们就回去吧?”

黛玉点头:“正是这个意思。”

林珩趴在车窗上,看下人赶着车绕过荣宁大街,往后头的一排房子驶去。这里原本是贾府有头脸的下人,和一些被分出来的族人的居所。宁荣两府被收了御赐的大宅后,只剩后头这处宅子可住。

不过幸好皇帝开恩,给贾政留了点赡养老母家底。不然一家人真有可能收拾收拾,转道回金陵老家了。

胡思乱想中,马车停在了一出大门前。府门外头站了好些人,都是来接他们兄妹的,当先一个就是贾兰,贾环站在他斜后方。

说来心酸,其实这个院子没有接人的必要。绕过影壁不过十来步就是前院了,比起原来的贾府大宅,那真不是寒酸了一星半点。搬家那天,老太太拒绝了轿子,一步一步走出贾府都花了好些时间。

如今却没这个烦恼,前院声音略大些,后罩房都能听见。不过在京城里,这已是极好的住宅了,至少一般官员之家是住不上的。

坐着轿子入门略显逼仄,黛玉就和林珩一起下车步行。没走多久就看见了凤姐,她拉着巧姐出来给林珩姐弟见礼。宝钗和尤氏也凑上来说话,说笑间先将黛玉拉了进去。

贾环和贾兰都有些拘束,跟在林珩身边陪着他,问他要不要先去见见贾政。林珩恍惚间觉得自己变成了某种贵客:“当然要去,舅舅这些日子好吗?”

话音才落,贾兰就把他往旁边引。贾政的书房居然就在影壁左边,林珩再走快些就错过了。幸而方才人多,拖累了脚步。林珩暗暗提醒自己,待会儿行事可得谨慎下,不要无端让人尴尬。

“舅舅。”贾政看起来老多了,原本修整得极好的鬓角也染了霜色。

“家门不幸啊。”贾政一看就是专门在等他的,但见了林珩立刻就绷不住了,背过身说,“你先去看老太太吧,咱们一会儿再说话。”

林珩无措,贾兰悄悄拽他的外衫,将人叫走了。贾母还住在正房,那里收拾的挺利索,鸳鸯出来给林珩打帘子,林珩进去一看,人都在。

贾环被王夫人身边的小丫头截住,林珩特意一看,是个生面孔。周瑞家的那几个家生大奴才,一早就被官府拘走了,现在不知赏给了哪一家。探春他们截回来的这个,应该是以前房中的三等丫头。

“环爷,太太让您去看姨娘,不用进去了。”

贾环似有怒色,他恨恨盯着丫头,半晌后冷笑道:“知道了。”

林珩用眼神询问贾兰,贾兰摇头说:“赵姨娘得了失心疯,身子不太好了。”

来不及多问,林珩就听见贾母叫他,老太太精神大不如前,但行走说话无碍,看起来还稳得住。

“我都听三丫头说了,府上出事这两个月,一直是你和你姐姐在外头打点奔忙。好孩子,苦了你了。”老太太拉着林珩的手说。这话在帮忙搬家时,林珩已经听过一遍。此刻再提,分明是说给在场众人听的。

林珩照例谦逊一番,老太太叹了口气说:“今日人齐,咱们也该把正事办办了。鸳鸯,去把我的箱子抬出来,再请你老爷过来。”

奴才不够,去叫贾政的还是方才那个小丫头,林珩听见王夫人叫她“香秀”。

趁着这个空当,林珩左右看了看,原来那些熟面孔,好些都不见了。贾母身边剩了鸳鸯、珍珠;王夫人身后站着周姨娘,邢夫人身后只有她的丫头;尤氏婆媳共用一个下人,惜春包着一块幅巾,远远的避着人坐在最后面。

凤姐的平儿、宝钗的莺儿都在,但宝玉的袭人不见了。李纨身边也只跟了个眼生的小丫鬟。

贾政来了,众人都跪了下来,贾母拉着黛玉和林珩坐在自己身边,指着其中一个大箱子说:“这一箱是现银,大房拿三千两去。你们老爷日后不得回来了,让他带一千五百两走。剩下的一千五百两,老大媳妇你带着琮儿过日子。”

邢夫人泪流满面,哭哭啼啼地说:“是。”

“这三千两给珍儿,让他们父子各带一千两走,剩下的,你们婆媳拿着。日后房子还在一处,吃食用度都自理吧。”

尤氏婆媳也忙上来磕头,对着老太太谢了又谢。

“凤丫头服侍我一场,比琏儿还尽心。给她两千两过日子,日后巧姐的嫁妆也在里头了。再拿出一千两给琏二,至于他如何安置那外室,我就管不得了。”贾母显然知道了贾琏在外安置尤二姐的事,言语间还带着气恼。

宝钗站在一旁低头无言,尤三姐生了个儿子,是薛蟠唯一的血脉。之前贾家出事,薛蟠的事被翻了出来,算是贾琏包揽诉讼的一项罪名。有司问责之后,薛蟠被重判了斩监候。

夏金桂当时就闹着要和离开,薛姨妈无法,只得依了她。薛家现在就是薛蝌当家,他和邢岫烟一并照料着薛姨妈并薛蟠的儿子。尤三姐虽是个妾室,众人也都顾忌着孩子,当她是半个大奶奶了。

有这一层关系在,宝钗是希望尤二进门的。可她没想到贾母态度那么坚决,丝毫不顾及贾琏无后。

“我留着的那些衣服,之前都已派给了你们。剩下的这些玩物,统共加起来还值几千两银子,都给二房,我日后就依着他们过活。

二房还没分家,我就不逐一指派了。兰儿母子可怜,又孝顺我,这一盒首饰是我单给他们的。

惜春丫头跟着我长大,以后还是跟着我吧。她将来的事,也在我身上。鸳鸯,将我那个小匣子拿来……”

鸳鸯碰过一个紫檀木的精美木盒,贾母打开,里头是一对玉制的平安扣。贾母拿起来递到林珩和黛玉面前:“这是给你们姐弟的,留着做个念想吧。”

林珩和黛玉对视一眼,都起身谢过了贾母。

贾母点头让他们坐下,指着林家带来的匣子说:“这是你林姑父给我压箱的,总共五千两银子。这是他的孝心,我就留在身边不动了。待我百年之后,给族中添置些祭田。”

“老太太何故说这样丧气的话,都是儿子们不是,将好好的家业败光了。”贾政哭道。

贾母摇头,让他别再提这些话了。

林珩倒觉得这样分配很好,分到个人手中,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败光了。拿了妹婿的钱,贾政等人脸上也不好看。还不如充入官中,贾政现在时族长,有了这笔银子腰杆也要硬些。

从荣国府搬走那天,贾府的旁支就有埋怨不休的。直言他们败光了祖宗基业,话说的很不好听。老太太当时正伤心,贾政等人听见也装作没听见,唯林珩伸了个头过去,阴恻恻地说:

“你该庆幸他们犯的只是抄没家产的罪,要是罪名再大些,你等尚在三族之内吧?”

那人一脸愤怒,连称晦气。但看林珩仆婢环绕,终究不敢多说,愤愤去了。

分完银子,林珩还以为没事了,正想说点别的松快松快。不料惜春突然上前,跪在了老太太面前,流着眼泪请贾母许她出家。

贾母一把抱住她,心肝肉地叫着,说:“好孩子,你别害怕,你爹娘哥哥没了,祖母还在,祖母会管你的。出家的话说不得,再别想这事了啊。”

惜春再老太太怀里哭到哽咽,不顾凤姐等人的劝阻,磕了一个头说:“老太太的好,孙女没齿难忘。但我哥哥、侄子犯了那样的事,我就是嫁出去了,也免不了被人轻视。

我清清白白一个女儿家,与其让人糟蹋,不如佛前安身,给老太太祈一辈子的福。我意已决,再无更改的,求老太太成全。”

尤氏婆媳的脸黑的跟锅底灰似的,林珩暗叹,惜春还是那个惜春,说话十分犀利。

贾珍父子最大的罪过,是国孝期间引诱世家子弟聚众夜饮赌博。这其中又牵扯到了好几档子不名誉的事,外头早已传的沸沸扬扬。还有人拿他们父子写了话本子,暗地里流通。

和别人比起来,惜春才是真正惨啊,完全无辜受累。

眼看老太太还是舍不得,凤姐宝钗几番劝过无用,林珩突然出声说:“老太太,四妹妹经逢大变,一时转不过来是有的。我记着她和栊翠庵那个姑子交好,既然如此,何不让她去清修两年,等之后她想开了,再做计较如何?”

大观园罚没入官,栊翠庵却保留了下来。贾政把荣宁两公的画像排位暂时迁去那里安置,锦衣府的人也不敢擅动。

“我心意已决,再无更改的。”惜春还是那句话。

林珩都为她的倔强叹服,贾母无奈退步:“就听珩儿的,你先去修着,之后再做打算吧。”

总算是达到了目的,惜春给贾母磕了三个响头,说她午后就走。

林珩:……

本以为到此一切都结束了,林珩再次长舒一口气。不想凤姐又跪下了,林珩听见她一字一顿地说:“老太太,孙媳多病无子,不敢再担长辈错爱,自请下堂。”

哟,凤姐要休夫!林珩来精神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所谓夫妻情分

“什么?”凤姐要和离, 反应最大的居然是邢夫人。

“你也失心疯了不成?和离是说着玩的,你莫非是看着薛家那个大奶奶得了好处,自己也打主意。我告诉你, 你别想左了,王仁连亲侄女都敢卖, 岂知不会连你一起卖了。”

邢夫人疾言厉色, 但确实句句在理。林珩没想到, 这个向来糊涂的大伯母, 居然还有脑子如此清楚的时候。

贾母也劝她:“好孩子, 我知道你受了委屈, 琏儿是个不知道惜福的东西,日后他走了,你也能清白度日,何苦真闹到这一步呢。想想巧姐,她才没了父亲, 转眼母亲也要走, 小小的人怎么受得住?”

贾政早在惜春跪求的时候就如坐针毡,此刻不便再听下去,索性直接起身走了。

黛玉望向林珩, 林珩的脚跟生根了似的,一动不动。黛玉无法, 只好瞪了弟弟一眼。

“老太太拳拳爱护之心, 孙媳岂会不知。只怪我没本事, 之前怀上个哥儿还闹掉了,拖累二爷无后,这才在外头包了尤二。按理,拼着老太太、太太们待我的好, 我就该将二姐接回家里,好好把孩子养大。

只是我王家虽败了,门庭却没倒,断不能与尤二姐之流同在一个屋檐下。老太太垂爱,替我委屈了二爷,我也不能让老太太难做。

思来想去,孙媳只有自请下堂,此后就找个尼庵安生了。巧姐有老太太和祖母、姑祖母照看,孙媳再没不放心的。”

凤姐说的真切,连林珩也信了她是真要和离的。贾府闹得人仰马翻,其他主子们都还沉浸在悲伤中,唯有她一个人前后周旋,苦苦支撑。

这般情形下,她那婆婆还时常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动辄挑刺为难,日子确实过得没劲。

但听到最后一句,林珩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凤姐绝对还有别的打算,说她当尼姑,林珩信。凤姐有手段,有本事,她就是当了尼姑,也能把尼庵经营得风生水起。

唯有巧姐,她是绝不可能放下的。更何况是把孩子丢到这府中,顶头就是邢氏这么个继祖母。凤姐这一闹,应该还是为着尤二。

林珩抬眼去看邢氏,果见她眼神闪躲。

“我已说了不许尤氏进门,谁还敢违逆不成?”老太太怒道。

众人无声,关键时刻居然是惜春冷笑着上前跪下:“老太太,尤二姐已经进门了,大太太怜惜她的身子,一早就将人安置在了我嫂子屋里。”

这一回连黛玉都震惊了,林珩更是不可思议地看向邢氏、尤氏,还瞅空瞟了王氏和薛宝钗一眼。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你们都瞒着我!”老太太怒极,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向了邢氏。

“老太太,媳妇也是怜惜琏儿无后啊。尤二姐腹中的孩子,无论男女总是琏儿的骨肉。等她生下来,咱们大可记在凤丫头膝下,养大了也是巧姐的臂膀,琏儿也有承继香火的人了。媳妇这都是为了子孙后辈考虑了啊,全无一点儿私心。”邢氏期期艾艾地说着,眼中还盛着几分不被理解的委屈。

尤氏也上前解释:“当初二叔一定要我这个妹妹,我也是劝过的,可惜他们都不听。后来闹出那么多事,我是愧也愧不过来。谁知二叔挨了板子,仍然要将人留在身边,这可是宿世的冤孽了。

二叔被拘后,二姐无处可去只能求到府里。她纵使有千般的不对,腹中的孩子却是无辜的。她以后也不敢求什么,不过白添一双筷子的事,孩子还是要尊凤丫头做母亲的。”

说的好有道理啊,林珩知道凤姐为什么要闹了。尤氏、邢氏、宝钗,她们都被尤氏姐妹隐隐连在了一起,邢氏的侄女更是薛蝌的妻子,和薛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周折到最后,凤姐反成那个外人了。

凤姐操了一辈子心,就是为了给尤二姐的孩子铺路的吗?万一她生了个儿子,家私还要给这孩子拿大头。人人都有私心算计,最后促成了这样的局面,凤姐确实憋屈啊。

“老太太,并非我们奶奶不能容人。实在是姐儿大了,我们奶奶也要为着她的名声考虑。家中堂而皇之地将外室接入府中,还硬要她认个身份不明的孩子做兄弟,姐儿以后如何自处?求老太太疼她……”平儿居然站出来说了这么一番话。

“你胡说什么,主子们说事,哪有你个丫头插嘴的余地。”邢氏怒骂平儿。

林珩从未听平儿说过这样的话,印象中,她一向是温厚的。便是奴才丫头犯了错,也是正言教导,从未有过半分刻薄之言。为了凤姐,她也是什么都不顾了。

平儿跪在地上不住磕头,贾母眼泪横流,颤抖着伸出一只手说:“凤丫头……”

“老太太,今日若是别人如此,孙媳妇怎么都忍了。唯独尤二,孙媳绝不认下。求老太太成全,准我下堂吧。”

好了,僵住了。

林珩打量着众人神色,赌他们舍不得放凤姐走。尤其是邢夫人,尤二姐是温柔可亲,好拿捏,但她撑不起家。说白了,邢氏再讨厌凤姐,贾琏、贾赦都没了的前提下,她也得靠着这个能干的儿媳过日子。

二房那边倒是事不关己,唯独宝钗抚着自己的肚子,眼中似有忧虑。

哟?林珩的目光在她和宝玉之间交替,这是有情况?

若不是老太太看着快倒不过气了,林珩还愿意多看一会儿热闹。但见黛玉也面露忧色,林珩赶紧清了清嗓子说:“老太太,这终归是琏二哥房里的事,不如我明儿去牢里问问他的主意。他以后虽回不来了,咱们也不好不顾他的意思啊。”

“珩儿说的对,这样一直费心不利于将养身子,老太太还该多保重啊。”宝钗突然出声,引得宝玉和王夫人都向她投去了目光。宝钗微微低头,好似真的心疼老太太一般。

老太太泪眼朦胧:“这个孽障闹出来的事,让他自己拿主意吧。”接着转头看向林珩,“好孩子,就烦你再走一遭吧。”

林珩点头应下了。离开贾府之前,宝玉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挡在两人面前喊:“林妹妹……”

“宝二哥,你不傻啦,袭人呢?”林珩一个闪身挡在了两人面前。

王夫人赶紧朝宝钗使了个眼色,宝钗走到宝玉面前笑说:“袭人不是家生子,当初没一起入官,而是被她娘和哥哥赎走了。前儿进府来探望,太太说这样很好,已经给她家赏了银子,让他哥哥替她相看人家呢。”

林珩挑挑眉,见宝玉还要开口,他又接着问:“赵姨娘病的怎么样了,我回去给环儿送些药来,不知什么对症?”

黛玉在他身后轻轻拧了一下,不等宝钗回答,自己先笑着说:“家中还有事,今日就不多打扰了,改日再来探望舅母、老太太。”

说完拽了林珩一下,强行将人带走了。宝玉远远地看着,怅然若失。宝钗和王夫人都恍若未觉,说笑着往后头去。惜春出来看了宝玉一眼,也没理他。

“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黛玉嗔怪弟弟。

林珩一摊手:“我怕他胡言乱语让人难堪,宝姐姐好像有身孕了,万一被他气着了,岂不罪过?”

黛玉鲜见得睁大了眼睛:“我都不知道的事,你从哪里听说的?”

林珩把他刚才观察的细节描述了一遍:“那样轻抚小腹的动作,一般人不会做。而且宝二嫂子本可以不掺和今天的事,她出言附和,可能是不想留下尤二姐,又碍着尤三姐不好明说吧。”

黛玉印象中弟弟还是小孩子呢,没想到还知道这些,顿时有些不自在,红着脸说他:“你又知道了?”

“尤二姐名声不好,宝二嫂子可能是担心自己生个女儿吧。你瞧凤姐姐这破釜沉舟的样,若不是防着这个,她多的是法子收拾尤二姐。”

提到这个,黛玉也无声叹息了。这世道,对女子总是更苛刻些。男子行差踏错,还有浪子回头金不换一说。换成女子,就是百死莫赎其罪了。黛玉莫名感觉气闷。

第二日,林珩带了些伤药去看贾琏。贾琏挨了五十大板,虽有林珩帮着使了些银子,但也只是保住了命。苦是半点没少吃,因为林珩也没出那笔免苦的钱。

“琏二哥。”看到贾琏趴在破草席上的狼狈样,林珩还是有些同情的,“我给你带了干净的衣裳吃食,和一些伤药。有口服的丸药,也有外用的,你近日如何啊?”

“珩儿?”贾琏惨笑道,“也就是你,还惦着我几分罢了。”

林珩因他的感激而有些不好意思,因为他马上要说个坏消息啦。

“张华卷着你的私房跑后,尤二姐进了府中,凤姐姐说要和离。二哥哥,你打算怎么办呀?”

贾琏:?

见他一脸呆滞,林珩少不得拆开了给他好好解释一番。最后还携私带了一句:“凤姐姐是真伤了心了,可怜巧姐……”

贾琏嘴唇颤抖了两下,只觉满心苦涩。片刻后,他艰难地开口:“二姐没有掌家的才能,以前还好,日后我不在,她撑不起那一大家子。大太太那个人……要是没了凤姐,巧姐和二姐的孩子没好日子过的。”

林珩有些震惊:“二哥,你挨了一顿板子后,脑子清楚多了啊。”

贾琏惨笑着看向林珩:“别笑话我了。你不懂,我和凤姐少年夫妻,也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这些年的是非对错,已经没有多说的必要了。”

“那就和离吧,你总不能休妻吧。巧姐有个犯了罪的爹就够惨了,再来个被休弃的娘,啧。”

“不能和离,二姐撑不住那个家,两个孩子还要人照应。”

林珩也笑了:“你别做梦,凤姐姐不愿意。”

“我知道,她性子高傲,二姐勉强留下也没好果子吃。你从老太太给我的一千两银子中,分二百两给二姐吧。请尤大嫂子给她找个好人家,我对不住她。”

林珩好想和他掰扯一下,他对不住的人,怕不止尤二姐一个吧。张华呢,倪二呢,还有贾家那些被牵连的下人。

“你别冲我翻白眼,等我说完。”贾琏无奈说,“我自然罪过缠身,日后到边地干一辈子苦差事,也算赎罪了。”

林珩扬扬下巴,示意他继续。牢里味道太大了,他有点坚持不住。

“那个孩子真是我的,求老太太收容他。不拘男女,也不必记在凤姐名下,给他碗饭吃,安生长大就可以了。家中琐事仍由凤姐操持,有她在,巧姐以后能谋门好亲事,出嫁后也有娘家撑腰。

你替我问问她,出去做了姑子,以后巧姐的婚事就拿在大太太手上了,她能安心吗?”

“我不问。”林珩说,“要问也先问问你,你就不怕巧姐的婚事被拿捏吗?还是巧姐只有娘疼,没有爹?”

“你!”贾琏被气得撅了一下屁股,顿时吱哇乱叫,“你到底站在那边,咱们才是兄弟。”

林珩一摊手:“我是为你好,才这么说的。你想没想过,你拿巧姐的婚事,逼她亲娘咽下委屈,巧姐日后怎么看你。做点好事吧,凤姐留下来,不单要给你养外室的孩子,还要替你奉养婆母。啧,大太太,你是知道的。”

贾琏沉默了,半晌之后,他问林珩:“我记得当初刚接你上京时,你还是和我很亲近的。薛大要你的丫头,你打了人后半点不怕,笃定了我会帮你说话。我也真的甘愿帮你,珩儿,怎么后来你和凤姐更亲了?”

林珩怔了一下,也想到了之前。他罕见地低下头,搓着手指说:“琏二哥,当初你照看我和姐姐的好处,我都记着呢。”

贾琏点点头说:“我知道我做的好些事,你看不惯。但请你看在往昔的情分上,碰着那两个孩子真遇到难处时,略伸手帮他们一次。不用多,一次就可以了。”

林珩迟疑一会儿,默默点了头。

“凤姐那里,我知道她咽不下那口气。你拿纸笔来……”林珩回头,招来狱卒呈上纸笔。

“和离书,我写给她,但不落日期。你同她讲,我对不住她,如今也不好意思再困着她。她想走,随时都可以。老太太给的银子,也能一并带走安身。

若她放心不下巧姐,肯在府里耽搁几年,那我后半辈子都深谢她。等巧儿出嫁后,她也可拿了这和离书自寻出路,以她的本事,怎么都能过好的。”贾琏写完还按了个血指印,往身后一抹就有。

林珩接过那份和离书,叹了一口气说:“这倒是个办法,我替你带回去看她的意思吧。二哥,你好好养着。”

贾琏要等着养好身上的伤才走,这也是上头的恩赏了,否则他带着一身伤出去,只怕走不到一半就要丧命。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