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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派人送你出平安州,过了界碑之后,路就会好走许多。”周肇承诺道。

林珩沉默又无奈地点了点头,任由周肇哄他。

谁知他都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傍晚裴桓和张友士回来后,却带来了一个不太妙的消息——府城有人染疫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回京

突如其来的消息打断了林珩回京的计划, 他们商量一番,觉得这事可大可小。动身之前还是先向皇帝奏报一声的好,万一皇帝让他暂在平安州停留呢。

能和周肇待在一起, 就算有些危险,林珩也还是觉得很开心。

周肇不能一直待在府城陪着他, 恒隆部主要战力虽然受挫, 但游荡在平安州各地的那些游寇并未退走, 仍在持续扰民。

即便府城戒严, 周肇还是得带兵每日清剿, 有些时候还会彻夜埋伏, 为的就是将他们驱逐出境。整个府城衙门里,最无所事事的只剩了林珩。

裴桓和张友士都去防疫所帮忙了。张友士懂医,他很快就自发融入了防疫所,天天和那里的大夫一起研究效方。

裴桓不懂医理,不过他天然的身份在那儿, 大家都愿意向他卖个好。平安州的官署人员见状, 索性就请他帮着一起调派物资了。

林珩本来也想去,特殊时候,能出一份力总是好的。可是从上到下都拒绝了他的提议, 裴桓直接说:“你是不是忘了,再过三个月你还要参加秋闱。”

林珩真的忘了!

秋闱第一场定在八月初九考, 错过今年的机会, 他就要再等三年。想想进宫读书的日子, 林珩面色发苦,再不敢叫嚣着要出去了。

温书是一回事,万一不幸染了疫症,那就连贡院的大门都进不去了。

林珩被迫安分守己, 每天待在自己的小院子里读书,等着皇帝的谕命。

说不准皇上会让我直接转道苏州,林珩想。

他祖籍苏州,学子应试必须转回原籍。算算路程,若是从京城走,那么月余可到,他从平安州出发,就至少还得耽搁半个来月的时间。时间有些紧,他开始企盼朝廷的消息来快些。

在紧急文书八百里速递的加持下,半个月后,平安州终于收到了朝廷的决议。林珩身在官署,自然也听了一些。其中最让他没想到的是——

“裴桓你要留下来?”林珩很震惊。

裴桓笑了笑,很认真地说:“这里有我的用武之地,留下未必不能干出一番事业。若是在京城干等,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等到皇上加恩,赐个虚衔下来。”

林珩一怔,随即意识到了裴桓的意思。保宁侯府只有恩宠,没有实权。全家荣辱俱在皇帝一念之间,他若不想像林珩一样按部就班走科举的路,那早些被授官显然更好,实权的官又比虚衔更有前景。

“这个主意我早有了,没有一开始就告诉你,是怕皇上仍然心存忌惮,不准我父的奏请。还好……如今这般结果,正是我心之所向。

我又要比你早一步踏入官场啦,你该恭喜我才是。等你日后蟾宫折桂,恐怕还得叫我一声前辈,哈哈哈哈……”

林珩被他逗笑了,轻轻地捶了他的胸口一拳:“我就怕是自己的任性拖累了你。”

“来平安州虽是受你托请,但最终的决定是我自己下的。大丈夫落子无悔,说什么拖不拖累。何况若不是出来走了这一遭,我也看不见这大雍吏治民生,想不通自己的前路。你去吧,等你喜报传来,我一定为你庆功。”

林珩被他的豪情感染,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先生?”林珩又看向张友士。

张友士笑着摆摆手:“悬壶济世是医者本分,断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老父回去也是闲着养懒骨头,不如趁着能动的时候,多做几件值得向子孙后辈吹嘘的事。公子不用担心,裴大人和世子都照看着老朽呢。”

“嗯。”林珩见他们各自都有了打算,已没了再劝的必要,“你们一定要好好保重,咱们京城再见。”

挥别二人,林珩就爬上轿子,踏上了离开平安州的官道。林珩以为皇帝会松口让他去苏州,没想到对他的安排只有简单的两个字——回来。

也不怕我把疫症带回去,林珩腹诽。他从这两个字中,嗅到了些许的不妙。

“别怕,回去之后好好认错,皇上说什么就是什么,别和他顶撞。”周肇给他出主意。

林珩鼓了鼓气,准备直面狂风暴雨。

“对了,北静王爷怎么样了?”林珩突然想起来问。

出乎众人的意料,平时最小心的北静王爷,竟然是他们中唯一一个染上疫症的。张友士说,他极有可能是那日登高与百姓同乐时,因为过于礼贤下士而被传染了。

当时府城有了疫症的消息一传出,北静王本是第一个站出来主张,要将患病百姓迁走的人。

说是迁走,其实就是赶出城外。因为城外根本没有搭建任何可供百姓栖居的房屋,也没有议过救治的法子。

若不是本府官员冒死谏言,说这样有失人和,他可能真打算那么干。甚至他还公然说过,榆安县那边有救治的经验,可以让患了病的百姓去榆安求助。

林珩真是对他这一系列的操作叹为观止,在京城的时候,北静王那个看起来还是个很靠得住的王爷。对上恭敬,对下谦和。行事作风也八面玲珑,很有些美名。

结果一遇到事……唉,后来他见周肇等人频繁进出于官邸,索性自己避居去了府城一个大户的别院,实在让人哭笑不得。

“没有大碍,这疫症听着可怕,其实是有救治的法子的。那些染疫的百姓死的多,有大半的原因是连年身体的亏耗,再加上缺医少药,迟迟得不到救治,生生拖死的。”周肇叹息。

“所以你们现在做的是很有意义的事,把游寇赶走,还百姓安乐家园。帮他们把病治好,再给他们一些土地,百姓还会如生生不息的野草,在这片土地上繁茂生长。”林珩乐观地说。

周肇失笑:“你说的没错。平安州是烂到骨子里了,各种关系盘根错就,纠缠博弈,没有一场彻头彻尾地荡涤,消不了这些积年的尘垢。”

“加油,阿肇!”林珩攥紧两个拳头,给他鼓劲。

“加……油?这是什么意思。”周肇不解地问。

林珩眼睛弯弯:“就是相信你一定能成的意思。”

周肇被他逗笑,很认真地承诺道:“我会尽力的……”

送君千里,终需一别。在搭到邻州州界的地方,周肇和他带的人马都止步了。林珩趴在车窗前向阿肇挥手,等人都看不见了,还在使劲往回望。

大双小双对视一眼,开口问:“公子,这次回去,林伯恐怕会生气。公子到时候一定要护着我们啊。”

林珩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拍着胸脯保证:“都在我身上了,放心吧。”

很显然,林珩的话说早了。

他在林忠纵横的眼泪中,不知第几回向大双和小双投去求助的目光。可惜没人敢为他解围,林忠可是一路哭到了太傅府的狠人,真正发起力来,连冯紫英都招架不住他。

“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这么做了。”林珩再次认错。

“大爷可是嫌我老了,才一声不吭地离家。这么大的事,爷竟然就带着两个丫头就去了。爷若是有事,我还有何脸面去见老爷,去和林家的列祖列宗交代啊……”林忠哭哭啼啼地说。

林珩想说那两个丫头厉害得很,不但会耍双刀,还杀敌立功了。可是他眼皮一抬,就看见两个双拼命摇头,是求他别说的意思。林珩一咬牙,一人抗住了所有。

好容易哄好了家里的人,林珩总算得了几天清闲日子。在家里呆了半个月,太医查明他并未染疾之后,皇帝就派人来宣他进宫候见了。

这段时间,林珩还是有些忐忑的,他怕皇帝一气之下让他再读三年。

还好两位皇子派人来看他,都说没有的事,不用太心焦。林珩十分感谢他们给了这颗定心丸,更感谢冯紫英在这种时候还来亲自看他。

林珩最愧对的就是冯紫英,所以亲自给他背回了冯老将军的家书,又对他谢了再谢。

“谣言放出去了,有之前蒋玉菡的戏在前,又加上这回上书的事情,南安王妃最近的风评都不太好,连带着南安郡王也被人议论。若不是他带兵出征了,只怕宗人府还要来人询问训诫呢。”冯紫英说。

“有人议论前南安王妃吗?”

“有,不过是私下的。那些夫人奶奶都为她叹惋叫屈,赵老太爷在世的时候为人好,不少人都念着恩。当年他家的事出来,也不是没人怀疑南安郡王。但当时那形势,你知道的,各人都顾着自己去了。”

林珩一击掌说:“有人念着就好,积毁销骨,我就不信南安郡王是铜墙铁壁。他占着父子的伦理身份,竟趁阿肇在外征战之时行那下作之事。他以为借着疑兵之策的遮掩,别人就看不出他的险恶用心。

我现在想想还是生气,万一皇上一念之差,想着让世人更信阿肇染疫之事,真就顺势同意了他的上书,那阿肇岂不是要平白咽下这个恶心。”

林珩恨得咬牙切齿,冯紫英也叹了一声。当时林珩闹到殿上,他还觉得太过冲动。后来想想,若不是有这一闹,如今怎样还真不可知。对于皇帝来说,最紧要是国家大计,至于个人的得失,很多时候都不那么重要了。

“他这件事算是过去了,因为前期铺垫的好,南安郡王妃如今也只盯着蒋玉菡,想不到咱们身上。蒋玉菡是忠顺王爷的人,压根没将她放在眼里。

外头议论声越大,他的戏越上座。好些和南安郡王不和睦的人家,还专挑在这个时候把人请到家里过堂会,让他赚了好大一笔。

阿珩,你现在得想想面见皇上的事了,你一声不吭跑到平安州去,皇上很是恼火。虽有两位皇子帮忙遮掩,但你自己也要想个说法啊。要是皇上疑心你俩的关系,那……”冯紫英忧虑道。

“现在还愁不到那里去,皇上就算猜到了我的心思,他也只会当我们胡闹,不会把这事放在眼里的。至于北上的事,我确实没做对。但……”林珩冷笑一声。

“我不知道这是个计策,外头都传阿肇病了,无人告诉我真相。大臣们还吵着要不要送药过去,我怕阿肇没有药,这才想着给他送去。”林珩委屈是委屈,说是说,关键的话没有一句含糊的。

皇帝对林珩默认了周肇染疫的事,站在他的角度,这是军国大事,自然无需对一个孩子言明。

但站在林珩的角度,关心则乱,所以有了行动也属正常。

以林珩对皇帝的了解,不管他表面如何生气,其实都很乐意看到自己重情重义。

果然,皇帝气急败坏地骂了他几句鲁莽,没有规矩之后,并没有更多的追究。只是交代太傅将他带下去严加管教,还威胁他考不上举人就加重课业,约等于没罚。

林珩“垂头丧气”地离开了皇宫,一连几日都很乖顺。等这风波渐渐平息,贾家的人才上了门。

林珩看着周瑞家的细数贾家种种繁忙,宝玉多病,以至脱不开身来问候,连装都不想装了。

“舅舅不在,舅母理家繁忙,一时想不到也是有的。我怕身上不干净,也不敢去看老太太,不知她老人家一切可好啊?”

“好,好,就是想念大爷,催着我们接您过去住两日呢。”周瑞家的似乎没看出林珩面上讥讽,只说老太太想念。

“原是该去的,可惜我做错了事,皇上罚我禁足。除宫里和家中,不敢随意走动。请周大娘帮我向老太太告罪吧,等皇上气消了,我一定过去问候。”

林珩搬出了皇帝,周瑞家的也不敢说什么。东拉西扯了一阵,放下东西就走了。

“那边府里也是做得出,还是嫡亲的亲戚呢。大爷回来这么久,连派下人来问候一声都没有,怎么不叫人心寒呢?”大双摇头叹气。

小双啐了一声,不满地说:“那是既怕咱们给他们过了病,又担心皇上怪罪迁怒,故意远着咱们呢。亲戚做到这份上,也真没什么意思了。”

“你别胡说。”大双骂了小双一句,赶紧来看林珩的脸色。

林珩无所谓地摆摆手:“多半又是我那好舅母的手笔,犯不着生气。我要赶功课,你们去外头挂了闭门谢客的牌子。如有人来了,好生帮我招待着,无事别来打扰我。”

林珩现在满脑子都是文章,胡闹归胡闹,考试是轻忽不得的。

周瑞家的在这边挨了几把软刀子,回到贾府就没好气:“那边小爷气性大,怕是恼了咱们呢。奴才赔了好些小心,他也不肯过来。”

周瑞家话音落下,宝钗就站起来说:“都是我的疏忽,刚刚接手理家的事,只一味顾着小心,倒把亲戚得罪了。”

“好孩子,这才是你识大体呢。爷们这边慢慢哄就是了,老太太身子不好,若叫他知道珩儿跑去了平安州,急出个好歹可怎么办。秋闱临近,他不来也便罢了。老太太体谅他读书忙,也不是非要见人的。

你是年轻媳妇,才刚刚从你琏二嫂子那把理家的事接过来,一时不能面面俱到,大家都能体谅的。”

宝钗听了王夫人的话,面上不变,手却攥紧了帕子。王夫人拦着人不许去林家,说怕过了病回来。现在哄不转林珩,又怕老太太知道怪罪,这是打算让自己认了这过失了?

宝钗一向要强,当初王夫人说凤姐多病,要将理家的事交给她。她拼着宝玉的不赞同和凤姐的难堪,愣是接过了这一摊。

本想借着王夫人的支持,尽快坐稳这宝二奶奶的位置,谁知经了几回事后才发现,这当家不是把事办好就行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中秋之后

林珩在京城只待了不到半月, 就匆匆踏上了回苏州的船。这回皇帝没派人送他,林珩松了一口气。李统领再被他折腾几趟,都快成他私人的护卫了。

没了李统领, 林珩回苏州的路上也不孤独。京官中,祖籍江南的人不少。这一回就有好几个与林珩一同回乡科举, 他们几家约好了一起走, 彼此之间还能有个照应。

出发当天, 各家送考的人乌泱泱站满了渡口, 下人们口中是说不尽的吉利话, 好不热闹。林珩这条船上投来了两个生员过来, 一个叫方慎之,一个叫陈朴云。要借乘林家的船,一起回南。

方父以前在林如海手下做过属官,因为是同乡的关系,比别人更显亲近些。林如海外任后, 他家也没忘记到林家走动。

陈朴云则是文渊阁的一个侍诏的侄子, 那侍诏平日很照顾林珩。林珩有些找不到的文章典籍,他都回留意着帮忙搜集,一来二去的, 人就混熟了。

这两家都属京官,只是品级不算高, 家底也一般。因自家无力包下整条船, 坐客船又怕捧到意外, 这才向林家开了口。京里好些官员家里都会这么做,算是惯例。

林忠当时还不想答应两家的托请,他怕人多了,林珩觉得烦。林珩倒是一口应下了, 船舱不小,而且大家都是去考试的,估计没什么心思聒噪。

果然,那两人上船打完招呼,就一头扎到自己的舱房中温书去了。林珩交代林忠好好照顾,心里还有点佩服他们。林珩自己受父亲官职恩荫,一下场就是参加乡试。

那两个父辈官职不够,是真正从童生考上来的。听说童生试很不容易,得连考三场,全都通过才算秀才。若有一场不过,就只能来年从头再来。

江南地区常因报考的人太多,童生人数又是朝廷定额,竞争惨烈程度比乡试还甚。林珩受他们影响,也开始挑灯鏖战。

林忠刚开始还欣慰,后来看林珩屋子里的烛火常亮到半夜,就心疼起来了。他去库房翻了翻,把老太太给的补品找了出来。

临行前,林珩特意去了贾府辞别老太太。老人家身体尚好,就是一见林珩就拉着手抱怨,说许久不见他,叫人去接都说在读书。读书虽好,但也要保重身子等等。

大双姊妹都听愣了,林珩离京这么久,老太太竟是半天消息都不知道。大双偷眼去看王夫人,只见她半点异色也无,似乎笃定了林珩不会拆穿。

林珩果然没有说出自己离京的事,他神色如常地说自己错了,等乡试结束后,一定多来陪陪老太太。

贾母并非真心怪他,听他这样说了,立刻就转了笑颜色。还拉着他的手给了一箱好东西。当真是好东西,林家这样的家底,看见也是要竖个大拇指的。

老太太这么些年留心攒着,为的是宝玉应考时能用上。不想没等到宝玉,先给了林珩。林珩没有推辞,欢欢喜喜地接下了,老太太看了更高兴。只有邢、王两位夫人,见此情景,面上稍有些不自在。

林珩离开贾府时,是凤姐派人出来送的。平儿面色尴尬地说:“大爷别见怪。二太太发了话,不叫咱们多嘴让老太太忧心,咱们奶奶也不敢违逆。”

“二太太?”林珩挑了挑眉。

平儿淡笑了一下说:“是啊,如今这边有宝二奶奶当家。我们奶奶还是回那边去,跟着咱们太太了。”

林珩会意,他含笑说:“我的事算什么,说不说都不要紧。就是老太太虽然年纪大了,但究竟是长辈。若以孝心为名,行欺瞒忤逆之实,只怕舅舅知道了,也是不依的。”

平儿点头:“大爷放心吧,老太太疼我们奶奶一场。我们奶奶自然也不会看着有人轻慢她老人家,至极为难处,还有老爷可寻呢。二太太心思是多了些,除此之外,对老太太还是尽心的。”

“那就好,多劳二嫂子费心了。”林珩颔首道谢。

“珩儿——”

背后就传来一声叫喊,林珩转过身去,原来是迎春赶了上来,她神色间有些幽怨哀戚,气色倒是还好。

“二姐姐。”林珩愣了一下,然后抱手给她行了个礼。

“珩儿,你二姐夫他——”

迎春张嘴想说些什么,不料探春快步上前揽住了她的胳膊,半拉半劝地说,“二姐姐,珩儿要回苏州参加乡试,老太太怕耽误了他的功夫,都不敢多留他住下。二姐姐有话,不如等他回来再说。”

“可是——”迎春欲言又止,并不想走。

平儿见状,赶紧过去挽住了她另一只手道:“是呢,老太太亲自交代我送大爷出去,林家的马车还在外头等着呢。”

眼见迎春被人架住,她的丫头突然跑出来跪在了林珩面前:“大爷心善,求您帮帮我们姑娘吧。”

一时间,众人的脸色都变得有些难看。

“二姐姐要我帮什么?”林珩轻轻抬手,让大双扶起了绣橘。绣橘并不想起,但她根本拗不过大双。

迎春见林珩接了话,于是赶紧开口说:“你二姐夫从边关送了个孩子回来,让我养着。如今这家里,都成了那母子的天下了。我这正头的妻子,反倒没了站脚的地方。我略要让她站站规矩,她就说我磋磨他们母子,是自己生不出,才见不得人好。”

探春松开扶她的手,半是无力半是恼怒地叹了口气。那神色间藏着隐隐的不耐,显然不是第一次听这话了。

“所以呢?”林珩问。

迎春呆了一下,似是没想到林珩还会追问:“求表弟帮帮忙,想个主意,表弟聪明又心善——”

“二姐姐。”林珩打断了她,“这事我离京前就有所耳闻,想必这段日子,二姐姐也没少回娘家讨主意吧。内宅中的事我不懂,不知这些嫂嫂婶婶们,可有办法给二姐姐。”

“她们是出了些主意,叫我把孩子拢在自己身边养。至于那个妾室,说是不守规矩,或是发卖,或是打发到庄子上都可。”

“对呀,主意不是已经有了吗,难道二姐姐不想养那个孩子?”

“不是,那是孙家骨血。我作为他的嫡母,本来就有教养之责。这个道理,我是知道的。只是孙氏那里,我虽厌她无理,却也不忍下手。万一夫君回来责怪,一时叫我交出人来,我可如何是好?”迎春说完又哭了起来。

这一回,连绣橘也跟着哭,她说:“我们姑娘菩萨一般的心肠,每每被那毒妇欺到面上来。还扬言姑娘只管回娘家告状,她是不怕的。若是姑娘让她不好过,她就要带着孩子一头撞死在家门前。让族亲和官府都看看咱们贾家的跋扈。”

林珩笑了:“这是块滚到肉啊。二姐姐这可找错人了,对付男子,我尚有对策,可这是内宅的事。”

绣橘又跪了下去:“大爷,大爷求您伸伸援手吧。二奶奶给的主意,我这个做奴才的,心里也知道极好。只是姑娘下不去手,求大爷再发慈悲,帮她一把。”

“绣橘,你胡说什么?珩哥儿一个男子,怎能管内宅的事?”探春斥道。

“三姑娘,您不知我们二姑娘嫁人后的苦楚。若不是实在没办法了,也不会求到娘家。求三姑娘念在姊妹一场的情面上,帮我们姑娘求求大爷吧。”

探春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手指着她抖了半天,面上一片涨红。

林珩嘴角一挑,看向迎春道:“二姐姐也是这个意思?叫我带上几个人去你家,把那孙氏抓走。发卖?还是关到庄子里?”

迎春眼神躲闪:“只要别叫我看见她,送她到哪里,我是管不着的。”

“哈。”林珩嗤笑一声,然后说“我不。”

“大爷?”绣橘震惊,似是完全没想到林珩会这么说。

“这是为何?”迎春含泪不解,揪着帕子看他。

林珩走到旁边的花架下头得阴凉处,漫不经心地说:“不为什么,我不想罢了。二姐姐凭什么认为,我帮了你一次,就一定要再帮你第二次。全家人都知道我要科考了,忙的什么似的,哪儿有闲工夫管别人家的事?”

“可是你前段时间,不是还为了周世子跑到平安州去了吗?”迎春一着急,话直接脱口而出。

林珩挑了挑眉:“二姐姐知道啊,那怎么没告诉老太太呢。这也怕那也怕的,就不怕我在路上遇到危险?你瞧瞧,这一家人当的,不能只是指望着我念着你啊。”

“那是因为……”

“好了,二姐姐。我一个外男断没有插手你们孙家内宅事务的道理。你若是觉得实在烦恼,我就让二姐夫回来吧。你们自家事务,自家想办法去。”

这话一出,迎春登时变了脸色。绣橘忙上前扶住她,还想再对林珩说些什么。探春一步挡在前头,指着她说:“我们兄弟姊妹间的情意,生生是让你们这些人挑唆坏了。

我若不是看在你还几分苦劳的份上,现在就立刻回了老太太,将你老子娘拉出来打着问,他们是怎样教养女儿的。爷儿们面前,也是你能随意说话的,下去!”

绣橘吃了排场,红着眼退回了迎春身后。迎春环顾一番,哭着跑走了。

探春目视她的背影,眼里有三分不忍,三分无奈:“二姐姐回来哭过好多次了,只是孙绍祖送回的是孙家后人,便是老太太也无法说不养。至于那个妾侍的事情,她做才是名正言顺,指着家里算什么?”

探春是怒其不争,不过转身后,她还是换上笑脸对林珩道:“你好好应试,别分心。”

林珩看着她明艳娇美,又隐含忧郁的面容,突然笑了一声说:“听说三姐姐的好事近了,可惜我赶不上送你,我和姐姐都替你高兴。”

探春面色红了红,但她很快正色对林珩说:“我知道你和林姐姐都为我费心了。老太太和我说,那户人家不错。凤姐姐也让人去替我打听了,还说了好些道理,我以后会好好过日子的。”

林珩展开笑颜,点头说:“是呢,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

船舱,林忠给林珩端了一盅虫草老鸭汤进去,心疼地说:“爷,喝口汤再继续用功吧。”

林珩接过汤一口喝下,问:“给三姐姐的东西,你交代人送去了吗?”

林忠笑着点头:“爷放心吧,妥帖着呢。”

林珩“嗯”了一声,重新埋首读书。

皇宫,几乎同一时间。锦衣府的仇都尉面见了皇上,他呈上一叠证据,垂手道:“皇上,宁荣二府罪证确凿,是否依例带人查抄?”

皇上朱笔一停,突然发问:“乡试什么时候结束?”

仇都尉一愣,顺喜忙上前回说:“皇上,是八月十六,中秋佳节之后。”

“那就过完节后吧。”皇帝随口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放榜

林珩在船上晃晃悠悠颠簸时, 尚不知贾府已经走到末路。林家的船在七月中旬安全抵达了苏州,这时候天气热得紧,林珩一踏出船舱就是一股热浪袭来, 和船舱相比又是别样的热。

他像逃命似地赶回家中,狠狠灌下两大碗绿豆汤才罢休。

那会儿, 他还以为本次科考最大的罪已经受完了, 没想到真正进了贡院之后, 才是酷刑的开始。

乡试要考三场, 这是林珩早就知道的。他还知道每场要考三天, 中途不能离开考场, 吃饭如厕都要在号舍内解决。若是一定要去茅房,考卷上还要盖个屎戳,十分有碍观瞻。

林珩对此早有心里准备,可真正进如考场的那一日,他还是觉得准备少了。

白天, 考场的闷热让他的衣服一刻都没干爽过。好容易熬到晚上, 温度下来了一些,蚊子又嗡嗡嗡成群结队地出来觅食。

一晚上,各个考场拍蚊子的声音不绝于耳。这都还算好的, 最尴尬的是隔壁那个兄弟如厕的恶臭和用力的低哼。那声音一听,就让人知道他的过程不太顺畅。

林珩面如菜色地从考篮里掏出轻纱号帘, 简单地挂在了号舍两侧, 又将贾母给的香饼子逃出来点了一块。这东西能驱蚊, 还不呛人。他之前在家中点过一回,就决定要带进考院了。

香饼子在入场搜检时被掰得有些碎,不过不影响使用。点了一会儿,隔壁的气味终于不那么具有攻击性了。第二日晨起, 林珩的脑子稍微清醒了点,他开始凝神誊录昨日的草稿。

这次科考的第一篇文章写的是君子务本,要围绕孝悌来讲讲君子的德行。这个不算难,也无需什么新意,只要经义扎实,运用得当即可。

第二题论的是中庸之道,其实就是高阶的情绪管理,要人节制心性,言行有度。这个考题林珩多花了点时间,从混沌初始,人性原而未发的“中”开始着手,写圣贤“执中”“建中”的道统,最后落笔于慎独、修心。

最后一篇靠谱的是《孟子》中,“我善养吾浩然正气”这一节。林珩之前做过这个文章,思路是早有的,斟酌一下字句,没花很长时间。

谢天谢地,他在第一天大好了草稿。否则他很怀疑自己是否能在随时飘来的异味,和奇怪的响动中深入思考。

大概是生理的本能,让人克服了羞耻感。第二天开始,大家都放开了很多,不再耻于解决自己的三急。林珩也憋不住小小解决了一下,不过他一整天都宛如应激的猫,只肯喝水,不愿吃东西。

好容易熬到最后一日,多数考生都完成了誊写。检查无误后,有人拿出了炭火和小锅煮吃的。这个味道压住了异味,林珩勉强吃了两块点心后,硬是撑到收了卷,才奔向茅房。

和他一起冲刺的还有好几个考生,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目光之中尽是同情。

林忠在贡院外头等的心急如焚,好容易见到了自家主子,就见他气息奄奄,一副气力衰竭的样子。林忠吓得一边喊小主子,一边上前扶人。林珩索性一摊,由林大友背着回去了。

“林叔,下一场能不能只考一天?”林珩欲哭无泪。

林忠一边指挥着下人给林珩摆饭,一边安慰他说:“爷忍忍,习惯就好了。下一场可不敢饿着肚子,万一饿坏了可怎么好,老爷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爷要是坚持不下去,三年后还得来,不如一鼓作气得好。”

在林忠的鼓励和恐吓中,林珩咬着牙入场了。第二场最大的特点就是题量大,整整五篇文章,全要八股格式。林珩单是构思和草稿就用了一天半,剩下的时间刚够用来誊抄。

大概是有事情分着心,林珩这一场没有那么难熬了。他甚至还克服了心理的不适,使用了那个在角落备受嫌弃的恭桶。结束之后发现,人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擅长适应的物种,此前的较劲大可不必。

第二场出来,林珩整个人平和了许多,虽然考篮里仍然剩了一大半吃的,但总算不像第一场那般只破了点表皮。林忠喜笑颜开地迎他回去洗漱休整,在八月十四那天,又夸着哄着把人送进了贡院。

林珩怀着愉快的心情打开考篮子,就看见搜检官从里头翻出了一小块月饼,拿起来几乎掰成了碎末。林珩无奈地回头看了林忠一眼,朝他挥了挥手。

科举最后一场考的是时务策论,这是林珩最不担心的一场。他虽然没做过官,但看到过很多人做官,也看过很多人在考卷上写如何做官。只要注意议论别太过分,方法别太过激,还是很好应付的。

整三天的考试结束,整个贡院里都弥漫着欢欣的氛围。大家热烈又赤诚地嘱咐着彼此,关系好些的,还相约着一起去酒楼庆贺。

林珩急着回去梳洗,和艰难找到他的方慎之、赵朴云约定明日再见,就回家给爹爹和周肇写信去了。

他考试这几日,林家上下都悬着心。林家族亲还特意开了祠堂,给他们这群考生上香祈福。

林珩一到家,林家两兄弟就赶来邀请他:“爷爷找了个先生,说是只要把文章默给他,他能看出中不中。我们家里几个堂亲都去了,子璋你要不要去看看?”

林珩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再默一遍什么的,他可受不了这个折磨。而且第一场考试写的什么,他都快忘的差不多了。

“我已尽人事了,剩下的就听天命吧。”他双手一摊,无所谓地说。

林家兄弟对视一眼,都笑:“这也好,放榜还要一个月,不如跟我们兄弟出去玩玩,松快松快?”

林珩甚至没多想就答应了,这可是名正言顺撒欢的时候。他跟着林家两兄弟,成天走街串巷,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见识了一下。

某日路过林氏家学时,林珩突然想起了那个和黛玉长得有些像的女孩子。他如今都想不起人家的名字了,只记得当初他从贾蔷手里强把人要过来,还惹得林忠操心了一场。

林珩有点好奇人家过得怎样,就把林大友找了过来问。

“主子,要不我去学堂将人叫来,您亲自看看?”林大友说。

“啧。”林珩皱眉,“你好好用脑子想想,人家这会儿也是大姑娘了,我忽而巴拉将人叫过来算怎么回事。我就是好奇,咱们去偷偷看一眼就好啦。”

林珩说做就要做,次日就约了林家兄弟,将自己的打算说了。倒是没说那丫头长得像姐姐,就说因为她机灵,才把人派过去的。

林家兄弟从没在学堂问过丫头的事,特别不好意思。挣扎半晌,质感鬼鬼祟祟地叫了女学那边的婆子来问。

婆子听了好大一会儿,才拍着大腿说:“爷说名字,我险些没对上人。那丫头做事上心,前两年就做了管事媳妇了。

对了,他男人之前也在咱们私学里干活。哟,他可有本事,帮着工呢,愣是有本事学成了个秀才,如今也是老爷啦。他们念着这里的恩,情愿留下来帮忙,她男人如今管着咱们这里的文库呢。”

管事婆子说完就将“李平媳妇”叫了过来,林珩抬眼一看,来人身着浅粉色的棉布裙子,看起来秀丽爽快,已做了妇人打扮。从前的眉眼长开,早不复当初那般哀怨倔强的模样,更不像自己姐姐了。

“给大爷纳福。”李平媳妇端端正正地给林珩跪下磕了个头,“当初多谢大爷援手了,民妇这些年,没有一刻忘记大爷的恩情。”

林珩赶紧叫两侧将人扶了起来,随便说了两句场面话,就摆摆手走了。当初帮她那一把,没想到她能将日子过的这么好。

林珩见认为自己做了件好事,心里十分骄傲,一路上嘴角都在不断上扬。

兴之所至,他还想到了甄夫人的父亲。这个不敢光明正大去看,林珩指了两个跑腿的,去他们乡里闲话打听。来人说封肃没有儿子,女儿前些年夜失踪了,他后来过继了一个孩子养在膝下,听说日子还成。

林珩唏嘘一番,转身又去玩了。

方慎之和陈朴云来找他,也顺势加入了游玩的队伍。方慎之特别会作诗,诗兴大发时,就站在船头击节而歌。好些读书人听见,还会特意划着小船来结交他。

船伎们见他们这般热闹,都笑嘻嘻地站在船头指着他们笑。把方慎之几人全都笑成了大红脸,呆愣愣地站在原地,被船伎丢下来的鲜花帕子扔了个正着。后来好几天没敢泛舟游湖。

九月初,其余地方陆陆续续都有了放榜的消息。唯独江南地区人多,考生们还在翘首以盼。按照惯例,官府最晚会在九月十五前后公布中举名单。越接近那个日子,众人心里就越是忐忑,再无人有游玩的心思。

林家两兄弟看起来甚至比林珩还要着急:“我们比不得你,家里不放心早早下场,还要再熬两年。我们大哥争气,明年要去京城参加会试,到时候还要多辛苦子璋照看了。”

“一家人本就是要守望相助的,说什么辛苦。”林珩笑着应下了,他们是怕我没考好,到时候没心情招待他们大哥吗?

林珩想着想着就把自己都笑了,他觉得这种猜测很有可能。若是自己考不上举人,那肯定很沮丧的。倒不是为了落榜难受,而是为了要回宫里读书而伤悲。

让林珩想不到的是,他的考卷早在乡试之后的第一天,被人誊抄一份,送到了皇帝的案上。这个学政很会来事,他甚至请阅卷官们先看了这套文章,还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皇帝收到的折子上,清楚记录了阅卷官的批语。他们都觉得这个考生文章老练,经义娴熟,是必能取上的。区别只在名次,要等看完其他考生的再多定夺。

折子的最后,学政还很善解人意地询问皇上,是否需要压压林珩的名次,以期他胜不骄,败不馁,日后更上一层楼。

这个话问的很有水平。林珩是皇帝教养,太傅亲授的学子,难得他还很有真才实学。这名次给低了,打的是这两位的脸。贸然给高了,又怕皇帝质疑他溜须拍马。

想来想去,还是问问皇帝的意思才好。

皇帝收到林珩的文章竟然还有些惊喜,他略带急切地展开来看了,又叫太傅来看。两人在启元殿关着门,将林珩的文章翻来覆去看了两三遍。

“太傅以为如何?”皇帝摸着胡子问。

太傅浅浅地笑了一下:“也还罢了。这孩子在读书上有些天赋,可惜太过贪玩,若是能再用心些就好了。”

皇帝点头:“爱卿说的有理,那就叫当地压一压他的名次吧。这还未满十六岁呢,年少成名,就怕他心性不坚,误了终身啊。”

就这样,放榜时,林珩数到第四个时,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林珩:!

“恭喜大爷,贺喜大爷,苦尽甘来啊。您考上了!”林忠高兴得语无伦次了。

林珩重新数了一遍,确实是第四。“天呐”他心想,“考官不会放水吧。”他第一天被熏得昏头昏脑的,只要能考上就不错了,不敢奢求名次。

他心虚地左右看看别人的表情,有没有鄙夷或者不服气的。结果转头一看,大家都是诚心恭喜,甚至还安慰他:“你尚且年轻,不必争这一时长短。前头几名都是用功多年的饱学之士,名次在上也是该当他们的。”

林珩:“!该当的,该当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定亲

能在英才云集的江南贡院位列第四, 并且本人还不及弱冠,林珩的名号以极快的速度在考生中传开。百姓爱看热闹,传话的人一遍遍说, 他们就一遍遍听。每听一遍,他们就竖起拇指, 道一声少年英才。

文风昌盛的地方, 远比别处更关注科举的消息。自然, 赞颂中也不乏质疑的声音。林珩还是太年轻了, 放眼整个榜单, 能在他这个年纪中举的都屈指可数, 更何况他还位居第四。

有些落榜的学子心中不忿,当日就围聚在贡院门口公开议论。其中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站在石阶上,高声与他的友人说:“十五岁的举人不是没有,但位列这么高的名次,也是让鄙人开了眼了。”

此话一出, 周围略静了静。那男子左右看看, 见大多数人都嗤笑一声转向别处,少部分人只伸了个耳朵往前听者,附和的人几乎没有。他心里奇怪, 就转向了友人。

他的友人面露尴尬,悄悄拽了拽他的袖子说:“低声些……你不知道, 这个林子璋的父亲就是当年的探花郎。他本人还师从张老太傅, 在宫中苦学多年。之前府学辩难, 他和他师兄舌战府学众英才——赢了。”

“他师兄是?”那男子也压低了声音问。

这时候已经有好些人的耳朵伸了过去。他的友人清了清嗓子说:“荆楚张文端。”

不少人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周遭“嗡”地一声议论起来。那男子愣了片刻,张口还欲再问。他友人忙拉着他退出,说“那边讲、那边讲。”

这点骚乱只是贡院前头一朵稍大些的水花, 因为周边喜极而泣的,不中晕倒的,仰天长叹的;甚至还有榜下捉婿,呼天喊地的,比戏台上还要热闹。那些闲汉无事就远远坐着看热闹,官老爷们的笑话,看一回,少一回。

林忠有经验,看准了林珩的名字后,立刻让家丁护着人回了家。林家门前的炮仗声隔着老远就能听到,若不是林珩誓死不从,林大友还试图将他顶在头上抬进去呢。

林家门前好些报喜的人,奴才们一箩一箩地撒着上前。林老太爷也派了人来给他庆贺:“祖父说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咱们林家门楣有光,一定要好好贺一贺。”

接下来,林珩就成了个会微笑的吉祥物。开宗祠敬告祖宗,他跟着磕头;答谢亲友,他陪着举杯;同年相邀,他……就有些跟不上了。林家的诗才只传给了姐姐,到他这里,只剩了做应试诗的水平。

还好方慎之仗义,将他挡的严严实实的。就在林珩快要招架不住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

“师兄!”林珩眼睛一亮,满是不敢置信地看着张文端。张文端打着扇子站在桥头朝他笑,俊朗的面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林珩开心地冲了过去,一把抱住了他,开心得哈哈大笑。

张文端收起扇子,轻轻敲了敲他的肩膀说:“真厉害啊,林小珩。想不想回湖北,师兄带你回去见家人?”

林珩不可置信地问:“我能回去了?”

张文端笑了笑说:“林家的忠心,皇上已经知道了,日后你爱待在哪儿都可以。若是愿意,等明年春闱结束,师兄还能带你去各处看看。”

林珩知道自己中举,都没有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高兴。他激动得又蹦又跳,还爬到了张文端背上,让他背着自己欢呼庆祝。

那时的林珩简直觉得师兄是世界上最可亲可爱的人,这种错觉一直维持到他回到湖北后的第三天。

临近年底,林珩再次见到了巍峨的武昌府城,心中的激动无以言表,所以漏过了姐姐没来接他这一细节。

等他欢欢喜喜感受一家亲热的幸福之后,才被告知了黛玉要和张家定亲的消息。

林珩:?!

“为父也留意多时了,张文端此子,还算不错吧。”林如海苦涩地说,“你邀来游学的那几个,比他都多有不足。除了他们,你这些日子还寻摸到别人了吗?”

“怎么没有……”林珩急切地说。

然后将方慎之几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无情地踢走。

“……爹爹,就不再看看了吗,万一有更好的呢?”林珩挣扎着问。

“我也是这么想的,要不咱们再看看?”林如海询问儿子的意见。

林珩疯狂点头,石安在一旁无奈地说:“老爷、少爷,张家公子人品文才都是一等一的。张家诚心求娶,老爷提的那些要求,人家也爽快应下了。现在反悔,恐怕不好吧。”

“是啊,我都那么说了,他怎么就答应了呢。”林如海叹了一声,眼里的光彩又暗淡了些许。

“他们家答应了什么?”林珩好奇。

石安看了看林如海,然后掰着手指头开始数。

林珩听后震惊地说:“他家真的都答应了,他自己也答应了?爹爹我和你说,这张文端城府不浅,接我回来这一路,居然一点儿风声都没露。说不准他去接我的事,都是迫于爹爹的压力。

这样的人为达目的是不惧付出的,万一他日后毁约,只凭那一句空话是没用的。这事最好还是让张家长辈作保,他家百年声望,定不肯毁在他身上。日后若有万一,不用咱们出手,他家中就得上赶着清理门户。”

林珩此时已经忘记师兄的好了,满脑子只剩算计。可惜——

“张家长辈都已经知道了,张老爷子特意为他作的保,倒叫我也不好说了。”林如海又叹了一声。

林珩:“这……”

“张公子去接大爷的事,不是老爷提的。是咱们姑娘委实挂念大爷,上香时常为大爷祈福。张家小姐看了出来,回家就说了这件事。张公子知道后,就来家中主动请缨,说要接大爷回来过年了。”石安在一旁小声补充。

这回连林珩也说不出刻薄的话了,敌方攻势太猛烈,没有威逼全是利诱。林珩:“爹爹,那张文端做到这份上了,瞧着也还成吧。但这事咱们说了不算,姐姐未必愿意嫁他。这种事情,还是要讲究心甘情愿的。”

林如海无奈地看了看儿子,更深地叹了一口气。

林珩:……完了,看来我方已然失守。难怪守城将军这样颓丧,斗志全无。

林家父子白白对坐一晚,最后的结论也没有变化。此后这样的对话又重复了三日,终于挨到了张家上门的这一天。

平心而论,哪怕林珩现在看张文端不是十分顺眼,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师兄的皮相极好,只是笑容灿烂的有些刺眼。

林珩作为林家长子,客气地迎到了门口,然后看着张家一台台往自家送东西,心里真是酸涩极了。

等一切结束之后,林珩慢悠悠晃到了黛玉的院子。他站在垂花门下看过去,姐姐正倚着暖阁的窗户做针线,面上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宁静愉悦。林珩心里的酸涩突然就没有了,慢慢的,自己的嘴角也勾了起来。

林如海站在他身后,见状也露出了笑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抄家

三个月前, 仇都尉掐准秋闱结束的第二天,来到启元殿求见皇帝。

贾家的案子落到他手里侦办,已有半年。案件结不掉, 他就变相困在了里头,金银捞不着, 官衔也升不上去。

喜顺瞧他匆匆而来, 赶紧上前将人拦住, 摆了摆手。仇都尉不明所以, 往两边一看, 发现被堵在外头的不止他一个, 且人人面色凝重。

仇实不着痕迹地挪到一个老熟人身边,用袖子当着嘴问:“这是怎么了。”

那熟人眯着眼睛摇了摇头,言简意赅地告诉他:“太上皇身子不适,那边来人告诉,皇上匆匆过去了, 听说连忠顺王爷也被宣进了宫中。”

太上皇不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毕竟不是真的千秋万岁,能活到几时谁都说不清。可是他老人家就拖着那么一口气,三五不时就闹得人仰马翻。

“这可如何是好, 我这里还有要事呢。”仇实急道。

他那熟人冷笑一声,轻蔑道:“你那档子事儿最好缓缓, 这会儿说了也没用。为了给太上皇祈福, 皇上前儿特意颁了恩旨, 大赦天下。满朝文武都传咱们陛下至诚至孝,你这会儿子嚷嚷抄家拿人,岂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仇实一噎,暗骂贾家祸害遗千年。他心中不甘, 拼着皇上的不喜,还是等到侍疾结束后,当面向皇帝请示了一次。

皇帝摆摆手,不耐烦地说:“他家是功臣之后,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惹太上皇伤心。”

皇帝眼中,贾家就是疥癣之疾,什么时候处置根本无伤大雅。仇实郁闷地回到家中,往太师椅上一躺,开始思索对策。

忠顺亲王早就示意他端了贾家,这事已经平白拖了一个月,忠顺王爷未必愿意听他的解释。平安州那边查的很紧,周肇手持御令,谁的面子都不给。再让他往下挖,就要挖到不好的事上了。

仇实心烦地起来绕了两圈,把贾家推出去,好歹能扰乱视线,阻一阻周肇的进度。运作的好,还可以借着林子璋远赴边关的事,参他一个徇私枉法,故意隐匿贾家的犯罪证据。别管它真不真,只要能把人从平安州移开最好。

可惜……

仇实尚在想办法,外头突然传来响动。仇实出去看,发现管家引着一个头蒙黑布的男子踏夜而来。

仇实忙迎上去,那黑衣男子微微拽了点面纱下去。两人对视一眼,无声朝着书房最里面去了。仇实的儿子站在院外阴影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仇都尉不用心啊,主子的事拖到现在,还没个交代。莫非是心里有了别的打算,也早点告诉老兄弟我呀。”来人含着笑意说。

“这是没有的事。请长史大人明鉴,下官的确两次请示了皇上,可偏偏总会遇到事情阻碍,我自己也实在想不通。”

“罢了,许是贾家命不该绝,暂且留着他,王爷还有大用处。”

仇实愕然,连忙追问:“长史的意思是暂时不动贾家了吗,可是皇上那边……”

“要将人弄倒不容易,保住你也做不到了吗?就说证据不足,或是有新的发现,这也要我教你?仇都尉,我在王爷面前可是替你说过多次好话了。王爷的脾气你知道,真惹他老人家动了怒,只怕你吃不了兜着走!”

长史声色俱厉,说的仇实面露难堪。

信誓旦旦调查清楚的事一直反复,岂不是告诉皇帝他是个无能的人。若是因此丢了官职、没了前程,忠顺王爷还会将他放在眼里吗?

“下官的忠心天地可鉴,王爷既有命在先,某自当尽力而为。只不知王爷要保那贾家多少日子?”仇实皮笑面不笑地问。

长史轻描淡写地说:“你就撑到年底封印吧。那周肇不是死咬着平安州不放吗,咱们就让他不得不走,看他后不后悔和王爷作对。”

仇实不知他们打的什么主意,但他却不想以无能示人。贾家的案子可以搁置,却不能是自己的原因。

好在太上皇病着的时候,皇上想不起贾家,仇实还能好好喘口气。

可惜太上皇病了一个月又大安了,仇实怕皇帝想起那茬要动手,所以借口自家老母生病,躲回家侍疾去了。

这不是个长法,却能解一时之困。果然,有皇帝侍亲至诚的美名在前,锦衣府掌卫直接给他批了条子,皇帝也没召他进宫。

就这么冷眼拖了几天,还真给仇实碰到了一个绝佳的机会。林珩中举的消息传入京中,皇上龙颜大悦。不但厚赏了张太傅等人,还赐了林珩不少东西。

面见皇帝的人,谁逮着机会不变着法儿地夸皇上几句教子有方。把皇上夸开心了,事也就好办了。

仇实特别有眼力见的,打听着湖北有折子的那天进了宫,询问皇帝是否对贾家动手。皇帝看着林如海递来的折子,上头写着林珩科举已完,林家想要接他去湖北,见证他长姐纳吉纳征的重要日子。

张、林两家的婚事,此前就早有苗头。这回借着接林珩的话头,林如海趁势在皇帝面前过了明路。皇帝立刻感受到了他的用心,仕宦之家的嫁娶一般可以自愿。

但到了林如海这个程度,又是和当地世家大族的联姻,确有报告皇帝的必要,却无报告皇帝的明文规定。他能主动告知此事,皇帝心里很熨帖。

他一舒心,就忍不住多想。林家双喜临门,这边若是把贾家抄了。等消息传到湖北时,刚好碰上他家长女定亲的日子,这就纯属是添堵了。

“此事不急,推到年后吧。”

仇都尉心满意足地从启元殿出来,满心愤恨地想:不知忠顺王身边的人要如何筹谋,才能将周肇调离平安州。如此夸口,他倒是要好好看看那些人的本事。

那些人确实很有本事,消息传来时,仇实筷子都拿掉了。他不敢相信地再问了一遍:“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真真设计偷袭,我军毫无防备,仓促应战。结果……卫将军战死,南安郡王被俘了!”

湖北,林珩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亲事定下后,林、张两家的走动频繁了很多。他想通之后,对“张文端”的称呼,又重新叫回了“师兄”。

张文端受宠若惊,一得了这个消息,就马上来找林珩了。他知道林珩一定会在意这件事。

“不是说他们占上风吗?年前还说着大胜敌军,普天同庆。”林珩不解地问。

张文端叹了一口气说:“胜什么呀,除夕那日,前锋将军战死,主帅被俘。真真更是一鼓作气占领了梧南关和界头坪,再往里推,整个闽越就危险了。”

“怎会一败涂地到如此地步……”林珩震惊。

张文端面露讥讽:“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听说除夕那日,他还叫伙头兵杀猪宰羊,那几个主要的将领还违背军纪喝了酒。营帐中甚至有歌伎在弹唱,敌人打进来时,他们还昏昏欲睡呢。”

林珩一怔:“那位前锋将军就是卫若兰的……?”

“是他父亲,听说人头都还挂在城门上呢。周世子也是,在平安州那样大的功绩,结果父亲、姨夫接连出事,只怕他心里不是滋味啊。”哪怕张文端与周肇不熟,此时也忍不住替他道了句可惜。功臣几乎就要变成罪臣之子了。

林珩拉着师兄的袖子追问:“皇上怎么说呢,朝廷那边怎么议论的,总是要把人先换回来才行吧。南安郡王还活着吗?”

“他怎么舍得死?真真那边说了,朝廷若想议和,就要和亲,嫁个公主过去联姻。”

“皇上没有公主啊,太上皇的公主都嫁人了。”

“公主只是个名头,重点是她带去的陪嫁。真真的意思是以钱换人,宗室女赐个公主的名头就是了。现在就怕给了银子,也换不回咱们的失地。咽喉命脉攥在人家手里,到时说毁约就毁约,难道还能与他据理力争不成吗?”张文端言语间毫不掩饰对和亲的排斥。

“宗室女?南安郡王的女儿?”林珩瞬间想到。

“我不嫁——”惜春伏在被子上,哭的哀戚。

尤氏站在一旁不耐地劝她:“这由不得你,南安王妃亲自上门来说项,要认你做义女。”

“凭什么她的女儿不嫁,这分明是让人去填坑的,我不做这劳什子义女。”惜春倔强地看着她嫂子,满脸泪痕。

“国家大事,岂容你任性。你这一去是为国为民的,咱们全家以及南疆的百姓都会念你的好。”尤氏硬扯出一个笑容,哄她道。

“为什么是我,我不去,我不愿意去。”惜春听不进半分这样的话。

尤氏耐心耗尽,冷笑了一声说:“要怪就怪你的运气。若不是三丫头出嫁了,这好事也轮不到你身上,你以为谁都能做王妃的?”

惜春用通红的眼睛瞪着她,尤氏不以为意,对左右说:“将姑娘看好了,仔细劝着。女孩家要出个阁了,一时害羞也是有的。”

此时已是三月间,外头春意勃发,惜春的屋子里却是阴冷一片。她身边贴身伺候的丫头都被调走了,守门的是两个粗壮的婆子。妙玉特意来看她,都被那婆子赶了出去。

惜春万念俱灰,含泪拿起了剪刀。

次日,端水进去的婆子大叫一声,丢掉了东西疯跑出去报信。尤氏匆匆赶来一看,满地都是黑黝黝的头发。新春神色木然地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串念珠念念有词。头上深一块浅一块,只剩了不到一寸的青茬。

尤氏两眼一翻,晕了。

丫鬟大呼小叫地正要找人,外头突然有几个婆子头发凌乱地跑了进来,边哭边大声喊:“了不得,园子里来了跨刀打人的官差,见屋子就翻,见人就拿。老爷和二爷都被他们用枷扣住啦,各位太太们也都被赶到了正房锁起来,下人们被一个长绳拴着手站在了墙根脚。大奶奶咱们快回家吧。”

在下人的尖叫声中,尤氏又一口气缓了回来,被人搀起来着急地喊着:“快快,咱们快回自己家。”

“天爷呀,那边府里也被抄了,角门还有官兵守着。”婆子的话击碎了尤氏最后一丝念想,她两眼一翻,这回是真晕了。

惜春看着周围忙乱的人群,念着佛号说了一句:“荣枯自有时,报应终须到。这一切,到头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仗责

贾府中无人防备这突如其来的祸事。

年前, 他们还为朝廷大赦天下,薛蟠逃出一条命来欢欣。贾母喃喃念叨着:“都顺过来了,宝玉不糊涂了。珩儿也有出息, 林丫头还说了人家,坎儿都过去了。”

看着宝玉一日好似一日, 王夫人甚至重新提起了读书的话。谁都没想到变故会来的那么快, 先是贾政被一个奏本参回了京, 然后督查院就来人带走了贾琏问话。

贾母等都不明所以, 赶着叫人去打听, 只说贾琏和贾政都是因为修陵的事情被人参了。王夫人哭的伤心, 拉着贾母的手说:“自从应了工部的差事,老爷何尝往家里拿过一分钱。倒是咱们自己补贴的多,三天两头要应酬那些人。”

王夫人说的是实话,贾政这官当的着实心酸。邢夫人听了,却在她后头撇了撇嘴, 递了个眼色给她身后的婆子。

贾赦捋着胡子说:“为今之计, 还是先将官司撕撸开才是。若是亏了银子,不知亏得是多少,咱们自己描赔, 或许可减些罪责?”

贾赦的话一出,邢夫人就笑不出来了。贾母流着泪说:“只要人平安, 其他都是次的了。”

这边还没商量出对策, 南疆的事情就在朝上掀起了轩然大波。皇帝暂时不理论他们的事, 督察院却把贾琏扣下了。

贾政神色憔悴地回到家中,言语间隐有怒色:“我和琏儿是被分开问话的,长官不许我们互通消息,只说他背着我做了许多事, 一个治家不严的罪名,是躲不过去的了。”

“啊……?”凤姐惊呼一声,晕了过去。贾母赶紧让平儿搀着她去休息,回到东跨院后,凤姐却拉着平儿的手说:“你让小红带着巧姐去他舅舅家里住几天。若是有人问起,就说家里事多,我也病着,无暇看顾她。”

“奶奶,这是要不好了?”平儿紧张地问。

凤姐摇头:“说不好,但我心慌的紧,先让巧儿避一避,若是没事再接她回来。”

平儿去找巧姐,巧姐却不想离开自己的家,无奈拗不过凤姐,只好去了。巧姐离开家的第四天,贾府就被抄了。

所有女眷被赶到了荣禧堂,无论老幼都关在了一个屋子里。贾母早在破家的那一刻就昏死过去,鸳鸯誓死不走,强留在了她身边伺候。此刻不知从哪里摸出半截参来,塞在了老太太嘴里。

王夫人惊魂未定地坐在椅子上流泪,李纨和宝钗站在一旁陪着她。整个屋子就属邢夫人哭的声音最大,凤姐靠在门边奄奄一息,一副自顾不暇的样子。惜春更是看都没看她嫂子一眼,只坐在贾母的脚踏上念佛。

贾家被抄的消息传到湖北时,已经是半个月后了。林珩拿着邸报匆匆去找父亲,林如海对他摆摆手说:“我已经知道了,你收拾收拾就北上吧。朝廷的决议咱们无从置喙,但老太太年纪大了,有需要照顾的地方,你多上心。”

林珩点头,贾家是他嫡亲的外祖家。出了这样的事,于情于理他都得回去看看。黛玉在自己屋里听说了消息,只片刻后,就决定要和林珩一起北上。

林珩看着姐姐坚定的面庞有些犹豫,林如海却点点头道:“去吧,去看看你外祖母,替你母亲尽尽孝。珩儿,照顾好你姐姐。”

父子俩对视一眼,都明白各自心里的意思。老太太经这一劫,应是凶多吉少了。

林珩带着姐姐于两日后动身,临走前,林如海将他叫到身边说:“文端也在京备考,他知道你们入京后必定不肯袖手,你要多劝他专心举业。就是你自己,也万不可掺和到这官司里。皇上面前,要掂量好分寸。”

林珩点头应下,和姐姐一起在渡口挥别了父亲。路上,两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还好黛玉这些年身子好了不少,否则也受不住这样的舟车劳顿。

临近京城时,一个消息以极快地速度传开了。街上连百姓都在议论,说平定了北边叛乱的前锋将军自请南征,欲为父雪耻,收复南疆失地,将外敌尽数驱除。

黛玉担心地看向林珩,他已经在那儿呆坐着半晌了。林珩看着外头花红柳绿的春景,总觉得哪里不对。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但南疆败的也实在太蹊跷了。

南安郡王再是废物,边关重镇难道就没有一点防备吗?一夜之间就攻占两个关隘,还生擒了对方主帅。真真兵力要是强悍至此,怎会偏安一隅多年?

若说他们是在积攒实力,试图大举进犯,那又怎会主动提起和亲?

“珩儿,你在想什么?”黛玉轻柔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林珩心不在焉地说:“我在想阿肇,这是个苦差事,比在平安州那会儿还要艰难。他还没好好歇过呢。”

黛玉看着他微蹙的眉尖欲言又止。林珩完全没有察觉,阿肇在平安州好像一直秘密调查着什么事,不知道调查出成果没有。

“阿珩,出事了!”林珩一到码头,就见一个人匆匆迎上来,神色惊惶。

“裴桓,你从平安州回来了?”林珩有些惊喜。

裴桓一把攥住他的手,含着泪说:“现在来不及寒暄,快随我进宫。李大人挨了廷杖,被打死在了宣德殿外。李家男丁尽被削籍为奴,要处宫刑;女眷没入教坊司,是太上皇亲下的旨意。”

“什么?”骤闻惊变,林珩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

“世子还没回来,你愿意和我一起去求情吗?再晚一点,只怕李兄他就不好了,你要问什么,咱们路上说。”裴桓显然是着急得很了,嘴上问着愿不愿意,手却死死地攥着了林珩。

林珩跟着他向前跑了两步,又猛然回过头来看姐姐。黛玉戴着帷帽朝他摆了摆手:“我身边有人,你不用操心。去做你认为对的事,我在家里等你。”

林珩眼眶一红,对着姐姐重重地点了点头。裴桓摸了一把泪,也对着黛玉一揖到底。黛玉侧身避开了,没有受他的礼,只说:“去吧。”

裴桓拖着林珩上了一个马车,一边催促,一边说:“平安州的事情查到忠顺王爷头上,只是一直拿不到实据,我们也没敢上报。结果不知从哪儿传出的风声,说是忠顺王爷在北边圈地敛财、欺压百姓,还纂改户籍册,截留赈济款。李大人信以为真,在朝上弹劾了忠顺亲王。”

林珩忍不住插嘴:“御史本就有风闻奏事之责,便是说错了什么,也不至于受这样重的刑法啊?”

裴桓费力地摆摆手:“世子觉得不对劲,让我先回了京城劝劝李大人。谁知我人才到家,就听说忠顺王爷不堪受辱,在王府留了陈情血书,意欲自刎,万幸被下人拦住了。”

“这不是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吗,他一个王爷,真想死时,谁能拦住。还什么陈情血书,李大人就是被他坑的吧?”林珩一拍桌子,愤愤地说。

裴桓面露不忍,缓缓摇头:“皇上太心急了,李大人弹劾了忠顺王爷,皇上就让忠顺王爷自辩。忠顺王爷禁不住李大人诘问,被皇上下令禁足府上,静待事情查明。”

听到这里,林珩已经明白了。无论是皇帝还是李大人,可能都中圈套了。

“忠顺王爷被禁足后,是不是有人找到所谓的‘真凶’了?”

“是的。”裴桓犹豫地看着林珩,最终还是说,“侵占百姓田地的,是史家还有你外祖家。忠顺王爷被圈府中,郁愤难平,留下血书自戕。这就是太上皇听到的消息。

之后,太上皇就越过皇上下令,将李大人以离间天家骨肉为名,脱去朝服,在宣德殿外杖责一百,以儆效尤。板子还没打完,李大人就没了。太上皇愣是让人打足了板子,才准拖下去。”

裴桓说到后面,已经泪流满面:“第二日,太上皇又让人圈了李家,说要重罚。”

林珩张了张嘴:“你们有没有证据?”

他没说是什么证据,但裴桓还是摇了摇头:“时间不够,追击流寇、收拢流民,还要救治染疫的百姓,查案子的事只能靠后。”

“那李大人呢?他虽耿直,也不是那听风就是雨的人,是什么让他下定决心弹劾忠顺王爷的,他的证据呢?”

“我听李夫人说,事发前一天是有人拿了东西来找的李大人,李大人看完后气得一夜无眠。但是后来,那人并东西都无影踪了。”裴桓说。

林珩咬咬唇:“这不对,忠顺王爷无辜的太完美了,咱们得找到那个去见李大人的人。”

“我是早要去找人的,可是我爹把我关了起来。我设法从家里跑了出来,想要进宫去替李大人鸣冤。走到一半,发现我爹在进宫的路上派人堵着我。我没有办法,听说你要进京了,才赶去码头碰运气。还好你姐姐没拦着……”

“不能鸣冤。”林珩咬唇,“我们没有证据证明忠顺亲王有罪,一味鸣冤只会激怒太上皇。我们得去求情,而且不能只有我俩,先去御史台找人,让他们与咱们同去。”

“他们会去吗?太上皇还在气头上,我怕他们避祸不愿出头,挨到明日,李兄就要受罪了。还有李夫人、李家的女眷,她们——”想到将来的事,裴桓手都在发抖。

“会的,他们会想通的,这不单是为了李家。御史不因言获罪,更不能累及家人。今日开了这个头,焉知日后板子不会落在自己身上。若是他们实在不去,就我俩去,赶在明日之前,求皇上收回成命。不,是求太上皇收回成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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