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用帕子擦了擦头上的汗,强笑着说:“这也没有法子,还是要谢你的一片心。怎么今日有空来走走,还是有什么话要说。”
此情此景,林珩也说不出原先的话了。他想了想说:“无事过来走走,你用功吧,咱们以后再说话。”
离开怡红院,林珩正打算回家,谁知刚走出二门,竟迎面碰见了薛蟠。
“你这是怎么了?”林珩吃惊地看着薛蟠一脸青紫。他俩小时候闹过,后来长大了,在众人撮合下就没再绷着脸,遇见了还能说上两句场面话。
薛蟠见了林珩,赶紧抖开袖子遮了脸说:“你别瞧,仔细污了眼睛。”
薛蟠后面跟的是贾蔷,林珩与他许久未见,也打了个招呼。贾蔷见薛蟠臊了,赶紧上前一步拦住,挤眉弄眼地对林珩说:“我与表叔也是许久未见,不如前边坐着吃杯茶吧。”
林珩一头雾水地看着薛蟠落荒而去,有些好奇地问贾蔷:“薛大这又是怎么了,谁打得他这样?”
“谁好好的去打他,家有河东狮吼,这也是他的造化。前儿跟着我们去听了蒋玉菡的新戏,高兴赏了点儿银子,回去就被他家大奶奶挠了个满脸花。”贾蔷戏谑地说。
薛蟠娶亲的时候,林珩还去喝过酒。只是没想到这位夏大奶奶如此彪悍,真是绝配,林珩乐了。
“什么新戏惹出这段官司,蒋玉菡是琪官吗,他不是在忠顺王爷家里,怎么又出来唱戏了?”林珩随口问。
“戏倒罢了,也就是妇人爱看的那些。难得唱词优美,蒋玉菡身段又好,所以那几个好事的才会了薛大去看。不过是想借着他的银子和蒋玉菡说两句亲近话。戏名叫个什么《慧娘传》的,表叔要是感兴趣,等家里唱的时候再看,我们是没胆子带着表叔去的。”
贾蔷打趣两句,接着说:“至于蒋玉菡,他的确就是琪官。这也是个有本事的,上回背着忠顺王爷置产逃跑,人都说被抓到就是个死。谁知他不但没死,如今还仗着王爷的势开起了戏班子,手底下管着三四十个人呢。”
林珩都听傻了,柳湘莲这是把自己的戏本子给了蒋玉菡?林珩没忍住,立刻去找了柳湘莲询问。
“没错,他唱得好,还有靠山。只要唱了就有人听,一来二去名气大了,咱们再含沙射影地放出风去,你那朋友的父亲就是知道也没法了,这不是最好的?”柳湘莲自得地说。
“好,的确是好。”就是南安郡王千万别想左了,觉得给他难堪的是忠顺亲王就好。
“对了,不知周世子什么时候回来?”柳湘莲问。
“不知啊,本来是去一个月的,但之前来信,说是要耽搁一些时候。”
“那就可惜了。”柳湘莲微抬着下巴说,“赶不上我的喜宴了。”
“你要成亲了?”林珩惊讶。
柳湘莲矜持地点了点头:“甄家已许嫁了。我年纪不小,姑母为此事常常悬心,既有了眉目,就议定在今秋完婚。到时候,少不得请你做这个主宾了,就不知你肯不肯赏脸?”
林珩赶紧点点头:“我必去的。”
柳湘莲一下笑开,朝林珩拱手道:“我就说你是好兄弟,果然我眼力不错。”
林珩不好意思地摆摆手,突然压低了声音说:“那尤三姐呢,她不是非你不嫁吗,你不会真要双喜临门吧?”
“说什么呢,她如何自有她家人做主。我是绝无二心的,你这话可不敢叫甄家听见。何况,难道你从园子里来,没听说尤三姐已经有了人家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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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大胆
“谁啊?”林珩问。柳湘莲这话, 倒像他应该知道那人似的。
柳湘莲意味深长地吐出两个字:“薛蟠。”
果然是他知道的人,林珩有些怔愣,不明白这两人是如何凑在一起的。
柳湘莲翘起的脚一点一点, 慢悠悠地说:“尤氏姐妹的名声人尽皆知,但凡有点体面的人家, 谁能看上。便有琏二那样不计较前事的人, 也断不肯将她姊妹聘为正妻。
珍大握着这块烫手山芋惴惴不安, 听说薛蟠家事不睦, 就说给他做了二房。如今这娇妻美妾, 成天聚在一块打擂台呢。谁人不知?”
“他们两家都愿意吗?”在林珩的印象中, 尤三姐似乎是个很要强的人,之前贾琏来说项,她都是要给柳湘莲做正妻的。
“珍大保得媒,薛家没有不愿意的,何况薛大好美色, 尤三姐正合他的心意。至于尤三姐本人, 不嫁薛大,她就得嫁给庄户。等风声过去了,照样逃不出珍大父子的手掌心, 权衡利弊之下,自然也就愿意了。”
林珩觉得有些奇怪, 但这终究和自己无甚关系, 也就没再多问。
入了秋, 甄、柳两家热闹地办了婚事。林珩照着黛玉信中之言,将顺意坊给了甄映卿做陪嫁。随信而来的还有一副好头面做添妆,林珩坐在娘家人的席位上,接受了柳湘莲的敬酒, 算是给甄映卿撑腰。
谁知酒席还没吃完,外头就有人匆匆进来报喜,说是柳湘莲升了。这可谓双喜临门,一时宾客贺喜不绝。还有嘴甜的,直接说甄家姑娘旺夫,闹得柳湘莲喝了个人事不知。
林珩参加完喜宴,次日一早进宫就听说甄家被抄了,险些没反应过来。
“你说的哪个甄家?”
“还有哪个甄家,甄太妃的甄家,江南那个甄家。”四皇子挑着眉问,“还有其他甄家不成?”
林珩想说还有个替我开铺子,生意做的风生水起的甄家。不过他没说,而是故作惊讶地问:“什么罪名抄的?”
“那就多了,贪赃枉法,私受馈遗,植私树党还有任上亏空。”四皇子掰着手指数了一番,然后一挥手说,“这些贪官早该法办,实乃国之蛀虫,留之何益?”
“忠顺王爷可有求情?”林珩压低了声音问。
四皇子冷笑一声,背着人说:“他开脱还开脱不及呢,甄家现有大量银款不知去向,刑部正查着。外头有风声说,甄家贪来的那些银子,都进了皇叔私库了。”
“这样隐秘的消息,你是怎么知道的?”林珩问。
“我还知道别的呢,你那表姐最近在宫里和周贵妃斗了个不可开交。前儿又新兴地给我和三哥送东西,明晃晃地抖落出了脏东西,父皇震怒,正在查呢。”
这却是林珩没想到的,他震惊地问:“这是怎么回事,她也犯不着对你们不利啊,不知查出什么没有?”
四皇子不耐烦地摆摆手说:“宫里的手段层出不穷,父皇哪有空去细管这些弯弯绕绕,不过交给内务府就罢了。元妃现在正禁足呢,只是风声还没有传到外头来,你别多嘴去告诉。
本来这事,三哥都不肯叫我告诉你,怕你为难。只是我想着,明白总比糊涂好些。还有就是,你那位表姐这回恐怕不好开交,不管她是否冤枉,手伸到咱们跟前,终归是忌讳的。
你在宫中,若是日后她让你传带什么,或者打听消息,千万别应承。保不齐就要吃大亏,我母妃就是这么教我的。”
“多谢你的好意,我知道了。”林珩真心诚意地谢了四皇子。
等林珩结束早课去了,三皇子才抬抬眼皮问四皇子:“你告诉他了?”
“说了。”四皇子点点头,“皇兄你为何不自己去说,还交代我那样告诉。”
三皇子摇摇头说:“我怕当做正经事去说,反倒吓着他。贾妃所图甚大,她和周贵妃都看中了魏贵人那一胎。为了让父皇松口,不惜将主意打到我们身上来,不管是示好还是谋害,这手段都粗糙了些。”
“也是,阿珩不懂这些,要是被卷进去就不好了。我听说,太监去贾家讹银子,他那表哥还推他出来挡着,真不是东西。”四皇子愤愤地说。
三皇子横他一眼:“你少和太监打听这些有的没的。”
“这算什么,父皇还有粘杆处呢,朝堂内外谁不知道。可见这些隐秘小事自有其价值。”
“噤声!”三皇子狠瞪了他一眼。
林珩想着元春的事,溜溜达达地往文渊阁去。刚转过了文化殿,竟遇上了二皇子,不禁暗道一声晦气。
二皇子也不知哪里来的气性,每每与林珩为难。四皇子说,这是因为皇帝不给他好脸,所以他看林珩在含元殿来去自如,才会分外吃心。
林珩避退到一旁,躬身行了个礼。最好的情况是二皇子径直走过,但他偏偏停了下来。明知故问:“你是刚从含元殿出来?”
林珩回说:“是。”
“父皇日理万机,还不忘体恤臣下。你身负皇家恩德,就该懂得进退,无事不要去叨扰。”
“殿下说得对。”林珩半句反驳都没有,二皇子看起来反倒更生气。他额边青筋直跳,上前一步就欲说话。后头一个太监突然迈步拦了拦,含笑说:“殿下,咱们还得去给娘娘请安呢。”
这句话打了岔,缓住了二皇子的怒气。他看着林珩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说:“你们家的人,都惯会卖乖讨巧的。就怕弄巧成拙,贻笑大方。”
“弄巧成拙?不知是谁贻笑大方了,还请殿下明示,子璋一定以此为鉴,回去自省。”林珩一派疑惑地问。
“——我不过是告诫,是好言相劝。”二皇子噎了一下。
既然元春禁足的事不让外传,林珩就不怕他明嘲暗讽。他微笑着颔首:“受教了。”
二皇子面皮动动,终不敢说的更多,愤愤去了。
林珩看着二皇子的背影,不免替皇帝感到糟心,深切怀疑这个皇子的智力。感叹一番,林珩又径自往文渊阁去了。
自从那日深谈过,林珩在文渊阁的功课就分成了两部分。每日照常先捋顺八股文章,剩下的时间再帮师父整理一些稿子。
林珩之前看前朝的文章多些,这回看本朝的,常忍不住惊诧。大概是传承几个朝代,圣人之言都用尽了,有些地方的主考出题,简直是强拼硬凑,荒诞不经。
难为那些考生绞尽脑汁地自圆其说,有种别样的乐趣,因此他常能看的津津有味。沉浸在书中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等林珩再听到元春的消息,说的却是她病了。
贾母等依例奏请探望,竟然没准。万般焦灼之下,不知是谁提了一嘴,贾家竟然找到林珩头上,要他在宫中帮忙打听。
外臣去打听内宫的事?林珩只觉得荒谬,况且他还不是至亲。不过他也未一口回绝,只不动声色地答应了下来。贾家众人都大感放心,不想林珩回来说的都是些太平话——众所周知的消息。
“珩儿,你可曾仔细问过?若是不行,找内监花些银子也可啊?”贾琏急道。
“花了。”林珩一摊手,“他们只说娘娘病了。”
“嗐,怎么会这样?你受皇上看重,私下打听点消息,他们难不成还会瞒着你?”贾琏不依不饶。
“那不如我向皇上问问,或者朝殿下们打听一二?”
“琏儿。”贾母喝道,“你说的是什么话,珩儿小孩子家,他能知道什么。咱们一点子无用的担心,就不要去给朝廷添乱了。珩哥儿你别理他,昏了心的东西。”
林珩点了点头:“老太太不必忧心,或因时气所侵,娘娘一时有恙,需要静养。说不定过几日就好了。”
贾母摩挲着林珩的背说:“你也别怪你琏二哥着急。我前日做了个梦,不知怎的竟梦到了娘娘不好,这才乱了心。”
“梦都是反的,老太太也不必太过烦恼了。”林珩笑着劝慰。
元春若是有事,贾琏就算跑断腿也不顶用,此时一动倒不如一静。林珩知道贾母忧心,当晚就歇在了茂椿院。温过了一回书,正要水吃呢,外间突然来了一人,自报是凤姐屋里的小红,说是给他送东西的。
林珩身边的琥珀前些日子也去嫁人了,嫁的是本家隔房的表亲。林珩给了几日假,如今人还没回来,就由大双引着小红进来。小红揭开盒子,里边是几样上好的笔墨。
“我们奶奶说,这些东西白放着糟蹋了,正合给小爷用。”小红未开口就是一副笑颜色,说话也很伶俐。
林珩让人接过,让她带话谢过凤姐,还给了赏钱,可小红看着还是没要走的意思。
大双这些日子跟着琥珀也算历练出来了,知道她恐怕有话,于是忙上前笑着请吃茶。又引着跟来的婆子出去拿赏钱,给他们留了说话的空。
人一走,小红脸色就变了,她压低声音说:“我们奶奶让我来告诉小爷,前儿甄家被抄,曾使人送了好几箱东西来。我们奶奶推说病了,没有收下。不想里头得了消息,竟被大太太和太太收了。
我们奶奶心里发虚,让我来告诉小爷一声。这事原是瞒着老太太的,恐怕老爷也不知道。这究竟有没有妨碍,还请小爷替我们拿个主意。”
原来甄家那些说不清的银子在这儿!林珩都傻了,贾府胆子是真大。他和小红面面相觑,半晌没说话。好一会儿之后,林珩才正色说:“之前听姐姐闲话家常,说是前些年秦大奶奶死了,曾托梦给二嫂子,让她置些祭田,以供族中子弟安生。
想来二嫂子事多,这些年倒把这话忘了。亡人有托,不敢轻忽的,二嫂子若是闲了,好好考量考量这事吧。”
小红一头雾水地去了,回去照着林珩的话,一五一十和凤姐说了。
凤姐面色不好,喃喃道:“以前身在局中,总是自误。如今冷眼看着,才觉处处惊心。珩哥儿劝的都是好话,可如今府中早是寅年吃了卯年的租了,哪里来的闲钱置祭田。
三丫头他们当初想的俭省法子,省出来的银子几时见到个影儿了。便是有这个闲钱,也不知被人寻了什么由头拿去花用了,犯不着白操心。”
“那咱们就装作不知道?”
凤姐摇摇头:“你瞧大嫂子,说是万事不关心,可兰儿的事一点也没糊弄。我只养下巧姐一个,少不得要替她多打算打算。可恨我哥哥不晓事,弄坏了窈娘的婚事。如今婶子恼了,咱们靠不着家里,一切还得从长计议。”
这边凤姐尚未想出法子,贾政先接到了旨意。他外放回京之后,一直都赋闲在家。在外操劳几年,他也乐得如此。不知皇帝怎地突然想起他来,竟指了他去工部掌印,总办陵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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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好事
偌大的喜讯从天而降, 瞬间驱散了贾府上空隐隐的阴霾。贾府众人奔走相告,说的都是二老爷荣升的喜事。
总办陵工是肥缺中的肥缺,又因为太上皇年纪渐大, 这还是个刻不容缓的要缺。历任皇帝对于自己的万年吉地,就没有不重视的。
每年从内务府和工部划拨出去的银子就不计其数。再加上各地木料、山石的采集, 徭役、砖瓦、颜料等的征调, 完全就是一条庞大灰色链条。
只要运作的好, 贾府如今的银钱困境顷刻可解, 更不用说其中附带的特权和人情收益。
贾琏自挨了杖刑后, 还是头一次这般扬眉吐气。贾府门前再一次热闹起来, 上门送礼、求差使的人络绎不绝。仅仅半月,门房那几个家丁的裤腰带都松了一圈。
一片欢腾之中,唯有贾政暗藏忧闷:“我已年过半百,且才干平平。骤然接手这重任,只怕有负皇上所托。”
在世帝王的万年吉地, 一直都有专门的官员查验。若遇地基沉降、工期延误, 主事官员轻则抄家流放,重则斩首示众。贾政的前一任,就是因为暴雨延误了工期, 被皇帝治罪。
听说他去任前还被查出了经费亏空,前后牵连了十来个官员抄家赔补。陵工出事基本没有辩解的余地, 无论是天灾还是人祸, 一律严惩不怠。
眼见贾政忧烦, 詹光等人都上前劝解:“老世翁不必过谦,当今圣明烛照,定是看重世翁守礼持正,不贪不妄, 才敢将这样的大事托付。此乃天授殊恩,又是荫庇子孙的好事,世翁岂可自轻自贱啊。”
单聘任也说:“世翁此前就在工部听差,如今不过是回归本职。何况还有胡老明公帮着。他如今也做到营缮郎了,管的就是这一程子事。熟门熟路,又有亲信在侧,何愁不成事呢?”
胡老明公就是教过林珩几人读书的胡先生,他因大观园建的好,被朝廷选去了工部。这几年做官做的很稳,如今正好做了贾政的副手。这可能是唯一值得欣慰的事,贾政强笑着叹息了一声。
身边的亲朋故友,大概都觉得贾政是在自谦。唯有林珩知道,这位舅舅是真的不想干。好几次去贾家,林珩都瞧见他的书斋里灯火通明。贾政抬着照字镜细看图纸,眉头紧皱不说,一炷香的功夫就叹了七八回气。连林珩的功课都来不及看。
贾琏犹自沉浸在喜悦中,兴冲冲去和贾政讨差使。见林珩在侧也不避讳,直截了当地说:“近来好几家都来找咱们说情,为的是万年吉地营造的事。我瞧他们心诚,东西也不错,就选了几家过来。叔叔看看,倒不为应情,只为办好咱们的差使。”
“什么东西?”贾政皱眉道。
“笨重的有石料、木料,轻巧些的有颜料、树木。都是朝廷过了明面的皇商,交给他们承办,咱们省不少事呢。”贾琏说着就递上了一个随身的手褶子来。
贾政打开来看,越看面色越沉。贾琏见势不对,就瞥向了林珩。林珩低头喝茶,仿若未觉。
“这都是哪里来的人,我翻往年记档,并未见这几家承办过像样大事。何况此前承办此事的人并无错失,缘何要换?”贾政问。
“前头留下的人,未免不如咱们自个儿提拔上来的贴心。叔叔总办陵工,说句要换,谁也捏不出错来呀。一回生二回熟,他们多跑两次,还有什么不懂的。”贾琏腆着脸说。
“胡说。”贾政将褶子一扔,“朝廷大事岂容儿戏,现任采办都历届总办精挑细选沿袭下来的。我刚一上任就说要换,岂不是叫人议论,说我轻狂。”
贾琏讪讪地,忙低头说:“是侄儿考虑不周,原本想着,上届总办获罪,没准就是这些人弄鬼。否则好好的工程怎么会坏呢,所以才向叔叔提议。”
贾政踌躇了,贾琏说的不无道理。他埋头绕了两圈,突然问一旁百无聊赖的林珩说:“珩儿怎么看?”
贾琏的目光“唰”地移向林珩,大概没想到贾政竟然会问他的意思。在贾琏等人看来,林珩或许还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和宝玉差不了多少。但贾政天长日久看他的文章,和他聊书中见解,早不拿他当无知小儿看待了。
“贸然换人,风险太大。”林珩丝毫不看贾琏眼色,“要成一件事很难,坏一件事却很容易。这些采办在这一行当上浸淫多年,人事都是熟惯的,若是他们心内不平使绊子。新的买办恐怕难以平安抵京。”
“食帑之贾,他们岂敢——”
“不敢吗?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这些采办世代靠此为生,既然前番清查他们都能平安度过,说明面上无错。骤然换人只怕风波迭起,若让他们抱团生事就不好了。
先用着他们,便是以后有不顺心的地方,抓住错处才能一击即中。逐个瓦解,方不碍大计。”林珩说的轻描淡写。贾琏面色越来越差,贾政倒是频频点头。
等林珩说完,不顾贾琏还有话讲,贾政直接一锤定音:“就这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别看着这差使眼红,真出了纰漏可就麻烦了。”
贾琏见不可转圜,只好咬牙应下。
“你还有事?”贾政问。
“哦,无事了,就等着问问叔叔可还有什么差遣?”贾琏赶紧回。
便有说的,此时也定是驳回,他看了看林珩,最终决定缓缓。
“你回去歇歇,家事上头,还要你多操心。”
贾琏答应着去了,出门之前,他看见贾政喊了林珩过去,仔仔细细地和他讲着文章。贾琏思索再三,没有急着回家,而是等在了书斋外头。
林珩一出来,他就迎了上去:“珩儿,这些日子怎么都不过去坐坐。你二嫂子前儿还说着,要给林妹妹寄东西呢。显见的你们亲热,倒把我当外人了。”
林珩看着贾琏笑了笑:“二哥哥是为了刚才的事来的?”
贾琏面上一僵,说:“你可是还为前儿的事生气,我——”
林珩止住了他的话,说:“二哥哥,舅舅现在正是艰难的时候,他问什么,我自然按我的见解答。并不为前事,也不为私心,大事上头最忌私心。一毫之私不除,则万事之公俱废。私心用甚,恐遭其害啊。”
贾家的规矩,做弟弟的从来没有指摘兄长的道理。贾琏被林珩这一番抢白,脸都绿了。
林珩轻笑一声,本来看破不说破,但贾政这个舅舅实在对他上心。陵工是大事,这上头若出了岔子,那才是真的万劫不复。林珩还做不到视若无睹,任由贾琏弄鬼。
那边贾琏遭了这一遭,遂一脸气恼地回了东跨院,
凤姐听说他脸色不好,索性叫了秋桐去伺候。她和平儿连面都没露。
正好这时,外头传话说芸二爷来了。贾琏心烦,本不想见。但贾芸与别个不同,毕竟为他挨过板子,只好耐着性子叫人请他进来。
贾芸进门也是一副讨喜的笑颜,不过说出的话就不讨喜了。
“叔叔,听说二老爷那边担了陵工大事,这可是天大的喜讯。想来这样的事所需人手不少,若有用的着人的地方,叔叔千万想着侄儿些。”
贾芸来的也算快,如果在平时,贾琏少不得夸他一句:乖觉。可这会儿贾琏刚在贾政那里讨了个没意思,这话听起来就刺耳了。
“八字还没一撇呢,你急什么?这是朝廷的差使,不同家里植树种草的。你满心以为干好了那件事,别的也就能插上手了?不说此刻二老爷不准,便是准了,我也不放心你去。”
贾琏本就带气,一番话说得贾芸含羞忍愧。他勉强挤出一个笑脸说:“是我不知天高地厚,叔叔教给我,我以后就不敢妄想了。只还有一件事求叔叔,望叔叔能允准。”
“什么事?”贾琏不耐烦地问。
贾芸硬着头皮,语带恳切地说:“前儿倪二获罪,被判去万年县服徭役了。我细细打听了一番,才知道他在给皇陵做苦力。可巧二老爷管着那边的差使,能不能请叔叔开个金口,给倪二派个舒坦些的活计,或寻个由头把他解救出来?”
“你怎么还和他裹搅在一起,你前儿给他家送钱,他家不是不收吗?既有这个气性,何苦上赶着讨没趣。不过是个泼皮,费这个事。”贾琏很不屑。
贾芸见他一口回绝,嗫嚅几番终是没说出话来。出了那道门,不禁长长叹了一口气。
“爷这是怎么了?”小红避着人问。
他俩原有些意思,贾芸闻言也不瞒她,将方才的话简要说了。
小红摇头说:“你不早说这话,我要知道了,必定拦着你。二爷心里不顺,今日回话,必定回一句驳一句,何苦呢。”
“我倒是能等,那倪二可怎么等呢。他家来求过我几次,我连句响亮话都说不出来,倪二心里不知怎么恼的。到底是为了我的事,才害得他这样。早知今日,当初——”
事到如今,贾芸自知后悔无用,终是无计可施。那边倪二听到消息,还想着这回无论如何都能脱逃了,不想等上两月全无消息,他心里恨贾府更甚。还和几个兄弟发狠说:若有机会,一定要让他们好看。
从那日后,林珩又过了许久没去贾家。他的功课有些紧,最近皇帝又要了他的文章去看。兴之所至,还亲自带他去校场练箭,二皇子的眼睛都快喷出火了。
临近万圣节,他还得想着送皇帝什么贺礼。想来想去,他还是决定送一副自己写的“寿”字。一般小辈送礼都这样,既不过分贵重,又最能体现心意,他觉得皇帝会喜欢。
只是寻常字画未免无趣。林珩想了想,找来琥珀让她去给晴雯带话。让晴雯将他的《万寿图》绣出来,比普通的墨迹又添一层心思。
晴雯刚去甄家时还在生病,这一病病了好几个月。甄家毫无怨言地养着她,她那样的心气,早打定主意要干点什么出来。这回接了林珩的话,从起稿开始,一丝一毫都不肯放松,光绣线就选了好几百种。
柳湘莲来找林珩说话时,还特意传了甄映卿的话。听说甄夫人很是夸赞了晴雯,说她有心气,是个好的。
林珩知道自己的事有着落了,就问起戏本子的情况。
“好着呢,蒋玉菡的戏班子每日固定一场,听到的人不少。就不知你打算合适放出风声去。”
“差不多了。”林珩说,“趁着阿肇不在,别人要疑他也没有证据。最好是似是而非地先放两句闲话出去,不必刻意传。这种贵族的阴私事,百姓传的最快了。”
“我就知道是他,你还一口一个我的朋友,自己都不知说漏几回了。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柳湘莲笑道。
林珩不理他的打趣,柳湘莲转而又说:“周世子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怎么也不听见信?再过一月你就要去湖北了吧,现在平安州那边不太平,扰得运河沿路也常有匪患。没有他相送,这一路还真叫人不放心。”
“他是去赈灾的,海啸摧毁民房无数,耽搁也在情理之中。”林珩说。
“也是,难得皇上信重他,这摆明了就是让他去收拢民心的。南海沿子的事,他这个南安郡王世子出面也是名正言顺。他这一去,倒还躲过了一桩事。
你知道吗,南安郡王给世子那二弟,说了甄家三姑娘为妻,还说是早就定下的事。如今外边都在传他信守承诺呢,就是南安王妃气了个够呛。闹过几回还被禁足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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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孙绍祖
林珩无心关注南安郡王府的糊涂账, 因为湖北来了信,林家派来接他的船已经启程。到时候送完节礼,就能将他拉上一路南下, 实在没有比这更振奋人心的事了。
唯一可惜的地方,是周肇已经确定不能回来。
皇帝摆明了是派他去收拢民心的, 说白了对于那些外放日久的地方官, 朝中也不是全然信任。周肇这一去, 还担负着监察的职责。当初平安州大量来路不明的制式刀兵, 也还需要他和冯紫英再用心追查。
除了人不能回来, 周肇送来的东西那是从来没有断过的。林珩隔三差五就能收到他的信, 还有一些有趣的当地特色。信中不便聊起机密,但就字里行间看来,南疆也说不上太平。
林珩把东西分了些送人,又将自家的库房翻了翻,给他们寄了许多药丸过去。每一个外头都包了方子, 细细写了用途。周肇回信, 夸他的字大有进益。林珩不禁十分自得。
估算着启程的日子已近,林珩的心反倒安静下来,每日上学做功课, 十分规律。所以孙绍祖所说的偶遇,他是一个字都没信。
林珩看着横马挡住自己车架的人, 不知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孙绍祖坐在马上, 手里头晃着马鞭, 只说要请林珩吃饭。林珩不去,他就不动。
自从迎春嫁人后,林珩一次也没见过她。只是有几回去贾府,偶然听说她过得不是很好。王夫人说他们是年轻夫妻, 难免有些口角。老太太倒是骂过两回,指责贾赦夫妇不为女儿考虑。
林珩不便深问,究竟实情如何,他并不知晓。但眼面前挡着的孙绍祖,看起来倒是分外不客气。他不仅口口声声称呼林珩为“表弟”,还要林珩看在迎春的面子上,随他去说两句亲热话。
林珩不喜他的做派,但终究顾忌迎春,不好把事情闹僵,于是松口随他去了。老姜头坐在车沿上,眼睛似睁微睁看孙绍祖在前头开路。
马车转出两个巷子,在一处酒楼外边停了下来。林珩进去发现,迎春居然等在包房里,她身边的绣橘也做了妇人打扮。林珩看着她们主仆瑟缩的样子皱了皱眉,转头问孙绍祖:
“表姐夫这是何意,既是家宴,何不早说,我也好备了礼过来。”
孙绍祖大马金刀地坐下,用下巴示意迎春给林珩奉茶。林珩站起来接了,顺势就请迎春入席。迎春看着孙绍祖,没敢动。
“咱们说话,她一个妇道人家,外头等着就是。”
“外头人多,恐怕不便。”林珩直接驳了回去,转头对大双说,“去隔壁要个包房,好好伺候着姑奶奶。”
林珩明显是要给迎春做脸,孙绍祖看了不怒反喜。也不等迎春出去,就大剌剌地说:“好兄弟,我知道你心疼姐姐,和我那老丈人不一样。你也别怪我无礼,他当初收了我五千两银子,说好让甄家在江南给我谋个差使。谁知自己没脸,足足哄着我等了几年。
最后甄家倒了,他搪塞不过,才将这个女儿准折卖了给我。我与他原是平辈之人,如今平白矮他一头不算。前儿听说你二舅的好事,想着亲戚一场,谋个差使不为过吧,他们竟然不准。这不是没把我当做正经亲戚吗?”
林珩冷着一张脸说:“那是外祖家事,我是小辈,不好置喙。”
孙绍祖闻言冷笑一声:“你若没本事,我也说不到你跟前。你如今是皇上跟前的红人,不如张张金口帮我一把,日后我也忘不了你的好处啊。”
“你要我在圣上面前替你要官?”林珩笑了。
“你知道我的意思。”孙绍祖眯着眼睛说,“皇上日理万机,哪里管得这些小事。你是怎么帮柳湘莲的,依样帮帮我就是。”
“我是怎么帮柳湘莲的?”林珩真的疑惑了。
“装什么傻,你叫南安郡王世子替他牵线搭桥,让区区一个戏子做到了骁骑校尉。你这二姐姐的脸面,总不会比不上伺候你的奴婢吧?”
林珩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己有这么大的本事,若不是孙绍祖还当自己是迎春的表弟,他还以为对方将自己错认为皇子了。
“那与我无关——”林珩诚心讲了句实话。
谁知话音未落,孙绍祖已起了性子,扬声对外头说:“让大奶奶进来!”
迎春一进门就忍不住哭了,孙绍祖一把将他拽到林珩身边,不耐烦地说:“哭什么哭,没得丧气。你这表弟不肯帮,你劝劝吧。”
迎春被生拽过来,袖子掉下去,露出了满是淤青的手臂。林珩这时才注意到,她的嘴角也是破的。
林珩眼神一变,一个巧劲儿敲在孙绍祖手上,迫使他松开了迎春。孙绍祖不防,竟被他得了手,略微有些吃惊地看着他。
林珩心想:看什么看,小爷未去文渊阁之前,还是有武师傅的。你当那些都是白混的不成——
不过他也就会这一招了,大双小双显然也知道自家主子的水平。还不等孙绍祖反应过来,就已经上来挡在了林珩跟前。
林珩阴恻恻地对孙绍祖说:“不管你与大舅舅有什么恩怨,二姐姐到底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你这般对待她,是何道理?”
“道理?你们家人都不将她当回事,你还指望我如何对她?笑话。你若是有善心,就多想想我的话吧。”孙绍祖轻嗤道。
“行。”林珩眼睛一眯,“你先出去,容我和姐姐说两句话。”
孙绍祖无所谓地笑了一声:“装什么,打量我不知道她回娘家怎么编排我的。”
林珩绷着笑意,看着孙绍祖施施然走了。
“二姐姐,他说的是真的?你告诉老太太、舅母了吗?”
迎春哭着点点头:“老太太让父亲去教训他,父亲只面上应下。婶娘说这是我的命,若能熬出头来,就好了。可我怕自己还没熬出来,就被他打死了。”
迎春说完又哭了起来。
林珩来不及安慰她,只问:“那二姐姐想过了吗,以后要怎么办?”
迎春摇头:“我不知道。”
林珩把脸一冷:“二姐姐是当事人都不知要怎样,我们旁的人更插不上话了。”
绣橘闻言赶紧拉了迎春一把,迎春慌了,嗫嚅半天说:“我还想回家,住我以前的屋子。”
这明显是不可能的,林珩无奈了。便是礼法上过得去,贾家那一大家子岂能容下她。林珩只能试着理解:“就是不与他在一处的意思,是吗?”
迎春愣了,一句“不知道”就要出口,绣橘又捏了她一下说:“劳表少爷费心,我们姑娘只要清静过日子,不求别的。”
林珩好险一个白眼,但见绣橘的脚也是跛的,只好说:“知道了,你们先出去吧。”
迎春二人出去,换回孙绍祖进来:“想好了?”
林珩冷笑一声说:“我可以答应你,但若二姐姐和她身边的人再破一丝儿油皮,今日答应的就全做不得准了。”
“好,好。”孙绍祖鼓掌说,“是个爽快人,如此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孙绍祖一走,大双小双就忍不住问:“公子真要帮他?好不要脸的人。”
“我帮他个孙子!走,贾府去。”
林珩气冲冲跑到贾府,半点没遮掩地把迎春的事说了。邢王二夫人脸上都是讪讪的,唯有贾母淌下泪来:“这个畜生一样的东西,倒叫她拿住了二丫头来辖制我们,还威胁到珩儿面前。你们快去,叫她那不知羞的老子,拿钱去把姑娘赎回来。”
贾母将桌子拍得震天响,邢王二夫人只是不动。在贾母连声的催促中,邢夫人才吞吞吐吐地说:“将姑娘接回来容易,对外可怎么说呢。我们自己是不嫌弃她的,只怕风声传出去,娘娘脸上不好看啊。”
此句一出,荣禧堂里鸦雀无声。宝玉还想再求,王夫人直接瞪了他一眼。探春、惜春二人都只能默默流泪。
“老太太,不如我们去将孙绍祖的手脚打断,这样他就不能再动手了。”林珩轻飘飘地说。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李纨讪笑着说:“珩儿说的这是孩子话,孙绍祖是官身,打他是要被法办的。”
在座无人说话,林珩还有什么不知道的。这家里是无人会为迎春出头了,他方才不过是试探。此刻知晓众人态度,也跟着叹了两口,不再多留。
荣禧堂里各怀心思,只有探春和惜春两姐妹追了出来,说要送送林珩。
探春先开口:“珩儿,你不要莽撞。孙绍祖其行可恨,礼法上却拿不住他。那是个混不吝的,你若贸然出手,只怕以后被他缠上。当今之计,还要看能不能说动大老爷。他若能联合族中出头,或许能让孙绍祖动手时有所顾忌。”
探春说的是正道,也是唯一可行的方法,可惜贾赦是不会为这个女儿出头的。探春也知道这一点,说到后来声音都弱了。
“所以我说,姑娘还不如不嫁人的好。剃去这三千烦恼丝,一辈子清清静静的,强于叫这样的人玷污。”惜春冷声冷气地说。
林珩不禁点了点头。
探春哭笑不得地拍他一下道:“她这不过是无能为力的丧气话,你可不要真听进去了。”
林珩答应着出去,隔天就约了裴桓见面。聚会没带李衍,是因为这人太刚直,参与不了他们的密探。
林珩绘声绘色地讲了孙绍祖的无耻,核心诉求只有一个:“我想找一个地方,能将他远远调开,还不能让他好过。他不是要实缺吗,给他一个风光实缺,然后让他无法回京,还不能让他鱼肉乡里,也不能找借口带着二姐姐赴任。这样的地方有吗?”
裴桓沉吟半刻说:“咱们得好好找找。”
林珩自觉没看错人,看着裴桓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密谋多日,将舆图看了又看。百般权衡之下,最后选中了乌什的办事大臣。
“这个好,距京路远,且非诏不得入京。最妙的是谕令明文规定:家眷需留京居住,不许随同赴任。”
林珩眼神一亮:“办事大臣是几品的官,他会不会鱼肉百姓?”
裴桓点了点舆图说:“按照惯例,出任之人大多自带原衔,体面等同于地方大员。还可管辖一方军政、钱粮、民族事务。”
“那他岂不是无法无天?”林珩也不想将这孙子放出去害人。
裴桓笑着举起两根手指摇了摇:“这地方有个不为人知的道理,边民强悍,虽臣服但不顺从。历任去驻守的大臣,不过都是些太平官。皇上金口玉言,不得干涉他们内部事务。
那孙绍祖要是不厉害些,我都不忍他过去的。他就是有心作恶,人家也不买他的账。况且语言不通,单这一条,就够他学个几年的。你表姐在京还有朝廷优容、照料,这样岂不两全?”
林珩思索半刻说:“这个消息当真不为人知吗?”
裴桓老神在在地点点头:“朝廷有意压制,否则怎哄得人过去。那些卸任回京的,全都得了高升,自然识相不会乱说。外头都传是历练的好地方呢。至于能不能历练出来,就看朝中有没有人惦记着他回来,这里头的门道,还要我再说吗?”
林珩想了想,一击掌说:“行,就这么办。就不知这事有几成几率办成?”
“我们家虽不掌兵权了,这点面子还是有的。”裴桓自信地说。
林珩咧嘴一笑:“那我明儿带他来找你,你千万拿住架子,最好多讹他些钱财,留给二姐姐以后傍身。”
裴桓欣然允诺:“放心吧。”
林珩离开裴家时,嘴里还哼着小曲。小双仔细一听,他唱的好像是:“我送你离开千里之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贾政的困境
孙绍祖如愿以偿地得了调令, 转头就扬眉吐气地大宴宾客,贾家和林珩都在受邀之列。心愿达成,他对贾赦也客气许多。还假惺惺地说了两句, 希望丈人帮忙照顾家里的话。
迎春知道自己要独留京中,又是胆怯又是欣喜。林珩留了个心眼, 没有一开始就将银子拿出来给她。
迎春的陪嫁只是寻常, 因为贾赦欠银的事, 早在一开始就被孙绍祖霸占了个干净。孙家下仆都知道这位大奶奶既没钱, 又不受娘家待见。但凡有点体面的, 都愿意寻门路跟着孙绍祖赴任。
剩下几个老体面人, 不愿意跟着去吃苦就留了下来。这些人仗着年老功高,全然不将迎春这个年轻主子放在眼里。不仅使唤不动,日常略有一点不顺心之事,就哭天喊地大吵大闹。
迎春全然无法辖制,只好忍气吞声地装作听不见。这些人见状越发欺上来, 连贾府陪嫁过去的两房人也不放在眼里, 打架拌嘴都成了常事。一日竟闹到迎春饭都吃不上,她才回娘家去哭。
凤姐听闻都气笑了,毕竟是自己小姑子。辖制不住孙绍祖, 处置几个奴才还不简单吗。她转头就教绣橘设了个法儿,当场拿住了这几家贪墨官中银子的现行, 不仅抄了他们的屋子, 还将人按住打了个半死。
贾母知道后, 特意挑了几个孔武有力的男丁送过去,专为压制这些人。那些刁仆也有主意,转头就在外边儿散布贾家仗势欺人,越俎代庖欺辱孙家老仆的事。
若换在别家, 这个恶名的确有害。可于贾府而言,这话根本不疼不痒。因为他们遇到了更大的麻烦——贾府外头的院墙上,荣宁街大路上,不知何时被人贴满了匿名揭帖。
帖子上是一首拆字谣,直说贾芹管着水月庵的尼僧,日日窝女昌聚贝者,带着贾家子孙游戏其间。
贾政那日上朝时就发觉部里的人神色有异,常背着他窃窃私语。
他一头雾水又不好去问,下朝后满心疑惑地往家里走。不想一阵风刮来,竟将那写着拆字谣的纸吹到了他脸上。
贾政摘下来一看,顿时气得脸色紫胀。他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连日奔忙又加气恼,一时血不归经,竟直接跌下马来。
林珩那会儿正在和他师兄说话,张太傅前几日将张文端介绍给了他,还让林珩直接称呼他为师兄。
林珩挺喜欢这位师兄的,他不仅博学,而且不迂腐。有好几样林珩感兴趣的话本子,都是这位师兄帮着找来的。
林珩为表感谢,就将师兄请到家里吃饭去了。知道张文端祖籍湖北,还拉着他问那边的事。两人正说得起兴,贾家来人报信了。
贾政这样年纪的人,骤然坠马可大可小。林珩连连向师兄表示歉意,忙不迭去了贾府。
贾府那边正乱着,贾政倒是早已醒了。梦坡斋的外头跪着两个人,林珩定睛一看,一个是贾琏,一个似乎是曾见过两面的贾芹。
贾政正在自己房中痛哭流涕地骂着人,赵姨娘伺候他喝汤药。凤姐陪在外头,王夫人好像也在发火。
林珩请过安出来,才听人说,当初贾府买来那些尼姑道士,本来是预备着元春省亲时,作为栊翠庵、玉皇庙等地的点缀。
后来元春用不着了,贾政发话要将他们打发出去。是凤姐承了贾芹母亲的情,设法留下了这些女尼女道,养在水月庵里吃份例,日常就派贾芹监管。
如今出了这事,王夫人自然埋怨凤姐。凤姐也知辩无可辩,只后悔自己当初一时心软。便强笑着出主意,提议将这些人连文书一起发还本地,由他们家里人自行处置。
这个主意到比直接发卖体面,王夫人点头应了。当即就让人撵出那些女尼女道,赶去船上次日送还。
接手的人乐不可支,自认是天降馅饼,反正人是拉出京城了,究竟有没有发还本地。只有天知道罢了。
当下,别人听了这信还好,唯独宝玉听了大哭一场。原来他屋子里的芳官,被撵出去后闹得凶,最后就是去了水月庵出家。她虽然不肯跟着贾芹等人胡闹,到底牵涉其中,直接被一杆子打死了。
众人瞧他哭,都以为是为了贾政。只有林珩被他求到跟前,才知他是为了芳官。林珩不知自己给了宝玉什么错觉,他的丫头一出事,他就要来求自己救人。
若说晴雯吧,到底还算是个高级技术人才,他要来还有地使唤。芳官就算了,他又不成天听戏。
眼见宝玉泪盈于睫,林珩只好劝他说:“你若真有心,就请你那些有情有义的朋友,出头替你买下她不就是了。
只要银子给够,压船的奴才乐得不费事就能赚一笔呢。就是你得想好了,救出来之后如何安置,你屋里不是有个袭人吗,你要怎样交代。”
宝玉目露震惊,磕磕绊绊地说:“太太的意思是发还原籍,他们敢私下卖人?”
林珩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
片刻之后,宝玉回过神说:“先走一步看一步吧,别的也顾及不了许多。”
林珩不欲多言,点点头就要走。不想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哭声,荣禧堂吵吵嚷嚷的。林珩和宝玉对视一眼,赶紧快步去看,贾母正将史湘云拉在怀里哭呢。
“怎么了?”林珩问探春。
探春面露不忍:“云丫头的叔叔出事了,听说是巡查河堤时不甚被落石砸中了脚,伤势颇重。她婶婶来信,说他叔叔已经卸任回京了。”
“卸任?”
探春点点头:“几个医士看了,都说日后恐怕不良于行。”
林珩明白了,身有残缺者不能做官。史鼎被砸这一下,直接将仕途砸没了。史湘云已经不是小姑娘了,她如今很明白史鼎的前途对她意味着什么。
史家外派几年,她婶婶先后将家里几个姊妹都嫁了出去,唯独史湘云被老太太留在了京里,婚事一直没有着落。这回他叔叔如果没了,她将来就难说了。
林珩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突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史侯爷是去哪里任职啊?”
“平安州。”探春叹声道。
“嗯?”林珩微微睁大了眼睛。
“怎么了?”
“这要真在平安州任职,这伤倒算不得是个坏事了。”林珩小声说。
探春一怔,似乎明白了什么,抿嘴看了林珩一眼。宝玉没听明白,还在追问:“为什么?”
“因为这样云姐姐就能一家团聚了呀。”林珩胡乱扯了一句,在宝玉欲言又止的目光中施施然走了。
大概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贾家今年或许走了背运。贾政刚因贾芹的事气了一阵,转头任上就有了麻烦。
万年福地的修建参与者众多,其中人情牵扯更是繁复无比。贾政一味照章办事,于人情世故上半点不通,不久就惹了几个办事官员的不满。
要林珩说,二舅舅和宝玉其实挺像的。两人都是极致的理想主义者,只是方向不一样。
贾政上任之后不贪一分,他也不许别人贪,好几个送孝敬的采买商人都被他申斥了。
这还不算,他担心人家滥竽充数,只靠阿谀奉承办事。竟停了人家的供货,让人下去查账。
这些商人虽不缺银子流转,但货物每积压一天,就得供着上百口人吃喝拉撒,还有照料保管的责任在身。他们没几天就撑不住了,到处求爷爷告奶奶。
这些被求的人中,有的是拿银子办事,也有真为贾政着想的。贾政不加分别,一律堵了回去。
就这样,手下人开始不听使唤了。人家也不当面罢工,就只一个“拖”字诀。凡事都是难办,且都有难办的理由。贾政接连碰了几次壁,眼见工期一日日延长,太上皇又日渐衰微,嘴角的燎泡都急出来了。
胡先生看在眼里,只能苦笑。他也不是没劝过,可惜贾政实在太“正派”。他们就算有点旧交情,也不能叫胡先生公然和其余同僚站在对立面,何况他也要养家糊口。
贾政使唤不动人,只能把自家人带去;要不到银子,只能回家要银子出来暂时周转。虽勉强扛过了几次事,他是什么样的人,众人心里也大抵摸清了。
就这样,贾琏巧妙地以另一种方式如愿以偿了。虽然大事如同采买之类的照样插不上手,但其余地方,只要能说上两句话的,就有好处拿。
解了贾政几次烦难后,贾琏试探着说:“珩儿终究是小孩子,那些书上看来的道理,实事上未必抵用。”
贾政没有反驳,贾琏见状越发得意。
凤姐看着贾琏隔三差五就带回家的东西,除了让人收起来外,一句多的话都没问,更没细看过。
平儿看她神色不好,小心地问:“奶奶怎么了?”
凤姐苦笑着摇头:“想我操劳这些年,除了一生的病,什么也没留下。我近些日子偶有心惊,不禁想起珩儿上次说的话。就算是为我自己心安,我也要给巧姐留条后路。只是抬眼看看,身边没有一个靠得住的人。”
“奶奶怎么又说这话?”平儿嗔怪道。
“你知道吗,前儿史家来信,史侯夫人提到了云丫头的亲事,有意想将她配给宝玉。”
平儿有些震惊:“史姑娘不是说给了卫家吗?”
“提是提过,只是没说定。后来史家离京,这件事就搁下了。老太太留下云丫头这么多年,史侯夫人可能以为是要亲上做亲的意思。这回来信问,太太回绝了。”凤姐淡淡说。
“太太大概属意宝姑娘。”
凤姐点点头:“前儿有人将话传到我耳朵里,说是太太有意给宝玉说亲。等他成亲之后,还要咱们回到大太太身边去。”
“这——”平儿语塞,凤姐这几年奉承王夫人和贾母,邢夫人未免就受了冷落。这要回去了,凤姐少不得要吃苦头。
“大太太是个有进无出的人,咱们在这边,她还时常找由头来要银子花。等过去了,她还不可着劲惦记。
与其这样,不如我先将些银子送出去。前儿给我叔叔送节礼,我已递了些东西去,嘱咐人交到我哥哥手中。以后若有不好,巧姐也有个退路。这还是从甄家身上学来的呢。”
平儿抿了抿唇:“舅老爷虽好,到底离的远些。奶奶既有这样的打算,不如就近想想办法。多些准备,心里也安定些啊。”
……
等到贾政病过又好,林家的船才终于靠岸。林珩激动得露出了八颗牙齿,不管见谁都是一番笑脸。
皇帝似笑非笑地说:“去湖北就那么开心,莫不是在京城受了委屈?”
林珩眼都不眨地说:“听闻竹山绿松石,蕲竹文房素有美名,我去看看,挑有意思的给皇上带回来。”
即便知道是奉承话,皇帝还是舒心了不少:“听说张卿的侄儿要返乡,恰好与你同路?”
林珩点头。
“早去早回,路上不要胡闹。”皇帝嘱咐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人要有对自身的正确认知
林珩离京之前, 将从孙绍祖那里讹来的钱尽数给了迎春。并且毫不遮掩地告诉她这钱的来处。
迎春吓得不行,银票捧在手里就像捧着一盒子炭火。似乎想扔掉,怕孙绍祖日后得知来找麻烦, 但又下不去手。
老话说的,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孙绍祖带走了孙家所有能带走的银子, 带不走的田产也尽皆变现。迎春等人连吃的米都要去外头现买, 银钱不趁手, 日子就难过。
那几个刁钻老仆挨了一顿打, 又发现日子不如想象中那般, 都腆着脸来求放身。迎春吃过他们的苦, 连赎身银子都没要他们的,当下就把人打发走了。
剩下的那些,要么老实本分,要么别无所长,都留了下来。迎春带着那几个仆人, 再没空看什么《太上感应篇》, 每日睁眼都要为家计打算。
林珩看她咬着牙反复捏那钱匣,就知道自己不用多话了。想必被卖了一回,迎春也该从邢夫人身上学到点“只进不出”的本事了。
止住迎春泪眼朦胧的感谢, 林珩兴高采烈地回家了。明日宜启程,他要出发去湖北啦!!
还是和当年进京的时候一样, 林珩在同一个码头登船。和从前不同的是, 这回来送他的人很多。除了李衍、裴桓、卫若兰、柳湘莲等人, 还有上书房那几个伴读,张太傅的家仆,南岸郡王府的管事,大伙儿都来了。
这一群人拉拉杂杂, 堵住了大半个码头。赵文端进京就未广而告之,如今离去,也是很低调地提前上了船,留下林珩独自挥别岸上众人。
来往行人瞧见这架势,都猜测送的是何等贵人。
卫若兰等人都是当真伤感,可惜林珩半点离愁别绪也无。好容易听完李衍念的送别诗,他赶紧一鞠躬,高呼一句:“明年再见。”然后挥挥手跑了。
张文端坐在船舱里看着他笑:“你这回可是京里的名人了,万寿节多少奇珍异宝摆在眼前,皇上愣是拿着你那幅《万寿图》夸了又夸。”
林珩泰然自若地往椅子上一躺,美滋滋地喝了两口茶。这的确是一件可堪夸耀的得意事,多亏琥珀当初留下了晴雯。
她那针线功夫当真不是虚的,难得还肯用心钻研。一副万寿图流光溢彩不说,对着光换两个方向,一个方向显出“万寿无疆”,另一个方向是“山河永固”。
这个巧思被人“不经意”点出之后,皇帝的嘴角就没下去过。聪明人早借着夸林珩的机会,变着法儿把皇帝夸了个遍。林珩越有“孝心”,那不就说明皇帝对他的教养越发用心,越是“君臣相得”的最好证明吗?
林珩当了一晚上的吉祥娃娃,也没浪费这个机会。在众人的再三追问下,才勉为其难地告诉:“这绣品是我老家一个旧识的本钱,位置就在东大街上。嗐,他家不靠这个赚钱,养着些好绣娘,只招待熟客。
有时候市面上的样子货瞧腻了,就去他家定些精巧的。哄着家里的姐姐妹妹们开心罢了,不如敬上的这个用心。为了这一副,他家开张之后,还没接过别的活计呢。听说绣娘都用了数十个,足足准备了大半年。”
林珩说这话的时候那叫一个不可一世,众人的胃口都被他调了起来。众所周知,林家的祖籍在苏州。苏绣闻名天下,这个“老家旧识”的底子硬啊,难得皇上还喜欢。
看着众人蠢蠢欲动的样,林珩心里都快笑翻了。他故意上前敬了两回酒,烛光照在他的衣摆上,行动处宛如月华流转。林珩生的就好,这会儿好好打扮了一番,全场就属他最耀眼。
四皇子在一旁低声对三皇子说:“他今天捯饬那么久,就为了这一会儿吧。啧啧,这打的什么鬼主意呢?”
林珩带货空前成功,不枉他身披二斤重的“行头”唱这一出大戏。第二日一大早,甄家就有人来告诉,说毓绣坊来了好些人定东西。
“你们怎么应承的?”林珩边擦脸边问。
“按照小爷的话,全都推了,无论谁问都说只做熟客生意。”
林珩将帕子往水盆里一扔,满意道:“不错,架势一定给我拿住了。晴雯不是性子傲吗,这会儿让她使劲地傲。我要有她这本事,我也傲!”
林大友有些欲言又止地说:“公子,这会不会太得罪人了。”
“你不懂,这东西就看个稀罕劲儿。皇上用的东西要是随便都能买到,倒是咱们不敬了。你不是给他们指路了吗,咱们新盘下的那几个怪石铺、珍玩店,买够了量就能做熟客。想要绣品,就看他们谁的心诚了。”
林珩说的是那几个差点开倒的铺子,他们低价盘了过来,连人家的货物一并买下。原本以为是要砸手里的,谁知林珩想了这个缺德主意。
林大友面露难色:“那些东西本钱不高,就这么高价卖出去,老爷知道了会不会不高兴啊?”
林珩摆摆手:“更缺德的主意我还没使出来呢,咱们不赚平常百姓的钱。能花银子去买这虚热闹的,都不会缺这三瓜两枣。你不信看着,等这生意做起来,你的货要是卖便宜了,这些人还要不乐意呢。
嘱咐那几家店,会员登记一定要仔细,谁家在什么时间买了什么,编号多少,一笔都不能错。哦,对了,昨天我送出去两张金卡。他们要是去了,定要毓绣坊好好招待,务必做到宾至如归。”
“若是他们要定制呢?”
“有什么卖什么,定制看晴雯心情。你让她不必急,一旦出手务必是精品。而且不能重样子,一个款式的物件儿只能卖给一个主家。告诉她,若是干的好,小爷给她买宅子,置产业。”
林珩大方地先把饼画下,哄得雪雁都动了心,扭扭捏捏地问:“我的针线虽比不上晴雯姐姐,但若是和外头那些绣娘相较也不差什么。大爷离京不带我,我能不能给绣坊打打下手。”
“可以,绣坊正缺人呢。有活计你让人带回来做,绣坊凡事都要听晴雯和甄家安排。你若真能做成,等你成亲之后,我就让你和琥珀一样,去店里做风光的管事娘子。”
又是一个饼画出去,雪雁一扫不能跟去湖北的不快,满心欢喜地回去琢磨绣样了。
林珩觉得贾府这些丫鬟真不错,琥珀本来只管林珩院中的事。后来替他协调几处铺子的琐碎,也是很快上手,如今样样来得。想到这个,林珩就对那几个小戏子动了心。
林忠听后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尖叫着请林珩打消主意。那样子看起来,就像林珩不应他就要一头撞死。
林珩也知道那几个小戏子名声不好听,后面琥珀来劝,又说她们不会针线,林忠才信林珩是真的打消了念头。
林珩小时候就很有主意,如今长大主意更多。周肇不在,林忠就怕他不知何时干个大的,实在很操心。
林珩登船的那一刻,林忠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大半。就算林珩要在外头吹风观景,他都没多说什么。不过林珩在外面也没站多久,秋天的风有些紧了,码头味道也不好闻。
回船舱还能和张文端说话,张文端是个很好的旅伴,林珩无聊时就去找他。不管说什么,他都能接上。想安静的时候,人家也能抬着书看一天,实在不愧书香之族的美名。就是吃东西太挑了,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十分讲究。
两人都不是初次离京,也没有玩赏的兴致,船的行止很有规律。就这么走了几天,竟有商船拿着名帖和礼物来求照看的。
林珩有些疑惑,他也注意到,离京之后的船只,比之前要谨慎了很多。
他前几年进京的时候,还没有这样呢,瞧起来倒像是在防备什么似的。
“这几年水路、陆路都不太平。好几个地方遭了灾,流民聚众成祸,靠水的当了水匪,靠山的成了山贼。这些商船护卫不够,就会给官船些孝敬,跟在后头求庇护。”张文端解释。
“可咱们也不是官船啊?”
张文端无奈,他将手中的书放下,指指外边说:“你瞧外头跟着的那些人,官船也没你这排场啊。”
林珩汗颜,不是他胆子小,实在操心的人有点多。他这次离京,湖北派来的人不用说,后头还跟了皇帝派的。虽然人家没有大张旗鼓地显示自己是皇差,但就通身的气派,有眼睛的人都知道不简单。
“好吧。”林珩讪讪道。
“他们都是些小商人,本钱不多,想跟官船不够格,这才看上了咱么。”
“那就让他们跟吧,顺手的事。东西也不要他们的,但问问他们是做什么生意,那些伤天害理的不许跟。”林珩说的是人牙子,合法的非法的都不许跟。
林大友答应着去了,张文端瞧他气嘟嘟的可爱,还拍了拍他的头。林珩斜眼看着他,觉得这位师兄尤其喜欢他的头。
就像张文端说的,匪徒也长眼。林家的船后头明晃晃地跟着一船带刀的壮汉,路上都没遇到什么风波。那些小商人行程不算远,要离开时纷纷上前感谢。
林珩没要他们的银子,有趣的货物倒是收了一箩筐,无事就拿出来摆弄。那些人见这船的主人好说话,还打听他们几时回程,可能想算着时间再蹭一回。
林珩不好告诉他们,其实这次出来,他是打算耍赖不回去的。见那些商人人翘首以盼,他只好说归期未定,暂时将人打发了。
等身后的船换了几波,林珩等人也到了苏州。一路没停的船队,到了苏州却是要盘桓几天的。
林家祖宅在这里,临近过年,还要祭一祭祖先,再和连宗的本家亲戚们联络联络感情。
这一靠岸,倒让林珩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事。
那天,天气晴好。林珩裹着一件披风,从阊门码头下船。一离开船舱,他就发现外面站了好些人。林珩退回去问张文端:“师兄,你还是不走吗?”
张文端笑眯眯地说:“不急不急,我还有个老友要会一会。你先去着,我稍后来找你。”
林珩看着那些人翘首以盼的样子,心想:“这总不会是来接我吧,我也没那么大牌面啊。”
这些人真是来接他的,或者说是来看他的。林珩目瞪口呆地听着学政解释:“都是些学子,听说你随张太傅读书,由皇上亲自教养,都想来讨教讨教功课。你看什么时候有空,不如与他们坐谈一番,都是年纪相似的人,想来也有话聊。”
林珩一窘,转头想喊师兄,才想起张文端没有跟着下来。他这会儿有点怀疑张文端是故意的了,只好讪笑着敷衍,说一定一定。
后来几天,林珩震惊又窘迫的发现,“御前教养”这个在京城平平无奇的名头,在外面是有人当真的。居然真有人觉得,他读书是皇帝教的。
学政非要他和学子谈谈,说的很郑重。林珩推辞不过,又不知道能说什么,只好来找张文端。师兄这回没躲,很尽心地帮他看了看稿子。林珩看他那熟稔的样子,好奇地问:“师兄以前也做过这事?”
张文端叹息着摇了摇头:“叔叔盛名在外,殃及池鱼啊。”
林珩心有戚戚:“我这名头就是个虚的,京城人都知道。偏外头当了真,那我要是说的不好,岂不是要丢皇上的脸。他老人家最好面儿的,要是知道了,我肯定要倒霉。”
“谁说是虚的?”张文端冷不丁问了一句。
“都知道啊。”林珩有些愣,“大家都不当回事。”
张文端一脸复杂地看着林珩:“是你外祖家没当回事吧。文渊阁里,坐你旁边那个是前两届的一甲进士,他翻卷宗尚且要等上司批条,而你想看就看,这叫虚的?
你上回堵着人家户部的大人问东问西,那老头出了名的难缠,还是给你讲明白了才走,他又为的什么?二皇子寿宴上送的玉佛被你抢了风头,私底下扬言要砸了毓绣坊,后来不了了之,又是为什么。
还有最粗浅的,宫里的太监一口一个小爷的叫你,你瞧哪个伴读同你一样。珩儿,你这名头半点不虚。你还是收收心思,好好想想待会儿讲什么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