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让人气愤的陈年旧事
晴雯的事情办的很顺利, 林珩全程没有出面。琥珀带着东西去看了凤姐一回,凤姐当下就应了。
“我还没说东西的事,二奶奶就点头了。后来知道姑娘给她寄了东西来, 还十分感慨呢。我瞧着二奶奶也不容易,她的病要配丸药, 满府上下竟然找不到一支合用的人参。还是薛家听说了, 打外头买了二两进去。
前儿老太太寿辰, 大太太还因为费婆子的事当众给了她一个没脸, 连鸳鸯都替她抱屈。她如今在外头的名声有些不好听, 人都传二爷偷娶, 是因她善妒所致,连二太太都说了她两回。
二奶奶这回倒也想得开,听说已打外头买了两个女孩进去,只等孝期一过,就要开脸放在琏二爷身边了。”琥珀压低了声音, 背着人和林嬷嬷说贾府那边的事。
林嬷嬷年纪上去, 如今已是半荣养的状态。她虽不再管着林珩房里的事,但因她素来做人很好,这些丫头们有了心事或者烦难, 也喜欢来找她说话。
“她是个妥帖人,可惜就是太要强了些。那晴雯的事怎么说, 她既处境艰难, 可别因为咱们的事为难了她。”林嬷嬷说。
“说起这个, 就不得不夸二奶奶好计策。”琥珀抿着嘴笑了笑,压低声音对林嬷嬷说,“她悄悄和舅太太说,宝二爷私下去看了晴雯两回。这两人年轻, 万一一时糊涂生出不名誉的事就不好了。长久防备,总归不如卖了妥帖。舅太太当时就答应了。”
林嬷嬷点点头说:“这样很好,但这些细节就不要告诉咱们小爷了。没得搅扰他的心,连学也不好好上。”
琥珀也是这么想的:“我只告诉小爷成了,但瞧着他也不十分开心。”
林嬷嬷轻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林珩确实情绪不高,整颗心乱糟糟的。
他避着周肇已有小半个月,刚开始还沾沾自喜,后来就有些纳闷:若是周肇真心找他,怎会那么长时间不见人影,除非是周肇也避着他。有了这个念头,他就渐生气恼,最近做什么都无心无绪。
“小安,御前侍卫当职的地方在哪?”
“在前头的班房里。”
“咱们去看看。”
“不行啊,小爷。在宫中私下乱走可是要打板子的,爷要找谁,奴才让人去传话。”
“算了。”林珩一蔫,重新趴回了桌子上。
“你这是怎么了?”四皇子见他跟被霜打了似的,好笑地问。
林珩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四皇子眉眼一动,凑到他旁边揶揄:“是因为南安王世子吧,他可有好些日子没来接你了。”
林珩错愕,面上却强撑着说:“没有的事。”
四皇子向后一靠,翘着脚说:“还嘴硬,我说你俩也好的太过了。若不是我深知你为人,都要生出疑心了。”
“什么疑心?”林珩不解地问。
四皇子轻笑一声,意味深长地看着林珩没有说话。
“你别胡说。”三皇子拍了四皇子一下,“珩儿,你们若是有了什么误会,还当好好解释才是。就这么憋着冷着,再好的情分都消磨没了。”
林珩不知道他们怎就猜得这样准,但他确实也憋不住了。这天下学后,他特意跑到清水巷去堵人,却见晚归的周肇面色不是很好。
“阿肇——”眼见周肇直愣愣地就要从自己身边走过,林珩赶紧出声叫住了他。
“珩儿。”周肇有些错愕,有些呆滞。
“你怎么了?”林珩见周肇不对劲,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周肇张了张嘴,半晌没说话。片刻后,他低垂着眼睛说:“你不是躲着我吗,今日怎么会过来?”
林珩一怔,当即倒打一耙:“明明是你——”
话音未落,周肇就跨步上前,一把抱住了他。
“怎,怎么了?”林珩不知所措,双手却已不由自主地伸开,环住了周肇。
周肇没有说话,只是抱着林珩大大地吸了一口气,片刻后果断放开他说:“没事,不过是查到了些陈年旧账,一时有些感慨。夜露深重,你怎么在外面站着,咱们进去说话吧。”
林珩仍由他带着进了清水巷的宅子,边走边回头,挤眉弄眼地无声询问随从:“怎么了。”
随从摇了摇头,伸手指着周肇无声回应:“南安王府。”
“南安王府又搞什么幺蛾子了?”趁着周肇去洗脸,林珩捉着孔沢逼问。
“一些陈年旧事,主子不肯说,咱们也不敢多嘴啊。”孔沢苦笑着回他。
不待林珩再问,周肇已换了衣服出来,轻笑着对林珩说:“不必问他,过来我告诉你。”
林珩很乖觉地缩到了他身边,据他观察,这个行为很能安抚周肇的情绪。果然,他才坐定,周肇周身的戾气就缓和了不少。
“之前和你说过,当年我走丢后,我母亲身边的旧人死的死,散的散,所剩无几。唯一一个赵嬷嬷,对当年的事也是空有怀疑,并无什么实据。
我回家后,面上并没有过问当年之事,私底下却从没放弃追查。前些日子,我手下的人来回禀,说是找到了我母亲身边的旧人。珩儿,我并非故意不去找你,而是被此事绊住了脚。”
“啧,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当年到底怎么了,你怎么这副样子?”林珩着急。
“我母亲当年并非惊惧而死,她是因为中毒才一尸两命的。”周肇语气平淡地扔下了一记惊雷。
“怎么会,谁会给她下毒?”林珩震惊不已。
“周世桉。”周肇轻轻地说,“姨母大概也知道此事。”
林珩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周肇按按额头,牵着林珩将他带到了凉榻上。衣袂飘动间,林珩闻到了一股皂角和薄荷的味道。他的鼻尖动了动,觉得很好闻。
“我的人找到了当年伺候母亲的丫头。”周肇的话拉回了林珩的神思,他嗯嗯啊啊两声,心虚地试图掩盖自己的走神。
“当年母亲出事,周世桉以伺候不利为由,将她房中的人陆续打发了。”周肇沉声说,“这回找到的丫头叫青姐儿,她当年只拿着三等的份例。三等丫头不近身伺候,大概是因为这一点,她才被卖给了一个过路的客商,侥幸逃出一条命来。”
“意思其他人都没了吗?”林珩惊讶地问。
“不过一二年间,贴身伺候的那几个都因各种意外没有了。”
林珩一怔,这发展怎么有点像“灭口”?
“青姐之所以清楚这些事,是因为母亲怜她瘦弱,特意让那几个大丫头照顾她。她无事就待在屋里学着服侍,因她自己不想夸耀,旁人并不知晓此事。这些年,我的人带着赵嬷嬷多番辗转寻找。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找到她。
她说,母亲去世之前,身体已经每况愈下。大夫来了几波,都说是忧思惊惧。母亲并不是那胆小怕事的人,久治不愈后,就生了疑心。于是她让人从外头找了医婆,乔装进来悄悄诊脉,这才发现是中毒。”
“那时府中——?”
周肇点头:“赵嬷嬷生病避了出去,赵家无人,一切都是周世桉做主。连医婆都能诊出来的问题,没道理大夫全都没能发现且言辞一致。母亲发觉此事后并未声张,青姐儿说她镇定异常,还喃喃说早猜到了。”
“然后呢?”林珩追问。
“他给卫家传了消息,让姨母带着人去周家撞破此事。”
“卫家没人过去?”
周肇摇头:“传话的人说了,姨母让母亲不要多想,安心养胎。”
“传话的人真的见到卫夫人了吗?”林珩质疑。
“青姐说,那是母亲的心腹,她带回了母亲和姨母之间的暗语。母亲再三确认,最后才流着泪说算了。”周肇叙述的语气很平淡,林珩却听出了他嗓音的颤抖。
“当时,她身边除了几个丫鬟,没有可以信赖的人。赵家的陪房、家人早被周世桉不着痕迹地调走了。她要顾及着我,最终只能选择隐忍。”此话落下,周肇眼眶都泛红了。
林珩难以想象赵夫人当年是如何的无助,周肇此刻又是怎样的难过。他轻轻抬起手环住了周肇,笨拙地安慰他:“周世桉是害怕被牵连,才这么做的吗?就是不知道,青姐的话能不能全信。”
“我也疑心这点,所以青姐说了一个细节。”
“什么?”
“他问我周世桉是不是多年无所出,我说不是。青姐惊呼不可能。她说母亲当年知道自己已无力回天,就特地向医婆要了一味奇药。那味药能让男子再也不能生育,且医者看不出究竟,只能瞧出精气不足。”
“那不应该啊,他不是还生了周承和周宝蓉?”林珩问。
“周世桉有吃养身膏方的习惯,那方子用料精贵,配制不易。每次请大夫制配,都是做足一年的量。青姐说毒是下在里头的,或许是在母亲死后,周世桉才吃够了量。若是周承兄妹是药物起效前就有的,那一切就能说通了。”周肇沉声说。
“这的确是个一劳永逸的方法,如果周世桉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个孩子。他就是再忌讳你的出身,也不会随意对待你了。可惜,那药非要吃尽了才有作用吗,怎么不早点毒得他半身不遂?”林珩愤愤。
周肇闻言扯起嘴角,冷冷地说:“母亲下的毒应该是足量的,可惜她没估算到人心的险恶以及下限。周承和周宝蓉这对龙凤胎早产了三个月,这些年因为周承身子不好,恰应了早产儿先天不足的话,所以一直无人怀疑此事。
我猜测,他俩很有可能不是早产,而是周世桉身体受损后怀上的。母亲去世刚满一年,太上皇就禅位了。许家女登上后位,许氏水涨船高,依然将幼女嫁给一个鳏夫的原因,总不会是喜欢周世桉吧。”
林珩摇摇头:“许家现在都不愿意和南安郡王府打交道呢。但如果许氏未婚前就已经有了南安郡王的骨肉,那么许家嫁女的原因就很明朗了。”
“上回家宴,许婉贞想让她的侄女与我见面。许家匆匆来人阻止,还和她大吵了一架。许家现在式微,是怎样的担心,才会让他们不顾许婉贞的身份,撕破脸也要讲许氏女带走。我当时就有所怀疑。”
“这也太无耻了!”林珩简直找不到更贴切的词来形容南安郡王。若按时间推算,周世桉在发妻亡故不久后,就和许氏有了不妥且珠胎暗结。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竟还有脸对外营造爱妻如命的形象。
林珩愤怒地起身,一挥拳头道:“得给他点教训,阿肇你想怎么做,我来帮你。”
周肇一把稳住林珩的身子,他太激动了,差点从凉榻上跌下去。
“我还有几个疑点要去核实。我也不冤枉他,等一切核实之后,不过血债血偿罢了。”周肇的话平静而确定,仿佛轻描淡写谈论的不是亲生父亲的生死,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草芥。
林珩打了个寒战,喉咙有些发紧。周肇立马反应过来,刚要安抚,却见林珩颤巍巍地拉住他的手,很认真地说:“你要怎么做,我帮你。”
周肇错愕地看着林珩,他胆小又坚定。仿佛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毫不犹豫地站在自己这一边。
周肇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扣住林珩的后脑将他搂进了怀里,边拍着他的后背边说:“傻瓜,他做错了事,自有国法家规惩处。”
林珩看不见周肇布满阴霾的眼睛,听他提到“国法家规”,不自觉大松一口气。他刚才都想好要去亡命天涯了。
“阿肇——”
“嗯?”
“这一切都过去了,以后都会好的。”
“嗯。”
哄睡了林珩,周肇来到外间。冯紫英早已等在那里,自饮自酌喝完一壶酒。他一看周肇的样子就笑:“好了?”
周肇浅笑着说:“说了点别的事,终于不别扭了。否则还不知要闹到什么时候。”
冯紫英点点头:“皇上要对江南甄家下手了,我听说你们家和他们私交甚笃,你可要提醒提醒你父亲?”
“不必,周世桉是什么人,成了精的狐狸,他会不知道风向。”
“可我听说,甄家夫人带着他家三姑娘,这些日子和你们家来往甚密。”
“哦?有意思。”见周肇一脸兴味,冯紫英就不多说了。因宵禁已过,他也顺势歇在了清水巷。
那一晚上,林珩连做梦都在逃命。要么梦见他和周肇把血呼刺啦的周世桉塞在箱子里带着跑,一大群人在后面追;
要么梦见周肇挖坑他放哨,电闪雷鸣的晚上,周世桉就躺在一旁,闪电照亮了他的脸,周世桉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他们。
林珩忙活一晚上,早上起来眼圈都是黑的。四皇子神神秘秘地走到他身边问:“和好了?”
林珩打着哈欠点了点头,四皇子意味深长地笑着,被三皇子捂着嘴拖走了。
他虽然疲惫懒散,但眼睛滴溜溜地转着。若是相熟的人看见,只一眼就能知道他心里没憋好主意。
午间吃点心,皇帝看似不经意地提起,说林如海上了折子,要接他到湖北过年。林珩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充满期待地看着皇帝。
皇帝笑了笑说:“看你最近的表现,若是进宫一年毫无长进,朕也不放心你去外边丢人。”
这就是准了九成了。林珩开心地嘴角咧到了耳朵根,他掰着手指头算算,若是运河封冻前出发,再等三个月就能见到爹爹和姐姐了。
皇帝看他高兴,接着就说:“朕给你找了个师父,你好好跟着他学,三年后下场考个举人,让你父亲高兴高兴。”
“啊?”林珩没想到话题会跳跃得这么快,“那我不用来上书房念书了吗?”
“顺喜——”
“诶,小爷说的哪里话。上书房上早课,午歇过后呐,您就跟着太傅大人学写八股文章。宫里头不教这个,皇上是怕您耽误喽。”顺喜笑着解释。
“可是太傅大人忙于公务——”林珩试图推脱。
“所以你要诚心拜师,认真向学。好了,今日早些放你回去,明日内务府会派人带你去拜师,务必端正恭谨,不许胡闹。”皇帝一锤定音,林珩一头雾水地离开了皇宫。
尚且来不及细思这事,林珩想起之前的打算,先跑到军营找柳湘莲去了。
上回甄家出事,柳湘莲操演结束后才知道,登时气了个半死,拿起长枪就要去找贾琏理论。
最后还是甄家死命劝住了,一说胳膊掰不过大腿,二来也顾忌林珩的面子。何况贾琏已经受了惩处,再去寻仇有违法理,对现在的柳湘莲来说非常不利。
柳湘莲是真心感激林珩,也想用心给自己谋个前程,犹豫再三后咬牙放弃了。谁知贾琏还不足兴,伤好之后还敢来说尤三姐的婚事。
柳湘莲内心冷笑不已,面上只做感谢状。笑着推辞道:“我柳二不是那朝三暮四的人,此生已在父母跟前立誓,只娶甄娘一人。”
任贾琏翻来覆去再劝,他都是这话。
贾琏闹了个没脸,自思近来事事不顺,待要用权势压制,甄家那边又连着一个林珩。无奈悻悻而去。
柳湘莲忍到晚上,细细打听了贾琏行踪。知道他最近鬼祟得很,竟然还是放不下尤二姐,已花钱将人包下。还让张华带着她居于别院,背地里悄悄往来。
柳湘莲蹲守在别院附近,终于找到机会,套了个麻袋将贾琏狠揍一顿。
这事他也没瞒着林珩,林珩知道后大呼英勇,还和柳湘莲算计着,将事情传到了贾赦耳朵里。贾琏因此又挨了一顿打,才咬牙放走了尤二姐和张华。
自那以后,林珩就对柳湘莲刮目相看了,坚信他是一个敢下黑手的好汉。
“什么,你要戏本子?”柳湘莲吃惊地问。
林珩点头:“我要看看戏本子是怎么写的,市卖货只有故事,不能拿来直接唱。”
“这倒是简单,但你要来做什么。你先说清楚,我才敢给你。”贾琏的事情过后,柳湘莲也对林珩刮目相看了。
林珩想了想,这本子靠他现学现写,等流传开来不知要多久。不如柳湘莲这个梨园的行家帮忙,说不准要快很多。
“我要悄悄写个戏本子,唱一唱某些人的丑事。”
“这人身份不凡吧?”柳湘莲暗自戒备。
“啧,我有一个朋友——”林珩隐去真实背景,添油加醋地和柳湘莲讲了南安郡王的所作所为。
“岂有此理。”柳湘莲拍着桌子大喝。
林珩深以为然:“这样的无耻之徒,世人都还以为他重情重义,你说该不该揭发。”
“是该揭发,但你也说了,他身份不凡。这样的本子就算写出来,哪有梨园敢演呢。”
“这也不难,我就写一个乡绅,看上了省城大户人家的小姐,想要攀附老丈人吃绝户。然后害死发妻,人面兽心的故事,你觉得会有人看吗?”
柳湘莲略一思索,然后点头说:“有,结局一定要让这乡绅不得善终,才算大快人心。”
“放心吧,等我写出来先请你掌掌眼,要是不够痛快,我就再改。”两人一拍即合,林珩借了几本书,拿回家细读了起来。
若不是琥珀提醒,他都想不起第二日要拜师的事。三更醒来就要去上学,还被林忠劝回去睡觉了。
他不知道皇帝为何好好的要让他去拜个师父,正经拜过的师父就像半个爹。皇帝好像十分热衷给他找爹,不仅平时喜欢以亲长的身份对他指指点点,在宫外还要特意找个人来管着他。
不过林珩就算再不懂事,也知道这是件好事。但他没想到大清早来接他的人,竟然会有贾政。
“舅舅?”
“珩儿。”贾政穿得十分喜气,甚至两颊都泛着红光,“你今日就要去拜师了,一应礼仪可都熟练了?”
“圣上昨日才提的这事,还未来得及学习。”
“这怎么能行,张太傅是我辈读书人的楷模,你能拜在他门下,实是此生之幸啊。”贾政着急又钦羡地说。
“啊,舅舅,不如您教我吧。您做过学政,对这些礼仪应是再清楚不过的。”林珩赶紧给贾政找点事做,他看起来快紧张地不行了。
张太傅不涉政事,那老头一旬只在上书房授课四次,言谈风趣,涉猎甚广。林珩听说他平时都在忙着修史编书,校定典籍,算是清流中的清流了。皇帝找他给自己做老师,名声好处都有,还不用担心结党,确实是权衡过后的至高恩典。
“若不是今日才得了旨意,我昨天就将你叫过去了。你这孩子果然是不经事,你大人不在身边,遇着事了就该来找舅舅啊。”
林珩有些窘迫,他昨日忙着问戏本的事去了。好在贾政虽然嘴上抱怨,但拜师的细节礼仪还是说的很明白的。
林珩一行人到了张家,那边早已设好了香案。林珩依礼拜过,又给张太傅奉上了束脩与拜师帖。张太傅身着长衫,言辞和缓地训了一番家国道理。就到贾政作揖躬身,亲自对着太傅致谢。
林珩瞧他激动得都有些发抖了,当真是极崇拜这位太傅的。
拜完礼后,太傅留他们用了顿便饭,就到了请辞的时候。林珩和太傅不算陌生,行礼之后就问了读书的日子。太傅笑笑说:“先准你三日假,做一篇文章来我看。要言之有物,选题不限。”
林珩答应下来,心里还有些窃喜,他正愁没时间写本子呢。不想贾政如临大敌,回去的路上一叠声地嘱咐,给他出了好几个主意,后面又都自己否决了。
林珩“嗯嗯啊啊”地应付着,觉得贾政这一关或许会比太傅那边更难。果不其然,贾政一回家就钻进了书房里,和他那几个门客商量着要选个好题。
林珩陪了一会儿,只觉头昏脑涨。于是借口要静静思索,回去看戏本子了。至于选题,他打算拿起经书随手去翻,翻着什么就是什么。当务之急,还是先把胸中郁气出了。
林珩这边一心一意地琢磨着给周肇出气,不想第二日,他竟得到一个让他愣在当地的消息。
“什么,甄家要和阿肇说亲?甄太妃不是才薨吗,孝期谈什么亲事。”林珩满脸不解。
作者有话说:
我爱码字,码字让我快乐
第82章 说亲
林珩本以为周肇说亲的传言只是无稽之谈, 没想到一天之内就从多处得到了印证。
他也不知胸中哪里来的郁火,一反手就把桌子上东西都扔了出去。周肇站在外边拍门,边拍边试图解释。林珩完全听不进去, 两只眼睛发酸,莫名想哭。
他从镜中看到自己的样子, 活脱脱就是一只红眼的兔子。他看不得这窝囊样, 抛出枕头, 又将镜子砸倒。
琥珀几人站在门外不知所措, 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就这么听起来, 好像是人家去给世子爷说亲, 没有提前告诉自家小爷,小爷就急了。
这怎么说呢,就算感情再好,也没有拦着人家成家立业的道理,世子年纪也的确到了。琥珀给小双使了个眼色, 让她速去找林管家过来。主子打小都没这么发过脾气呢。
“珩儿, 我当真不知情。日前只听说甄家来访,为的是以前的旧交情,并没料到会谈到这事上去, 不是存心瞒你。你开开门,我好好和你说。”周肇试图安抚。
林珩不为所动, 他直觉自己生气的点不在说与不说上, 但又好像在。反正千般的委屈, 万般的愤恨,起手又砸了一个砚台。
这边正闹了个不可开交,外头突然有人匆匆跑进来。周肇分心一看,来人正是他的随从孔沢。
孔沢显然是有正事, 他神色焦灼地对周肇说了几句话。周肇神色一凛,挣扎半刻,低声对着门内说:“珩儿,外头出了些事,我得先去看看。你别气坏了自己,有什么火要发,只等我回来。”
周肇说完还等了半刻,眼见林珩不为所动,只好咬牙先去了。
林珩悄悄到门旁去听动静,发现人真走了,眼泪“唰”就流了下来。他抱着腿坐在地上,咬牙切齿地想:周肇若是真的瞒着他定亲了,那就断交!断交!
林忠等哄了半天不见成效,正口干舌燥的时候,外头来人说宝二爷来了。林忠宛如得了救星,连忙哄着劝着让林珩出来见客。
还好林珩没说不见,林忠匆匆把宝玉引到明堂,巴望他说点趣事,把这一回揭过去。谁知宝玉一落座,话还没说,眼泪先下来了。
林珩吓了一跳,忙问:“你这是怎么了?”
“司棋死了,五儿也死了。芳官她们都去出家,成日被那些老尼磋磨,人都不成样子了。如今晴雯也被卖了,还不知在哪里受苦呢?所以我说人为什么要白活这一世,还不如风一般无形无迹,无知无识就罢了。”宝玉边说边呜呜地哭着。
林珩正难过呢,被他的哀戚感染,也随口答道:“是啊。”
林忠端茶的手一颤,险些将茶碗打翻了。琥珀赶紧上前打岔:“二爷是从哪里来的,今日是单来坐坐呢,还是有什么话要说?”
宝玉一愣,擦了擦泪说:“是老爷叫我过来,和珩儿讨论讨论功课。”
“这个点儿?”不怪琥珀疑惑,这会儿都要用晚膳了。
“哦,难得出门,我先去城外看了看芳官她们。”此话一出,宝玉未觉不妥,琥珀的嘴角却颤了颤。
她和林忠对视一眼,迟疑地问:“芳官几个不是叫她们干娘领出去了吗,怎么会在城外尼庵?”
宝玉闻言愤愤地说:“她们的干娘一味糟践人,逼得她们出家去了。”
琥珀一惊,忙说:“这不是胡闹吗,又不知人家根底,怎就跟着去了。”
宝玉摇头不语,半晌后强笑着说:“在哪里都是一样,说来还是你和紫鹃有福气。”
琥珀怕他越说越不像样,赶紧止住话头道:“二爷既说了要议论课业,不如现下就论起来,免得舅老爷回去问。”
宝玉看向林珩。
林珩深叹一口气,半点没有要说功课的意思。
两人相对无言,过了一会儿,林珩突然问:“你又要开始读书了吗?”
宝玉丧气地点了点头。
“你还是好好读吧,就算是不喜欢也糊弄个功名出来。”
“?”宝玉愕然。
林珩淡淡地说:“无权则难主事,无位则难出言。你想回护她们,总得有点依仗在身上吧。”
宝玉看了林珩一眼,这回倒没反驳。屋子里气氛沉郁,林忠笑着问:“不如先用膳吧。”
“哦,你听说了吗?贾雨村被贬了,降官两级。”林珩说。
宝玉点点头:“略有耳闻。”
“他那个官只怕做不长久,将来保不齐还要惹些是非在身上。我听说他近来和宁府、大舅舅他们都走得很近,你得空也劝劝,只怕疏远些才好呢。”
“这,这——”宝玉有些无措,“他们外头的事,哪有我插嘴的地方,何况大老爷还很喜欢他。”
林珩牵了牵嘴角说:“你知道一条绳上的蚂蚱,一条藤上的瓜吗?”
林忠又凑上来说:“吃饭吧,吃饭吧。”
不等林珩回家话,外头又有人进来了……
“贾家来人要接宝二爷回去呢。”大双进来传话,身后还跟着一团喜气的贾府仆妇。
周瑞家的进来,先给林珩请了个安,然后对着宝玉说:“二爷这么高兴,说话就忘了时辰了?今日孙家来人,那边还等着您撑场面呢。老太太说了,让表少爷别一味埋头功课,今儿二姑娘大喜,让您也过去乐乐呢。”
林珩一头雾水地看向林忠,林忠压低声音说:“那边的二姑娘定亲了,今儿孙家过去送定礼。爷何妨去走走,大家热闹热闹。”
林珩现在一听定亲就皱眉头,不过想想之后,还是说:“去吧。”
背过人,他悄悄问宝玉:“二姐姐定亲,你怎么还跑城外去了。也该想着早些回去,给她撑撑场面才是啊。”
宝玉皱眉:“我不喜欢这些事,好好的女孩,为什么要嫁人,所以不愿去看。”
林珩翻了个白眼:“二嫂子过生日,你跑城外给金钏烧香;二姐姐定亲,你去尼姑庵看丫头。这不是喜不喜欢的事,难道你不怕她们知道了伤心?”
“她们知道的我的为人,不会的……”宝玉一派认真。
“我看未必。”林珩冷冷地说。
“珩儿——”
“嗯?”
“我听你今日说话,似有刀剑。”
林珩没理他。
贾家今日有喜事,里里外外都很热闹。宝玉他们到的时候,众人都已入席。贾琏带着他二人过去告罪,在孙家那一桌坐下了。
林珩留心看了一圈,在茗烟的示意下找到了孙绍祖。那是个体格健硕的武夫,膀阔腰圆,喝酒很畅快。就是那两道浓眉粗硬横斜,眉峰压眼,目光浑浊,让人看着有些不舒服。
不知是不是林珩的错觉,他总感觉孙绍祖在看他。
用过了饭,众人都要换到堂上去说话,林珩蹭着蹭着走到了最后。打算溜到里面去找探春说两句话,不想那孙绍祖突然来到他身边,借着酒意似笑非笑地问:“经年未见,林小公子一向可好啊?”
林珩疑惑,他并不记得自己见过孙绍祖。
孙绍祖哼笑一声说:“前几年御前比选,我一个兄弟因为冒犯了你,还被人废了。小公子这就忘了,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林珩想起来了,当时姓云的那人身边,确实还跟了几个。但林珩不知孙绍祖此时谈这个的目的,他没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孙绍祖龇了龇牙说:“怎么了,云丌被废是他技不如人、有眼无珠。以后咱们都是一家人了,自家人自然向着自家说话。林小公子,你说是不是啊?”
这话莫名让人不舒服,林珩眉头一皱。旁边的贾琏见势不妙,立刻迎过来说:“自然,今日大喜,我们堂上说话。”
林珩拱手说了句“告辞”,转到前边贾母这儿来了。今日孙家没来长辈,贾母只吃了一口孙绍祖敬的茶,就让他们自便了。
林珩进去时,她面上并无什么喜色。林珩见过礼,又说了一回话。就着探春的问候,和她走到了一边。
探春问::“珩儿许久没来了,最近在忙什么?”
林珩一边答应着,一边示意她远离了迎春几人。探春有些愕然,然后随他到一旁问:“怎么了?”
“二姐姐是怎么说定孙家的,我看那孙绍祖相貌着实丑陋。”
探春闻言赶紧摆手,拉着林珩避到更里面说:“那是大老爷的意思,老太太和父亲劝过几次,都不中用。二姐姐前几日已被大太太接了过去,她父母愿意,自己也没说的。别人更不好管了,只盼着她之后好吧。”
林珩想想也是,就丢过这一茬,有些扭捏地问:“三姐姐有没有见过甄家那位三姑娘?”
探春有些吃惊地看着他,愣愣地说:“见过。”
林珩扭了扭身子:“她如何?”
“甚好。珩儿,你——”
林珩一瞬间只觉黑云罩顶,他烦躁地说:“没什么,随口打听下。”
探春面色一肃,正想追问,湘云突然走了过来说:“珩儿来了怎么也不过来说话?林姐姐这些日子有送信来吗,她好不好?”
林珩压下烦躁说:“一切安好,就是挂念姊妹们。”
林珩本是随口一敷衍,谁知湘云突然红了眼:“以前林姐姐在的时候,我和她常常拌嘴。如今分开了,倒常常想起她说的话。”
林珩有些不解地看向探春,探春微微摇了摇头。等湘云离了这里,她才说:“前儿闹了一出抄检,宝姐姐隔天就搬回家去了,蘅芜苑只剩了云丫头一个。她客居在此,未免多心。偏生她婶娘前儿来信,不知说了些什么,她近来颇为苦恼。”
这就是林珩解不了的难题了。
他还记着周肇说要来找他的话,不肯在贾家耽搁太久,略坐一坐就往回走。
谁知回家等了一晚,周肇连个人影都没见。林珩从先前的生气变得有些担心——这应该是真有事了。
第二日一大早,林珩就进了宫打听。四皇子的消息是最灵通的,还不待林珩深问,他就都说了出来:“南边起了海啸,受灾者不少。父皇昨日召了相关人等进宫问询,今日恐怕要商量赈灾的事了。”
南边确实是南安郡王的属地,受灾的事情可大可小,若不能处置得当,极容易衍生出瘟疫、暴乱。现在的确不是说那事的时候。
林珩拧着眉,自己劝服自己。
四皇子却撞了他一下说:“周家是不是要和甄家说亲?”
林珩瞟他一眼,哪壶不开提哪壶。
“说点你不知道的,父皇近来在朝上申斥了甄家好几次。也是他家倒霉,好几件事撞在了一起,弹劾折子络绎不绝,连皇爷爷都没为他们说话。
他家心里慌了,恐怕急着在朝上找个能为自己说话的人,这才顶着丧期说起亲事来。亏得甄太妃如何想到这一茬,去世前还特意下了恩旨,准他们免丧嫁娶。父皇知道了,也没什么说的。”
林珩琢磨着四皇子的话,连课都没好好听。吃完点心要回家时,他才突然想起来:今日已经是三日期限最后一天,张太傅交代的文章还一字未动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文章
林珩回到家中就开始奋笔疾书, 选题是随手翻的“君子不器”,他非常满意。
这个选题要写出彩不容易,要写偏了也很难。太傅以前也见过他的文章, 没必要想着一鸣惊人,中正平和就不错啦。
林珩扯了一张纸过来, 以“成德之量, 不局于一能, 而道实为之主”破题。
先把朱夫子的理论换过说法拿出来用用, 点明了君子不能如器物一般, 只局限于特定的用途, 还当以道实为主。这一步最好不要玩花样,若是偏了,后面再舌灿莲花也不抵用。
承题就用“道凝于中”“德周于体”,凡事扯上道和德,内涵立刻就广了, 堪称包罗万象。林珩理解的, 不器就是不局限,不但不局限于能力,还应该包括思想境界。
这个说法, 应该还算有点深度吧?
林珩咬了咬嘴唇,再加了一句, 君子还应当根据事物和现实的变迁, 不断完善自己的能力。这种完善, 就落实在一个“变”字上。
能力方面要不断学习进步,至于思想和道德层面的追求,那更是应该朝着完备不断努力。到这一步应该差不多,感觉再远就要胡扯了。
林珩打定主意, 就从“知”和“行”两个角度,好好说说如何“不器”。
想好了立意,后续就是阐述。从起股开始,分宗庙和军旅,浅浅地说一下如何“不器”。感谢上书房的旁学杂收,他还不至于胡编乱造。
中股要来挑挑毛病,说“局限”的坏处,这是林珩最擅长的。四皇子还笑过他,说他找茬的本事实属第一流。
后股是推高度的重点,林珩用了孟子“天民”的说法,结合这两者中对于“完备”的执着追求,表达“大才佐君、守正尽忠”的崇高理想。
林珩看着这一部分,不禁“啧啧”赞叹了两句,觉得自己很会写八股文。
最后的束股,他打算简单一点,和开头一样,以不出错为主。起笔正写到“盖器者,受范于形,形定则用穷。君子者,受范于理——”外头突然来人传报,说是贾政让人来了,问他的文章写完没有。
原来贾政再三思索,还是不放心林珩自己去写,那毕竟是张太傅啊!都吃过晚饭了,他还叫人过来找林珩,要叫他带着文章过去贾府那边,先叫他瞧一瞧。
林珩看着墨迹未干的字纸,头也不回地对林忠说:“你先去把人稳住,就说我再三修改,还是不能满意。这会儿正苦苦思索,让他别催。”
“小爷,世子也来了。”
林珩顿住了,回头一看,果见周肇走了进来。林珩刚要和他抱怨自己忘了课业,猛然想起昨日的事尚未解决。只好点了点凳子说:“你先坐着,等我忙完这里再说。”
周肇自觉落座,看着林珩趴在桌案上笔走龙蛇,不自觉笑了笑。眼见他砚台里墨快没了,就起身帮他研磨。
林珩看了他一眼,不客气地说:“帮我看看有无错字,待会儿还要誊写呢。”
周肇应下,从头看去,越看越吃惊。林珩之前的文章他也是读过的,虽然写的不差,但还稍显稚嫩。如今看去,通篇竟不乏警人之句,显见得长进了。
“这上书房没白去,这苦也没白吃。”周肇默默地想。他虽不曾在这些地方用工夫,但后头断断续续也是学过的,算是能看出个好歹。
林珩在文字上是真的有灵气,别的不说,同是师傅说出来的典故,认真向学的人基本都能听进耳里。但要融会贯通用进文章,就需要一点点天赋。
他有将所见所闻化进文字的天赋,周肇和他说过一些行伍的事,不多,但竟在起股的地方看见了。运用的恰到好处,就算是他看来,也不会觉得过于浅薄。
周肇看着小孩认真的样子,胸中生出一股欣喜,脑海中飘过一句“吾家有儿初长成”。不敢说出口,怕他恼。
林珩一气呵成,干净利落地结了尾巴。然后将笔一搁,挑眉看着周肇,这是要翻旧账的意思。
“南安王府有把柄捏在甄家手中。我猜应该是周世桉借着贩运海盐的线路,私运了舶来品入江南,再由甄家分销。两家此前互利互惠,如今甄家有难,他们就借着这个由头,拿捏了周世桉。
婚事不过是想将这同盟绑得更牢固些,并不一定是我,我更是昨日才知这事。”周肇以最快地速度解释了来龙去脉。
合情合理!林珩听完,肩膀不觉落了下来。“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周肇摇头,慢慢坐回了椅子上说:“这事成不了。不单我不愿意,甄家与忠顺王府的关系说不清道不明,周世桉也不愿走这步险棋。
若我不在御前,他尚且还会考虑。如今这样——”周肇冷笑着说,“他舍不得皇帝的信重,和我的前途。”
“这样啊。”林珩理智回炉,有点后悔昨日的莽撞了。他抠了抠坐垫说:“我也不是无故生气——”
他的眉毛都快皱成八字了,他有点担心周肇成婚之后就不会那么关心在意他,也不会这样对他好了。这种想法失于磊落,有点说不出口。
周肇摸了摸他的头说:“没事的。”
无声的歉意被接受到,林珩小小地笑了一下。
“爷——”林忠有些为难地打断,“传信的人还在外头等着呢。”
“哦!”林珩反应过来,连忙指挥着周肇研磨,重新将文章誊写了一遍。
等他匆匆到了贾府,已是掌灯时分。
周肇将他送至门外,挥了挥手说:“去吧。”
这场景有些眼熟,当年林珩刚入京,周肇也是将他送到门外,满怀担忧地看着他一步三回头地进去。
如今的林珩自如多了,挥了挥手就一溜烟儿跑了,头都没回。周肇笑了一声,径自打马而去。
贾政正在梦坡斋等着林珩,林珩看见他时还有些不好意思,后悔自己耽搁了许久。贾政却没多说什么,只接过他的文章道:“我料到你要多修改几次,左右我也闲来无事,多等会儿也无妨。怎么样,选了哪个题——”
贾政先将林珩的文章看了一遍,指出了几处用词,让他修改得更公正严谨些。过后又看了几遍,说:“就这样吧,改得太过,先生看不出你的问题所在,倒是本末倒置了。你快去休息吧,明日还要进宫上早课。”
林珩舒了一口气,依言回了茂椿院。却不知贾政在书房独坐许久,自己喃喃着叹了又叹。
林珩还以为文章是要拿到师父家里去看的,不想第二日授课的就是张太傅。
他看了林珩的文章,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笑指着起股哪里的论述问他:“这是从哪儿听来的?”
林珩老实地说是周世子讲过,张太傅捋着胡须说:“有些意思。”然后又点点林珩“天民”的阐述,说“少年意气,很好。”
孟子的“天民”,说的是上天所生之民,以道为唯一标准。能行于天下,合乎天理的事才做;不行则宁可隐于山林,不事诸侯。
结合“君子不器”,林珩论的是君子的思想不该被拘束局限,应该有自己的是非和善恶分别,道存乎心中,不囿于外物。
这种“不器”,是人格的独立和思想的自由,也是文人最崇尚的风骨和正气。
当然,话不能这么说,皇帝看见是不会高兴的。所以林珩在“守正”后边加了个“忠君”。张太傅看起来,还算满意?
“文章最怕言之无物,一味堆砌辞藻,只是虚有其表。八股格式法度,循序可学;而器识胸襟,必要从读书穷理、阅世致用中慢慢涵养。
你午后就到文渊阁中来吧,帮着整理典籍、翻检旧卷,多看前辈名公的文章义法。耳濡目染下,胸中见闻自然日进。免得终日只在字句间雕琢,落了空疏浮泛的毛病。”
林珩合理怀疑张太傅就是要个整理旧稿的帮手!
他看着眼前一摞旧卷宗,收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选出其中“义理纯正,格局开阔”的文章。然后分类誊录,校订篇目。帮他的师父编个册子,给天下士子做范本。
能被宫中留存的这些,必然各有亮点。张太傅二话不说就让他选,既没给标准,也没有详细的要求。真是半点不怕他捅娄子啊,林珩纠结两个时辰,打算选自己喜欢的!
师父正式授课的第一个下午,林珩就在文渊阁里对着一摞旧文章挑挑拣拣。文渊阁的官员们散值时,他才头晕眼花地跟着他们一同出来。
走出宫门,贾政竟亲自来接他了。林珩面对他的询问一时无语,师父是满意呢,还是不满意呢?林珩决定取中来说:“太傅说了,尚有一二处可观,余者尚需打磨。”贾政也信了。
待要再多问两句,贾政瞧着林珩疲乏得厉害,遂收了话头。林珩随他坐轿,晃晃悠悠地差点睡着。正迷糊着,外面突然说碰上了贾大爷。
林珩愣是反映了半晌,才想起这位“大爷”是贾雨村。
贾雨村当初是被王子腾保举的,眼见的前途大好,谁知他上任不满一年,愣是闹出了许多笑话。
风光无限时,贾家的门也懒怠登。这回被降了官,林珩瞧他又重新热络起来了,当真也是个奇人……
作者有话说:
今天太忙,我困的眼花,先睡了,明天再修改。谢谢大家
第84章 戏本子
林珩靠在车窗上, 听贾雨村热络地和贾政打招呼。仿佛他是今日才知贾政归家,先前那些忽冷忽热全然不存在一样。
贾政也有些愣神,不过片刻之后, 他还是提起长衫下了马车。
林珩跟着他下去,问过好后就站在后边不说话了。
贾雨村这个人, 他要真想和你攀谈的时候, 永远都能找到恰当的话题。就算贾政不知从何说起, 他自己也不会冷场。不过林珩没想到他会把话题引向自己, 还叫自己“子璋”。
这个小字吧, 平时只有皇上会想起来叫叫。身边的人几乎都叫他林珩, 所以贾雨村一开口,林珩就有点微妙的感觉。
“听说子璋拜了张太傅为师,这实是可喜可贺的事。昔年我客居扬州,也曾做过你家西宾。唉,这些年案牍劳形, 回想起来, 倒不如那时畅快。
你父亲不在身边,平日若有政公照料不到的事,也可以来找我, 千万不要外道才是。这么些年,我始终感谢的你父亲的提携之恩。”贾雨村说的情真意切, 林珩“腼腆”地笑笑, 只说“不敢当”。
两行人分开, 贾政长叹了一口气。他记忆里的贾雨村,还是当年那个满腹才华,因为耿介而得罪上司的有志之人。但如今瞧他种种作为,哪里还有半分以前的影子。
贾政感慨的是“物是人非”, 林珩却在意分开时,贾雨村提的王裴两家的婚事。
王子腾有一个亲生女儿叫王窈娘,珍爱非常。当初王子腾离京时,特意将她带走赴任。后头听闻他家有意与保宁侯裴家做亲,还请了贾雨村做保人,谁知竟不成了。
林珩留意这件事,是因为保宁侯裴家的儿子裴桓,是他的好友。当初周肇怕他一个人孤单,特意叫卫若兰带他出门结识朋友,裴桓就在其中。
当时恰逢王仁过来找茬,裴桓还帮过他。后来他去了宫里读书,那伙人有嫉羡的,有不忿的,也有不愿攀附的,渐渐都淡了。唯有裴桓和李衍留在身边。
因年岁渐大,各人忙着各人的事,他们并不常聚。偶有碰面的时候,说起这些事也并不避讳。王家和裴家亲事作罢这件事,认真说来还和林珩有点关系,或者说和王仁有点关系。
当初王仁闹了那一场,在裴桓心里留了个印子。俗话说“娶妻娶贤”,裴桓是个俗之又俗的大俗人。他不知王窈娘为人,却十分不满王仁。听说王子腾将王仁当作后人培养,心里就犹疑了。
王家这次请了贾雨村去说项,裴桓考虑再三还是拒绝了。裴桓自小有主意,保宁侯夫妇见他不愿,也就婉言回绝了王家。
贾雨村自从离了王子腾,在京中可谓举步维艰。尤其在军营里,他这个文官出身的大司马地位微妙。
贾家虽是军功出身,但这些年早没子弟军中效力了,凭着那点儿老底子,在地方上活动活动或许还行。到了贾雨村这个地步,贾家根本无能为力。
贾雨村靠不着宁荣二府,只好舍近求远,试图维系住王子腾那边。因此接到王子腾书信后,他是真心想要促成这段姻缘。不想婚事没促成,他自己还被降了官。他对此耿耿于怀,话语间就露了出来,对着贾政直说“可惜”。
林珩听那意思,他似乎也觉得这婚事不成与王仁有关,不知是不是裴桓说了什么。
林珩不在意王子腾和王仁,但他觉得这事传入王子腾耳中,贾雨村很有可能添油加醋,来证明不是自己不尽心。
这么一来,除非王子腾彻底厌弃了王仁,否则这个靠山也悬了,等王仁缓过劲来还不知如何恨他。
“难怪他会想起爹爹。”林珩哭笑不得地想。
俗话说“吉日相逢,嫁娶成风”,太妃孝期一过,京中的喜事都“扎堆”了。贾雨村才说完王家的事,薛家就差人来送了请柬,说是薛蟠看上了桂花“夏家”的女儿,不日就要成亲。
林珩听人议论,都说这夏家富贵非常。他们家和薛家一样,都是挂了名的皇商,只是专做桂花的生意,人都夸他们门当户对。
还有奴才私底下议论,说薛蟠福气好。夏家没有儿子,只夏金桂一个女儿并寡母当家,夏金桂出嫁,她娘家还不知要搬过多少东西来。
林珩才吃完他们家的喜酒,转眼就到了迎春出嫁的时候。邢夫人那边并未大办,只是请了些亲近的人聊作庆贺。
出门当天,林珩他们只在外间吃席,听见里头找宝玉,前后找了三次都没有人影。
迎春倒是有心等等他,想见一面再出门,奈何孙家催得紧,邢夫人也没耐心,所以竟没见到。
等酒席都散了,宝玉才钻了出来,还悲悲切切地写了首诗,表达对迎春的不舍。
借着这两场婚事,林珩厚着脸皮讨了两回假,总算把他的戏本子写了出来。
故事是人们百看不厌的负心男抛妻弃子,另攀高枝。结局是负心男毒杀前妻的事被官府查明,最后阳间判完阴间判,善恶终有报。
故事不新鲜,胜在有巧思。开篇就是前妻冤魂返家,看见丈夫吊唁自己,哀痛欲绝。前妻这会儿还不知道自己是被丈夫毒杀,唱词都是夫妻的深情厚谊和依依不舍。后面逐渐翻转,一层层揭开杀妻真相。
柳湘莲看完本子,还诧异地瞅了林珩两眼。
“怎么了,哪里不对?”林珩问。
柳湘莲摇摇头,重新看了一遍,还是忍不住问林珩:“你这些曲折回转是如何想来,这些环环相扣的布局都是真事吗?”
“当然不是,现实中何须如此费劲。枕边之人要动手,当局者根本防不胜防。”林珩啃着一个苹果说。
“那这后来的妻子呢,负心人要故技重施,前妻为何要救她?”
“不知道。”林珩说,“可能是我自己希望,这后娶的妻子是被蒙蔽的,而不是同谋。否则对于前妻来说,这人间也太黑暗了。她最后救了这人,也能勉强告慰当初无助的自己吧。”
柳湘莲想了想说:“行,这本子不错,若是想火,还得找个好的戏班子。”
“这就交给你了。”林珩把戏本子往柳湘莲怀里一推。
“放心吧。”柳湘莲笑着说,“还得给这本子选个响亮的名字。”
林珩思索半晌都觉得难尽其意,索性含糊过去,只说:“叫《慧娘传》吧。”
将《慧娘传》交了出去,林珩算是放下了一件心事。他的怒气早在写本子的时候就宣泄得差不多了,这会儿反不关心排演情况,只一味抄书。
张太傅说了:“写文章要一气呵成,卷面若有无损,极易黜落不用。这是要下功夫练的,你就从誊抄开始吧。心要静,气要稳,字要端。”
于是林珩就老实坐在案前抄写,写废一笔就得重来。好在太傅不催,他也不急。一个下午能看七八篇,择定两篇来抄。完成之后张太傅会提其中精要讲解一二,林珩就拿了个本子,将这些讲解的内容记下来。
一连半月,都是如此,期间从未叫过一次苦。连皇帝都问了两三回,不敢相信林珩当真坚持下来了。
有一回心血来潮,皇帝还到文渊阁悄悄看过。林珩略显瘦削的身躯就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一笔一画十分用功。皇帝有些不是滋味,回去想想,赏了他好些人参燕窝、鹿茸阿胶。就连中午那一顿点心,都特意嘱咐人要用心。
林珩是不知道这些的,他也不觉得这样的日子算苦。首先,只要手上有书,他一向非常坐得住;再者,不过抄两篇文章,做做笔记。和那些天没亮就起床,高强度运转到凌晨的冲刺阶段比起来,实在是小意思。
作者有话说:
加班预警,本周事多,明后两天都是我值班,不知道能不能更。如果不能,我会及时请假。
第85章 偏了
这些应试的文章看得久了, 林珩还慢慢有点懂宝玉了。他曾痛批科举文章是拿经书胡乱凑搭编纂出来的,全无半点自己的见识。明明满是东拉西扯,牛鬼蛇神般的穿凿附会, 还自以为博奥,说是替圣贤阐发的道理。
林珩觉得他总结的不无道理!
前朝遗留下来的那些还好, 字里行间依然能看出执笔者的思考与治国主张。
尤其文末的大结, 常有让林珩眼前一亮的见解:有的是对经典的融贯与历史的反思;有的是对某种政治理念的阐述;还有的甚至敢批评当时的吏治民生。
不得不说, 就“容人之量”一点, 当今可比前朝差远了。至少本朝文章, 从未有过什么批评指摘, 清一色的歌功颂德。用圣人的话阐述圣人的道理,可不是宝玉说的除“明明德”外再无文章吗?
这么一看,自己先前交上去的那个,委实太实诚了些。皇帝分明是要考察这些士子对经书的熟练运用,以及对朝堂和皇帝本人的无限忠诚。
至于个人的能力、见解、认知, 只要写上去, 基本全是“偏”了。
就从这些取士的文章看朝廷风向,人家根本不在意你一个朝堂都未入的愣头青,说出什么经世致用的大学问, 或者行之有效的政策主张。只要一个“听话”,“经义扎实”, “文章漂亮”就行了。
“啧, 难怪太傅当初只笑笑不说话。”林珩暗忖, “这不就是相当于,人家出题人让你背诵默写,灵活运用。你在那儿自我创造,还吐槽考试制度, 大言不惭地指点江山嘛。”
林珩一拍脑袋,回去翻出自己那篇“君子不器”,涂涂改改重新誊写了一篇,恭恭敬敬地捧到了太傅面前。
张太傅有些惊讶他的到来,不过接走文章一瞧,立刻笑了。等全部看完,太傅才眼含笑意地打量着林珩,说:“通了!”
果然是这样!林珩想,之前不评价,是因为自己方向不对吧。如今删了自己的见解和思考,确保每一句话都有出处,且格式工整,这才是朝廷想要的“官样文章”。
林珩虽然“通了”,可还是忍不住好奇:“师父,这样选上来的士子,真的会治国理政,为生民谋福祉吗?”
太傅看着他的眼神更加温和:“历朝取士,不乏只十三四岁便中了举的少年英才。这些人自出身时就有人供养,多数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一旦外放州县,治理一方。除圣贤的唾余,程朱的注解,大多一无所知。至于任上要务,则几乎全靠幕后师爷捉刀,或底下胥吏糊弄。
有那世家子弟,祖上几辈做官的。耳濡目染之下,那或许上手快些。但那学的也不是为民造福的本事,而是做官的‘规矩’。碰上寒门苦读上来的,就更是摸不着头脑了,大有未等施展就折戟沉沙的。”
林珩一下想起贾雨村,他初为官时,可不就是不懂规矩,才叫上嫌下厌,丢了官职的吗。
“既是这样,为何不多考些经世致用的学问呢?工部考会不会修房子、建堤坝;户部考会不会生银子,丰国库?”林珩问着,自己都笑了。想到一群大人拨弄算盘珠子,计划如何增收增产的场景,实在太滑稽。
张太傅绕过桌案坐下,也指了个席位给林珩。林珩知机地给他倒了杯茶,张太傅捋捋胡子说:“这就不是考‘官’,而是选‘吏’了。我问你,真要如此选拔,你觉得哪些人考上的机会大些?”
林珩偏头思索半刻说:“户部大人的子侄,自然更明白钱粮的事,工部大人的门生,也比一般考生有道行。这么一来,朝廷的这些官位,极易沦为家族门阀世代传袭的资源。而且考的内容不一样,取中的标准就会不同,难有公平可言。”
“不错。久而久之,难保他们不广结党羽,削弱中央的权力,滋生不法之事。所以朝廷给了一把尺子——以经义取士。选出来的这些人,未必有经世之才,亦不失为寡过之人。能少犯错,遇事有底线,为祸一方的可能也就小些。所以朝廷先选官,再用‘官’来约束‘吏’的作为。”
“那为何只能用圣人之言,去阐述圣人的道理?所选之人有看法,有见识不好吗?”林珩疑惑。
张太傅端坐其上,不疾不徐地说:“太有想法的人,往往刚愎自用,未经历练便急于施展。其结果,常是顾前不顾后——管住了这一头,错失了那一头。若将这等未经验证的想法,贸然施于百姓,万一出了差错,受苦的还是天下苍生。所以,朝廷取士,不贵奇才,贵在规矩。
规矩之人,自小熟读圣贤之书,所行者,乃朝廷屡试不爽、千百年验证无差的大道理。依此而行,即便偶有疏漏,大方向终究不会错。
古人云:“治大国若烹小鲜。”治民最忌讳翻来覆去、朝令夕改、妄作妄为。又云:‘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不走极端,不凭意气,方是长久之道。这便是我朝宁可取‘规矩人’,也不敢轻易用‘奇才’的道理。不是不爱才,是不敢拿百姓去赌。”
这就是“抓大放小”了,林珩想。就是可惜了那些真正有才的人,若不合科举之势,恐怕终其一生都只能止步在“吏”上,难以施展自己的抱负。
还有一点,林珩不敢说。他觉得现在的朝廷,仿佛不是很有底气。这种种做法虽然看似有道理,实则更像是害怕驾驭不住这些“奇才”似的。
“如此一来,那些没有‘器用’,只有底线的官员,岂不是只能做个糊涂官,一切看运气和悟性吗?”林珩大逆不道地想到了贾政,他那官就做的不明不白的。“有没有教人做官的书呢?”林珩问。
张太傅眼皮一抬,给林珩一种他就在等这句话的感觉。
“有,《资治通鉴》不就是这样吗?以史为鉴,可知兴替。”
“可那都是前朝之事,若遇礼法规矩与如今不同的情况,又该如何呢?终究不便拿过来直接用。”林珩想的,最好能有一个案例集,不会当官的人可以收着当宝典用。平时以备参考,总不至于被恶吏蒙蔽,对政事上手也能更快些。
“这不就是文渊阁正在做的事吗?”张太傅笑。
“师父说的是《国史》的编纂?”
张太傅颔首。
林珩蹙着眉,胆大包天地说:“《国史》只记大事,且要皇上审阅,保不齐有矫饰之处。”
张太傅笑了:“所以我打算再编一本《循吏传》,一为褒奖那些地方能吏,勉励后人;二来也为给天下官员竖面镜子,让他们能更好地造福百姓。”
“这个好!”林珩拍手喜道,“师父若要人打下手,我也能来帮忙。”
张太傅笑弯了眼睛,连声说着:“好,好。”
林珩自以为有所得,兴冲冲地告辞出去了。他迫不及待地要和人分享今日对谈,周肇不在,他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对象,那就是宝玉。
宝玉不爱读书的症结不就在这里吗,如果解开了,说不定他就改观了。林珩觉得他很该做这件好事。
等林珩离开文渊阁,一个颀长的身影从屏风外转了出来,笑对张太傅说:“小师弟如此聪敏,不枉叔父用心良苦。”
张太傅正心满意足地看着林珩离开的方向,闻言不禁呛咳一声,骂道:“别胡说八道,什么用心良苦。老夫是看良才难得,这才想收入麾下用心栽培。这孩子和你们不一样,他心无旁骛,又宛若赤子,有一副人所不及的慈悲心肠。这样的人,才能在名利场中坚守如一。”
“啧。”身着白衣的男子露出了有些牙疼的表情,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张太傅说,“叔父如此看中小师弟,倒将我们都一笔勾倒了。这话传回去,族中子弟岂不汗颜,便是我也心有戚戚啊!”
“别说歪话。他父亲远在湖北,外祖家的亲戚又不成样子,你既入了京,就多看顾他些。南安世子不在,别叫他吃了亏。”张太傅肃容叮嘱。
“知道了。”白衣男子恭敬应下。他面目极好,风度翩翩,一双眸子犹如寒星,又存着点点笑意。正是荆楚张家承重孙——张文端。
林珩兴冲冲跑到怡红院,不想那里正是一派凄风苦雨。
“老爷让人传话,说是明日要查二爷的功课呢。”一个丫头向林珩解释。林珩随意瞟了一眼,这里的丫头瞧着都规整多了,再没有拌嘴说笑,或抛下主子自己取乐的。整个屋子里静悄悄的。
“这也逼的太急了些,还好三姑娘四姑娘肯帮忙。”袭人边给宝玉打扇子边说。她也是干着急,宝玉的功课还差了一大截呢。
“不管了,能赶多少赶多少,好过什么都没有,再惹老爷生气。”宝玉急得满头大汗。
“要不我给你写两页。”林珩瞧着于心不忍。
宝玉闻言终于抬了头,千恩万谢地朝他拜了又拜。
托抄写的福,林珩写字速度不慢,准确率还高,就是不像宝玉的字。
“这不像啊,差得太多。”袭人急道。
林珩瞟了一眼,的确不像。探春、惜春从小没少帮宝玉赶功课,仿他的字还是有七八分像的,林珩没有练过,所以不像。如此便爱莫能助了,林珩搁下笔,无奈地看向宝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