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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别被欺负了

林珩黑甜一觉, 第二天起来就听说甄太妃没了。林忠送来素色衣服,林珩一边换一边问:“上书房停课了吗?”

林忠点头说:“皇上谕命,老太妃的丧礼规制都按贵太妃的品阶来。按例, 这头三日,世子和小爷都要进宫随祭。这可是个苦差事, 小爷一会儿好好垫垫肚子。

今几个头一天, 宫里定是忙乱。小爷若有机会休息, 一定趁空缓口气。太监宫女要是照管不到, 也不要图省事忍着。宁可多动动嘴, 千万别委屈了自己。”

等他交代完, 丫头也帮林珩穿好了素服。林珩和周肇简单吃了点东西,就乘了马车往宫里赶。

今日进宫的人不少,除了上早朝的官员,还有宗亲和勋爵人家。贾府有诰命的女眷也要进宫,倒是贾珍之类的男丁不用急着去。

林珩入了宫, 先随小安去见了三、四两位皇子。他们已换了孝服, 一脸肃穆地侯在偏殿里准备早祭。

见到林珩,四皇子悄悄眨了眨眼睛,小声道:“你运气不错啊, 两件事赶在一起,逃了好几日学。”

“这算什么运气, 两件事没一个是我情愿的。”林珩没精打采地道。

四皇子啧嘴道:“你怎么跟个没断奶的孩子似的, 没人管束还不好, 你想做什么做什么。我要是你,还指不定多乐呢!”

话尾声音大了一些,惹得三皇子清了清嗓子。四皇子又压低了声音说:“别怕,京里还有我们呢。前几日我特意知会了武清, 让他在外头多多照顾你。以后若是有人欺负你,你只管去找他。”

武清是四皇子的伴读,是他外祖家里的表哥。进宫这些日子,林珩和他也算混了个脸熟。林珩虽不觉自己会有什么需要去找他的急难,但还是点头谢过了四皇子的好意。

四皇子见状十分满足,他最近很喜欢这么说话,显得自己很有本事。还想再聊点别的,三皇子突然出声提醒:“二哥来了。”

偏殿中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二皇子带着浅笑从外边进来,等到完全坐定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叫起。四皇子很不喜欢这个拿腔拿调的二哥,躲在三皇子身后悄悄冷哼了一声。

也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怎的,二皇子突然点名说:“小四,太妃薨了,皇爷爷伤心得紧,你最近可不要胡闹,惹他老人家心烦。”

又来了,这就是四皇子不喜欢二皇子的原因。每次见面,这位哥哥都要寻着由头教训他一顿,彰显彰显兄长的威风。

四皇子皮笑肉不笑地说:“我自省得,不劳二哥费心。”

话音一落,殿内的人都静了下来。二皇子面色一变就要发作,三皇子皱了皱眉,把四皇子往身后拉了拉。

正是不可开交时,外头传来一声叹息,忠顺亲王走进来,嗔着四皇子说:“小四,怎么和你皇兄说话呢。体统规矩哪里去了?”

四皇子脸色一僵,不情不愿地行礼道:“给皇叔请安。”

“起吧,你皇兄教训你是应该的,好好听着就是。你是皇子,不可耍小孩子脾气。你皇兄若是真与你计较,你少不得要挨教训的。”忠顺亲王不紧不慢地说。

“皇叔来了?快请上座,若世人都能像父皇和皇叔这般,手足同心,恭顺相待。又何愁内廷不靖,家国不宁呢?”二皇子显然高兴了不少。

林珩有些诧异地看了看二皇子,这话说的——不伦不类的。

忠顺亲王也淡淡道:“小二,你也要友爱兄弟,做好表率才是。好了,这是林大人家的孩子不是,过来我瞧瞧。”

林珩一愣,上前了三步,垂手给忠顺亲王问安。

“果然和承祜有几分相似,难怪陛下抬爱。唉,说来也是可惜,若皇兄嫡子尚在,何愁……啊,说远了。时辰差不多,咱们进去吧。”

忠顺亲王说完,起身施施然走了。林珩让到一边,等二皇子过去的时候,他分明感受到了一股别样灼热的视线。

四皇子凑到林珩面前说:“承祜是先皇后次子,父皇爱如珍宝。可惜他福薄命浅,还没序齿就没了。二哥和他同时期出生,待遇和父皇的宠爱都差了一大截儿,这是他的心病呢。”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林珩不解,二皇子比四皇子大了七岁多,这些宫闱密事,按理是不可能知道的。

“我母妃告诉我的。”四皇子毫不在意地说。

林珩无奈,他算知道四皇子这跳脱性子是怎么来的了。

“四弟,皇叔提醒得对,今日这种场合,你实在不应该与二哥发生冲突。”三皇子皱着眉说。

“分明是他先来挑我的不是,怕什么,大不了被父皇罚一顿。又不是没挨过这教训,我就咽不下这口气。”四皇子看起来根本不怕皇上和宗亲对他印象不好,一点儿也不怵所谓的惩罚。

三皇子眉头蹙得更紧,知道劝不住他,也不多说了。而是转头对林珩道:“珩儿,你待会儿跟好我们,免得二哥找你麻烦。”

林珩满心无奈,这还没干什么,就招了别人的眼了?他是不准备在皇子中站队的,但防不住皇子要和他作对啊。奇怪了,二皇子是当真不知皇上对忠顺亲王的芥蒂吗?

晨祭结束,林珩在临敬门外找到了周肇。两人回去的路上,林珩迫不及待地和他分享今日见闻。

“有什么奇怪的,这世界上有聪明人就会有蠢人。”

“也不算吧,皇上还是用心的。因为甄太妃抚养过忠顺亲王,一应治丧礼仪都是顶格来办。外人纵有猜测,但单从行迹上来说,是无人能挑出错漏来的。或许真瞒住了也未可知?”林珩试图解释他行为的合理性,“或者他是故意藏拙,大智若愚?”

周肇忍不住笑出声来,“皇上也是这么希望的。总之,离他远点。他的行为不可预测,耳根子又软,想法又偏执。若有不对之时,宁可闹大也不要让自己吃亏,知道了吗?”

林珩撅撅嘴说:“你和林叔都这样,难道我看上去很好欺负吗?”

周肇用手背碰了一下他的腮帮子说:“最好不是。”

结束头三天的祭礼。林珩总算可以在家里歇歇了。他躺着睡了一整天,才在琥珀三催四请之下起身往贾府去。

其实林父和黛玉刚离京那天,老太太就打发人去接过林珩了。但他借口南安郡王世子相邀叙旧,在清水巷足足混了三天。今日再不过去露面,就实在说不过去了。

“小爷,宝二爷这几日身上不太好呢。”琥珀说。

林珩坐在晃晃悠悠的马车里,只睁开一只眼问:“怎么了?”

“外头传言,是他用功读书的缘故。不知怎的,听说宝二爷最近很肯发奋,舅太太听了喜欢得不行。就是人躁了些,内里虚火上来,再加上伤心的缘故,所以才病了。”

林珩听了一叹。宝玉这个人,你要说他不诚心吧,他看起来真诚的让人心酸。但你若真信了他诚心,过不了多久又会后悔。

果不其然,林珩到怡红院一看,因黛玉离开而伤心病了的宝玉,正躺在床上,出神地看着一个小丫头给他吹汤水呢。

“表少爷来了——”袭人最先发现林珩,赶紧走过来给他打帘子。

“二哥哥好些了吗?”林珩看着宝玉问。

宝玉不自在地扭扭身子,说:“好些了,多谢你来看我。”

林珩走过去坐下,方才那小丫头竟也不闪不避,站在宝玉床前好奇地打量他。

林珩皱了皱眉,袭人赶紧上前说:“这是芳官,之前在梨香院学戏的。因宫里太妃薨了,有爵的人家都禁了筵宴音乐,她们几个就被分给了各房主子做使唤。表少爷屋子里也有一个呢,唤做藕官的。”

宝玉听了忙说:“我知道她,那是个重情义的。”

他不介绍还罢,一听“重情义”三字,林珩心中反而一紧,他想了想说:

“你既说她重情义,想必她也很舍不得以前的姊妹。我又不常在这边,不如将她叫过来服侍你,也算成全了她们的情意。”

宝玉分明很心动,却还是有些犹豫地说:“这怎么好,那是太太分到你屋子里伺候的人。”

“我不缺人使唤,倒是你伤心一场,很该有几个伶俐丫头好好服侍。”林珩立马给他递了个台阶。

“既然如此,咱们少不得做一桩好事,成全了她们,也是一桩功德。你不知道——”接下来,宝玉声情并茂地给林珩讲了藕官的事。

林珩听下来,就是藕官唱戏的时候常扮成小生,和一个扮小旦的极好。两人假凤虚凰只当了真夫妻,无奈那小旦一病死了,藕官就哭着在园子里给她烧纸。

这事不巧被路过的婆子看到了,婆子要拉她去受罚。宝玉灵机一动想了个办法,诬赖那婆子打扰藕官替他烧纸,祭不知名的神。这才救了藕官。

林珩听说,茶差点喷了出来:“二哥哥,你真是个奇人。她烧的是纸钱,众人嫌忌讳,所以才不准乱烧。你还说这是替你烧的?”

“我不信这些纸马烛火真能慰藉亡灵,这些都是后人杜撰的。再说,便是真有些不好,能救她一救,也算值得了。”

林珩惊诧于他的论调,但也佩服他的多情。离开怡红院,他立马就叫琥珀去回了凤姐,当晚就把藕官送给宝玉去了。

贾母她们未时才回到家里,众人都是疲累不堪的样子,只和林珩略说了两句话,就去睡了。第二日早起,照常进宫。

林珩醒来无事可干,就独自拿了一本闲书看着。琥珀坐在一旁做针线,用针鼻子挠挠头说:

“小爷虽不要藕官,身边也该重新找两个丫头服侍了。碧桃陪着姑娘去了湖北,胭脂回了自己家,雪雁被您指去伺候嬷嬷,这么些人,如今统共就剩了我一个。

明堂虽然没有什么活计,但叫人家看着也不成事体。那几个小的又太小,还不会服侍呢。爷想想,是给老太太要一个呢,还是咱们从庄子上选两个上来,或是买一个也好呀。”

林珩翻了个身:“用不着,人多心烦。”

琥珀哭笑不得地说:“就是您不要,老太太看见了也定然不依。到时候随意指个丫头过来,还不如您自个儿先想好了。”

林珩想想也是,于是妥协道:“好吧,等我想想。”

这边正说着,外面突然不知因何事闹了起来。林珩爬起来,很好奇看向窗外。琥珀赶紧起身去外面查看。

“怎么了?”琥珀拉着一个匆匆跑过的小丫头问。

那小丫头眼里带着暗藏的兴奋,眉飞色舞地说:“赵姨奶奶和芳官、藕官她们打起来了。”

“啊?”琥珀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赵姨娘和小丫头打架?

“你去看看吧。”林珩隔着窗子说,“帮着劝劝。”

他虽然不怎么和贾环来往了,可上回和王仁发生争执时,贾环还是暗中帮过他的。

贾政走后,贾环就更不受重视了。赵姨娘行事原有些荒唐,那些下人们看人下菜碟,没少作弄她。

上回赵姨娘的兄弟赵国基死了,她想回去伴宿、送殡,贴身的丫头没有素服,还来给雪雁借过。

雪雁当时不想给,以为她们是怕自己的衣裳穿脏了,才来给她借的。后来还是林嬷嬷劝她,为着一件衣服不值当,万一人家是真有了难处。

雪雁最听林嬷嬷的话,闻言将衣服给小吉祥送去。却发现不止小吉祥,连赵姨娘的素服都是现赶着缝的。

他们母子不招人喜欢,虽然没人克扣份例,但额外的东西一分都要不到。不管想要什么,都得自己想法子。

雪雁送完素服回来,还叹着气对琥珀说:“急头白脸地争什么姨娘,这日子过得连咱们都不如。”

琥珀笑着问她:“谁又争去了?”

“你又何苦装傻,我既这么说了,自然有争的人。都说周姨娘自己尊重,所以人家不欺负她。可你看看,她平时又过得什么日子,还不如赵姨娘呢。”

“好了,知道你没这个心思,不必刻意来表白。”琥珀当时还打趣她,但今日从怡红院回来,也觉得雪雁说得很对。

她回来和林珩说:“起因是环三爷看见宝二爷给丫头们分上回做的胭脂,就想讨一盒回去给彩云。怎奈东西分完了,宝二爷只好让芳官分一盒给他。芳官舍不得,打量环三爷认不出好歹,就将外头买的拿了一盒给他。

环三爷兴兴头头带回去,却叫赵姨娘看出了不对。她气冲冲地闹到怡红院,和芳官发生了争执。芳官几个口齿伶俐,赵姨娘吵不过就和她打了起来。那几个学戏的丫头都去帮忙了,最后还是三姑娘解劝开,闹了好大一场笑话。”

林珩见琥珀情绪不高,就问她:“劝开了就好,你做什么发愁?”

“我不是发愁,是庆幸。说句没王法的话,还好小爷要了我们的身契,以后就算咱们家的人了。俗话说物伤其类,这边种种,实在看得我唏嘘。也不单是我,紫鹃随着姑娘走时,心里也高兴着呢。

人人都说宝玉体贴女孩,可我瞧着,咱们小爷才是真正体贴。胭脂、雪雁都有着落了,碧桃也顺了自己的心意。咱们这些人,有多少能得这样的造化呢。咱们小爷心善又俊秀,等再长两年,不知要动了多少人的心去呢!”

林珩被她夸得不好意思,面上一僵,撇过头去不肯说话,只有耳朵悄悄红了。

……

过了几日,林珩当真带了两个丫头回来,还是一对双胞胎。琥珀看着,脸色有些僵。

这俩丫头不仅勤快能干,力气还大。难得性子大方,没有什么小心思。唯一不足的,就是面皮太黑了,手脚也粗。不仅拿不了针线,吃的还多。要是在贾府,这样的丫头是到不了主子跟前的。

“这俩人,公子是从哪里找来的?”琥珀背着人悄悄问林珩。

“世子给的呀,怎么,她们不好吗?”

琥珀赶紧摆手解释:“不是不是,我瞧她们规矩不错,人也勤快。就是针线、细务上有些不通,所以好奇她们的来历。既是世子送来的,想必她们身家都是清白的。知道这个,其他就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林珩点点头,琥珀又问:“她们的名字,爷不给换一个吗?”

林珩说:“不换了。”

大双小双一进贾府就引起了轰动,也不知哪个促狭的到处说,茂椿院里多了两个绝色的丫头。惹得好多人都赶来看,扒着门缝看两眼,又捂着嘴笑着跑了。

林珩开始不知道这事,等宝玉也兴冲冲来瞧他的绝色丫头时,他才一下黑了脸:“打发人去告诉二嫂子,知道她病着,但编排人都编排到茂椿院来了,少不得请她管一管。”

琥珀也气道:“我亲自去说,哪有这样寒碜人的。”

琥珀去了一会儿,竟然带着凤姐一起来了。凤姐脸色仍然寡白泛黄,但也没有敷衍林珩:

“都是那起子没王法的故意糟蹋人,你放心,我已叫人去问了,若是查到是谁,必把他嘴给打烂了。珩哥儿别生气,为了这点子事也犯不着。他们不过是看着老太太、太太不在家,才作兴起来的。都煞煞威风,大家就清静了。”

林珩第一次没松口说不查,但口口相传的事,哪里有人承认?众人都是一个劲儿地混赖。凤姐折腾一番,总算是震慑住了这些人。

做完这件事,凤姐回去又是一身的虚汗。平儿心疼道:“奶奶吩咐给他们就行,何苦又生那么大的气。”

凤姐匀了一口气道:“你不知道,传这话的人没安好心。臊了那两个丫头事小,十来岁的公子身边放一对儿绝色双胞姊妹,传来传去,难道会是什么好话吗?

林姑娘和我好了一场,她最挂心这个弟弟。我少不得替她多管这些,也算不负我俩之间的情意了。对了,你打听出来了吗?那俩丫头是怎么个来路,那样的模样是怎么进的内宅?”

“问了”平儿叹了一声,“那是南疆一个老兵的遗孤,她们父亲战死了,族亲养不住,才被卖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上学的事

林珩入了宫才知道, 皇子们读书很辛苦。太妃丧礼随祭的三天,都是他们难得的空闲时光。

譬如他,本来好好的在卫家私塾用功, 上几天学就能休息一二日。遇着家里有事,还能请人去告个假。

而在宫里, 且不说不能随意告假, 就连年节都不得好好歇息。林珩还算好了, 下学之后还能在家松散松散。皇子们晚上还要用功, 并且这还是常态。

林珩非常能理解四皇子对“上进”这两字的不耐烦, 只能暗自叹息一声, 皇帝的儿子不好做。可他又不是皇帝的儿子,将来没有天下去继承,为什么也要受这个苦。

歇了半个月的林珩,再次随着鸡叫睁眼时,怨念都要满溢出来了。

“小爷, 世子在外头等着呢。”若是没有这一句, 林珩已经打算耍赖装病了。

周肇说到做到,每日都从清水巷赶到林家来接林珩上学。有时林珩去清水巷过夜,两人就一起从那边走。

不得不说, 自从周肇回来之后,林珩在宫里的生活有了一些微妙的可喜的变化。

比如, 朝晖堂早祭时, 他膝下的垫子永远都是软的。要知道, 连福郡王都抱怨过两回,说是膝下的垫子又硬又薄,跪久了腿脚都是僵的。但林珩不管跪在哪儿,宫女递过来的那个, 永远都是软的。

还有上书房的茶水,皇子们各有爱好,宫人却不会特意来问林珩要喝什么。以前他都是和福郡王喝一样的。可周肇回来后,他的茶水就换成了自己的口味。

更可喜的是,武师傅也对他更加耐心了。上次他把弓拿掉了,武师傅都没骂人。骑马的时候也不逼着他加速了。

对于最后这两点,林珩简直感恩戴德。要知道皇子们都是从小学习弓马拳脚的,连身子最弱的福郡王,都可单手掀翻一个林珩。有好几次,武师傅看他那眼神都是难以置信的。

若不是皇帝开始打了招呼,林珩简直难以想象自己会有多惨。为此他不是没做过努力,他甚至都和武师傅讲了揠苗助长的故事。但是武师傅显然没有文人虚心好学的美好品德,反而从那之后,每次见他都要先翻一个白眼。

“你到底是怎么说服武师傅的啊?”林珩一脸好奇地看着周肇。

周肇放下了车帘子——方才冯紫英路过,夸张的笑容略微碍眼。他半点没有武官坐车的羞赧,泰然自若地说:“当然是和他好好聊了聊,家里又不指望你带兵打仗去,能强身健体就罢了。”

“武师傅就答应了?这些话我之前就和他说过了,他说我没志气。我还给他塞了银子呢,他还是见到我就翻白眼。”林珩万分委屈。

当然不止如此,要说服一个武将,银钱和口舌都不如好酒有用。趁着好酒比试两招,交情上来了,他能将你当做亲兄弟。

“那是你没用对路子,这位武师傅的人品才学都不错。他是恨铁不成钢,才对你格外严厉些。我已经和他说好了,以后旬假都带你去郊外练习,必不让皇上责怪他惫怠。”

“可是我没有旬假”林珩都快哭了,“伴读都有八个,可以两两换班,为什么我要天天进宫。早知这样,我还不如做伴读呢。”

在林珩眼中,御前教养显然是吃了大亏。他时时瞅着时机,准备勇敢争取自己应得的权利。

可贾琏第一次发现这个身份的妙用时,眼里简直闪出了精光。

“二爷,夏太监来了。”贾琏一听旺儿传话,脸就黑了下去。林珩正在他屋子里说话,见状奇怪地问:“怎么了?”

贾琏叹了一声没说话,只扬声喊了一句:“快请。”自己就快步迎到了门外。

林珩一头雾水,见他恭恭敬敬地把个太监请了进来,笑着请人上座。

不巧,林珩正在上首坐着呢。

六目相对,林珩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不知道贾琏在后头杀鸡抹脖子的,是个什么意思?

贾琏媚眼抛给瞎子,只好自己上前一步介绍说:“这是家姑母之子——”

贾琏话音未落,夏守忠已经快走两步,上前喜气洋洋地道:“哟,原来是小爷。今几个喜鹊枝头叫,和小爷碰在一个地方了,小爷近来好啊?”

林珩点点头,礼貌地说:“好,谢你记挂着。”其实他根本不认识眼前人。这人确实眼熟,但宫里的太监多,很多都是过眼即忘。

夏守忠显然也是知道这一点,接着就自己介绍起来:“小人是六宫都太监,专管着主子们传话往来的事儿。”

哦,那林珩知道了。都太监名头不小,但人数不少,所以他才没记住。

见林珩脸色淡淡,也没有让位的意思,贾琏只好讪笑着把夏守忠往自己的位置上引。

谁知这位眼高于顶的都太监却说:“不敢不敢。”

不但站着传了元春的话,还叫身后的小太监上前掀开盒子,耐心地给贾琏报了元春赏的东西。

他不坐,贾琏也不好坐。两人就在这么站着说了一会儿话,夏守忠见林珩脸色淡淡的,就作势要走。

以往这个时候,就是要钱的档口了。旺儿早已备好两张一百两的银票,递给了贾琏。贾琏心里发虚,也不知这些,能不能打发掉胃口越来越大的夏守忠。

林珩看见了旺儿递东西的动作,知道那是要赏银子,他有些好奇地看着。

之前在宫里,他都是高兴了才会给钱,四皇子也说他做的很对:

“他们原是伺候咱们的奴才,是罚是赏都是恩典。咱们事情多,自然没空一字一句教他们怎样服侍。有赏有罚,是叫他们知道主子喜怒。

没得做不好还给赏的,那不是乱了规矩吗?你要是高兴,赏他两句好话,他能乐一天。要是不高兴,给两个钱儿就是了。不过是个意思。”

当时皇帝在场,很难得夸了四皇子,说他讲的很对。还叫林珩记在心里,林珩因此印象深刻。

可他刚才看着,贾琏明明不高兴啊,做什么要赏银子。要是赏错了,夏守忠越发让他不高兴怎么办。当然,难说这赏的不是高兴,是辛苦钱呢?林珩有些好奇地看着。

夏守忠显然也感觉到林珩的目光,他心里深恨贾琏不会办事。面上却笑着退拒:“这是奴才的本分,不敢担这谢礼。二爷若有心,赏奴才一口茶吃就是了。”

贾琏就跟见了鬼似的,听夏守忠一口一个“奴才”地自称。他不明究里,干笑着说:“这是自然,公公请坐,尝尝我们这里的好茶。”

夏守忠却始终不坐,坚持要到“下面”去喝茶。林珩听他们退拒了一会儿,自己端起茶吹了吹热气。夏守忠余光瞥着这边,赶紧笑着告辞了。

那是贾琏第一次在没花钱的情况下,送走了这尊大神。他回到正厅时,人还是懵的,看着有些等得不耐烦的林珩说:“珩儿,你方才怎么不站起来?”

林珩震惊了,原来他方才没看错,贾琏在夏守忠背后挤鼻子弄眼睛的,就是要叫他站起来。

林珩哼笑一声,不答反问:“我站了,他敢坐吗?”

那一句语气淡淡,却犹如一记重锤敲在了贾琏身上。他第一次觉得,自家对林珩这个“御前教养”的身份,判断可能有误。

因为当初没被选上伴读,贾府众人私底下都觉得这个进宫读书的身份,定是皇帝后来补给林如海的体面。

虽然没有伴读的头衔和好处,好歹占了个情分,又能蹭到大儒讲经,即便受些委屈,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如今瞧着,自家多半是猜错了。但奇怪的是,林家人对御前教养这件事的态度,也很奇怪啊。

他们全都称不上欢欣,就这么云淡风轻地过去了。其他家的孩子选上伴读,至少都会摆酒庆贺。贾琏百思不得其解,林珩却没多说什么了。

后头几次,夏太监来了都没收银子。还是隔得时间久了,他才换了个由头,遮掩着说是来“借款”的。即便如此,也为贾府省下了不少。

从那之后,贾琏若遇到了不凑手的时候,就叫人去请林珩。一会儿有好茶,一会儿有好饭,变着法儿地把人请过来露个面。夏守忠就能消停一阵儿。

林珩不知道这些事,他就觉得贾琏有些怕那个太监。就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他虽然有点烦,也没很驳了他的面子。

到后来贾母等人送殡出城,王夫人房里失了盗,他才有了怀疑的对象。

“宝玉把玫瑰露送给丫头了,丫头又送了丫头,还有丫头偷了去,想要偷偷送人。”林珩眉飞色舞地说。

“什么这个丫头那个丫头的?你在打哑谜吗?”周肇哭笑不得地问他。

林珩咯咯笑着,捂着肚子在床上滚了一圈,又滚回周肇身边说:

“我说宝玉把玫瑰露给人了,还惹了一出盗窃官司。我是感叹呢,上用的东西,封了鹅黄笺子的,就这样任人随意取用。这要是被御史听见了,可是一件大罪。你说琏二哥是不是因为这些事,才那么忌惮太监的?”

周肇无奈道:“扯哪里去了,这事说起来大,关起门来就不起眼了。他奉承太监,自然有他的缘故。珩儿,我若叫你少管他们的事,你会听吗?”

林珩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当然。”

周肇苦笑:“但愿吧。”

甄太妃的灵柩在偏宫停了二十一天,就要葬到孝慈县的陵寝当中。

贾母、贾珍等一众人都需要随行送灵,家里能主事的几乎都走了。谁知就在这个时候,在城外修行的贾敬突然死了。

玄真观的道士们来报,说他是心急吃了丹药羽化了。太医去看,也说是吃了丹药的缘故。

贾珍的媳妇尤氏一边六神无主地哭着,一边斩钉截铁地叫下人把道士们都捆了看管起来。

因为贾珍等人都在城外,尤氏只能咬牙自己先将葬礼筹办起来。凤姐听说她艰难,虽然自己病没好,也强撑着过去帮忙照管。

林珩和冯紫英几个一起去上香,见诸事都还算齐备,仆从们虽然忙,都忙而不乱,各自都有事做。

一片忙乱哀戚之中,唯有宝玉直挺挺地杵在那儿,憋气憋的脸都有些发红。

灵堂里面香烛纸火不断,两边还做了不少和尚道士,各念各的经。人多气闷,味道确实不好闻。

“二叔,你站在这儿做什么?”贾兰好奇地问。

宝玉挪了挪身子说:“无事,无事。”

林珩好奇地一偏头,看到宝玉身后露出两片裙裾。他立刻明白了,小声说:“咱们走吧,后边应该是尤大嫂子的两个妹妹,二哥哥在替她们遮羞呢。”

冯紫英闻言一笑,随即点头出去,并不多留。柳湘莲也跟着利落地走了。林珩回头看了看,这两姐妹他是知道的——惜春特别讨厌她们。

要说贾家的姊妹中,谁最和林珩处不来,那无疑是惜春了。他俩年纪差不多,可惜性格南辕北辙。平时基本不见面,若是见了面,必定是谁都看不上谁。双方都觉得彼此古怪。

惜春不喜欢林珩放肆无忌。小时候她院里的婆子偶然说了句不中听的话,林珩就往她头上扔杨瘌子。婆子把虫顶了回去,吓得惜春连经书都丢了,被人笑了好几天。

林珩不喜欢惜春喜怒不定,不知什么原因常常生气。别人好意关心,她还大发雷霆。林珩本人就是那个“大发雷霆”的受害者。

说来这事还和尤氏二姐妹有关。

当时秦氏还活着,宁府宴客。荣府其余姊妹都没去,她就把惜春和尤氏姐妹放在了一起。期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反正惜春出来后脸色难看得紧。

林珩瞧见了,就跟着她走了几步,想问问她怎么了。谁知惜春哭了起来,还对着林珩大发脾气,命令他不准说出去。

林珩顿时气了个倒仰,一边恶狠狠地表示要昭告天下,一边头也不回地走了。自此,两人算是结下了梁子。

“怎么了,瞧人姑娘好看?”冯紫英笑问。

林珩径自出神,没有说话。

“诶”冯紫英捅了他一下,“我说真的,这两姊妹都是你珍大哥的人,你别掺和进去惹人笑话。”

“什么?”林珩不解。

柳湘莲在一旁叹气,无奈道:“你够了,他才十二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金刚

林珩在初见尤氏姊妹时, 完全没想过自己会和她们扯上什么关系。

他当时正在计划着一件大事,贾敬的葬礼恰好给了他一个由头。

皇帝看着眼前振振有词,和自己据理力争的小孩, 不禁有些头疼。这是林珩第三次和他提休沐的事了。

林珩说得很认真:“父亲说,我在京要撑起林家门楣。外祖的宗亲家里有丧, 能主事的人都随太妃的灵柩出城了。从情理上说, 我应该过去看看的, 可是我日日要进宫读书, 没有闲暇。”

皇帝一本正经地听他扯那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 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说的不错, 他们家的奏本我看过了,宁府系功臣之裔。贾敬虽无功于国,但念其祖父之功,也应有追赠。昨日,礼部已发了旨意下去, 准他家子孙回京尽丧。你大可安心读书, 不必过于操心。”

林珩面色一僵,这不过是个讨假的借口,他不信皇帝看不出。看着端坐在上方的人, 他的目光有些幽怨:“就算没有这事,也还有别的一些迎来送往……”

皇帝的嘴角勾了勾, 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的确。”

看着林珩亮起的双眼, 又拐了一道意思说:“但这些都没有读书重要, 少年正是勤学时啊。”

林珩的笑意快绷不住了,他咬着牙说:“圣上明鉴,武清他们都可以四天进宫一次。我日日进宫,比爹爹上朝还忙, 实在该歇一歇的。”

林珩的话语里略带抱怨,对自己的称呼也是“我”,而不是更恭敬的“臣”。比起一板一眼,谦恭和顺的奏对,林珩发现皇帝私底下更喜欢这样略带些冒犯的直言不讳。必要时,他得哄一哄皇帝。

果然,皇帝好像高兴了一下,略带些无奈地嗔怪:“你父亲不在京中,你都敢和朕讨价还价了。你看看小四他们几个,谁敢和你一般,一提读书就叫苦叫累的。”

“皇子们龙章凤姿,深得陛下真传,臣等怎可比拟?”林珩捏着鼻子捧了一句。

“少阴阳怪气的,你的意思朕明白了。昨日周肇也和朕说,想替你讨几日假,一起到郊外去练练骑射。这也是你的鬼点子吧,主意都想尽了,就这点出息!”

林珩好险翻了个白眼,但他敏锐地感觉到皇帝似有松口的意思,于是勉强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可以,你既说要照管家事,那一旬许你两日假,但功课不许落下了。你是朕钦点来御前教养的人,定要学出个样子,叫满朝文武都看看。”

林珩没想到皇上还有这样的雄心壮志,只微微地笑着点了点头。

说完了正事,皇帝端起茶抿了一口,状似无意地问:“这几日都做了些什么啊?”

林珩发现自己或许有说书的天赋,反正皇帝隔三差五就要来听一听,每次就以“最近做了什么”开头。

有两次林珩不想吃点心,皇帝没有故事听,还专门叫顺喜去上书房叫他了。外人都以为他是被叫去考问功课的,连小四都嘀咕过两回,说父皇很看重他的学业,恐怕是想叫他考个状元回来。

殊不知林珩每吃一盘点心,就要絮叨一些有的没的。刚开始他还特意挑拣着说,比如他戴满日子就要送去普济堂的寄名符,还有顺意坊蒸蒸日上的生意。

说到后来没了话,便家长里短、上书房的知识见闻——想到什么说什么。偶尔有了疑惑,他也会趁机问问皇上的想法。也唯有这种时候,他才有了点御前教养的样子。

从这一方面来说,皇上还是很博学的。他既能解答书中的道理,还悄悄帮他给铺子里的生意出过主意。上回说起庄子里的事,林珩想起御田胭脂米,皇上还私下赐过他稻种。

也是从那个时候,林珩才知道御田胭脂米是不能私下种植的。若是违例种了,认真追究起来,还是僭越的大罪。

他不知贾府是哪里来的米,只好默默把“在外祖家吃过胭脂米”的话咽下。只说自己在宫里吃过,觉得很特别。

“这稻种特殊,只有在京西丰泽园和丰南那边的田里,才能种出纯正的胭脂米。其他地方种出来,只得一般的红米。你既好奇,拿些去试试也使得。读书明理,稼穑知艰,这是好事。”

皇帝一番夸奖,当天就将稻种给了他。附带的,还赏了一石纯正的胭脂米,让他带回家“稍慰口腹”。

林珩不客气地将米一分为三,叫人带了两份送湖北去了。皇帝知道也只是哂然一笑,让林珩种出稻米后,记得给他“交租”。

林珩给了庄头稻种,却没把这话带给他。只叫他们用心培养,若是种成了,一定重赏。

因为那独特的“点心时间”,皇帝还真知道了林珩不少事情。御膳房的点心,也因林珩的口味翻新出了许多花样。

林珩很爱咸甜一起吃,一口咸的,一口甜的,能吃的不停嘴。有时皇帝见到了,就会陪着他吃几块。小安跟了林珩几个月,人都胖起了一大圈。

总的来说,林珩在宫里的生活,除了日常奔波一点,基本没有什么烦心事。但是俗话说得好,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也许是顺心的事多了,一天下学后,林珩得到了一个不太妙的消息。

“这是怎么了?”林珩看着哭肿了双眼的胭脂,有些不明所以。当然,她回家之后叫甄映卿了。

“我哥哥叫人打了,求大爷救命。”胭脂说完又哭了起来。

林珩眉头一皱,看向了琥珀。琥珀牵过胭脂,将她扶到一旁坐下,才缓缓开口说: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破皮无赖,竟三天两头去找甄家的麻烦,还跟在甄家母女后头指指点点。她哥哥看不下去,上前理论了两句,那伙人就将他哥哥打了一顿,扬长去了。

他家本想忍气吞声,谁知那伙人昨几个又来了。还威胁叫他们离开京城,不然就叫他们全家好看。甄大如今还动不得呢,因不知这伙人的来历,他们母子害怕,才求到了爷面前。”

“我妈守着哥哥,因怕那些人犯浑,这才雇了一辆车,让我来求求大爷。”甄映卿哭道。

“柳二呢?”林珩听了有些生气,那人不是挺殷勤的吗?关键时候人跑哪儿去了。

甄映卿有些不好意思地咬咬唇说:“他们旗营会操,早说了封营锁门禁外联,一概不许传递寻访。他倒请了个人看顾我们,偏那人老家有事,前几天急急地走了。”

“他?”虽然不合时宜,琥珀还是忍不住笑了一声。

甄映卿脸飞红霞,撇过头不说话了。

“这不对劲。”林珩寻思着,怎么会有那么巧的事。偏在甄家孤立无援的时候,有人上来找麻烦了。若有人暗中使坏,甄家这样的情况,实在不堪一击。

“这样”林珩说,“你哥哥的伤势要紧,我叫府医跟你去瞧瞧,你嘱咐他好好养病。若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开口,不要外道。至于那些人,等我想个法儿,得捉住他们问一问才好。”

送走甄映卿,林珩转头就把老姜头他们叫了来:“——我想叫你们想个法儿,打这些人一个埋伏。最好悄悄擒住了,拷问出他们背后的人。瞧那人是谁,咱们再商量办法,如何?”

“大爷尽管吩咐,我们下去办就是。只是不知那伙儿贼人胆子大不大。不怕他们正面较量,就怕他们见了我几个撒腿跑了,坏了爷的打算。”老姜头考虑了一下说。

这确实是个问题,甄家住的院子是租的,左邻右舍都是本分百姓。老姜头他们几个膀大腰圆地往那儿一站,就算吓不到泼皮,吓到邻居也是不好的。或者只叫两个人去守着?就是不知道那些人何时来。

“公子公子。”小双拉了拉林珩的袖子。

“怎么了?”林珩疑惑地看她。

“不如让我们姐妹上吧!”小双跃跃欲试,大双的眼里也充满了期待。

“这怎么行?”琥珀急道。

“这或许还真行。”林珩摸着下巴想了想。

大双小双都是女孩子,一时埋伏不到歹人,在甄家住几天也是使得的。她俩还能装作是甄家的亲戚,邻居也不至于害怕。有她们在里面,老姜头他们就能守在外围策应,何愁抓不到人。

林珩一拍大腿:“就这么办!”

情况真和预测的差不多,大双小双蹲了好几天,愣是连个人影都没看到。等到甄大好一些了,那伙人才又来了。

“大爷,那伙儿人抓到了。”林珩一回家,周五就送来了一个好消息。

林珩闻言大喜,兴冲冲来到甄家,就见大双小双大马金刀地坐在八仙桌上。两人各拿一根棍子吆喝着人,而那几个泼皮被捆得像粽子似的,挤挤挨挨跪了一地。

“爷来了?”小双举来一个官帽椅,轻轻放在了林珩跟前。

林珩一拉衣角,似模似样地坐了上去。椅子有点高,大双眼疾手快地塞了一个脚垫。

“你们都是哪里来的,为什么找甄家的麻烦?”林珩虎着一张脸问。

周五见状扯下了领头人嘴里的布条,喝道:“说!”

这一声可比林珩有气势得多,那人带着哭腔说:“我叫王短腿,是倪二金刚的拜把兄弟。我们兄弟是受了他的请托,才来找甄家的麻烦的。”

他话才说完,其余几个“粽子”就忙不迭地连连点头。

姜老头“啪”一掌打在王短腿脸上,骂道:“什么金刚不金刚,罗汉不罗汉的。我们大爷跟前,还不快把那贼人姓名明白报上。”

林珩眼睁睁看那口水混着鲜血从王短腿口中喷出,差点溅到他身上。好险喊出:“别那么粗暴”,幸亏忍住了。

“不是,他没名儿,我们背地里叫他倪二。”王短腿委屈地哭诉。

“倪二?”林珩回头看看甄大勇。

甄大勇摇摇头说:“并不识得这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义气

“倪二是谁?”老姜头喝问。

“他是我们那一片有名的醉金刚, 家里只有妻女,住在西大街巷口。倪二平日在赌场里讨生活,有那拖欠赌款, 或者醉酒闹事的人,就归在他的头上催还、打发。

因他好勇仗义, 遇事肯冲在前头, 有了钱也愿意大家花用, 我们都情愿听他调派。这回是他找帮手, 要赶走这家人, 我们就来了。都是看在面子上, 并没要一个钱儿,只吃了他一回酒。”王短腿龇着流血的牙,委屈地说。

“他和甄家有何私怨,要让你们来寻仇作弄?”林珩皱着眉问。

“并不曾听闻有何仇怨。”王短腿哭道,“我听倪二的意思, 他也是受人之托, 其实并不认得甄家人。他交代时,还特意嘱咐我们只用将人赶出京城,不叫伤了性命。

我们下手都收着劲儿呢, 谁知他家背后还有您等高人。这是我们有眼无珠,不识深浅。还请爷爷放我们一马, 我们从此再也不敢了。”王短腿锤头缩颈, 眼中透着十二万分的怯懦讨好。

林珩沉吟不语, 老姜头见他一直不说话,就出声喊了一句:“爷?”

林珩回过神来,问王短腿:“你方才说,倪二家住在何处?”

王短腿含含糊糊地说:“西——西大街巷口。”

“把他们送官吧。”林珩拍板, “雇两个人抬着甄大去报官,就说他们上门寻衅,聚众打人。”

王短腿闻言眼睛一亮,还悄悄朝后头几人使了个眼色。

老姜头答应着,转头就去吩咐郑二雇车,又叫张三把几个泼皮先带去柴房看关起来。

等事情都吩咐好,他才上前低声对林珩说:“大爷若是想替甄大兄弟出口气,报官恐怕没大用处的。这些泼皮都是些油子,大牢进进出出不知几回,只怕和牢头还是亲戚呢。

与其送官去走个过场,不如叫他们立刻用银子赔偿了,或是狠打一顿,给个教训。以后叫他们有个惧怕,彼此安生过日子也就是了。至于那倪二背后之人,我们亲自找上门去问倪二,不怕他不说。”

林珩点点头:“你说的对,但我不是怕他不说。”这句落下,林珩就对着老姜头招招手,附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老姜头听后,先是皱眉,然后缓缓展平,最后笑着对林珩说:“爷说得是,倒比我们想得周到。”

“公子说什么呢?”小双的耳朵都快凑到林珩面前了。

林珩咳了一声说:“没什么,我说动用私刑不好,容易被人家抓住把柄,还是送官为妙。但是姜护院说得对,送官未免便宜了他们。不如你俩再去将他们揍一顿,就说被他们入室寻衅吓着了,一时失了手?”

大双闻言眼前一亮,姊妹俩对视一眼,一同龇着牙笑:“爷放心,我们懂。”

林珩不知她俩懂了什么,只听见后头一阵鬼哭狼嚎。那几个粽子出来时,全都是鬓发散乱,脸上印着鲜红的巴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和媳妇打架了。

众人瞧他们身上无甚明伤,却被疼的吱哇乱叫,纷纷露出了鄙夷的神情。连官差后来见了,都呵斥着叫他们闭嘴,认为他们在故意装样。

甄大勇不是胆小的人,但当时听说要去报官,他的心里也没了底气。若叫他选,他更情愿用老姜头的法子。所以显得犹犹豫豫,欲语还休。

林珩没有多做解释,他管这件事,也不是看在甄大勇。这会儿瞧他心有顾忌,林珩也不逼迫,而是淡淡笑了笑:“你们是苦主,报不报官,最终还是你们自己拿主意。”

他这么一说,甄大勇更拿不定主意了。最终还是甄夫人一锤定音,咬牙说:“报!只怕这次轻轻放过,后头他们又来滋扰。咱们总不能三天两头去麻烦大爷。”

林珩无所谓地挑了挑眉:“行,郑二回去告诉林大友,让他陪着甄大去。长官若问,就说咱们家的两个丫头来甄家做客,被这些泼皮吓了个好歹,请大人主持公道。”

见他肯出头,甄大勇才松下一口气。他苦笑着说:“大爷莫见怪,我这笨口拙舌的,上了公堂只怕落不着好。到时候自己遭殃不算,只怕还要连累了母亲和妹妹。”

林珩没有理他,自己看了看天色说:“时候不早了,我们也不多留,之后再说话吧。”

甄夫人千恩万谢地送着他出去了,又将自己做的腌嫩姜拎了一坛相送。

——

马车里,小双见林珩一个劲儿地打量那个坛子,就笑眯眯地说:“好吃呢,用来配粥最好。甄大婶说这是补阳气的,这个时节吃正合宜。”

林珩点点头:“可以,今晚就试试,正好有胭脂米熬粥。”

“大爷,早吃姜,胜参汤;晚吃姜,赛砒霜——”大双轻轻提醒。

林珩不无可惜地说:“哦,是吗,那就明天尝尝。”

林珩走后,甄大勇跛着脚来到门口,问甄夫人:“母亲,林家帮了咱们这么大的忙,一坛子姜是不是有些简薄了?”

甄夫人看着他叹了一口气:“这是金玉堆里养出来的人儿,你纵有千金万金送他,他也不稀罕,这不过是我们的心意。”

甄大勇讪讪地笑着说:“母亲说得是,还好林大爷肯帮忙,否则叫我自己去告,我连衙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呢。”

“映卿是运道来了,才碰上这么个好人家。你以为衙门是随时可去的?农忙止讼,现在四月间。除开人命大案,你根本告无可告,否则这些人怎敢如此猖獗。林大爷一提出这话,我就知他是要帮我们的,终究还是看在以往的情分上。”甄夫人不无感慨地说。

“那我岂不是不知道好歹?这样的情分,真不知如何报答才好。”甄大勇有些内疚。

甄夫人拍拍他的手说:“你考虑得没错,若无人带路,咱们这样的人家哪敢轻易惹上官司。咱们且把感激存在心里,你也别张口闭口提什么报答。人家一份好意,并不稀图你的报答,咱们目前也无可报答。否则单映卿一节,我就是粉身碎骨,来世结草衔环也报不完的。”

——

那天晚上,林大友赶在宵禁前来了甄家。不仅带人将王短腿几个看管了起来,还逐字逐句和他对了明天见官要说的话。次日一早,甄大勇就被竹椅抬到了县衙门口。

林珩这一天上学心不在焉的,他有点好奇事情的发展,不知到衙门里会怎么判。

林珩的走神显然引起了师傅的不满,在提醒两次无果后,师傅竟然小题大做地告到了皇帝跟前。

本来这种情况,戒尺几板子下去,跑得再远的神儿都回来了。可皇帝明令上书房不准管紧了林珩,他又没有伴读可以代打,师傅只能告到御前请皇上自管。

“说吧,想什么呢?”皇上喜怒不明地问。

林珩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点心在跟前,也不去拿了。

“昨日不是才说了要用心的吗?这才准了你休沐的事,今日就在课上胡闹了?”皇帝一拍桌子,手掌压住了林珩画的王八。那是他走神时信笔胡乱勾勒的,师傅怕皇上不信,还带了“罪证”过来。

林珩自知“罪证确凿”,非常利落地认下:“我错了,以后不敢了。”

“回去把今日的功课重新做了,明日拿过来我亲自看。再敢随意敷衍,你那休沐也不要想了。”

林珩挨了一番教训,恭顺地低着头溜了。

等他走后,皇帝却不像方才表现出来的那样恼怒。他饶有兴味地拿起林珩画的王八,还乐滋滋地添了两笔。

顺喜在一旁看着,内心已经没什么波澜了。他越来越不懂皇帝的心思,一个挂名儿的御前教养,近来却越发像真的。怪道人家说见面三分情,这一来二去的,也不知皇帝是装上瘾了,还是怎的。

“让人去看看,他最近在干什么呢。”皇帝随口交代。

顺喜答应着去了。

林珩装若无事地离开皇宫,告别周肇后,赶紧找来林大友问了情况。

“爷,倪二今早就被拿住了。但他嘴硬,不肯说出背后是谁。官府那边,我们听爷的吩咐,不好干涉太多。只叫人常去打听着,有了消息就来回禀。”

林珩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不过片刻后,他又打起精神说:“没事的,倪二进去了,那指使他的人定然悬心,咱们耐心等等。”

这一等,就等了三日。

林珩三分钟热度,等林大友告知他“爷猜对了,是贾府那边的人,一位叫贾芸的公子”时。他早已失去了原先的好奇,变得意兴阑珊。

“竟然真是他们,我听说倪二住在西大街口,就疑心和那边府里有关了。若当真是这样,等私下查实之后,咱们反不好追究。不如一开始就闹大,我看他们如何开交。好好的对甄家动手,不知这到底是冲着谁来的。”林珩冷笑。

“那现在怎么办?”

“不怎么办,贾芸抓了吗?”

“抓了,他是白身,今日就已到案。”林大友说。

林珩挑了挑眉:“很好,如今就看他说什么了。不过也难说,万一别人先来找我呢。对了,贾芸是被倪二招出来的吗,他不是不说吗?”

林大友摇头:“倒不是倪二情愿说的,他确实很讲义气,愿意自己担下。只是他被关了三天,外头只有妻儿替他打点。芸大爷不知是惧祸还是怎的,这几日倪家母女去找他,他居然避而不见,让人家在门外苦等。倪二得知此事气极,这才供出了他。”

林珩也惊讶咋舌:“这是什么事啊?”

贾府盯上甄家,林珩想着,多半是有人看上了胭脂。之前贾赦不也言辞凿凿,说鸳鸯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嘛。只是不知他们为何要把甄家赶出城外。

林珩好奇地等待着事态的进展,万万没想到,来找他的竟然是贾琏。

——

那日倪二被抓,贾芸就匆匆找到了贾琏,想请他将人捞出来。

贾琏疑惑地说:“不是说甄家无甚根底,只有一个女儿是大户人家放出去的婢仆吗?官府怎么接了他家的状子?”显然,贾琏也很清楚,农忙时节官府不管诉讼。

“不单他家递了状子,林家也递了帖子。官府可以不管甄家,但不能不管林家呀。”贾芸苦笑。

“林家?哪个林?”贾琏疑惑。

贾芸看着他:“就是爷的表兄弟家。王短腿他几个,也是他家仆人捉住的。”

“这与他有什么关系?”贾琏又惊又气。

“甄家的姑娘,以前伺候的就是表少爷,听说还伺候过表姑娘。”贾芸小声说。

“是她!”贾琏想起来了,他也是见过胭脂的。他懊恼地一击掌:“这可不好了,竟然是她。你不知我那表弟,当年为了那丫头,他连薛大的头都打破了。为着他们是一起从拐子窝逃出来的,对她更与别个不同。这事要叫他知道了,不止三姐的事办不成,只怕二姐的事也要被捅出来。”

贾芸闻言也急了:“这可如何是好,倪二还在牢里呢。”

“如今哪里还管得他,你传话给他,叫他咬牙撑住了。若他能揽在自己身上,等他出来了,我重重地谢他。”贾琏一挥手说。

贾芸擦擦头上的汗珠说:“这恐怕不行,倪二这个人未必会对钱财动心。他的妻女今早已托人找我想办法了,咱们要是捞不出人,只怕他要翻脸。”

“一个泼皮而已,咱们还能叫他制住了?你告诉他,若是听咱们的话,好处有的是。但有一点不好,不但他自己出不来,他的妻女日后也不好过!”贾琏发狠。

贾芸冷汗下来,他此时是真的后悔了。好好的,他为什么要替贾琏张罗这个事。本来是为了讨好他,免他烦恼的同时,也给倪二寻摸点差使,赚点银子。谁承想如今骑虎难下,里外不是人。

他垂头丧脑地从贾府出来,绕道西大街口,转到荣府后廊的时候,正碰见倪家母女在他家门前哭诉。

他自知无言相对,遂一个闪身躲了。后面两天,他都在外头游荡,不知倪家母女已托人去牢里告了他一状。

贾芸被抓时,脑子都是懵的。他只能一边跟着衙差走,一边请人传话他母亲:“快去找琏二叔。”

贾芸的母亲是个寡妇,平生所能依靠者,唯有这一个儿子。她不知此事因果,只知道这两天倪家母女日日来哭,自家儿子也不见人影,早已心急如焚。

如今得知他被官府抓去,贾芸母亲险些急晕过去。听人传话,说是贾芸让她去找贾琏。这寡妇便认定,此事一定和贾琏有关。所以她哭着喊着,直接堵住了贾琏。

贾琏害怕里头知道,连忙好说歹说暂且劝住了人。贾芸不比倪二,这件事他非管不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占花魁(本章原著剧情占比较多,介意可跳)

贾芸是贾府旁支的子弟, 因他父亲早早没了,他只能与母亲一起住在荣府后廊的两间屋子里。靠他父亲早年留下的银子,和族人的接济勉强度日。

贾芸母亲对这个儿子爱如珍宝, 贾芸自己也很有志气。他知道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子,就想着从贾琏那里寻摸个活计做做。

像同辈的贾芹几个, 就因为和贾蓉、贾蔷关系不错, 平日帮着两府里做点事情, 里头的油水就足够一家子花用了。

有了这个主意, 贾芸就特别在留心在贾琏跟前讨好。碰巧那会儿遇上了元春省亲的大事, 荣府里出来了好几项等人做的事, 贾琏就答应了,要交给他去做。

谁知事到临头,这些活计全被凤姐指定的人顶了去。贾芸空欢喜一场,还是得了旺儿的指点,才知道贾琏答应不如凤姐答应。他的事不成, 多半是没走通凤姐的路子, 拜神拜错了庙门。

那会儿子再去奉承凤姐已经来不及了,何况他是男子,限于身份没有和凤姐攀交情的机会。唯一的法子, 就是舍舍得得地送点东西开道。

凤姐见过的好东西不少,一般的物件都入不了她的眼。过于精贵的, 贾芸也没那个能力。想来想去, 只有他舅舅铺子里卖的香料最合适。

这东西使用的地方多, 又贵重又轻巧,只要捡那好的买了送去,便是量少些也不落面子。

贾芸这么想着,就寻去了他舅舅的香料铺。谁知才刚开口说要赊借, 他舅舅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抢白了一顿。说他:“你也这么大的人了,好歹找点正经营生做做,也让你娘跟着过几天好日子。成日就这么闲混着,如今又起了赊借的念头。

你要这个有什么用?当不得吃,当不得穿的。别说我现在没有,就是有了,也不能借你。孰不知好人最怕借账,平白养成这手心向上的毛病,一辈子就毁啦。”

贾芸听得火冒三丈,但碍于他是长辈,只好冷笑着说:“当年我父亲去时,我年纪还小。母亲悲伤过度,起不了身,家里一应事宜都是舅舅帮着操办的。

我们族中亲戚闲了说话,都纳闷说不应该。父亲留下的东西不少,就算撑不住我们母子大富大贵,想要富裕度日也是绰绰有余的,怎么一时就穷到这地步上了?倒是舅舅家里,那之后没多久就开起了香料铺子,说来也是好笑。”

卜世仁闻言怒道:“呸,红口白牙你说这话。真是个没良心的小崽子,当初要是没有你舅舅我,你们母子还不叫那边吃了。如今翅膀硬了,倒寻上你舅舅的不是了。谁说你家有金山银山,你就该找那人要去!”

贾芸咬牙含泪离开了舅舅家,待要回自己家去,又怕母亲知道了生气。于是只一个人在街上乱晃。这一晃,就撞到了倪二。

说来也是稀奇,他在舅舅那里没借到的银子,倪二随手就给他了,还说不立字据,不算他的利钱。

贾芸知道倪二喝醉了酒,虽也害怕醒来后悔反找他麻烦,但终归不想放弃机会的念头更强烈,最后还是咬牙接下了那二十两银子。

他俩的交情始于那二十两银子,后来贾芸如愿得了种树的活计,手头宽泛后也没忘了倪二。不但多多还了他的钱,还经常邀他吃酒取乐,拿他当真朋友待。

可惜宽泛日子没过多久,种树的活计就做完了。凤姐跟前奉承的人不少,他实在算不得什么。之后想要再应承点别的事,还是得靠贾琏想着。

尤二姐的事一出来,他就知道自己表现的时机到了。若能替贾琏做成这件机密事,以后再想要点活计,就不用那么费力了。

谁知贾芸筹划的不错,可惜算漏了一步,竟把自己坑进了牢里。

“老二,老二,我当真不是不管你。我是求人去了,只凭我一个,哪有本事救你出去啊。你恼我可以,千万别误解了我。”贾芸站在牢房门口,双手板着两个木栅栏,徒劳地对倪二解释道。

倪二进来三天,官府的人急着查出底细和林家交代,生生给他用了三日刑。倪二被打得血肉模糊,趴在地上还是一脸横相。听了贾芸的话不仅不信,还唾了一口说:“我倪二瞎了眼,白认得了你这鸟人。你若再敢花言巧语地啰嗦,只要我还能活着出去,一定打得你跪下喊爷爷。”

倪二那中气十足的样子,看起来一时半会儿是死不了的,贾芸怕他真记下仇,一时也不敢招惹他。只盼着贾琏早早将两人捞出去,好给他个机会解释。否则街里街坊地住着,他是真怕倪二犯浑。

被他记挂的贾琏,此时也是一脑门的官司。贾芸被抓的始末一传来,他就知道坏事了。

贾芸的娘虽然有了年纪,但名义上还是他的寡嫂。被她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堵在了门上,贾琏头皮都在发麻——既害怕别人看见了说闲话,更害怕凤姐听到消息生疑。

为了安抚住贾芸的娘,贾琏只能一味应承。打着包票说会把人毫发无损地带回来,实则一离开荣府就往贾珍父子这里来了。贾珍父子见他一脸愁容,都疑惑地问他怎么了。

贾琏叹着气告诉了,贾蓉看了他爹一眼,笑着对贾琏说:“叔叔当初就该听父亲的主意,直接设个法子,将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弄走了事。他林家再要多管,只叫他天南海北地找人去。

偏偏叔叔心软,说什么没必要大动干戈,如今可好了,把柄被人捏在了手里。你倒是替人着想,只怕林家那个将事闹到了里面,老太太、太太听见可就不好了。”

贾琏叹气道:“如今先别说以前的话,先想想现下怎么办才是。”

贾珍见他愁容不展的样子,不在意地笑了笑说:“这是个多大的事,就值得你这样。便是被发现了,你只管说是为子嗣着想,不得不如此。”

“话是如此说,但——”

贾珍见他心有顾忌,就知他多半是畏惧凤姐,也还有背着父母长辈私娶了二房的心虚。

贾珍心中不屑,但还是笑着给他出了个主意:“此事的症结还在你那表弟身上,只要他撤了状子,甄家怎样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便是退一万步来说,他不肯念在亲戚份上给你这个面子。你就绕过林家和衙门通个气,不过多花几两银子,叫他们把事赖在倪二头上。说他胡乱攀咬,只要把贾芸摘出来就是。”

贾琏苦笑摇头,他直觉林珩没那么容易打发。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叔叔是想将二姨还回来不成?”贾蓉笑问。

“这是那里的话?我们既然拜了天地,就是正经夫妻,断没有始乱终弃的理。还有三姐,大哥别一味舍不得她。若是日后闹出乱子,那就不好开交了。趁着这会儿她愿意嫁人,咱们正经将她打发了,清白了事。”贾琏劝道。

他们口里说得二姨和三姨,是贾珍媳妇尤氏的两个继妹。当初贾敬的葬礼上,贾琏只和尤二姐说了几句话,就对这个温柔和顺、面容姣好的“姨姐”起了心思。

正好那会儿贾珍因为贾敬的丧礼短了银子,贾琏立刻拿了几百两出来,还大方地说不用还了。

贾蓉知机,立刻就明白他是对尤二姐动了心思。

二姐和三姐是尤老娘和前夫生的孩子,后来才带着她们嫁给了尤氏的父亲,从此改为“尤”姓。

尤氏父亲死后,这母女三人没有生计,只能靠姐夫贾珍接济。因她们生的貌美,又没见过人心险恶。一来二去的,就被贾珍哄到了手。

尤氏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到她跟前儿,她乐得装作不知道。贾敬葬礼时,因为男人们都在外头,尤氏一个人忙不过来。她就将自家继母继妹接了过来,请她们帮忙照管着内宅。

贾蓉风尘仆仆赶回京中,一听两个姨娘来了,顿时高兴得了不得。他匆匆赶回家中,趁着尤老娘睡觉时,涎皮赖脸地滚到二姐怀里。一边问着什么香,一边拽着她衣襟往里去嗅。

三姐笑着上来打他,他就捉着三姐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用牙磨着。三姐甩了他一巴掌,他也不生气,仍然嬉笑着去她嘴上偷香。丫鬟们不好意思在里头看着,都借口出去了。

三人正闹着呢,尤老娘突然在里间咳嗽了两声,问:“外边是谁啊?”

贾蓉闻言,赶紧起身整了整衣服说:“外祖母是我来了,我父亲叫我来取这里帮忙收着的银子——”

被打了个岔,贾蓉还没尽兴就走了。他一向同这两个姨娘有情,但碍于贾珍,从来不能畅意,早已心痒难耐。

这回见贾琏动心,他立刻想了个主意:“叔叔既然喜欢我二姨,不如我给叔叔做个媒,说她给叔叔做个二房如何?”

贾琏闻言一喜,只装样问他是真是假。贾蓉将尤家种种情况说了,明白告诉贾琏,只要他愿意,多花几个银子就能把二姐娶回去。

贾琏听说能娶到二姐,哪里还在意花不花银子。两人商量定了,由贾蓉去找他父亲说项。贾琏就在外头置了个宅院,偷着把二姐娶了。

从此,不仅贾琏在这房子里,与尤二姐过上了正经夫妻的日子。连贾珍、贾蓉都趁贾琏不在,常过来这边厮混,竟然比以往更得乐趣,也更方便了。

那尤二姐是个痴心人,自从嫁了贾琏之后,她便一心一意想和贾琏过好日子。每当贾珍或贾蓉过来时,她就不再像以往那样出来迎待,只躲在屋子里,和她母亲一起做针线。由得三姐在外头和他们厮缠。

谁知那日不巧,贾珍前脚才来,贾琏后脚就来了。三姐在自己屋子里陪着贾珍吃酒说笑,二姐就在这边服侍贾琏梳洗。双方都故作不知,只有二姐心里不安,笑容也讪讪的。

就在这时,马槽里突然闹了起来。原来是贾珍和贾琏的马同槽而食,不能相容所以打架。下人们忙拉的拉、骂的骂,好容易拉开。二姐终于掌不住哭了起来。

贾琏知道她是心里有事,这层窗户纸不捅破,唯有她悬着心不得安生。于是起身说:“你放心,今日由我去撞破这事,以后就好了。”

说完之后,他竟径直走到了三姐的屋子。口称:“哥哥在这里,兄弟过来请安。”

贾珍没想到他今日回来,见状吓了一跳。正想说点什么解释解释,不想贾琏竟然笑着说:“我听见大哥在这里,正好过来凑个趣。”

三姐听见这话,心顿时灰了一半。他本以为贾琏来了,能替她挡住贾珍,让他以后多少有些顾忌,或是从此撂开手,容她们姐妹安生过日子。没想到贾琏不仅没骨气,还想着“同乐”。

三姐恨得牙痒,顿时冷着脸骂道:“你们兄弟也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这是明摆着用钱把我们姐妹弄出来,放在这里取乐?说什么你里头的老婆要死了,等她没了就接我姐姐进去当正室。

原来骗着我们姐妹来了这里,干这见不得人的勾当。既然如此,何不把姐姐也请来,我们姐妹陪着你们兄弟,大家同乐。”

贾琏听她这么说,忙讪笑着解释:“哪有的事——”

三姐抓了他的衣领冷笑道:“我知道你里头有个极厉害的老婆,你放心,等我闲了就会会她去。若好便罢,若是不好,我就将你们的丑事抖落出来,再和你俩拼命。”

贾珍和贾琏只当她和二姐是一样的人,不想竟这么泼辣。心里就先怯了,待要离开,三姐又抓着不让。只见她好一阵,骂一阵,一个人作弄得兄弟俩灰头土脸。

从此以后,三姐也算试出了两人的深浅。知道他们只有这点本事,更加无所顾忌地吵闹起来。

一时兴致好了,派人去将贾珍请了来,吃喝玩乐无所不作。一时恼了,就立起眉眼骂人。但有一点不顺心,就催逼着贾珍要钱要物,闹得天翻地覆。

花枝巷的东西,经常才摆上,就被砸了个稀烂。贾珍、贾琏心中有鬼,也不敢很拦她,只由着她闹。

还是二姐看不过去,私下里劝贾琏:“三妹妹这么闹也不是法子,不如找个人家将她嫁了吧。”

尤二姐也不是完全的糊涂人,她知道尤三姐以往不闹,不过是她们姐妹一没名分,二没着落。真翻了脸,只怕一家人都得喝西北风去。

但如今不同了,自己和老娘都有了着落,三姐就不肯再过以前的日子。她是要正经嫁人的,恼了这么些日子,就是为了逼贾珍兄弟放手。

“我自然没得说的,就是大哥舍不得。”贾琏说。他只喜欢二姐这样知书达理,有商有量的样儿。三姐的泼辣有点像凤姐,他敬谢不敏。

二姐见他松口,心内高兴不已,面上却收着喜意说:“大哥不肯,就叫三妹自己闹去。”

贾琏想想点了点头说:“这也罢了。”

有了贾琏首肯,三姐闹起来更无所顾忌。贾琏劝了贾珍两回放手,贾珍都舍不得。还是贾蓉也上来劝,说是:“这么闹下去,只怕出事。或是叫里头知道了,二嫂子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