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1 / 2)

第61章 俗了

这一年接近年底的时候, 朝廷变动很大。皇上对原有官员任命,进行了大刀阔斧的调动与整合。

有好些熬了一辈子都没弄出头的人,借着这股东风居然也上去了。一时之间, 朝堂内外一片喜气洋洋。

王子腾的调动,就是放在整个朝堂中, 也是颇让人眼红的存在。不过出人意料的是, 他本人对这一次升迁, 并算不上高兴。

王子腾夫人竺氏看他愁眉不展了好几天, 终于忍不住问:“老爷这是怎么了, 外调不好吗, 怎么这样忧虑烦闷?”

王子腾对竺氏还算敬重,听她相问,就斟酌了一下答道:“不是不好,只是我有些不安。前儿仁儿才出了那事,皇上的任命接着就下来了, 未免太巧了些。”

竺氏上前边整书案边说:“仁儿莽撞, 叫那些御史拿住了把柄,皇上少不得一问。或许是老爷多心了,圣上并没有其他意思, 否则怎会把九省统制这样的大事交托给老爷。”

王子腾听后点了点头,半晌叹道:“但愿吧, 如今朝中, 咱们自己人也太少了些。”

“不是还有娘娘吗?那也是咱们自家人了。”竺氏劝道。

王子腾凝重地摇了摇头:“不中用, 娘娘只在后宫,对于前朝知之甚少。除非她有朝一日产下皇子,否则一切荣华都是镜中水月。”

竺氏眉心一动:“那咱们的女儿?”

王子腾止住了竺氏的话,起身走了几步说:“窈娘的婚事急不得, 我知道你想将她嫁入京中,但也不能病急乱投医。实话说与你,我已看重了保宁侯裴家的孩子,只等窈娘再大些,就将意思透给他家。”

竺氏闻言心放下了大半,她就怕王子腾动了送女儿入宫的心:“裴家好,我听说他家儿郎不错。”

“哦”王子腾好奇地回头,“你怎么听说的。”

竺氏有些讪讪:“往常和几位夫人出去,偶然听人提起。还有就是——仁儿常把这几人挂在嘴上。”

这可让王子腾有些吃惊了:“怎么?他还和裴家儿郎投契?”

竺氏摇摇头,似是难以启齿般,说了句:“仁儿说他们几个酸文假醋,装模作样,沽名钓誉。”

王子腾瞬间反应过来,脸黑了一半:“他自己不成器,还这样歪派别人。也是我命中无子,若有子如此,真不如无子了!”

“老爷说得什么话,仁儿还是很孝顺的。”竺氏赶紧劝道。

“孝不孝顺的,家里也就他一个了。当年贾史王薛四家如何显赫,如今也尽皆凋零了。掰着指头数一数,年轻一辈竟然没有拿得手的,可是人家说的,‘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未知将来如何,怎能不叫人悬心?”

“老爷言重了。”竺氏淡淡地说。当初年少,王子腾也为了无子的事和她闹过几年。如今年纪上去,死了这份心,家里反倒和睦些。

见王子腾不说话,竺氏继续追问:“既担心京中无人,老爷打算怎么办呢?林家最近不是煊赫得很吗,咱们也是连着亲的,或许能请他家帮忙留心着?”

“不要去烧这口热灶,我们不是一路的人。何况王仁前儿才为难了人家儿子,你当林如海是圣人吗?”

“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口角。”竺氏满不在意。她并没将这事放在眼里。在她看来,林珩又没伤,又没吃亏,不过被挤兑了几句。这都要记仇,林如海肚量也太小了些。

“是人都有个软肋,要是你有这么个儿子,你能不爱如珍宝?”王子腾冷笑着说。

这话又戳了竺氏的心,她半晌没说话。王子腾反而慢悠悠地道:“靠谁都不如咱们自己有人,我看贾雨村就很上道。扶他上去做咱们的鼻子眼睛,就是离了京城也是不怕的了。”

“皇上会应准吗?”

“不知道,趁好试一试。若是应了,说明皇上还肯听我一句;若是没应——”

“没应如何?”

“哼,那我也不是吃素的。想要甩开我们,就别怪我找后路了。”王子腾的眼神瞬间变得阴冷,竺氏看着看着,不觉心头一寒。

外头不知王子腾心内的百转千回,亲近人家都以为是好事。纷纷忙着打点程仪相赠,其中尤以贾家为最。

王夫人、薛姨妈、凤姐都是王家的姑娘,听闻王子腾高升都与有荣焉。单是贺礼都送了好几回,更不必说程仪之丰厚,实在令人咋舌。

对此,贾母、贾赦等人自然不会说什么。下头却传了些不好听的流言:

“这份家私,迟早被那位主儿给搬到王家去呢!”说话的人手指比了个二,就不知说的是“二奶奶”还是“二太太”。

“可不是,老太太也不理论这些事。前儿姨娘们的丫头短了五百钱,那几个多事的就撺掇着赵姨娘去找二太太问。二太太追究二奶奶,二奶奶被问恼了,站在门槛上好一顿骂。

那起子拱火的还看笑话呢,谁知昨儿就轮到我们了。从老太太屋里的丫头算起,月钱足足晚了半个多月才放。你说这叫什么事啊?主子跟前儿那些自然不缺银子使,我们却是望着那点月钱糊口呢,天知道被她挪去干嘛了。”

姨娘的丫头短了银子,确实是外头男人们商议定的事。元春省亲之后,贾府官中的银子紧了许多。时不时的,还得预备那些太监出来打秋风。

所以外头商议了,要裁撤一些用度。别的不好动,就动了姨娘跟前丫头们的月钱。

赵姨娘不知道这些事,只听说自己丫头的月钱没放够,就跑到王夫人跟前问去了。那会儿贾政还没外放,王夫人不肯落人话柄,就叫了凤姐过来问。

凤姐恼了,站在门槛上指桑骂槐排揎了赵姨娘一顿,让不少人看了笑话。

后面这回事,就确实是凤姐私心。擅自挪用了丫头们的月钱,出去放贷。因为一时没收回来,所以拖了好些时候才发下去。下人们当着她的面不敢说,背后都骂得不行。

刚巧碰上王子腾外迁的事,凤姐一味地要风光体面,想着替娘家人做脸,就惹了这些人的议论。

奴才们的闲话,按理是传不到主子耳朵里的。但郑嬷嬷当初得了林如海的交代,不许把黛玉教的不知世事。所以这些话挑着捡着,就说到了黛玉耳朵里。

黛玉深知人言可畏,可这件事,于情于理都不是她该开口的。于是只存在心里放着,再看贾府这一番花团锦簇,就觉底下处处试纷争。歌舞升平也不过是表面的光鲜,无甚趣味。

意兴阑珊之时,姊妹们又来相邀去游园作诗。黛玉不好推脱,就跟着一道进了园子。

这会儿宝玉正是高兴的时候,他捧了两盆水仙,说是要送给黛玉。黛玉看着花开得极好,更兼芳香扑鼻,就笑道:“多谢你想着,只是我前儿已得了两盆了,你自留吧。”

宝玉摇摇头说:“既如此,我将它送给二姐姐去。她那里住了个邢姑娘,那也是个不同俗流的人,正该赏这个。放在我那里,倒被满屋子的药气熏坏了,也糟蹋了这花。”

“你病了?”黛玉有些吃惊。

宝玉嘿嘿地笑了一声说:“不是我,是晴雯。前儿老太太高高兴兴给了一件雀金裘,我才穿出去一天,就被火星子烫了个洞。婆子们跑了全城也没个能修补的,还是晴雯在病中替我补了一夜。

前儿王太医来看了,说她病中失于调养,非同小可,让好好养着呢。我怕这花香熏了药气,也不敢留着了。”

若是以往,黛玉听了这话并不会觉得不妥。但如今听着,却觉事事离奇:

“你既怜她病中辛劳,又何苦让她熬那一夜。不过是件衣裳,直接告诉老太太弄坏了。或是重新寻人,或是等她病后再补,不也是一样的吗?”

宝玉唉声叹气地说:“一时情急,就顾不得这些了。我只感激她一腔情意,不肯叫我为难。”

黛玉差点冷笑出声,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看着宝玉,就像看着一个全然陌生的人一样:“宝哥哥,王太医是给老太太看病的人,日常问诊的也都是些诰命夫人。你请他来家里,可避着人了吗?”

“这为何要避着人,医者仁心,难道因为她是个丫头,就不救了吗?”

黛玉没理他的话,接着问:“丫头们病了,按理是要挪出去的。你留她在园子里养病,还熏得满屋子药气,可怕别人议论她轻狂?”

宝玉显然没想到这些,黛玉和晴雯一向情分不错,他不知黛玉怎么好好的苛责起来了。

黛玉看他一脸茫然的样子,心下冷笑,觉得自己大概是俗了。就像宝玉说林珩的,怎么好好的,成了一个俗人?

没了逛园子的兴致,黛玉独自回了茂椿院。

老太太屋子里正热闹,大小丫头并婆子们都趴在外头听喜事:

赖嬷嬷脱了奴籍的孙子,二十岁捐了官,如今三十岁,求了主子选了个知县。天大的喜事,他家来请主子们去逛逛自家的园子,吃杯喜酒……

满府的奴才都在羡慕赖家的荣耀与体面,主子们也在为自家能办成这样的好事而沾沾自喜。

只有黛玉站在原地,满脑子都是林珩之前读的《良贱律》。上面明确写着“放良之本人,终身不得出仕;仅允许下一代子孙考功名、做官。”

地方知县,是吏部铨选、朝廷命官,是代天子牧民的一方父母。而这位父母官的父母、祖父母,甚至亲兄弟,此刻都还在贾府为奴当差。

她就不该为了胭脂放良的事读什么《良贱律》,又俗了,彻彻底底的俗了。

黛玉看着这再熟悉不过高墙青瓦,觉得分外陌生的同时,一种荒诞可笑的世俗之心,再也抑制不住地生长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会哭的孩子要被骗

因心里存了一段事, 黛玉不愿去凑赖家的热闹。趁好胭脂来说铺子的事,黛玉就借口家里有事,与众人说定了次日归家。

谁知就晚了那么一日, 竟叫他们撞上了贾赦的尴尬事。

事情的起因,是贾赦看上了贾母的大丫头鸳鸯。便让邢夫人去说项, 想将鸳鸯收入房中做个小的。日后不但方便知道贾母的私房, 还能时不时裹带些好处。

邢夫人怕直接开口惹贾母不快, 就先私下去找鸳鸯透了意思。那夫妻两个都觉得鸳鸯必定是千恩万谢地接受, 谁知几次三番, 都碰了冷钉子。

贾赦又羞又气, 觉得鸳鸯是嫌他老了。便发了狠,让鸳鸯的哥嫂给她带话:如果鸳鸯不从,以后无论她嫁给了谁,都逃不脱自己的手掌心。

这话说得重了,鸳鸯也不是个软骨头, 自己藏了把剪子, 就把事情闹到了贾母跟前。

当时堂上姑娘媳妇一大堆。鸳鸯拽着她嫂子,泪流满面地跪在了贾母面前,把贾赦的荒唐事抖落了个干净。

眼见鸳鸯连头发都绞头了, 贾母气得粗气频喘,不仅骂了贾赦、邢夫人, 还连带着王夫人一起遭了殃。

贾母指着鼻子说他们只是表面孝敬, 暗地里都在算计她。这话半真半假的, 把王夫人呵在了当地不敢答言。

李纨见势不妙,赶紧朝着姑娘们招手,打算先把人带出去。

不巧林珩今日没去上学,恰好在这儿。人家其他小辈见状不对都走了, 独他一个站在原地不动,伸长了脖子一个劲儿地看热闹。

黛玉走了两步发现人没跟上,顿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她上前两步拽了林珩一下,林珩回过神来,脸上还残存着十分的不可置信,冲着她挤眉弄眼地暗中示意:贾赦的年纪,都能做鸳鸯的爹了!

黛玉见拽不动林珩,便生气地一瞪眼。林珩见姐姐不快,才一步三回头地出了荣禧堂。

“姐姐,大舅舅要讨鸳鸯做小老婆?还威逼利诱?”还没走出多远,林珩就迫不及待地问。

“低声些,非礼勿听。这是长辈私事,你怎可妄议?”说话间,林珩突然瞥见探春独自折返了回去。

黛玉一眼看出他的心思,将跃跃欲试的林珩定在了原地。见林珩还是一脸好奇,她踌躇一会儿说:“咱们今晚就走吧,你先回去收拾东西。”

林珩的东西哪里需要自己收拾,他嘟着嘴走得不情不愿,看得黛玉一阵头疼。

以前不觉得,现在才发现林珩正是似懂非懂的年纪。人家说孟母三迁,怕的就是孩子近墨者黑。这么想来,林珩成天在这边跟着兄弟们混迹已经很是不妥。不见大嫂子的兰儿,除年节之外,几时还到过里面?

黛玉蹙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觉得林珩还是去上学比较省心。

晚上到了家里,黛玉就斟酌着把自己的意思告诉了林如海。

林如海捋着胡子,郑重地点了点头:“玉儿说得对,为父不常在你们身边,这事还多亏了你留心。话到此处,有一件事也该告诉你了。”

黛玉疑惑地看着父亲,不知他郑重其事要讲的是什么事。

“进来京中人事变动频繁,年后为父也要去外省赴任了。你自六岁进京,至今已六年有余。我忙于公务,细想之下,父女之间终是聚少离多。

这次去湖北,我想带着你一起。此前你不是羡慕薛家的姑娘见识广博吗?这一回去了,也好叫你见见天地之辽阔,不止有头顶的四方天空。”

黛玉再没想到父亲要讲的是这个。其实这几日,她也敏锐地从家事变化中,感知到了林如海应该是要外任的。之所以没提这件事,只是大家都知道外任是高升,她不想在亲戚面前显得过于夸耀。

她从没想过自己能同去,能出去看看,还能陪在父亲身边,这实在是梦中都不敢奢望的好事。黛玉先是狂喜,但不过片刻,她就察觉出了不对:“珩儿不去吗?”

林如海看了她片刻,半晌后叹了一口气。

黛玉从他的沉默中感知到了未尽之言,她疑惑地问:“为什么?”

林如海走到窗前,看着池水沉声道:“皇上要让珩儿入宫读书,这是圣恩,不容推辞。”

“这?所以爹爹才替珩儿告了假。”

林如海点点头说:“伴君如伴虎,就让他松散几日吧。”

黛玉咬着唇问:“珩儿知道此事吗?”

林如海摇摇头:“他若知道,还不把这屋顶掀了。”

“爹爹,不如我留下陪着珩儿吧。他年纪还小,独自在京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林如海的眼底凝着几分疼惜,看着黛玉轻声道:“你当年进京时,还不到他这个年纪呢。”

黛玉闻言眼眶一红,忍不住就要落下泪来。林如海拍拍她的肩膀说:“珩儿不小了,他是家中嫡子,自有责任要担。你们日后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不必为了他委屈自己。”

和你说这个,不是要叫你愧疚的。我是看你弟弟性子跳脱,有些放心不下,想让你代为留意。他往日在自己家,不拘有了什么事,总都有人护着他。可是进了宫就不一样了,为父是怕他吃亏啊——”

一番话毕,黛玉心事重重地离开了书房。

石安进来换蜡烛,有些不解地问:“老爷为何要吓唬姑娘,就咱们小爷那性子,等闲也吃不了亏。真到了要吃亏的时候,还有世子爷呢。”

“胡说八道。”林如海笑斥道。

他的确不担心林珩吃亏,皇上既有心留他在京,就定然会护着他。否则怎样昭彰君恩隆重,引人誓死投效。

他这么告诉黛玉,是因为心里还存着一件事。俗话说,知子莫若父。黛玉对宝玉的留心和回护,他一直记着呢。

既没了和贾府做亲的心思,就要从根源上彻底绝了黛玉对宝玉的偏饰。有些事情,换个角度看,就完全不一样了。

黛玉是个聪明孩子,别人的解劝和丫鬟仆从的闲话,不一定能让她对宝玉彻底改观,这事还得她自己想通。将她带离京城,可不是要让她伤心不舍的。

“我瞧着啊,咱们姑娘和小爷一向姐弟情深。老爷就不怕姑娘不舍,把这事提前告诉小爷,您可不一定禁得住他闹啊。”

林如海摸摸胡子,老神在在地说:“正因为疼她弟弟,玉儿才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因为林如海告诉黛玉:“珩儿要是提前知道这事,难免使性子闹起来。皇上圣意已决,违旨就是藐视圣恩的死罪。咱们一定要瞒住了!等一切尘埃落定,他也就不闹了。

当初入京就是如此,他哭闹了好几日,还威胁为父,要是敢送他上船,他就跳河游回来。为父当时逼不得已,趁他熟睡将人悄悄送上了船,他还是好好到京了。唉,没法子呀!”

作者有话说:

今日加班,有些短小。明天努力💪

第63章 姻缘始成

林珩对爹爹的险恶用心一无所知, 他径自沉浸在刚刚听到的大笑话里无法自拔——薛蟠又被打了,这次打他的人是柳湘莲!

事情还要从赖家那场宴会说起。他家人逢喜事精神爽,不仅请了贾府的大小主子, 更连客居的薛家也在受邀之列。

宴会当天,百无聊赖的薛蟠正好撞见了让他神魂颠倒的柳湘莲。这柳湘莲年少时极爱戏, 不但爱看还爱唱, 且专爱常风月戏文中的小生和花旦。

这本是他年少无知时干得勾当, 自从在骁骑营里领了任命, 他就再没登过台, 也刻意想和之前的事割裂开。

偏这薛蟠早些年看他唱了一出《拾画》, 从此念念不能忘。这回在赖家见了他,二话不说就上前缠着一口一个小柳儿,把柳湘莲的脸都叫绿了。

柳湘莲和赖尚荣私交不错,这回本是来贺他的。因此不好当着众人的面翻脸就走,只强笑着暂时脱了身。

谁知离开赖府, 宝玉又撞了上来。言语间提起给秦钟修坟的事, 十分苦恼:

“今年雨水多,我担心他的坟塌了,就让小厮出去看了看。不想他回来说, 那坟是新修过的,我一下就想到了你。除了你外, 别人再不能如此仁义, 也不能如此有作为的。”

柳湘莲留意着左右, 心不在焉地说:“顺手的事,我们相识一场,既撞上了,就没有不管的道理。”

宝玉长叹一声:“我也想尽尽心, 奈何家中管得严,我虽有钱,却一点儿做不了主。有心无力罢了。”

柳湘莲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虽觉得他这么大年纪还事事被掣肘有些窝囊,但怕薛蟠找过来夹缠不清,只好敷衍着说:“你有心就行了,外面的事有我呢。”

宝玉闻言一喜,还想拉着他再说两句。柳湘莲已经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因为薛蟠过来了……

柳湘莲看见那肥腻的脸上腆着笑,大呼小叫让他等等的身影,额上青筋跳了跳。他一把挣开宝玉的手,冷着脸说:“你表兄还是这样,我留在这儿多有不便,有什么话日后再说吧。”

宝玉见状只好依依不舍地说:“那就改日再叙,你便要躲着他,也千万告知我你的去处,别一声不吭地走了。”

柳湘莲闻言差点笑出来,告诉他?若没有琪官的事,柳湘莲说不准还真会告诉他。

可是宝玉被忠顺亲王的长史官喝问两句,就差点把琪官住处交代出去的事,早经由冯紫英的嘴传到了他的耳朵里。林珩因此还挨了他父亲一顿打,他们这些人谁不知道。

不当面说出来,已算是照顾他的面子了。柳湘莲颇有些侠义做派,很看不惯宝玉上次的作为。

此刻不便多谈,他不耐地挥挥手,转身道:“再说吧。”话音落下,人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薛蟠绕过假山,气喘吁吁地追到近前,才发现人没了。他急道:“人呢?”

宝玉拦住他劝道:“他有事先走了,咱们快回去吃酒。”

薛蟠哪里肯依,到底挣开宝玉,赶到大门处等着。

柳湘莲是骑马来的赖家,去马房取了坐骑,转出来就被薛蟠堵在了大门口。

柳湘莲深吸三口气,终是没有忍住,借着要到避人初欢好的借口,把薛蟠骗出去狠揍了一顿。

林珩得知消息的时候,薛蟠已经因为丢脸离开了京城。薛家说他是跟着家里熟悉的掌柜出去做买卖了,而柳湘莲担心他家寻仇,也回骁骑营躲了半个多月。

“小柳儿?”看着从大营里出来的柳湘莲,林珩坐在马上笑了个前仰后合。

柳湘莲脸色一黑,对他身后的周肇咬牙道:“你便由他这样,也不管管吗?”

周肇纵身跳下了马,牵着缰绳说:“我们是来给你传消息的,薛蟠已经离京,他家没把这事闹大,你可以不用担心了。”

柳湘莲不怕麻烦,但听了这话还是松了一口气。薛家不足为惧,就怕他家去找贾府借势。

贾雨村这个应天府府尹就像是给贾家当的,他现在比不得以前萍踪浪迹,既要娶媳妇,就不能让丈母娘看着他被传唤去过堂。

周肇像是知道他心思似的,接着说出了第二个消息:“好消息是,应天府府尹换人了,贾雨村调职了。”

柳湘莲闻言冷笑一声,不无讽刺地说:“哈,这可不妙,以后京城这些纨绔犯事,就没有人在后面殷勤收尾了。”

“坏消息,他得王子腾王大人保举,补授了大司马,协理军机参赞朝政。”周肇接着说。

此话一出,柳湘莲顿时跟吃了苍蝇一样,半晌没说出话来。好得很,人家卸了府尹的职,直接升迁成他上司的上司了。若是薛家要追究,贾家仗势欺人,他躲到骁骑营不是自投罗网了吗?

“怎么了,小柳儿你怕了?”林珩谑笑着问。

柳湘莲顿时冷笑一声:“怕什么,大丈夫敢作敢当。不教训那龟孙,我也出不了这口恶气。”

“好!”林珩鼓掌,“冲着你这份孤勇,贾雨村若是因此为难你,我一定替你说话。”

林珩对柳湘莲的所作所为十分欣赏,若是柳湘莲就此怕了薛蟠,他还要生气呢!无他,甄家已经动心了。前几日入府拜见,略微透了点想要将胭脂许配给柳湘莲的意思。

甄家愿意,胭脂也无话,林珩自然不会绊在中间管闲事。

只是前儿贾赦对鸳鸯说的话给了他一个警示:万一薛蟠对胭脂念念不忘,如今碍着林家不好发作,等她成婚后再去骚扰,那可怎么办?

柳湘莲要是怀疑胭脂,或是嫌她麻烦怎么办?林珩有些担心,所以才走了这一趟。多的事不便说,只看柳湘莲对“恶势力”的态度,林珩还是勉强满意的。

满意的林珩送了柳湘莲一个好消息:“甄家要给胭脂赎身了。”

甄家买了地,建了房,也找到了营生,如今算是在京城落下脚了。这很不容易,也说明了他们意志坚定,也有生存下去的本事。

前儿甄夫人入府,黛玉听出了她话里的试探,就笑着允准了。

林珩和胭脂的情分,始于拐子窝喂水喂饭的善举。如今眼看能得到一个好结果,无论是林珩本人,还是周围知情的人,都是乐见其成的。

对于柳湘莲来说,这才是今日真正的好消息。他大喜过望,拊掌笑了三声说:“终于等到这一日了,还要多谢珩弟成全。”

林珩不满地皱了皱鼻子:“你高兴什么,人家姑娘还不定许给你呢。满京的才俊那么多,甄家想寻什么样的女婿没有?”

柳湘莲挨了他几句带刺的话也不恼,也不辩解,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笑。林珩看着看着,自己也笑了。

把柳湘莲从骁骑营“解放”出来,周肇又带着林珩去原乡看了看他的庄子。

此时秋收已过,天气渐凉。庄子里的农户们正忙着翻地犁田、置办冬衣,为接下来的日子做准备。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真是一刻都不得闲啊。”林珩替农户们感叹了一句。然后留在庄子里吃了晚饭,才悠悠往回赶。

这会儿天色渐暗,天地浸在一片动人的蓝色中。林珩趴在马车窗边,感受微凉的风拂过脸颊的惬意。周肇就在他身后,马车压过的是回家的路。还有比这更美好的时刻吗?没、有、啦!林珩惬意地笑出了声。

周肇缓缓喝下一口茶,看着他的背影,眉眼俱是笑意。

正在这让人心神散漫的时刻,道边的草丛里突然蹿出一个黑影,瞬间扑倒了马车窗前。林珩没防备,被吓得失声尖叫。

作者有话说:

昨天高估自己了,高铁上一番折腾,今天只有这么些。明天努力

第64章 过年

“是谁?”林珩好奇地问。

早在那黑影扑过来前, 周肇早一把拽过了林珩。片刻心神安定,林珩趴在周肇的胳膊上,忍不住一个劲儿地往外瞧。

跟车的仆从这会儿也赶了过来, 束住那黑影的手脚就往后拖。挣扎间,林珩听见一声吃痛的闷哼。

“原来是个人。”这就没有什么好怕的了。秋末冬初, 天都黑得早, 林珩借着灯笼的光一瞧。哟, 还是个熟人。

“琪官?”林珩试探着叫道。

那黑影在周肇的示意下略松开了手, 琪官膝行两步, 扒着粗粝的车轮仰头说:“正是小人, 求小爷救命。”

“这是怎么了?”林珩掀开车帘,从马车内钻了出来,周肇紧随其后。

“说来惭愧,小人此前在紫檀堡置办了几亩田地。本是打着脱籍从良的主意,不想却触怒了王爷。因此吃了好些苦头, 后来受了些教训, 总算逃出一条命来,也不敢再轻易违逆王爷。

我今日出城,本是有些私事要了结。不料刚要回城时, 竟撞见了忠顺王府的仆人朝着紫檀堡去了。那定是王爷疑心我要跑,派人去拿我的。城门处说不定也留了人守着, 求小爷心善载我一段, 等进了城, 我只假托在外闲逛,这条小命就保住了。”

说不通,很奇怪。林珩可不是傻子,琪官话里的漏洞太多了。但他此时一副惶惶不安的模样跪在车前, 也的确叫人不忍心。

“你怎么知道马车里是我?”

琪官讨好地笑笑说:“马车上的灯笼上写着林字,后头跟车的人又是南安郡王府的人。我知道小爷曾经在长史官面前替我遮掩过,这才敢斗胆一求,求小爷怜悯。”

“啧”林珩看看天色,又朝后看了周肇一眼。周肇的面色在晦暗的天光下看不分明,但他也没有出声拒绝。

既然如此——

“那好吧,你坐后头拉货的车里去。你与忠顺王府的事我一概不知情,我不过是看你可怜,顺路搭你一程罢了。”林珩利索地将人安排明白了。

琪官千恩万谢地爬上了后头拉货的马车,林珩和周肇也重新坐回了车厢里。

“你怎么没有拦我?”林珩好奇地问周肇。

周肇沉默片刻后说:“那你为什么要帮他?”

林珩坏笑一声,凑近了周肇悄声道:“无论他说的是真是假,总归是给忠顺亲王找麻烦的事嘛。大面上不错,小事上头自然随我的心意,琪官看着有些可怜。”

周肇轻叹一声,摸了摸林珩的头顶说:“他是个有眼力的,既能碰上你,也是他的造化福气。”

马车靠近城门,果见几个豪奴如鹰隼般死死盯着过往行人。好在忠顺王府的人没有到胆大包天的程度,没敢擅自搜查。

顺利进入城门,马车在僻静处停下,琪官悄无声息地下车,混入了黑暗。

林珩趴在窗户边悄悄看了一会儿,有些同情地说:“他也不容易,被忠顺亲王控制在手里,没有半点自由。”

周肇斜瞟了林珩一眼,淡淡道:“能在忠顺亲王手下死里逃生,这人的心机手段都不可小觑。你日后再碰见他,一定要留个心眼,别被骗了。”

送走林珩,周肇赶在宵禁前,独自朝清水巷打马而去。刚拐进巷子,就见一个人影站在路边,朝他深施一礼。

周肇面色未变,边驱马向前边问:“暴露了?”

“多谢大人庇护,今日侥幸躲过一劫。只要进了城,我就有法子圆谎。”琪官低声道。

“若需遮掩,就去找冯紫英。还有,以后不可靠近林珩。话我只说一次。”

“小人微贱,自不敢和公子攀交。今日不过是事急从权,又不敢贸然像大人求助,以后再不回了。”

琪官的话说得极其谦卑,周肇突然勒马停在了他面前:“他心思敏锐,巧合的事多了,定会引起他的怀疑。那是个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倔脾气,你不要引起他的好奇心。”

琪官一愣,他略抬眼看了看周肇,没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类似解释的举动:“是。”

“命在自己手里,好好把握住了,微不微贱由自己说了算。”话音落下,周肇驱马拐出了巷子。

琪官站在原地呆愣了一会儿,片刻后紧紧拳头,重新没入了夜色中。

天气越来越冷,转眼间,这一年已经走到了末尾。林家这个年过得很和美,虽然只有三个人,但该有的仪式一点儿也不少。

黛玉亲自操持了年宴,没有大肆热闹,但林家上下都自得其乐。仆人的乐趣,就体现在手中厚厚的红封里。

福禄寺旁的店铺生意很红火,黛玉查账的时候,借着这个由头给了胭脂恩典。过完这个年,她就可以脱籍还家了。

值得一提的是,胭脂这个名字,是林珩当年看着她脑门上的胭脂记胡乱起的。作为正经闺阁女孩的名字,略有些不庄重。林珩主动提议他们换个名字,甄家苦思三天,给她换成了“甄映卿”。

“她原来的名字意头不好,甄英莲——真应怜。熬过那一劫,遇到姑娘和小爷,这一生都不用再‘应怜’了。只盼她往后的每一日都可喜可庆。”甄夫人笑着解释。

女孩儿的闺名本不该告诉外男,甄夫人刻意没有回避林珩,也有感激他真心相待的意思。黛玉和林珩对视一眼,都说这名字很好。

正月里,林珩他们又到贾府中拜了新年。那边就热闹得多了,戏台子从早闹到晚,锣鼓喧天,彩灯环绕。

贾兰终于得了假,一个劲儿地拉着林珩说话。黛玉则依偎在贾母身边凑趣。

贾府亲族中,有不愿攀附他们不肯来的,也有赶着来蹭年茶的,凤姐周旋迎待,忙了个脚不沾地。

黛玉瞧她脸色不好,就笑着打趣:“就忙成这样了,连饭也不好生吃。我劝你多保养保养,日后还能少了出力的地方?”

谁知凤姐是个最要强的人,嘴上答应着,心里却闲不下来。贾琏知道她喜好卖弄才干,若劝她丢开手,她也必不会听。于是仍由她忙到元宵节后,谁知凤姐竟然小产了。

其实过年的时候,凤姐已经显怀了。虽然衣服穿得厚,但行走间也难掩孕态。她自己仗着头三月已过,并未太放在心上。贾母、王夫人也不知为何,都没劝住她,竟让她生生掉了一个成型的男胎。

黛玉一听她病了,就知不好。她是闺阁女儿,这样的事不能问,也不方便去探望,于是只备了些上好的滋补药材送去。

凤姐丢了这个孩子,心里不是不难过。只是她仗着身子比别人强壮,小月子里仍不肯放下家事。每每想起什么,就赶紧打发人去回王夫人。听到事了,也紧着帮忙出主意。

就这样了,王夫人仍觉得事事不便,成日忙得不可开交。堪堪撑了四五日,又点了李纨来帮忙。

李纨接过这活计,并未十分用心,每日不过敷衍了事。略可推得过的事都推了,能卖的人情也不含糊。下人们都说她是佛爷,因此越发骄狂。

凤姐脸色实在吓人,太医也说亏了根基,王夫人不便找她。只好找了探春、宝钗来管家。

这举动有些不合常理,探春也倒罢了,宝钗毕竟不是自家姑娘。可王夫人捂着额头,说她精力不济。恐怕酿出纰漏让老太太生气,务必请她们帮忙,这事居然也就定下了。

管家的事定下前,王夫人还派人来邀请了黛玉。黛玉当时正在看书,闻言都惊住了。但她只略一想就明白了,自己只是个幌子,于是她似笑非笑地说:“舅母请托原不应辞,只是我家里一样走不开,还请舅母恕罪。”

此话一出,她就不愿多说,冷淡地端茶送客。贾家仆从讪讪地出来,虽不知何事惹了黛玉生气,但也不敢造次,陪着笑告辞回去了。

林珩见她们走远了,有些担心地去问黛玉:“姐姐,怎么了?”

“无事”想了半晌又说,“二嫂子可真是不值得。”话至此处又止住了,她还是不惯背后说人是非。

没想到林珩已经意会,还点点头煞有介事地说:“可不是,琏二哥背地来还抱怨呢,说二嫂子生生丢了一个孩子,转眼就跟没事人似的。还说她只顾弄银子,逞才干,仗着老太太的疼爱,管得他屋子里至今没个孩子。”

黛玉不可思议地听完这话,一时间竟忘了答言。

“姐姐”林珩在她面前晃了晃手。

黛玉回过神来,半晌才冷声说:“我只当他是个明白人,不想也这么凉薄。”

林珩努努嘴,想说:更凉薄的我还没说出来呢。贾琏痛失孩儿,在外借酒消愁了好几天,每天身边都没空过人。这事只瞒着里头,借口说是在应酬罢了。

他直觉姐姐听不得这样的话,于是自己咽下了,转而说:“宫内太妃病重,今年停了宴饮和省亲。否则元妃娘娘要是回来,凤姐姐更躲不过了。”

“何苦呢,我瞧她也是白辛苦一场。现在尽心尽力替二舅母当家,以后终归还是要回大房去的。”黛玉的话里带着叹息。

姐弟两个感叹了一回别人家的闲事,终于合计起自家开铺子的事了:“顺意坊做的不错,我原想给胭脂做个陪嫁。不想她家里不敢收,说他们没有根基人脉,接过去也做不好,还是情愿替咱们办事。”

“这有什么可担心的,柳二如今也有官职在身,他也是做过生意的,还怕不懂里头的门道吗?便是不如姐姐,也不至于开砸了啊。”

黛玉笑着摇摇头:“这才是甄夫人思虑长远之处呢,她不愿意将家中生计都维系在别人身上,怕姑娘嫁过去后受辖制。”

“好吧”这的确是林珩没考虑过的角度了,“那这铺子还是在咱们手中?”

黛玉点点头说:“当初不过是借它学学做事,以后未必还有时间在上面花功夫。”

“姐姐有事要忙吗?”林珩疑惑。

黛玉惊觉自己差点说漏嘴,只好强笑着转了话头说:

“没有,我是说这个店已经开顺了。我想比着这个样子再开两家,甄夫人也是这个意思,她很有本事,不该埋没了。以后我就按分红给她们报酬,她们若是做的好,以后生计就不愁了。”

“好主意”林珩拍手道。

年过完后,衙门重新开了印。

甄家选了个黄道吉日去给胭脂脱籍,户籍文书上记下了“甄映卿”的名字。从此旧劫尽消,新生在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挨饿

因年后要进宫读书, 林珩得了父亲的“赦免”,足足在家歇了四月有余。

开春之后,宫里的圣旨就发了下来。林珩顶着“御前教养”的名头, 有幸和朝臣们得到了一样的早起待遇。

寅时,鸡才叫了第一遍, 林珩就被嬷嬷叫起来梳洗。他坐在床上有些发蒙, 早起的困顿犹如一双大手, 无情地拽着人往被子里面拖。

“诶呦, 我的小爷, 您快醒醒神儿。今儿头一遭入宫, 万不能晚了。老爷还在前头等着您用早膳呢。”

林珩用力挤挤自己的脸,试图将这昏沉的感觉赶走。好容易紧赶慢赶到了花厅,林如海早已用完了早膳,连黛玉都早早等在那里了。

“爹爹晨安,姐姐妆安。”

林如海点点头, 对他说:“快来用早膳, 至多一刻钟就该出门了。”

林珩有气无力地走到桌边一看,都是些糕饼之类,且都咸口, 看着就噎人。早起无甚胃口,林珩勉强喝了一口粥就说不吃了,

黛玉有些担心, 劝他:“好歹多吃一点儿, 宫里要个吃食恐怕没有家里方便。”

林珩还是摇头。

林如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行,既然吃不下,那就走吧。”

黛玉欲言又止,想想还是让小厮装了些糕饼在包袱里, 嘱咐林珩路上一定再吃点。

林珩敷衍着答应了,一路也没去动过那个食盒。林如海见状也没说他,淡定地抿了两口茶润润嗓子。

于是林珩进宫的第一天,在还未认清人之前,就先感受到了抓心挠肝的饿。

“为什么不能出去,现在不是午歇吗?”林珩不可置信地问守门的太监。

“宫里头的规矩,便是中午歇晌,各处也不能乱走。”太监拿腔拿调地说。

“可是我饿!”

“用膳的时间已经过了,小爷方才进得很香。规矩上不可贪食,便是皇子也是如此。”

“哈?”林珩满脸震惊地看着这太监,谁会想到,皇帝的儿子也要饿肚子啊。

就中午那点子例餐,便是宝玉来了也是不够吃的。他早上没好好吃饭,不吃那点例餐还好,吃了更饿了。他这会儿简直抓心挠肝。

“那什么时候可以吃点心?”

守门太监不言语,用眼睛示意了林珩背后的小太监。这是宫里拨来伺候他的,只管他进宫上学的事。

“小爷,要等到申时。”小安怯怯地答。

“什么?”晴天霹雳不过如此,林珩整个人都蔫儿了。

守门太监把眉一挑,嘴角扯出了一抹冷笑。

还歇不到半个时辰,下午的课业又开始了。林珩灌了一肚子茶水,也不知道在纸上胡诌了些什么,反正先生的脸色看着一般。

好容易熬到申时,林珩眼巴巴地看着门外,就等着宫人上点心。谁知皇子和伴读们三三两两起身,竟是要去换衣服上骑射课。

林珩一脸无望地看向小安,小安搓了搓衣角说:“点心要在骑射课之后才上。”

林珩那一刻的委屈简直达到了顶峰,这是什么“恩典”,分明是来受罪的。爹爹定然知道这些事,但他竟然半点没有提醒,就这么把他诓到宫里来了。

小安见林珩不懂,背弓得更低了:“小爷,快些吧。今儿虽是第一天,但若是迟了,武师傅是要罚人的。”

林珩眼珠子一转,想着要不装病吧。谁知他把手放到肚子上刚要喊疼,小安就压低了声音急急提醒:“小爷若是病了,越发要饿上几天。”

林珩的呼痛声顿时夹在了嗓子眼儿里,他看着小安瘦削的身材,怔怔地问:“这是你装病得来的经验吗?”

小安不忍地摇了摇头:“奴才哪有这个福分,是来做伴读的爷儿们,他们就是这么过来的。”

能被选进宫的大臣之子,无不是在家娇生惯养的主儿。林珩想的这些歪招,他们当初都用过。太医院的人应对他们,都是熟门熟路了。

行吧,索性在校场上卖力点,直接晕倒了,然后报个体弱多病。他才不想进宫读书,这是哪门子恩典啊!

林珩正打算破罐子破摔,外边突然来了小太监通传,说是皇帝召见。

林珩这回进殿陛见,心情已大不一样。皇帝神色温煦:“今日如何啊?”

林珩发誓他绝对没有故作姿态,他是实在没忍住,出声之前眼眶先红了。那哽咽且带着哭腔的“很好”,显然没有什么说服力。

皇帝脸色沉下,小安“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林珩回头看见这番情景,刚要解释,皇帝已出声问道:“怎么了?”

林珩抽了抽,小声回道:“饿——”

皇帝的嘲笑换来了一份额外的点心,林珩吃在嘴里,更觉心酸。

小安无措地站在一旁,显然没有经过这样的事。背地里如何骄纵是一回事,当着皇帝的面,尚且没人哭着讨过点心吃。

林珩不知他在想些什么,伸手抓了两块塞过去,含含糊糊地说:“你也吃点,这么瘦,一看就是饿狠了。原来宫里吃不饱饭啊!”

吃过这碟点心,林珩的情绪平复了很多。皇上把他叫他跟前再瞧,除了嘴唇油亮些,眼前少年已和平时温雅的模样大差不差了。

“不可多食是宫里的规矩,朕打小也是这么过来的。你是家中独子,你父亲在家未免娇惯你些,等日后习惯就好了。”

林珩恹恹点头,深恨这所谓的恩典,皇帝显然没有打消让他进宫的主意。

从含元殿出来,下午的骑射课也结束了。伴读们纷纷给皇子跪安,林珩没有这条规矩,只是简单拱手一礼。

奇怪的是,无论是守门的太监,还是皇子伴读们,此刻都对他热情了许多,有好几个和他点头致意的。

林珩对此没有太多反应,他今日简直丧气极了。有气无力地收好东西准备出宫,外边突然来了个小宫女,说是元妃有赏赐,让林珩等一等。

“娘娘说了,公子今日进学,日后定要勤勉不辍,不负皇上恩德。”林珩面无表情接过文房四宝,面无表情地谢了恩。

等出来见到林如海时,他的怨气简直要冲天而起了!

“爹爹,这御前读书的恩典要领受到何时?要不你让皇上赏咱们家点别的吧,儿子殿前失仪,恐怕贻笑大方。”

林如海捋着胡子没有说话。

“爹爹怎么不告诉我宫里还要饿一天?”

林如海还是没有说话。

林珩怒了,上半身已经立了起来。

“珩儿,皇上有意让你姐姐进宫。”

“什么?”林珩以为自己听错了,僵在原地半天没动弹。

林如海摆摆手,示意他坐好:“皇上彰显恩德,一贯如此。为父现在是借口你还在宫中,暂时搪塞着。你姐姐那里,我还没想好怎么告诉她。去年八月,户部已经奏请造册,你姐姐的名字赫然在上。算一算,再过几日就要进宫待选了。”

林珩现在对皇宫可没什么好印象,他咬着牙问:“不能报病免选吗?”

林如海叹了口气说:“皇上有意让我任湖北巡抚,兼提督军务。任命已下,四月就要启程。你就忍耐到三月底,我自会想皇上奏请,带你离京。至于报病,年前已经报过,户部没准。”

“那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林珩急了。

“还有一个法子,就是给你姐姐找个夫家,把婚事先定下来。如此也在免选之列了,虽然犯点儿忌讳,但也顾不得了。”林如海缓缓说。

林珩半晌没说话,林如海又低咳一声继续说:“若找不相干的人,恐怕人品底细打听不清,你看宝玉怎么样,他倒是与你姐姐一起长大!”

“万万不可!”林珩一下子从马车座椅上站了起来。过了片刻,他突然眯眯眼睛说:“爹爹,你是从一开始就打算让我留下了吧?”

“怎么会?”林如海故作吃惊,“或许让你姐姐去应选?没准不是选做皇妃,而是配给宗室子弟呢?”

林珩脸都黑了:“还要选做皇妃?”剩下的话他自动消音了,总归不太好听。

马车摇摇晃晃,即将靠近林家时,林珩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说:“留就留吧,等挨过这次大选,再做打算。”

林如海满意地点点头,含着笑意说:“我儿有志气,定能早日适应。听说你今日在皇上面前饿哭了?明日可要多吃点呀!”

“多谢爹爹关心——”林珩的感谢说的阴阳怪气,林如海好似没有听出来。

进府之后,黛玉已经早早等着了。林珩不肯叫她担心,只捡着说了些好的。但就那么几句,也引起了黛玉的怀疑。

第二日一大早,正在林珩硬塞早膳的时候,黛玉给他拿了好几个荷包:“我风闻那些太监都是手心向上的主儿。你不做伴读,在上书房没有依靠,必要的时候,还是银子开道的好。”

林珩想起那个阴阳怪气的太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小爷被亲爹算计就罢了,难道还能叫你们辖制?等着吧!

眼看林珩雄赳赳气昂昂地进了上书房,林如海总算松下了一口气。上书房领事太监出来行礼,林如海也客气地拱手道:“小子年幼,托赖公公照顾了。”

领事太监见状忙侧身避过,低了头恭敬地说:“大人客气了,皇上昨儿特意传话,让上书房的师傅们不要管紧了小爷,等他适应了再谈功课。圣眷隆重,咱们都小心着呢。”

林如海微微一笑,他又不是当真送儿子进宫吃苦的。皇帝既然非要林珩进宫,那就替他好好照顾着吧,满朝文武都看着皇上是怎么优容心腹之子的呢!

林如海和林珩都走后,黛玉闷闷地回到宁芷院。贾家派人来请,黛玉摆摆手不想去。紫鹃劝道:“姑娘何妨去走走?在家等着也是白担心,公子身边还有老爷呢!”

黛玉想想也是,贾母一直疼她。日后随父亲赴任去了,将来还不知何时能见。因此就收拾了衣裳,坐车马往贾府来了。

贾府里,众姊妹都在园中。独宝琴陪在老太太身边,贾母见了黛玉很欢喜,拉着她问林珩上学的事。

黛玉笑着回:“才去了一天,并没听他说些什么,就是起得太早了些,看着他没什么胃口。”

贾母慈爱地抚着黛玉的手说:“皇上天恩眷顾,这是极好的事。早上吃不下不行,让厨上想想办法,别尽整那些干的。每日换着花样给他做,习惯就好了。

我身边有个厨娘,最擅变着法儿地弄吃食点心。你把她带回去,让珩儿试试合不合口。”

“老太太身边得用的人,若是给了我们,岂非不便。家里的厨房也还好,我叮嘱他们用心些就是了。”

贾母慈爱地笑着说:“不妨,我们玉儿也长大了,知道操持家事,为弟弟忧心。去瞧瞧你三妹妹吧,她如今也管事了,你们更比从前有话聊。我如今不怎么管事,她若遇到难处了,你替她想想法子。”

黛玉答应着出去,倒先绕去探望了凤姐。凤姐这一病非同小可,虽然将养了两个来月,面色还是蜡黄。黛玉笑她说:“可见金刚也有打盹的时候,你再不好生歇歇,人都瘦成一把骨头了。”

凤姐斜倚在床上给她让座,又一叠声儿地唤丫头上茶、摆果子。黛玉将她按了回去,说:“你别急,我是来探病的,倒不为吃果子。等你好了,有多少好茶好果子我吃不得。”

凤姐重新靠好,笑道:“说起吃茶,你上回说暹罗国的茶好。我前儿又得了安南国的高山雪茶,专给你留着呢。你就趁便带回去,也省得小子们再跑一趟。”

黛玉笑道:“多谢你想着,这回真成来讨茶吃的了。不过也不白吃你家的,你上回说那白参好,我又带了一盒过来。你交给太医,请他们斟酌用药吧。”

平儿一听是白参,顿时大喜:“这可当真难得了,白参不比家中往常用的参,没有那么热。太医上回瞧了说很好,正适合我们奶奶。我交代外边请他们去寻访,竟都说没有,我还想厚着脸求到姑娘面前呢。”

“我说你没见识,你还不信。连我们这样的人家都少见这参,想必是贡品?”凤姐问。

黛玉觑她一眼道:“你难道还少贡品吃,巴巴的说这话。这也不是我们家有的,是珩儿从南安郡王府寻来的。入春时我犯了咳症,他拿这个回来,说是滋阴润燥的。

我不过是平常症候,哪里用得了这参,因此便收着了。后来听平儿说你夜间盗汗,内里又发虚火,想着或许对症,就带了过来。你倒要谢谢平儿,没有她事事想着你,也就没这参了。”

“都谢都谢,有你们想着,我再有多少病都好尽了。我只叹你情真,管家这么些年,那些人也没个背地里不骂我的。我这一病,不知多少人在背后笑话,倒是你时时想着,这就是俗话说的‘患难见真情’了。”凤姐说到后面,语气里也不免多了些自嘲。

黛玉默了一会儿,拍拍她的手说:“这不是你平常的语气,想必病中多思,言语中就带出来了。现在还是以养身为要,我不扰你了,你好生歇着。”

辞过凤姐,黛玉也不往园子里去,只派人去转告了探春,让她闲了一起说话。

探春派人来回说:“姑娘说了,正有事要向林姑娘请教呢,只是这一会儿子不得闲。等晚上空了就出来。”

黛玉回房片刻,宝玉和湘云都找了过来,湘云佯怒道:“林姐姐,我听说你来了,怎么也不进去看看我们?”

黛玉起身笑道:“对不住,二嫂子那里坐了半晌,有些发眩。想是昨日没睡好的缘故,所以回来歇歇。我前儿听说你也不太爽利,如今瞧着是大好了。”

“好些了,宝姐姐帮着太太照管园子。我一个人怪无趣的,所以出来走走。”湘云话音落下,又喋喋不休讲起了宝钗的好处。

宝玉暗中推了她一下,示意她别说了。湘云顿时有些恼,只忍住了没当场发作,黛玉只作不知,问:“你们这边一向可好?”

宝玉道:“面上还好,背地里都不知闹出几回事了,只瞒着上头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夜谈

“晴雯的话再不错, 你又这婆婆妈妈、遮遮掩掩的样子。我们说话碍着你什么了,我偏夸宝姐姐,她就能多心不成?我瞧着她本没那个意思, 你反倒存了这个心。”离开茂椿院,湘云生气道。

“这如何说的, 我本是为了你们和睦, 怕你说话得罪了她。”宝玉连忙解释。

“我怎么就得罪了她, 我又为何不能得罪她。我们以前拌嘴的时候也多, 几时认了真?便是嫡亲的兄弟姊妹, 难道就没有说话不妨头的时候, 都当正事认真起来,一家子也不成一家子了。”

宝玉听她说得又急又快,偏句句都是道理,不免急得满头是汗。待要分辩,又觉辩无可辩。不由怔怔落下泪来。

湘云见他这样, 方叹了一口气说:“我是想劝你, 好好一个男儿,别整日只在我们队里混。你日后便不为官做宰,难道也不操持家业, 祭奉先祖?一日大似一日,你瞧瞧这些姊妹兄弟们, 进学的进学, 管家的管家, 你还是只在这些家长里短的眉眼官司上留心,终究可怎么样呢?”

“你怎么也和袭人一个口气?”宝玉不悦。

湘云看了他一眼,诚心诚意地说:“我也不怕得罪你,为什么不敢说?这原是好话, 不过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情分,才来劝你。兰儿才多大的年纪,每日早出晚归,从无一日懈怠。

珩儿就更不用说了,御前教养是多大的体面,他以后是不用愁了,你呢?老太太、太太疼你一场,你到底要争气些,才好给她们脸上添添光彩啊。”

宝玉僵着一张脸说:“我不争气,姑娘大可去和那些争气的人说话玩笑。我在你们身上也算白操了心,不承望你领情,倒编排了这么一通大道理。所以我说人不必长大,人大心大,再难如小时候一般亲热厚密?”

湘云气笑了,她攥着帕子说:“谁不想一辈子承欢父母膝下,便是能,你尚且还要抱怨‘万事不得自己做主’呢——”眼见宝玉脸色不好,湘云终是忍住了后边的话。

两人不欢而散,回了屋子,也是各自气恼,自有一番心事。

自去年入了冬,凤姐就做主在大观园里单立了一个小厨房。园里每日的饭菜都是小厨房里送了去,不必再出来陪着贾母、王夫人一起吃。

黛玉没进园子,还是跟着老太太一起用饭。等饭后喝过了茶,探春才终于得空出来。

“林姐姐,我盼了你好几日,总算过来了。”探春几步上前,拉住黛玉亲热地说。

黛玉向前一伸手:“这是备下什么好东西给我了?快快拿上来吧!”

探春伸手与她相握,笑着说:“有许多好话,你听不听?”

“勉强一听,若说的不好,我可是要罚的。”

两人说笑一回,又叙了一回寒温,探春才说到了正题上:“我帮了几日家事,才知道二嫂子的不容易。说句不怕你笑的话,这府里的开销已是局促得紧了。偏面上还是摆着空架子,若只是照常过日子还行,一旦遇着大事,恐怕就要露出马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