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去庄子里玩
在贾府住了两日, 史湘云突然来约黛玉去给袭人道喜。
“喜从何来?”黛玉奇道。
“你还不知道,太太给袭人升了月例银子。虽还没过明路,但以后留在宝玉身边的, 大概就是她了。这事难道不可贺?”
黛玉听了这话,忙回头看了看林珩。见林珩正在祸害池子里的金鱼, 才微松了一口气说:“袭人也算熬出头了, 从今之后更能安心服侍。”
“我也是这话。二哥哥身边的那些丫鬟, 都怕惹他不自在, 平时再没个敢劝他的人, 唯独袭人不一味奉承他。太太正是看重这一点, 才待她与别个不同。”
黛玉闻言笑了笑,没有说话。
湘云侧头看见林珩蹲在池子边,忽然压低声音问:“珩儿身边也有琥珀、雪雁和碧桃了吧。琥珀年纪大了些,不太相称。以后是留雪雁、碧桃在身边伺候?”
黛玉听了这话,连忙啐她道:“好好的女孩儿家, 满口说的是什么话?”
“这有什么?”湘云绕着腰上的丝绦, 漫不经心地说,“我又不往别处说去,只是咱们私下议论两句, 却怕什么?难道以后珩儿房里不放人?”
黛玉无奈地看着她,湘云惊道:“真不放人?这可不是世家大族的规矩。”
黛玉不想与她多谈此事, 就揭过话头问:“你别只说他人的喜事, 听说你前儿也有好事, 我还没恭喜你。”
湘云这回红了脸,低着头怏怏不乐地说:“有什么可恭喜的,究竟不知落在哪里,只看命吧!”
黛玉看她这样, 想了想说:“听说你婶娘为了这事没少打听,应该不至于敷衍。”
湘云却把眉一皱:“她惯会做这些样子的,我如今在家里也艰难得很。也就是过来这边能松泛个两日,可惜不能久住,终归是要回去的。”话音未落,眼眶已经红了。
“这是怎么说的?”
湘云咬牙更要说时,外面婆子来报,说是史家打发人来接湘云回去了。
湘云怔了一下,不情愿地说:“知道了,你先去回话,我收拾了东西就来。”
然后转头对黛玉道:“你久不过来,不知道我的心事。我的那些苦处,也只有宝姐姐还体谅几分罢了。我常常想,但凡我有这么个亲姐姐陪伴,便是打小没了父母,也是不怕的了。”
说完,湘云不觉滴下两滴泪来。黛玉看她伤心,也有些伤感地叹了一口气。
湘云见她这样,反擦了眼泪安慰她说:“快别这个样子了。你要是真的可怜我,就多多提着,让老太太接我过来住住。千万别忘了。”
黛玉蹙着眉想了一想,突然说:“既是这样,我们家在京郊还有一处庄子。过两日我们要去看看,若是打发人去请你,你可愿同去?”
“这有什么不愿的。上回我说同你住着,婶娘就说极好。你若去接,婶娘定是愿意的。”
黛玉笑了笑说:“那就这样说定,等我们打算好,就去你家下帖子。还有你婶娘家的那些妹妹,若你愿意,也可一并请了来。不管她们去不去,你婶娘见你友爱姊妹,心里定然是高兴的。”
湘云没想到黛玉会这样说,有些惊疑地看了看她:“林姐姐,你和以前大不相同了。”
黛玉愣了愣说:“是吗?”
究竟外边还有人等着,两人来不及细说。黛玉见她依依不舍,一路将她送至门外。这时宝钗也赶了过来,湘云见了她又红了眼眶。
宝钗连忙把她拉到一旁悄悄说:“你快去吧,别做出这副样子点眼。仔细被这些人记在心里,回去说给你婶娘听了,你岂不要吃亏。”
湘云闻言只好忍泪去了。
宝玉随着马车送到二门外,回来见黛玉已走远,连忙追上来问:“妹妹去老太太那里吗,咱们一道。”
宝钗笑说:“明儿我母亲生日,想请你们过去逛逛,不知可肯拔冗过去坐坐。”
“竟是姨妈的好日子,那定是要过去瞧瞧的。林妹妹,咱们到时候一起去。”
“这可不巧,我们定下了明日要回家。珩儿也还要上学,就不去叨扰了。待会儿我先带了珩儿过去磕头,恭祝姨妈千秋。”
宝玉还想再说什么,袭人从里面找了出来,一脸嗔怪地说:“二爷可叫我好找。这是怎么说,巴巴地请了莺儿替你打络子,人家打好了等你去试,你又没了人影。”
宝玉一脸懊悔,连道:“该死该死,竟然忘了这桩事。”转身拔脚要走,又回头对着黛玉、宝钗说:“宝姐姐替我配的那个颜色真鲜亮,林妹妹也过去看看?莺儿一双巧手。”
黛玉推说要洗澡,辞了他们径自往凸碧山庄走去。回来让紫鹃收拾了几样针线并几匹尺头,吃过饭后,就带着林珩去给薛姨妈磕了头。
第二日回到家,不知怎地,姐弟俩都松下一口气来。
黛玉将胭脂喊了进来,问这几日铺子上的事。胭脂喜气盈腮说:“我们只在后头帮着整理东西,但听前面人声不绝。姑娘让人备着的那些绢花头绳很受欢迎。虽然利润不高,但往来路过的人都愿意多看两眼,仔细算下来,也不少了。”
黛玉微微一笑说:“接下来就看你娘她们的了。传话让掌柜的知道,店里要有章程,但也不可刻薄了那些绣娘们。”
吩咐完店里的事,黛玉就琢磨起去庄子的事来。贾府与别家不同,姑娘奶奶们从不轻易出门,请他们来接家里就罢了。若要请到外边,少不得兴师动众地闹起来,反倒不美。
于是只给隔壁的王姑娘下了帖子,加上湘云一共三个姑娘,说定了三日后晨起出发,晚饭后方回。
王姑娘是最爱热闹的,听说能到城外逛,高兴的不得了。到了约定那天,父兄一出了门,她就往林家来了。
黛玉瞧她着急的样子,取笑道:“你急什么,这样慌慌张张的?”
“我怕你把我忘了,听说有位史家姐姐要去,我高兴了一晚上!”
两人取笑一回,下人就来回话,说:“大爷已经套好马在外头等着了,问问姑娘们几时起身?”
“你弟弟也要去?”
黛玉点点头说:“父亲不放心,让珩儿送我们过去。刚好他要去城外办点事,到晚上再和咱们一起回来。”
王姑娘想说,她们不需要小孩子护送。但想想林珩一贯不苟言笑的样子,到底不敢随意取笑他。
辰时,林家的马车到史侯府接了湘云。一群人连车带马,浩浩荡荡地往城外而去。
车上三个小姑娘,彼此见面都很激动,车轿里嬉笑的声音不绝于耳。郑嬷嬷跟在旁边几次欲言,都被林珩止住了。
他挥挥手让仆妇围开了一些,一路只走大道出城,护住了没让外人靠近。到了城外地广人疏,也就不妨了。
车上,湘云有几分激动地说:“林姐姐,婶娘今天放行可爽快。我昨天不过依着你的意思,略提了一句和妹妹们同去。婶娘的脸色就好了不少,不过到底也没让湘君她们几个同来。”
“你婶娘不让你出门吗?”行了一路,王姑娘也知道史湘云是养在叔婶身边的了。
“也不是不让,就是每次出门都不大喜欢。”
“我也是,自从长大了。母亲就不许我随意出门,去了外祖家也要避着那几个表哥。”
这倒在湘云的意料之外,她还以为王姑娘父母双全,日子会自在一些。
“那你平日在家里要做针线活计吗?”
“这是自然,我母亲说我性子跳脱,每天都要守着我做。她还悄悄和我说,若是以后父兄靠不住,靠着自己的手艺,也是能过日子的。”
黛玉想起甄夫人,有些感叹地说:“这虽是玩话,道理却是真的。”
湘云听后抿了抿唇,垂着头若有所思。
她的奶母周婆子在外面听见这话,喜得直念佛。可算有人帮着劝劝了,姑娘正是议亲的时候,就这么整天和夫人别着苗头,终归是要吃亏的。
史家虽还有个空头爵位在身上,其实日子大不如前了。史太太不想坐吃山空,所以每每想些俭省的主意。家下人没有不抱怨的,传到湘云耳朵里,她就疑心婶娘故意刁难。
周婆子是个厚道人,她知道当家人的不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真像贾家那么轰轰烈烈的,没过几年都要耗尽了。史家可没有个娘娘来顶门立户。因此,周婆子常拿话劝湘云。
奈何小姑娘心思不定,又有贾家那些姐姐妹妹比着,难免存了一段委屈在心里。
巳时初刻,一行人终于到了老良庄。知道主子姑娘今日要过来,庄头早已将男人赶去做工,屋里只留了几个女人伺候。
黛玉她们都带足了贴身人手,也不用她们服侍,三个人自在庄子里嬉笑游玩。
林珩交代好护卫的人手,就跟着林大友去瞧自己的小庄子。这会儿稻田里的稻子长得正盛,一眼望过去,稻田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让人看了心旷神怡。
一头水牛正带着幼崽在池塘里泡凉,林珩见到小牛有些愧疚。因为他爱吃牛乳饽饽,前段时间可抢了这头小牛不少口粮。
林大友和庄头交涉一番,上前指着稻田说:“这一片是碧粳米,大爷说煮粥吃好,所以种的最多。那边种的都是上好的香稻和白粳米,还有一个角的红粳米。长势都不错,若老天赏脸,今年丰收之后,只公子这一个庄子,就够咱们家上下人等的嚼用了。”
林珩状似满意地点点头,其实他根本分不清哪是哪,只看出一片绿油油:“我让放进去的鱼和鸭子呢?”
“鸭子长大了,在稻田里会糟蹋庄稼,庄头把它们赶到那边荷塘里去了。有它们在,菱角和藕也能长得更好。稻田里的鱼倒正是鲜活的时候,等到中秋最为肥美。公子若是喜欢,我先让他们捕几尾上来尝尝鲜。”
“捕几尾上来给姐姐她们送去,再帮我弄几条烤着吃!”
林珩常想一出是一出,林大友闻言也不驳他,径自下去交代了。
林珩装模作样地巡视了一番产业,就在自己的庄子里撒了欢。跟着一群小狗崽在庄子里疯跑,把鸡鸭追得一通乱跑。气得庄子里的老太太直呼作孽,说他吓得鸡鸭不敢生蛋了。
林珩闻言又去爬树,叫嚷着要去摘树上的毛桃。林大友在树下大呼小叫,说是赶鸭子好玩,还叫他去赶鸭子。
最后还是庄头想了个法子,哄着他去看人捞鱼,才将林珩骗下了树。
稻田里的鱼没人敢抓,看起来有些傻。林珩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就忍不住想下水。林大友一个眼错不见,林珩已经站在稻田中央了。
想到田里的蚊子和蚂蟥,说不准还有蛇,林大友简直眼前一黑。挽挽裤脚就要去抓人,林珩正是得趣的时候,闻言哪里肯依。
林大友又吓又劝都不顶用,只好找了几个人留心周围。蚊子是管不住的,只为防备着蛇和蚂蟥。
在连续两次吓走林珩的鱼后,小孩说什么也不让他再跟着。林大友只好站在田埂上干着急,看林珩在稻田里扑腾。
相比之下,庄头镇定很多。因为他知道蚂蟥是防不住的,蛇也几乎不可能是毒蛇。所以淡定地端着一个盐罐子跟在林珩身后,只要瞧见他那细白的小腿上有了黑点子,就一小撮盐撒过去。
其实庄稼人对付蚂蟥就是一巴掌的事,但主子的小腿还没他的手臂粗,他怕一巴掌过去再给撅折了,所以才用了精贵的食盐。就这样细致了,林珩身上也挨了好几下咬。
临近中午,日头渐毒,连庄稼人都要歇个晌。鱼也早抓了两桶,林珩才肯依依不舍地上来。
林大友泫然欲泣地服侍着他换洗,没一会儿就见林珩哈欠连天,显然是累狠了。
周肇赶到庄子时,只见林珩身着中衣,躺在凉榻上睡得黑沉。林大友捧了一个瓷盒,正在给他涂紫草膏。
周肇看他细白腿上的大红疙瘩,失笑着摇了摇头。抬手隔开小孩梦中抓挠的手,接替了林大友的位置。林大友和周肇也算旧识,但此时眼前人的气势排场,早和当初判若两人。林大友不敢造次,拱手退下了。
周肇精心照顾了每一个蚊子包,等林珩睁眼看见身边的人时,还以为尚在梦中:“阿肇!你回来啦!”
林珩揉了揉眼睛,就扑进了周肇怀里。周肇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说:“昨日就回来了,只是身负皇命不敢耽搁。今日办结之后,立马就来找你了。”
林珩开心地眯了眯眼睛,自然地回身靠在他怀里说:“你的身子都好了吗,怎么一去这么久,还神神秘秘的。”
周肇替他捋了捋头发说:“去了平安州一趟,替皇上查证些事。因是密令,所以没能向你辞别,你生气了吗?”
“这倒没有,就是担心你的身子。”
周肇嘴角微勾:“都没事了,真有事的话,也禁不住这样的颠簸。”
“皇上要查的事呢?有结果了吗?”
“有了些眉目。”
“是他乐见的结果吗?”
周肇想了想,意味不明地说:“也是,也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平安州密事
因为有周肇在身边, 从庄子回来的路上,林珩又放心地睡着了。
林大友因为林珩那一腿的红疙瘩,哭丧着脸给林如海请罪。林如海掀开小孩的裤腿看了看, 笑着说:“没事,你也累了一日, 下去歇着吧!”
林大友长舒一口气, 拱手退下去了。
林如海摆摆手, 示意琥珀将帘子放下来。
离开明堂后, 林如海问身后的石安:“世子回去了?”
石安低头说:“是, 把公子交给我们之后就走了, 连门都没进。”
林如海沉吟一番,接着问:“你之前说贾府的琏二爷常往平安州去,这些日子还去吗?”
“前儿才从平安州回来呢,兴儿说是奉了赦大老爷的命,去办的什么事就不得而知了。”
林如海轻蹙眉头, 摩挲了下手指说:“这几日拘着珩儿, 不许他到那边府里去。每日好好上学,散学就将他带回来。就说我的话,要查问他功课, 不许他四处闲逛。”
林珩莫名其妙就被严管了,实在不知自己又触了爹爹哪项霉头。不过除了不许乱逛, 林如海倒没管着他不许见周肇。
周肇去平安州辛苦一趟, 回来换了几日闲暇, 便天天来接林珩散学。
林珩咬了一口他买的糖葫芦,漫不经心地问:“今日还是不进去吗?”
周肇笑了笑说:“不进了。”
林珩啧了一声道:“你这避嫌避得也太没诚意了,光是不进去有什么用。咱俩天天见面,有多少消息传不得的?”
“不过做做样子罢了。皇上面前虚应故事, 看在有心人眼里也只做无事发生。咱们此前就常来常往,没得养回病还养得生疏了。”
“越来越神叨了,这哑谜打到多久才是完?”
周肇摸了摸他的头说:“快了。”
此话说完不久,皇上就在一日早朝后,不动声色地留了林如海等人殿前议事。
同在这里的,除了周肇之外,就只剩近卫军首领萧遂远和几个皇帝从潜邸就带在身边的心腹。
周肇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发现锦衣府无人在场。看来铁网山护卫失利的事,真不是罚了一个赵全就能过去的。皇上可能打从心底就疑了锦衣府的人,连仇都尉这个心腹都没放过。
“平安州近年时有动乱,朕前些日子让人秘密去了一趟。周肇,你来说说。”
周肇轻施一礼,对众人徐徐道:“平安州路面不靖,常有小股滋扰。官府常年报剿,但收获寥寥。我们一行人混迹在商队里暗中访查了两个月,发现其中几股山匪组织异常严密,行动也很有规律。这是他们用的兵器,诸位请看。”
周肇挥手,冯紫英端上了一个托盘,里面放着几个箭簇和几把崩口的短刃。在场众人各执起一样,还未细瞧,就脸色突变——这不是一般匪械该有的重量!
周肇看众人神色,接着说:“平安州附近并无铁矿,这匪刀样式却能如此整齐划一。且与官军制式全然不同,不可能是匪徒缴获所得。臣翻阅了历年旧档,也无官府军械大量遗失的记录。
这些匪械很可能是私铸,而且为了掩人耳目,故意做成朴刀、土簇的样式。若非内行人,恐怕不能轻易发现。便有人发现了,也很难上达天听。”
“这,这若是真的,只怕背后之人所图不小啊!”一位留着山羊胡子的官员颤着嗓音道。
“何止,平安州既无铁矿和冶厂,这东西又是如何运进去的。为何当地州府长官和沿途钞关、巡检司,均无发现?”
“南海有冶厂,也有铁矿,近年来时有动乱。若东西是那边运进来的,这一路又是如何打通的,细思极恐啊!”
“平安州节度使,好像是忠顺亲王的亲娘舅——”
众人原本七嘴八舌议论不休,此话一出,议事厅里陡然一静。众人似乎颇有默契地停下了讨论,眼观鼻,鼻观心,涉及皇亲国戚,谁都不敢随意出声。
皇上轻笑一声,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说:“接着说啊,怎么停下了?”
山羊胡子左右瞧瞧,突然上前一步说:“此事非同小可,皇上可要谕命平安州知州和节度使自查?”
“你们说呢?”
“若是有人蓄意养寇自重,这么行事,只怕会打草惊蛇。”方才提起忠顺亲王的官员说道。
“那张爱卿你的意思呢?”
“私蓄刀兵是重罪,证据确凿之前,还是以私下调查为好。”
“有理——”皇帝颔首。
此话一出,众人心里都是咯噔一下。
其实话至此处,此事的指向已经非常明确了。
皇帝铁网山遇袭,疑点隐隐指向忠顺亲王。偏太上皇护着,让皇上不能发作,所以皇帝秘密派人前往平安州调查。
平安州节度使是忠顺亲王的舅舅,被查出这么大的疏漏,若是皇帝有心追究,他不死也得脱层皮。却不一定会牵扯到忠顺亲王,毕竟没有确凿的证据,节度使顶多算是严重失察。
但皇帝却赞成秘密调查,就是不满意这个结果,想要深究了。这一牵连,事情就大了。
“南海——是南安郡王府的管辖范畴,此事我交由你们彻查。阿肇,你要用心。”皇帝不轻不重地看了周肇一眼,周肇垂首应是。
“至于平安州——”皇帝顿了顿,看向张姓官员说,“张爱卿,你是朕的肱股之臣,此事交给你,务必不能打草惊蛇。”
没有说一网打尽,也没说彻查到底,而是不能打草惊蛇。此时众人的心中都不约而同地闪过一句话:小恶可护,大罪难容。
“皇上是容不下忠顺亲王了。”林如海不无叹息地说。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周肇给林如海斟了碗茶。
“皇上让你自查,你打算如何做?”
周肇哼笑一声说:“南海的兵权政权皆不在我手中,皇上绕过父亲和我说这件事,不过是让我捎带眼看着,不叫那边闹出大乱子。若当真有心严管,就会直接晓谕当地了。”
“就怕真的纵出大祸患来啊。”林如海忧心道。
周肇闻言也无话了,皇帝的心眼不大,真纵出大祸来,苦的还是百姓。
“话至此处,肇还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言。”
“但说无妨。”
“贾府的赦大老爷与平安州过从甚密,不知大人可有听闻?”
“听说了。”
“赦大老爷的为人,未必敢与此事有什么牵连,但这终归是个把柄。皇上疑心甚重,日后清算起来,赦老爷只怕难逃一个‘结交外官’的罪名。”
林如海拍了拍椅子扶手说:“我也正是忧虑此事,前段时间才不敢让珩儿过去。就怕事有万一,皇上疑心是咱们走漏了风声。”
“大人说得是,如今却不妨了。皇上既当着咱们的面说了此事,就是断定咱们不敢走漏消息了。真不让阿珩和那边走动,外人看着也不像样。”
“亲戚之间,本该守望相助。只是我那内兄的为人,若不与他直接说明白了,他是断不肯和那边断了联系的。但要是真的说明白了,不但会惹怒皇上,只怕会打草惊蛇,坏了大事。”林如海为难道。
这几乎是一个必死的局,从贾赦收取平安州的贿赂那一刻起,他就再也脱不开身了。
周肇见林如海明白,心里微松了一口气:“只怕人家也是有心算计,赦大老爷这样的,京城旧勋之中不止一例。大人若是不忍,不如替政老爷谋个外任?”
“外任?”
周肇点点头:“不管是为着彰显仁德,还是平定人心,上面终是不能将这些旧人一网打尽的。只要离了京城,日后清算起来,政老爷推说不知此事,只怕还能保全一二。”
“这倒是个主意!”林如海沉吟道。
周肇见林如海应允,不觉勾了勾唇。大人很重感情,就怕他一时想差了,蹚进这泥潭里面。
“阿肇——”一声清脆的呼喊从外面传来,林珩散学了。
周肇快走两步踏出书房,接住疾走而来的小孩。
“你能来我家了?今日怎么不去接我?”
“珩儿,不得无礼!”林如海轻斥道。
林珩噘噘嘴,不以为意地说:“父亲安好,你们聊完了吗?我饿了,想吃饭。”
林如海无奈,满心的惆怅被林珩搅和了一半。他看看儿子,想想女儿,心里也明白周肇跟过来的意思。他是怕自己一时心软,犯了皇上的忌讳。
其实怎么会呢,岳丈家再亲,还能亲得过自己亲生的孩子吗?
“吃,去告诉你姐姐,我们陪客,就不进去了。”
使唤走了林珩,林如海整理好心情说:“皇上不会无的放矢,今日没有安排和我萧统领,只怕后边几天就会有消息。在此之前,珩儿不便过那边去,你若是方便,就带他出去逛逛。不拘做个什么,也是个名头。”
这话正合周肇心意,他点点头说:“之前阿珩学骑射只学了半年,趁着这个空当,不如我带他出去玩几天,就是要耽误几天功课了。”
林如海摆摆手表示无妨。
林珩走后,林如海赶在皇帝召见之前,先给贾政谋了个外放。事情是秘密说定的,刚好碰上湖南学政出缺,林如海眼疾手快地替他定下了。
事后才和贾政提了一句,说是有这么个职位,问他愿不愿意出去辛苦两年。
贾政也不是那清高不识人间事的人,闻言很是欣喜,一点也没有请妹夫帮忙的难堪。事后,林如海还装模作样地去走动了一番,完全没让贾政发现这事是提前敲定的。
八月二十日,中秋一过,贾政就启程赴任去了。他一走,别人还可,唯宝玉是独一份的高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马道婆的诅咒
中秋过后, 林珩发现父亲又开始忙起来了。这次不仅早出晚归,还常常和阿肇在书房密谈。
林珩虽然非常好奇,但深谙好奇心害死猫的道理, 始终没有对他们的谈话内容进行深入探求。
倒是和冯紫英在一起的时候,他透露了两句与忠顺亲王相关的事。连带着, 又扯上了之前那位琪官:
“这小官还挺有本事, 竟然背着忠顺王爷在紫檀堡置了产业。听说被长史官找到时, 他已经在那儿过起正经日子了。
王爷气的了不得, 偏没有重罚他。不知他巧舌如簧说了什么, 反正前次西平郡王府过堂会, 他又照常出来了,风采依旧。”
这倒是林珩没想到的,他还以为没有宝玉的泄密,这位娇娇怯怯的小戏子能躲过王府的追索,从此过上正常的日子呢。
冯紫英看他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 心里莫名有些不爽快, 撞了撞他说:“你别学宝玉那没出息的毛病,这小戏子能在忠顺王爷跟前全身而退,可不是个简单人物。你要学话本里救风尘, 仔细你爹又打你!”
这话戳了林珩痛脚,他大大瞪了冯紫英一眼说:“你那个叫云儿的相好呢, 怎么不见你带出来一起吃饭?”
“说了她不是我相好, 你能不能不要再提她。上次为了这档子事, 我险些又挨了父亲一顿打,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
试问谁家请客不弄些助兴的玩意儿来,我请薛大和宝玉,要个唱小曲的怎么了?谁知你会跟着宝玉一起去, 去就去了吧,偏还学那些荤话给阿肇听。
我险些叫他假公济私坑惨了,要我说,你也不是个小孩了。这些事迟早知道的,阿肇千防万防的,生怕你吃一点儿亏。好好的小子,养得跟个大姑娘似的!”
“你说谁假公济私呢?”正说着,阿肇从外间走了进来。
林珩露着一口大白牙,背着周肇对冯紫英做了个鬼脸。冯紫英伸手指着他,直接气笑了:
“罢,罢,不提这个,说点正事。咱们的人去看了,那马道婆真有问题。她常来往的那些人家,这几年间都发生了些不太平的事。那些肯捐香油钱的没事,那些不肯捐或者捐的少的,就有遭殃的。
怀疑她的人不是没有,只是一来忌讳,二来生怕家丑外扬,所以只是拦了她不许上门。因她惯在大户人家的女眷之间往来,咱们一时不好拿她怎么样。若是要深究,恐怕还得官府发了文书,”
周肇沉吟一番笑道:“巧了,顺天府的府尹正是贾雨村。这事不用咱们出面,你叫个兄弟去投封密信,就说发现歹人用巫蛊之术暗害人命。随便攀扯些与马道婆有关的人,在随口一提荣国府嫡孙,贾雨村必会彻查。”
“是了,怎么把他忘了。贾雨村以前攀着政公,现在又看王子腾王大人的颜色行事,知道事关宝玉,他再不肯放过这个献情的主意。
不过我倒是有些好奇,好好的,你为何要寻这老虔婆的晦气。”冯紫英有些疑惑。
周肇没有说话,林珩撇撇嘴说:“这老婆子神神叨叨的,专爱在人家后宅裹是非。咱们查查吓唬她一下,若是当真无事,也不冤枉她,行吗?”
周肇抚抚他的眼尾说:“行。”冯紫英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
林珩闻言笑弯了眼,他并不是随意为难人,是之前黛玉从贾府回来,说起一件事引起了他的警觉——
“我冷眼看着,那边府里来往的僧尼道众也太多了些。若是敬她们有道行,当时宝玉生病,也不见她们展现什么神异。反倒是成日拨弄口舌,可厌得很。”
“姐姐这是怎么了,可是今日去那边发生了不开心的事?”
黛玉摇摇头说:“不关咱们的事,是惜春妹妹不慎听见那些人说闲话,气得哭了一场。她这些年越发不肯与人交心了,时时还说些出家做姑子的话。我看她那样子,倒有几分认真,怎能让人不忧心呢?”
说起这话,林珩突然想起那年和贾环一起放炮竹,背后听见奴才议论宁府阴私的事。当时贾环那样生气,如今却最爱和贾珍父子一处宴饮玩笑。外面将这些事传的很不堪,连林珩都有所耳闻。
“她们惯爱说人闲话,大家都不当真就是了。”林珩说。
黛玉苦笑:“她们那十分的闲话里,竟有七分能对上真事,不怪四妹妹疑心。她年龄最小,以前只和馒头庵的小尼姑玩得最好。后来那小尼姑出了事,她就越发孤僻了。”
小尼姑说得是智能儿,她和秦钟私会气死了秦业。打那之后就再没了消息,馒头庵前两年还找了找,后头找不到也就算了。
惜春不知从哪儿听了这事,气得好几天没吃下饭。她自认是个洁净人,平生最恨被别人带累名声。偏偏两度遇上这样的事,难免灰心丧气,暗暗发誓再不和这些人亲近。
“想想那些内宅的歪话,是如何传到外边的,这些人自然有一份干系在。老太太不管事,舅母养静。凤姐姐虽不信这些,但怕那些信得真的人抱怨,所以不敢独断。任由这些人播弄是非,只怕是祸家的根源。”黛玉叹道。
“姐姐不必忧虑,咱们把这话告诉外祖母。她老人家知道了,自然就不准这些人上门了。”林珩给她出主意。
“胡闹”黛玉失笑,“这些话怎么能说到外祖母跟前,真说了,舅母和凤姐姐脸上怎能过得去。他们家大业大,凡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咱们万不能搅在里面裹是非。尤其是你,知道吗?”
林珩根本没这意思,他是怕姐姐有这意思,所以才假言试探。今见黛玉想的明白,他也就笑着应下了。
话至此处,黛玉接着缓缓道:“史大妹妹当时在跟前,提起南安郡王妃在马道婆那里许了个大愿心。捐了四十八斤灯油,一斤灯草,供了个和缸一般大的海灯。
我因想着你和南安郡王世子相好,所以留心记下了。总觉得那马道婆不是个好人,只叫他们当心吧,别被骗了。”
“相好”都是黛玉含蓄的说法了,她不管外面的事,也知道林珩和南安郡王世子相交匪浅。
明堂里那一溜的陈设摆件,和林珩总拿着玩的那些“宝贝”,几乎都是周世子送来了。
黛玉不知道他们之前的事,只想着这份情谊难得。东西倒在其次,但人家既以真心相待,自家这边也当以真心报之。因此将这话告诉林珩,让林珩自己去决定要不要提。
林珩一听这话,登时打了个激灵。南安郡王妃能有什么天大的愿望,别是咒人的吧!
想起上回宝玉中邪,林珩也不敢高喊这个世界没有邪魔外道。于是左思右想,还是去找阿肇想办法:“我觉得马道婆有问题,你能想法子查查她吗?我怕外祖母被骗钱。”
林珩说话的时候有些小声,他也知道阿肇很忙。他这般儿戏的怀疑,他怕阿肇说他胡闹,或者不当回事。
“可以,紫英刚好有空,让他留意着。老太太捐了多少,你这样上心?”
林珩的眼睛左右乱瞟,就是不敢看周肇:“也——也没多少。”
周肇轻蹙了下眉,但看小孩惴惴不安的样子,最终没有再问。
“了不得,这竟是个惊天大案,倒叫贾雨村显了一回脸了。早知道我就自己去查,也得得这个便宜。”
周肇正把着林珩的手教他射箭,冯紫英忽然大呼小叫地走了进来。
“怎么说的?”林珩闻言立马松开了弓。
周肇收着劲儿,才没让他被弓弦崩到脸。见状不禁有些后怕,生气地拍了林珩的屁股一下。林珩被打也不恼,捂着屁股仍然一脸期待地看着冯紫英。
冯紫英见状也不卖关子,直接说:“上回你们说的那个马道婆,贾雨村竟在她的家里搜到不少纸人、银针还有符咒,那纸人上面还钉着人的八字呢!这可算证据确凿的巫蛊之术,与此相比,那迷药闷香就算不得什么了。
贾雨村将这办成铁案送上去,不少苦主才知自己中招。今天顺天府外乱成一片,都是各家来声讨要求重判的。其实何须这样,巫蛊之术,沾者既死。
官府压着不判,不过是因为后续搜查,竟叫锦衣府在地板下头发现一个账本。赵全因为铁网山的事被皇上贬为了堂官,如今就靠着这个翻身呢。你说可惜不可惜。”
“可惜可惜,不知马道婆都害了哪些人。可有破解的法子?”林珩敷衍了一句,就接着问道。
冯紫英面色不变,笑着说:“被害了的人,官府都派人通知了。这东西有什么破解之法?没听过。”
“哦。”那阿肇没听到官府的通知,马道婆应该没害到他身上。
林珩垂眸想着,没注意冯紫英和周肇对了个眼神。
晚上,林珩回家以后,冯紫英来到周肇书房说:“你那继母好狠的心,她在佛前供了海灯,一为你那便宜弟弟身体康健,再来就是咒你了。”
“咒我什么?”
“——咒你断子绝孙。”
“哈哈哈哈哈哈”周肇没撑住笑出声来。
“你别不信,那老婆子真有些本事。宝玉上次病了你知道吗,闹得满城风雨那次,就是被她咒的。”冯紫英急道。
“这是搜到实证了,还是贾雨村问出来的?”
“搜到实证的,就是新近遭殃的那几家,剩下的都无实证。马道婆只认了有实证的那些,其他的都说不知道。她现在横竖是个死,每多一个受害人,她的罪名就更重一分,她自然咬死不肯多说。
贾家的事都过去多久了,明眼人都知道他失去卖个好的,怎能都叫他问出来呢?你这个却是在账本上明白记着的,贾雨村赶在锦衣府之前就告知了我们,你父亲那边应该也接到消息了。
阿肇,你打算怎么做?”
“怎么做?”周肇勾唇一笑,证据明白放这儿。他怎么做,取决于周世桉怎么取舍……
作者有话说:
原著捐香油钱的是南安郡王太妃 ,这里私设为许婉贞,等周肇他爹死了,她就成太妃了~
第54章 夺权、当家
平白抓了这么大个把柄, 连冯紫英都说林珩是个有福的,专能旺周肇。连贾雨村都连带着沾了光。
“那老小子专拿这事献情,这些日子卖了不少好了。单说你家这一项, 他只管压下来不报,你父亲跟前和你跟前都派人通了气。不管你们家私下怎么商量的, 横竖都要经他的手来定案。
你说这人上辈子不会是做穿山甲的吧, 怎么那么能钻?人都说他之前因耿介获罪, 现在这副模样, 可半点看不出耿介的样子。早知能得这么些好处, 咱们把这案子压在自己人手里岂不好?”
周肇一个用力将马鞭缠紧, 自己试试又重新调整了一下。才不紧不慢地说:“卖了多少好处,就要招致多少怨恨。比方我们家,周世桉未必真心承情,周承却一定是怨恨他的。
这种阴私之事,还是少沾手的妙。贾雨村是顺天府府尹, 此事在他分内也就罢了。咱们要是插手, 御史那边可不是吃素的。”
冯紫英想起御史刀枪剑戟般的嘴,那争高拔上的心顿时灰了一半:“罢,罢, 惹不起那群酸儒。倒是你家的事怎么说,这么些天过去了, 无论横平竖直, 总该有个交代不是?”
“有了, 今晚让我回去赴家宴。”
“家宴?都这样了,还吃什么家宴?你父莫不是又要轻轻放下。阿肇,你也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为何不直接处置了这个女人。她做下的桩桩件件, 放到家祠都是要处以极刑的。你若认真发作,你父又能奈何?”
冯紫英为周肇着急,见他还在把弄那个小马鞭。生气地一把抽出来放在边上,瞪着他非要听个解释。
周肇叹了一声,冯紫英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急。凡事只知直来直往,难怪冯大人一直不放心。再三托付,让自己好好看着他。
“处置许氏简单,但没了她,以后我用什么与周世桉抗衡?他是个滑不留手的老泥鳅,行事从不肯叫人抓住把柄。我留心了那么久,也就在许氏身上发现两回破绽。我若认真发作,他大可推许氏出来顶罪。
真叫这事翻了篇,他再让我友爱弟妹,孝敬父亲,不是上赶着找恶心吗?不如这样好,大家心知肚明的疏离,坦坦荡荡地防备。”
冯紫英听后咋舌:“这话也是,我只奇怪许氏为何要咒你断子绝孙,而不是直接咒死你。”
说起这个,周肇又笑了:“你当她不想,她是钱不够。那马道婆也是个讲究人,干这事还将看个心诚。比方那穷些的,她若只有二十两,却肯出十九两求她办事,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许氏之前占着我娘的私产,行事十分阔气。后来没了这进项,就是拿出缸大的海灯,马道婆也不信她真心。只说诚心不够,我时运旺盛轻易咒不死。她才退而求其次,咒我无后,想着之后还是周承那一脉承爵。”
“这也算尽了,真是小瞧了她。那你今晚回去怎么说?”
“我要王府所辖营伍的军械监造、点检之权,兼管南疆军饷粮草的账目复核。哦,对了,我身边人手不够,父亲若是准我调度府兵,那就更好了!”周肇浅笑着对南安郡王说。
“放肆,你这是狮子大开口,不若我直接将这家私一并与你,让你来自做这个南安郡王如何?”
“父亲这么说,儿子怎么当得起。也非儿子狂悖,只是前儿圣上提起南疆军务,儿竟一无所知。圣上直言,要儿用心,儿少不得僭越了。
至于府兵,这也是为了家里的名声着想啊。儿堂堂郡王世子,身边只有朝廷派给的一个一等侍卫亲兵。人家看着也不像,少不得对府里的事多有猜测。”
南安郡王眯着眼看他:“我若不答应,你要怎样?”
“父亲说笑了,您才是南安郡王。您若当真看儿子顽愚不堪造就,儿子又能说什么呢,少不得上书朝廷更换世子。二弟自幼养在您身边,自是比我更合适些的。”周肇浅笑着说。
“你既要熟悉南疆军务,军械、粮草二选其一。贪多嚼不烂,惹出乱子还得是本王去收拾。至于府兵,亲兵名额总共七个,给你三个;马甲一百五十人,你可自选三分之一。
既有这个本事要,你就自己养着。朝廷没有这项份例,府中也没有。你若是养不起,就别怪本王出尔反尔了。”
“多谢父亲,那儿要南疆军械监造、点检之权。”说完这话,周肇有意留心周世桉的表情。
周世桉冷笑一声:“可以”。
“哦,不,想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儿还是先从粮草开始熟悉吧。儿也不敢自专,一切还是父亲原来的章程。儿不过学着看看账,有不明白的地方,还请父亲多多指教。”
“——究竟定下了吗?”
“定下了,不知儿什么时候可以提人拿东西。”
“急得这样,也不嫌丢分。我明日就奏请朝廷,若是皇上首肯,你自回来提就是。”
“多谢父亲,那儿子就不叨扰了。恭请父亲钧安。”
周肇一离开书房,父子二人都变了脸色。周肇退去了脸上的笑意,周世桉则完全没了刚才的气急败坏和咄咄逼人。
他径自走到书桌后坐下,仰面看着窗外的天空,突然笑了一声:“哼,这样的心机手段,偏偏与我不亲。早知今日,当初就该保他一保的。”
心腹严知机上前一步说:“血浓于水,世子不过小孩子脾气。等他也成家立业,在朝上吃过亏,就知道王爷的情非得已了。
再不济,日后还有郡王妃呢。当年的事全是郡王妃一手操办,王爷忙于外务并不知晓。到时候郡王妃受点委屈,世子也就消气了。”
南安郡王状似为难地说:“那怎么行,夫妻一体,便是她错的再多,我也不忍她受人责难的。”
严知机闻言笑了,拱手说:“王爷宽厚。”
无人注意的地方,周承憋着嗓子里的痒意,悄悄没入了阴影中。
“怎么样?”周承一进门,许氏就上前攥住他的手,急切地问道。
“父亲还是眷顾母亲的,他劝住了大哥说好,已经没事了。”周承淡淡地说。
“太好了,太好了,但你父王这次肯定气急了。早知道我就该下狠手咒死他,到时周家只你一个男丁,你父王就是再生气也没法子了。都怪那马道婆贪得无厌,我手中的余钱还要支应府里,实在不够。”许婉贞流着眼泪喃喃道。
“母亲——”周承按住了许婉贞的手,“这些都是子虚乌有的事,何苦落人把柄,以后可千万不能这么做了。”
许婉贞犹如被踩住尾巴的猫,“腾”一下坐起身来说:“好孩子,这定是灵验的。你放心,法事已经做成了,就是杀了马道婆也没用。周肇没有子嗣,这南安郡王的爵位最终还是我们的,你只要好好保重身体,以后就是周肇看你的脸色过活。”
周承见劝不动她,只好苦笑着说:“都怪我身子不争气,若是我像大哥一样康健,就用不着母亲以身犯险,为我谋划那么多了。”
“别胡说,这怎么能是你的错。南安郡王府这么多年统共只得了你们两个孩子,别人都说我手段高,疑心是我动了手脚。可我若真这么做了,你父王焉能容我?我听人说了,这都是赵氏魂魄不安,缠着你父王——”
“母亲!”周承的眼神突然变得极冷,他盯着许氏一字一顿地说道:“此话犯忌讳,万不可再提。”
许氏被他的眸光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说:“知道了,你不用那么紧张。这话除你之外,我连你妹妹都没告诉过。再说,赵氏当年的死可与我没有半分关系,不然她早来找我了。”
周承看着母亲,内心一阵无奈。这世上若真有神鬼报应,赵氏怎么会容忍他们一再对周肇动手。父王将这府中三分之一的护军名额都交了出去,以后他们母子在这府中的日子就更难了。
离开南安王府,天上突然落下了秋雨。周肇骑马走在雨中,感觉这雨又湿又凉,就像南安郡王府给他的感觉。
他回头看看这座一月住不了三天的大宅子,布局陈设都不讨喜,唯独地方够大。以后要到手里,刚好辟出一块地方给林珩做射圃。
小孩准头不错,就是臂力不够。这个没有技巧,只能靠练。若是能有个合他心意的地方,自己也能少废些口舌。
被他惦记的林珩,此时正在凹晶溪馆看窗外的雨。风穿竹林,送来一阵簌簌声。室内灯火跳动,因为昏暗的天色,也显得分外暗沉。
“大爷站在那里做什么,仔细雨潲到身上着凉。”
林珩紧了紧围着被子的手,面无表情地看着琥珀说:“我都裹成这样了,怎么会着凉?嬷嬷方才说一遍,你又说一遍,可叫人怎么着呢?这四时之景是人生不可或缺的灵魂滋养,不能不看。”
“什么魂呀,灵的,大爷可别说话吓人。”马道婆的事也传到了贾家,大家心里都有点犯毛。尤其以前那话刺过她,或是不肯给香油钱那些,这段日子颇有点草木皆兵的感觉。
林珩好容易升起来的秋思秋怨,被破坏了个一干二净。他拿掉被子问:“姐姐在做什么呢,怎么嬷嬷也不见了。”
“史大姑娘白天做了诗,姑娘们正在稻香村品评呢。要我说,咱们姑娘的才情,那是一等一的好。吟诗作赋都是信手拈来,古人说曹植七步成诗,我看咱们姑娘也差不离了。”雪雁过来边收毯子,边给林珩回话。
“那是!”林珩与有荣焉地挑了挑眉毛,看着外头的雨说,“拿斗笠,时候不早了,咱们去稻香村接接姐姐。”
“放着那么多的丫头婆子不使唤,大爷何苦又跑这一遭。”
林珩摆摆手不说话,琥珀见拗不过他,少不得给他穿好了衣裳。叫了四个婆子前后跟着,自己打了灯笼走在林珩前边。
稻香村里,众人正是热闹的时候。湘云自荐做东,明日要请大家作诗。
林珩在外面叫了人,又顺着给姐姐妹妹问过好,才说明了来意。
湘云走到他身边,拉着他的手调笑说:“这就是有兄弟的好处了,比不得我们,是没人记挂的。”
宝钗推她:“又说轻狂话,今日跟我回去,我来疼你。”
众人听后又笑了,黛玉看了外边一眼说:“时候不早了,趁着这会儿雨小,咱们散了吧,有话明天再说。”
众人散后,林珩先跟着黛玉回了凸碧山庄。郑嬷嬷早煮好了姜汤等着,要姐俩喝一碗。林珩磨磨蹭蹭地不想喝,故意找话道:
“史姐姐要做什么东道?”
“我们结诗社,她来的晚了,要单独请我们开一社。你别打马虎眼,快喝了它。”
林珩不情不愿地喝了一口说:“之前嬷嬷们不是说史家难得很吗?”
“再难也不到这份上,史侯夫人是个体面人,还能叫自家姑娘在外头丢了份?何况也不需大办,姊妹们都不是当家做主的人,谁又会特意去挑她的礼呢。不过借着这个由头,大家高兴。你又偷听嬷嬷们说话,这毛病可要不得。”
“并非诚心偷听,嬷嬷们以为我睡着了,就讲起了这件事,我也不好打断她们。”
“歪理!”黛玉点了点林珩的脑袋。
黛玉邀史湘云出去玩了一次,后边王姑娘又做东道请了她俩一回。一来二去的,这跟着姑娘们的下人就混熟了。
这些人聚在一起,最爱讲的就是主人家的是非。
“你们不知道,我们家现在空有爵位,日子却是艰难得很。老爷在庶务上一般,身上又没谋个一官半职。偏偏还要支应着外头的虚架子,全家人就看着那点老本过日子。
前些年老太君老太爷走了,夫人折变了好些东西才堵上窟窿,听说官中还欠着朝廷好些银子呢。这本是太上皇天恩,别人家都不放在心里。偏夫人要悄悄还了,这才拮据起来。
眼看着,除了我们姑娘,家里还有好几位小爷要娶,好几位姑娘要嫁,这些都等着夫人操持,再不省俭些,以后可要打饥荒了。”
这话被林嬷嬷听见了,就去和郑嬷嬷闲磕牙。偏被林珩听见了,偷偷告诉黛玉,止在黛玉这里,才没往外传。
“我闲时也帮这边算了算,别的不说,就咱们眼面前能看到的,也是出的多进的少。这样大家子,自然不肯叫外人看低了去。可再这样花费下去,必致后手不接。
我前儿当做闲话和宝玉提了一提,他倒说‘凭他怎样后手不接,也短不了咱们两个人的’,叫我也无话了。”黛玉笑叹道。
林珩眼珠子转了转,说:“以后谁给宝玉当家,可有的是饥荒要打了。”
“那也不至于,他有他的好处,你别轻看了他。”黛玉终归还是念着幼时相伴的情意,人前人后都不肯多说宝玉不好。
林珩挑了挑眉,这话嬷嬷们也说过:“宝二爷其实不错,虽然不爱读书,但性格温和,从不随意打骂下人。以后娶了亲,必定也能相敬如宾。就是经不得大事,必得长辈照拂着一辈子和顺才好。”
平顺的日子人人都过得,可人活一世,谁又能担保前路无波无折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刘姥姥
出人意料的, 史湘云第二日请客的场面并不小。不单有他们海棠诗社的姊妹们,连贾母王夫人也在应邀之列。瞧着不像姊妹间的玩意儿,倒像是正经邀席。
“难为她, 这样周道妥帖。”黛玉笑着和探春赞道。
探春见丫头夹上一个黄澄澄的螃蟹,旁边还配了一朵碗大的菊花, 并连黄酒、香醋、姜茸、蟹八件一概是齐全的。湘云先不入席, 而是和凤姐一起站在外头招呼张罗。
看她这样, 探春也笑着说:“这会儿吃蟹正是好时候, 持螯赏桂, 又对景, 又有趣。她既这样用心,咱们也该商量着还她一席才是。”
惜春、迎春闻言都点头附和,宝玉兴致最高,一会儿说这个好,一会儿说那个佳。等到席面散了, 众人借着酒意大发诗兴, 热闹了一整天。
本是宾主尽欢的好事,不想第二日却有了些不美的流言:“那起子嘴碎的都说,这席面名义上是史姑娘请的, 其实是宝姑娘做东呢!那螃蟹并一概酒水等物,都是薛家赶早儿送进来的。”
黛玉起先听了, 还叹道:“原来是她, 这也罢了。怪道人都说她体察人心, 最能替人解忧解困的。这么一来,云丫头也不用担心向家里张口了。”
紫鹃欲言又止,黛玉不解:“怎么了?”
“史家那些人,脸上有些过不去呢。这里那些人, 姑娘是知道的,最擅拜高踩低,背地里议论人长短。他们得了薛家的赏钱,便一味夸宝姑娘大方、会做人。提起史家来,言语里就有些不中听。”
黛玉梳头的手顿了顿,蹙着眉说:“好好的事,都叫他们说坏了。这要传到史侯夫人耳朵里,云妹妹如何自处?”
她有心问问是哪些人嚼舌头,很该告诉凤姐弹压弹压。但这终归不是自己家里。
何况凤姐头顶两层婆婆,表面上看着风光无限,背地里也颇多掣肘。于是只好告诉自己屋子里的人:
“这都是拿起子歪心邪意的人说的闲话,传到你们耳朵里是什么意思?不过是想要学舌讨好的缘故。你们若是露出一星半点儿的意思,或说宝姑娘好,或说云丫头难做,他们登时就能变个样儿再传出去。好好的姐妹情分,生叫他们做弄坏了。
这不是咱们家,咱们不好多管闲事。但若有人拉着你们说这个,只管啐着问她是何居心?平日更少和这些人打交道,他们一时心里喜欢,把人说的万里挑一;一时不喜欢,知道嘴里怎么嚼弄的?这就是小人难缠了。”
黛玉甚少这样生气,紫鹃、胭脂两个对视一眼,赶紧答应了下来。
收拾装扮好,黛玉平复了心绪往贾母处来。
昨日傍晚刘姥姥来了,老太太高兴,留了她住下说话。趁好今日要给史湘云还席,宝玉就出了个主意,让捡着个人爱吃的做了,每人一个高几摆着,众人围坐说话。
贾母听了觉得别致有趣,就按他的意思吩咐下去。早起兴致好,还带着刘姥姥一起去逛园子。
林珩上学回来,正碰见众人齐聚在秋爽斋开怀说笑,好不热闹。林珩才进了园门,就有人来回贾母:“林大爷回来了。”
贾母忙命:“快叫他换了衣裳进来。”又转头对刘姥姥说,“那是我的外孙子,昨日他上学去了,所以你没见着。”
刘姥姥答应着往外瞧去,心里好奇,不知要来的是个怎样的人物。又疑惑宝玉正当读书的年纪,怎么不见他和这位外孙同去?
正想着呢,外头走来一个身着青衣的小公子。只见他肤白似雪,目若寒星,几步走了进去,刚拜了长辈,就被贾母一把搂入怀中。
“今日下学倒是早,正赶上咱们热闹。你爱吃什么,赶着叫他们做了来,现在先同我坐着吧!”
林珩笑眯眯地点点头,眼神四处乱找,果然看见一个好奇望向他的老太太——这就是刘姥姥了。
林珩顿时朝她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不枉他昨晚听了消息,今早憋了一身的劲儿。赶在中午前完成了课业,就是为了来看看这位刘姥姥。这可是个有情有义的好人呐!
贾母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笑着介绍:“这是刘姥姥。”
林珩作了个揖,口称:“刘姥姥。”
刘姥姥赶忙起身,连道:“不敢不敢。”又伸手去拽身后的小童,让他出来问好。那小童咬着手指一个劲儿地看林珩,就是不敢从她身后出来。
贾母笑着将林珩拉回自己身边,示意刘姥姥也坐,众人才接着说笑起来。
行牙牌令的时候,黛玉朝着林珩招了招手。林珩蹭到她身边坐了,黛玉问:“你从昨晚开始,就急吼吼地赶着要看这个姥姥,究竟为的什么?”
林珩支吾了一会儿说:“听说她此前得了这里的接济,这回就带了好些瓜果蔬菜来。东西虽不值钱,也能看出这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我好奇。”
黛玉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说:“面都没见过的人,仅凭这一条,你又知道她知恩图报了?这可不像你。”
林珩见敷衍不过,眼睛转了转说:“我听说,他家得了这边府里的帮扶,在乡下置了些田地,就想到胭脂家里了。若真有这样的地方,咱们也好帮着打听留意下啊。”
黛玉怔了一下,连带胭脂也听住了。
她家说是要买田地,钱是堪堪存够,地方却一直没有定下来。京城附近的田地庄子都不便宜,好些的,都把持在世家大族手里。
就是一般百姓世代耕种的田亩,若非天灾人祸,也不会轻易拿出来流转。
再有一条,这时候家族观念甚重。同乡同里的人要流转土地,基本不会选择外乡人。偶有卖给外人的,也需得靠谱的保人做引荐。
否则就是出价再高,一来难买靠谱的田地;二来也容易被本乡人欺负。今日一条埂子,明日一个角,一里一里地欺上来,根本不是长久主意。
林珩提起刘姥姥,一下点醒了胭脂。他家既有地买,说不得就有路子。就算没有,若能和本乡本土的人结个善缘也是极好的。
柳湘莲倒情愿替他家奔走,只是甄夫人婉拒了。
他找的那些地方,要么太好,一看就知道他自贴了腰包,有心帮忙;要么人生地不熟,靠一时武力弹压或许行得通,但乡里乡亲的处着,难道时时要防贼似的防着吗?
所以甄家看了几个月,到底没定下来。
既存了这一层意思,胭脂也对这姥姥上了心。第二日得空,便让紫鹃陪着,一起去找她打听。
林珩本是灵机一动的随口敷衍,不想竟真叫胭脂问着了。
“有啊,我们那儿刚好有人家卖地。只是不算良田,要费心侍弄,不知姑娘家里能不能看上?”
胭脂闻言大喜过望,连忙问刘姥姥地方。
刘姥姥说:“我们是大原乡的,村子旁边原有些良田,但那都是富贵人家的庄子。村里有人在里头当佃户,原本家里的田地就肯租借出去。
遇上年成不好的时候,田地少的人家挣不够嚼用,交不上赋税。也会把田地卖出来,上那庄子里讨生活去。庄稼人嘛,怎样能活,就怎样来。”
胭脂和紫鹃互相看看,都想起那年林嬷嬷的话来。
再要问下去,胭脂就有点不好意思了。
紫鹃见状替她问道:“姥姥,我这位妹妹家里攒了几个钱,也想在京郊买些田地落脚。只是他们原是外乡人,不知道村里的人肯不肯卖?”
刘姥姥闻言笑道:“我们那旮旯儿讲究少,只要老实本分,不糟蹋土地的,遇上价格公道的也肯出手。姑娘既然有心,就告诉家里人过去看看。若是看对了眼,我也帮着说道说道。”
胭脂听了这话,顿时大喜过望,当下就留了刘姥姥家的地址,约定过几日就让家里人去拜访。
见了一遭刘姥姥,林珩心满意足地接着姐姐回家了。
那刘姥姥得了贾府百来两的接济,回家打算一番,也预备着再置些田地。
正好甄家备齐了礼上门请教,也带着他们加一起,一并在大原乡买了些薄田。
这么一通办下来,等在里正和顺天府那里都过了明路,甄夫人手里的银子已经所剩无几。
“地价倒不算什么,只是打点疏通的花销,都快赶上买地本身了。”甄大勇苦笑着说。
林珩好奇地问:“顺天府盘剥的厉害?”
甄大勇赶紧摆摆手说:“这话不敢说,都是老爷们的辛苦钱。我们这外头来的,若没他们松松手,哪是那么好置地安家的。不管多少,有了田地,咱们至少不算流寓了。”
林珩皱了皱眉,这贾雨村治下的荒唐事,他最近风闻了不少。
学里无事闲谈,那些年纪大的学生最爱针砭时弊。不单有纨绔当街纵马的老生常谈,还听闻有人重利盘剥,放利子钱逼死人命的新闻。
这样的事,若有御史参上一本,也够贾雨村喝一壶的,偏大家都装聋作哑起来。有人说他很得王子腾的青眼,一路保举着做了顺天府府尹,所以无人敢去触他霉头。
这还不算,前儿马道婆巫蛊一案。因他处事圆滑,案子了结得极漂亮,听说年后又要升。
林珩直觉这不是什么好事,就说给周肇听。
周肇听后讽刺地笑了笑,说:“别管他,他与你们家的那点香火情早就尽了。由得他去,多行不义必自毙。”
林珩才不担心贾雨村,他可怜的是甄大勇这样的人。
周肇见他闷闷不乐,还以为他是心软。想想冯紫英说过的那些话,顿时觉得小孩养得太乖也不是好事。于是斟酌了一番说:
“你成日在家读书不闷吗?闲的时候不如出去会会朋友,大家谈笑谈笑。在昆山时,你和若兰不是玩得挺好,不若我让他带你出去结交几个朋友?”
林珩并不觉得自己没朋友,他只是不喜欢交浅言深,所以和同窗之间都交情泛泛。
不过不知怎的,最近父亲和阿肇都问了他这件事。好像到了某个阶段,他们都开始担心起自己的交友问题了。
林珩自认非常善解人意,秉着不让他们担心的原则,爽快地答应了周肇。
周肇见状果然松了一口气,次日就交代卫若兰带着林珩出去走走。
他都没敢让林珩去找冯紫英,自上回让林珩撞见云儿唱曲之后,冯紫英已被他打上了不靠谱的烙印。
卫若兰好,卫家姨母管的严。他平时就爱去茶馆清谈,最多办点诗会,或者一群人出去游赏游赏。能玩在一起的人,就算毛病多点,也坏的有限。
周肇打算得很好,但没想到林珩头一回和他们出去,就遭遇了王仁——这个不在意料之内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王仁的愤怒
王仁身份特殊, 他是凤姐的亲哥哥,王夫人和薛姨妈嫡亲兄长的儿子。因王家长房夫妻常年在金陵老家过活,王仁就跟在他亲叔叔王子腾跟前学着办事。
王子腾年过半百, 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平时就把王仁带在身边教养,对他也与亲子无异了。
这王仁吃喝玩乐无所不通, 在京城的纨绔中也是排得上名号的。卫若兰这样家风严谨的世家子弟, 原本与他没什么交情。谁知这日偏在酒楼碰上了, 后边还跟着薛蟠、贾环, 以及一群不认识的子弟。
林珩好奇地打量着他, 第一次直面如此不加掩饰的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