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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面圣

林珩看着头上的小铃铛和颈间的金项圈, 有些不解地看了林如海一眼。

翻过年来,他已经九岁上了。再做这幼童的打扮,不是不可, 就是和平时不大一样。

林如海捋捋胡子说:“这样很好,皇上跟前你若说错了话, 我也有脸说声‘犬子年幼, 皇上恕罪’。”

林珩一时语塞, 抖抖自己身上大吉大利的装扮。有些疑惑地问:“谢恩不是只在外围跪着磕头吗, 为什么还要陛见?”

林如海垂着眼皮说:“皇上天恩浩荡, 愿意见你, 是你的福气。圣意难测,也是你能寻根究底的?”

林珩撇撇嘴不再多问,马车停在东华门外,他随林如海一路步行至景运门外侯旨。

皇上还在处理政务,太监客气地搬了凳子, 请他们在廊下等候。林如海客气地谢过, 带着林珩在阴凉处坐了。

皇宫气势恢宏,就景色来说,并无什么好看的。林珩偷偷打量过往的禁军, 想要看看周肇在不在这里。

林如海就像脑后长眼似的,让他端正坐着, 不要乱动。林珩没有找到周肇, 兴致缺缺地希望皇帝公务繁忙, 让他等一会儿就能磕头回家。

不想片刻之后,内监就出来传旨,说皇上召见。

林如海赶紧起身整了整衣裳,带着林珩进了正殿。

皇帝看起来不是很忙, 穿着家常衣裳坐在上首,没有说话。林珩按照林如海教的礼仪,一丝儿不错地磕头谢恩。病过一回,他瘦了好些,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好些。

皇帝让他起来,语带笑意地问他好了没有,这些日子在家里做些什么?

林珩想了想,回说:“大好了,在家里温书,预备复学后先生查问。”

这是最不出错的回答,皇帝听后饶有兴致地笑笑,让内监拿了把“书”拿来,看样子是要考教林珩。

林如海垂着头,眉眼一动。林珩倒是没害怕,他既没刻意表现的想法,就不怕皇帝问到他不会的。

果然,皇帝随手抽出来的书,有些是他学过的,有些还没读到。学过的他都答的很好,都是先生讲过的内容,出不了大错。

没学过的,就按自己的理解说了。有些能蒙对,有些错的远了,逗得皇帝哈哈大笑。

林珩没想到圣上既然能有那么好的兴致,拿着本书和他讲了好一会儿。临敬殿外人来人往,都看到了这一幕。

一盏茶的功夫后,皇帝再次问了林如海,林珩如今在哪里读书。

林如海拱手将卫氏私塾说了,皇帝点点头,说了句:“那也罢了。”

林珩疑惑地看着皇帝,不知他为何对自己读书的事那么感兴趣。他可不觉得自己天纵奇才,让皇帝惊为天人,从此另眼相待。

和上次伴读的事一样,皇帝多半是有所打算,才刻意施恩的。林珩用余光看了看爹爹:唉,父亲太优秀,当儿子的也没办法啊!

谢过恩后,皇帝又给林如海赐了座,随口和他谈了些政事。林珩就被小公公带到一旁喝茶,独自享用一盘芙蓉糕。

太腻了,有些不好吃。林珩勉强吃了半块后,灌了一肚子茶水。就在他担心待会儿尿急要怎么办时,皇帝终于开了金口让他们回去。

临行前,林珩还听到有人来回,说是铁网山行围的一切事宜俱已备妥,请皇帝钦定吉期。皇帝回了句:知道了。

林珩有些好奇,想着问问林如海是什么事。不料林如海一出来,就将他交给了早在等候的周肇和冯紫英。

“为父还要当职,你好生跟着世兄们出去。”

又对冯紫英和周肇拱了拱手,说了句:“有劳!”

冯紫英和周肇连忙还礼,接了林珩就走。林珩好奇地看了看穿着明黄锦襜的两人,觉得他们分外器宇轩昂。

冯紫英转头看了一眼林珩,笑道:“小孩儿,出息啦!外头都在传皇上喜欢你呢,听说私下还将你与承祜殿下相较,端的圣眷隆重啊!”

林珩垂下眼睑,蔫蔫地说:“圣上怜惜臣属,体贴待下。小子无寸功于家国,不敢冒领,何以克当。”

“诶?”

周肇压住了冯紫英的话头,换了件事问他:“上次说要给你买田,我已选好了地方,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提起这话,林珩瞬间来了精神:“柳湘莲回来了吗?他赚了多少,够不够买田。要是不够,我再回家给石安要一些。他辛苦了一场,别亏待了他。”

冯紫英和周肇对视一眼,都笑说:“真是个实诚孩子,放心吧,他岂是吃亏的人。”

周肇给林珩挑的庄子极好,就在城外一个叫“原乡”的地方,距京只有二三十里。这里本有几个村庄,也是世代居住在此的本分农户。

“这样好的地方,田亩庄子都是有主的,像样点的地方都不好买。除非主家犯事,或者举家搬迁,一般都是恒产,不会轻易变更。其他那些薄田,买来也无趣。

所以这庄子虽小,还是你家阿肇费了精神,拿出自己的产业与人置换的,你小子可真有福气。”

林珩坐在马上,闻言忍不住回头看周肇。周肇把他的脸扭正说:“好好坐着,这些东西都是外物。喜欢可以,别被拘束了手脚,若一味钻营在里头,就不好了。”

这是暗指之前林珩财迷的样子,林珩本来挺高兴的,一听这话,顿时挂了脸说:“阿肇,你真想当我爹吗?”

冯紫英在一旁放声大笑,毫无顾忌地打趣他:“他也是熬过花的小儿郎了,你别只把他当个孩子待。再过几年下场一试,就可显身成名。你只管这么着,小心他恼你!”

这话说的周肇也笑了,他安慰似的拍拍小孩:“不说你了,待会儿去看看那庄子,想想要种些什么,怎么管理。等有了章程,我就将庄子过到你的名下,让你自己做主。”

林珩一听这话,登时起了兴致。连声催着快马扬鞭,恨不得长翅膀飞过去。

冯紫英一路跟随,不久就到了田庄。庄头迎过来时,极自然地接走了两人手中的缰绳。林珩一看就知道,这必定是阿肇提前理过一道的了。

这个庄子不算大,共一百二十亩,有十二户庄丁,并一个庄头。此时正值春耕,除了庄头带了几个汉子来磕头,其余人都在田地里忙着。

林珩见这里田连阡陌,整齐可爱,不禁起了兴致。吆喝了两只小奶狗,一气儿钻到田埂上去了。

冯紫英坐在石椅上问周肇:“你父亲以为你要求娶林家女,你怎么说?”

周肇讽刺一笑:“说什么胡话?”

冯紫英斟酌了一下道:“我倒觉得不错,皇上一直认我们是太上皇那一派的,虽有萧统领提拔作保,到底不得重用。

每日说是当值,其实不过依例巡视,这样下去还有什么趣?不如跟着我父亲在大营里混呢,偶尔剿个匪,只怕升得还快些。

你若娶了林家女,皇上说不得就将你看做自己人了。就此顺理成章地改换门庭,别人也不能说你忘恩负义。”

冯紫英这久坐够了冷板凳,满脑子都是歪招。

周肇抬手指指撒欢的小孩:“你这心思要是被他知道,他能咬下你一块肉,更别说林公了。林家统共就这三个人,还能叫你算计了去?”

冯紫英讪讪地说:“这也不是什么损招,我自然是不成的。世叔只一看就知别有用心,只怕叫人将我赶出去。

你就不同了,你对林珩这桩桩件件,谁见了不说一句情深义重。你去求,没准能成。以后好好待那姑娘就是了。”

周肇视线不离林珩,闻言没接他的话,只淡淡地说:“皇上不会一直冷着我们的,他想要将兵权掌在自己手里,早晚还得笼络这些旧臣。你别失了分寸,落了下成。

要想露脸,铁网山围猎就是个机会。你只好好表现,皇上有了由头,自会顺理成章地提拔咱们。若是莫名其妙地施恩重用,看着岂不是和太上皇打擂台?”

冯紫英闻言叹了一口气说:“我也算沉得住气了,面对这样的境况也打这没出息的主意。那些心急的,只怕更难消停。

太上皇也是的,皇上都御宇多年了,还是攥着那点旧家底不肯放手。皇上纳了旧臣之女为妃,他立刻就提了个省亲的主意。明摆着不让皇上施恩,倒来为难我们这些人。

他老人家若能千秋万代的,也就罢了,我们乐得平稳度日。偏又不是,若不抓紧机会,真等到人走茶凉,皇上身边有了新人。让我们这些人靠谁去——”

冯紫英显然积怨已久,武将和文臣不同。若错过了最好的这几年,以后想要显身扬名就难了,他这些日子都卯足了劲儿想办法呢!

周肇也有些忧虑,皇帝刻意抬举林家,未必没有施恩求贤的意思。可对于林家来说,这样招摇未必是好事。别的不提,有冯紫英这样谋划的人,恐怕不少。

他担心地看着林珩,还是得想想办法,尽快靠上皇帝才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山雨欲来

林珩回了家后, 一门心思扑在了原乡小田庄上。头一次对家计生产等事来了兴致,每日早起上学,回家后就缠着石安问东问西。

林如海得知后也不管他, 皇上已拟定了三月二十八日起驾,前往铁网山围猎, 他近日公务繁忙更胜往昔。每日早出晚归, 只在入睡前问问两个孩子好不好, 一家子连碰面都难。

黛玉因为林如海公务繁忙, 林珩又刚刚病愈, 最近都留在家中照看。今日早起理完事, 听说隔壁王侍郎府中女眷要去上香,不觉心下一动,就过府商量着同去。

王夫人也知道林家闭门快一个月的事,很热络地拉着她的手说:“难为你,这些事本该是大人操心的。你既有这份心, 菩萨一定能感知, 保佑你们全家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黛玉腼腆地笑笑:“不过求个心安罢了。”

王夫人反来了兴致:“我也是这么想的,说到底,这些事都是心到神知, 无形无影的。我就见不惯他们往家里招僧弄道的,正经佛法都读不完, 反倒信那些人信口胡吹。

前儿被骗的例子有些的事, 这都还是小节。厉害些的, 把人家姑娘都骗走也是有的。”

黛玉听了这话,不免有些好奇。

王小姐也凑到母亲身边,拉着她的手求她细说说。王夫人被两个如花似玉的小女孩围着,心情大好。本也有心教教她们, 于是缓声说:

“那还是我年轻时候的事呢,娘家附近有户邻居家境殷实,日子过的不错。偏小女儿多灾多病,几番求医问药都不见好。夫妻两个急了,就信了那些僧道的话,一味求符水,问灵药。海样的银子花出去,姑娘还是时好时不好。

夫妻俩为祛病根,特地寻那女道去问个究竟。女道掐指一算,说是这姑娘于道法上有缘,要度化她出家,方可痊愈。

夫妻两人哪里舍得,只肯花银子买了个替身。谁知后面女儿身体比前还不如,不得不信。舍了多少家财去抄经、修道观,最终还是将女儿托付给那女道了。”

王小姐一脸不可置信:“那姑娘呢,之后好了不曾?”

王夫人摇摇头说:“哪里知道,那女道说要带着姑娘云游四海,增长道行,早把人带到别处去了。”

“那也未见得是骗人的,万一那姑娘是真的有缘人呢?”王姑娘犟道。

“我的傻丫头,什么有缘人。官府都查明了,那就是伙骗子。略懂些医术罢了,占着是个女的,能入得内室,有些毛病比大夫说的明白,所以屡试不爽。

她们平日走街串巷,专挑这等家宅不利、家底丰厚的人家下手。若是治得好,就说是神佛灵验。要是治不好,就说与佛有缘,要渡去出家。不管哪种说头,占着人家有忌讳,总能骗些吃喝。

可怜那家人,怕女儿跟去了过得不好,几乎把家资都舍了出去。也不知那姑娘,如今落在何处。仔细算来,也快十七八岁了吧!”

“呀,她们既这样坏心,官府为何不严管?”

王夫人叹了口气说:“架不住人家信得真啊,那对夫妻至死都觉得,是替女儿谋了出路了。不过也不好说,这里头的门道,复杂得很。虽有那故意骗人的,也有些是真的度了去避祸的,不能一概而论。

只是我自经了那事,就再不许她们上门了。不止防她们拐骗,还防口舌是非。不至于叫这些人无事生非,故意做出祸来显自己的本事。便是有天大的愿心,我亲自上山求去,平时舍医舍药多做好事,多少福报求不来的?”

王姑娘和黛玉听了,都觉王夫人说的有趣。几人一番话毕,又说起次日上山的事。王姑娘闹着要去踏青,王夫人也一口应下了。

姐姐不在家,林珩也不耐烦自己呆着。上了一天学,又钻去清水巷玩了一下午,至晚方归。

谁知这边刚坐定,贾府那边来人报病。说是凤姐和宝玉都病了,老太太求这边的好大夫!

凤姐和宝玉病了,林家再没不去看的道理。虽不知是什么症候,第二日一大早,林珩还是向学里告了假,亲自带着大夫和姐姐去探望。

贾府那边早已乱的不成样子了,众女眷哭做一团。林珩陆陆续续见了好多贾家亲朋,连调职回京的王子腾和邢夫人的弟弟都来了。

贾母见了林珩只是伤心,握着他们姐弟的手又哭了一阵。贾琏将府医接了进去,一会儿子出来,也是摇头叹息。

宝玉病着没有梳洗,黛玉等姊妹只是进去看过一回,就退到了外间。林珩倒是在里边陪了会儿,刚好撞见老太太发作赵姨娘。

这赵姨娘不知怎么想的,那边都伤心得不成样子了。她竟拉了贾环去,说宝玉不中用了,让老太太赶紧为他打发他去。把老太太气了个半死,险些就要发落了她。

还是贾政一把将人拉到身后护着,勉强糊弄过去了。贾环还是那样,见赵姨娘挨了骂,索性自己跑了。

林珩听宝玉屋子里的小丫头嘀咕,说他不久前才烫坏了宝玉的脸,太太心善没发作,不想他们母子反倒越发猖狂。

林珩不知说什么好,见宝玉确实病重,忙让人去告诉了林如海。

午饭后,林如海也亲自过来探望了。

贾政将他引到花厅,唉声叹气地说:“子女命数皆由天定,自珠儿走后,我也看清了,强求是无用的。偏他们舍不得,就这样没日没夜的闹,多早晚才是个了局。”

就算是林如海养气功夫好,听了这话也难免怔愣。贾政这话太冷情,也太不像了。

可抬头一看他老泪纵横的样,又不是不在乎。恐怕是经了贾珠一事,哀毁太过,才故作淡漠的样子。

林如海颇有些感慨,坐下安慰了他好一阵。

晚上回去时,一家三口都有些沉默。尤其黛玉和宝玉是从小的情分,今天见他人事不知地躺在那里。没忍住哭了几场,现在眼圈都还是红的。

按理来说,宝玉应该没有什么大事。但林珩也拿不太准,他梦中的世界和现实相差太远了。到底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他还没搞清楚。

想了一想,林珩向林如海提议:“宝玉和凤姐姐病的奇怪,恐怕不是一般的大夫能看好的。爹爹还记得张友士张太医吗?这位太医在疑难杂症上别有心得,不如咱们请了他来看看,万一就治好了呢?”

林珩一体提张友士,林如海也想了起来。他比林珩更明白这位大夫的能耐,只论见多识广一条,说不定就能想出法子。

林如海点头赞道:“这个法子很好,我现在就打发人去和你舅舅说。明日赶头班船去临清,不到半月就能返回。现在这般情景,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总归是有了法子,马车上的气氛为之一松。

张友士是断过秦可卿生死,治好过林如海的人。林家的人只去略微提了一提,贾母就立时要人去接。都等不到天亮,当晚就叫赖升的小儿子,包了夜行船走了。

后边两日,宝玉叔嫂两个越发水米不进。林府日日打发人去看,回来都是一句不好。老太太心里着急茶饭不思,黛玉担心,也住了过去安慰陪伴。

林珩在家中听信,好几次听闻不好赶了过去,幸而都没什么大事。但后面传来消息,都未见起色,委实让人忧心。

谁知那一日,贾府突然派了人过来报喜,说是宝玉叔嫂二人已大有好转,不日就可望痊愈了。

林珩好奇,忙抓住细问。报喜的人说是赵姨娘闹过的那天下午,来了一僧一道,用宝玉出生时候衔的那块宝玉,将人救醒了。

只是当时病情不稳,未便声张。一直到如今,眼见的一日好过一日,才让家中下人出来报喜。

林珩听了,很为宝玉高兴。转而想起张友士来,忙问:“派去请张太医的人追回了吗?”

报喜的人摇摇头说:“老太太不放心,还请张先生来看一看。若果真无大碍了,也不叫他虚走一趟,必定好好谢他的。”

林珩点了点头,晚上林如海刚到家,他就找过去说了这事。

林如海面有忧色,闻言叹了口气说:“我已经听说了,此事传的沸沸扬扬,部里也有人议论。也不知你舅舅是怎么打算的,这等怪力乱神之事,怎可当件正经事讲出来。

当年废太子巫蛊一案,牵连了多少人。朝廷从来最忌讳这些,私下说说也就罢了,大张旗鼓地宣扬出去,不怕上头疑心吗?”

自古以来,“生而有异”的不是圣人就是贼子。贾家衔玉而生的传奇故事才淡去多少年,这回又新鲜起来了,更比往日还夺人眼球。

林如海难掩担心,看着林珩“似懂非懂”的样子,终是叹了一口气说:“你去吧,不要无端议论此事。若有外人问起,你也只说不知就是了。”

半月之后,宝玉果然好了大半。张友士应约上京,虽没派上用场,但得了贾府好一番款待。

林家因为之前的事,单独设宴请了他。林如海还邀了冯唐来作陪,席间觥筹交错,端的是宾主尽欢。

酒过三巡之后,张友士突然提到宝玉叔嫂的病,有些不安地说:“不像是寻常症候,浅浅一看也未知根底。只听那边的口气,恐怕和那些旁门左道脱不了关系。

唉,废太子一案才过去多久,这些东西就又卷土重来了。老话说‘国之将乱,必有妖孽’,这才太平了多久啊——”

林如海和冯唐对视一眼,都知张友士醉了。

林如海使人将张友士扶出去休息,冯唐端着酒杯站到窗前,面色凝重。

一阵带着湿意的风穿堂而过,凭空炸响一道惊雷。冯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叹道:“山雨欲来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宝玉藏不住消息

张友士第二日醒来, 深悔自己酒后失言。幸而林如海和冯唐都不是多事的人,还不至于外传。

但他自觉入京的事已了结,说什么都不肯再留下, 当日就收拾行装准备回临清去了。

林珩将张友士送至渡口,疑惑地问冯家下人:“冯大哥呢?他不是张先生的弟子吗, 今日怎么没来送一送, 敢是公务繁忙, 脱不开身?”

冯家管事苦笑着摇摇头:“大爷前日和仇都尉的儿子打了一架, 险些弄丢了官职。老爷气的了不得, 这会儿正压着大爷在家反省呢!”

“这是怎么说, 往常并未听说他与仇衙内有什么仇怨啊,好好的打什么?”林珩甚至连仇都尉是谁都不知道。

“这——”冯家管事吞吞吐吐,半天说不出句囫囵话。

林珩见状也不为难他,摆了摆手说:“让他别烦恼,我过几日就去看他, 到时冯伯伯少不得放他出来。”

冯家管事连忙拱手作揖, 笑着替冯紫英谢过。

林珩从渡口回来,直接转道去了清水巷。不想等到太阳落山,都没见到周肇回来。小厮要替他传信, 林珩摆手拒了。

第二日下学,果见阿肇来接他。

“昨日有事, 在外头耽搁得久了, 回去才听人说你有事?”

林珩张开手, 让他抱上了马,摇摇头说:“没什么事,听说冯大哥和人打架,有些好奇。想约你过几日去看看他, 解救解救。”

“他那是活该,多关几天才好。早让他不要心浮气躁,偏上赶着着了人家的道。”

林珩见周肇面有怒色,好奇地问:“那仇衙内是谁啊,冯大哥怎么会和他有过节?”

周肇平了口气说:“那不过是个纨绔,平素都说不上话,能有什么过节。他爹倒是个人物,在锦衣府做着都尉,与我们近卫军一贯不合。

过两日皇上要在铁网山围猎,两边正较着劲呢。人家派个纨绔出来激了两句,冯紫英居然穿着职服公然与人私斗,险些丢了职名。

萧大人在皇上面前好言相求,才勉强替他留住了随扈的资格。想在这次围猎中显山露水,那是不能够了。估摸着,得熬上好一阵子呢,至少得等皇上忘了这事。”

“啊?”林珩也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

看着周肇甚为惋惜的样子,他只好劝道:“等就等吧,经此一事,冯大哥以后也不会再轻易中招了。倒是这个仇都尉,很得皇上看重吗?”

周肇点点头说:“这人在锦衣府中也算数一数二的了,机谋善变,是皇上得用的人。”

这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林珩眨眨眼睛说:“铁网山围猎,你去不去。”

周肇点了点头说:“三月二十八出发,至多四月底就回来了。刚好赶得及,和你一起过端午。”

林珩知道他们与锦衣府自有一番较量,于是笑眯眯地祝他旗开得胜。

三月底,圣驾离京,林如海更比平时忙了百倍。

宝玉身子渐好,重新搬回大观园去。贾母怕他烦闷,不仅接了湘云来住着,还让林珩下学后就一起过去作伴。

林珩点头答应了,周肇和冯紫英都走了,卫若兰在家和他一样有门禁。他没有借口到清水巷厮混,恰好借此两边游窜,不肯安分在家呆着。

黛玉自从回了自己家,就搬出了茂椿院的屋子,平时过来只在老太太身边住。这回搬进了大观园,茂椿院就只剩了林珩一个人。

老太太倒是让他也选一处院子,或是和宝玉一处住着,也可和黛玉住在凸碧山庄。刚好凹晶、凸碧两处院子,各自独立又相距不远。

林珩摇头拒了,凸碧山庄毕竟还有一个史湘云,起居不甚方便。再者,他常常要溜出去,住在园子里很不方便。

当然,话不能说的这么直接。林珩灵机一动,小嘴抹蜜般道:

“他们都去园子里了,老祖宗在这岂不寂寞,不如留我在这相陪。便是哪天下学晚了,也不至于扰得看园子的人不得安生。”哄得贾母搂着他,直喊“心肝”。

黛玉如何不知他的小心思,闻言点了点他的鼻头:“你可别淘气,打量着能管你的人都忙着,一味在外面闲逛。要是外头传进话来,我可是不依的。”

林珩点头应了,转而看见宝玉屋子里发丫头的赏钱,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姐姐,宝玉病好了,老太太和舅母就给服侍他的人发赏钱。之前我的病好了,也发赏钱了吗?”

黛玉一愣,笑道:“那是自然,怎么突然问这个?”

林珩突然压低了声音说:“我听说甄家要置地了。”

黛玉一愣,反应过来这是说的胭脂家里。她也压低了声音说:“我让郑嬷嬷留心着呢,那边并没使胭脂的银子。她的份例并钗环首饰,都还是自己收着的。”

林珩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黛玉有些疑惑地说:“他们这就攒够银子了吗?京城居,大不易。我这一年管着府里的进项与开销,才知道世道艰难。普通人家要买田买地,可是不容易呢!”

林珩把眼一眯,意味不明地说:“他家运道来了,自己也肯努力!”

黛玉还想要问,宝玉已找了过来。两人只好揭过不提,暂将这事按下了。

胭脂自从跟了黛玉之后,心中再没不顺心的事。林家待下宽和,黛玉身边事情又少。闲了的时候,还能跟着黛玉学作诗。

唯一可虑的,不过是母亲找来后,她拿不定主意是去是留。这个烦恼,现在也没有了。因为母亲说了,不急着接她出去,能和姑娘待在一起,胭脂觉得很安心。

偶尔家中来人看望,或是接她出去,还能给姑娘和公子带些小玩意儿。紫鹃几个见她这样,也说很好。

更可喜的,是上月家中来信,说自家得了恩人相助。不仅母亲的绣品找到了稳定的寄售铺子,就连哥哥都跟着恩人办事去了,不用再去码头等活儿。

这么算下来,家中除了赁房子外,很快就能买地了。买了地,人就有了根基。不算流民,也不用时刻担心被遣返。

胭脂越想越高兴,用心替恩人做了几件绣品。想要托借母亲的手送出去,聊表心意。

不想上回家去,竟正好撞见恩人找来,倒让自己怪不好意思的。

恩人为人和善,提起自家公子,还说是旧识。有了这一层关系,胭脂就没那么羞怯了,奓着胆子看了几眼恩人的样子。打算如何有了自己的屋子,就给恩人立个长生牌位。

宝玉来找黛玉说话,林珩就转过垂花门,独自往院外去了。

柳湘莲看上了胭脂,那日自以为是地来林珩面前“表明心迹”,挨了林珩好大一个白眼。

林珩冷眼看了几日,胭脂倒不像有什么心思的样子。

柳湘莲也说,怕甄家多想,他并未明说。本来帮着他家,也不为别的。不过见不得世间不平事,想要出一份力而已。自己若要求娶,必定诚心诚意,不以势相压,不以恩情相要。

话说得十分动听,若没有那句:“我若娶妻,定要一个绝色女子。当日偶然一见,我就知是她了。以后任是何种绝色立于眼前,我也绝不生二心。”林珩说不定还能高看他一眼。

柳湘莲见林珩冷笑连连,还蹙了眉问他:“你若有意将她收入房中,此事算我冒撞。只是以她的人品才貌,做小是委屈了,我少不得厚着脸皮讨一声情。

以后但凡有我柳二能办到的事,绝无二话。若你能以正妻之礼待之,我就自此绝了这个念头。还愿陪送一份嫁妆,以赎今日冒撞之罪。”

若不是冯紫英拦着,林珩就要拿花瓶砸他的头了。

柳湘莲是洒脱过了头,林珩放不下心,还是决定交代郑嬷嬷防着些。胭脂是个好女孩,别被他带累坏了,还要影响姐姐的名声。

林珩和郑嬷嬷一说,倒惹得她哈哈大笑。和林嬷嬷两人,对着林珩好一番打趣。

林珩心下不爽,自己回了屋子说要温书。至于柳湘莲?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吧!

自从上次面了一回圣,林珩的功课紧了许多。先生发狠要将他的不足好好补上,预备下次拷问时,让皇上看到他的尽心尽力。

林珩觉得很无奈,深恨自己当时没多留一个心眼。先生让他讲讲陛见时都说了什么,他并不怕丢丑,将与皇上的问答一五一十都说了。

先生先听到他答的好的地方,满意得微笑点头。后来听到他胡诌的部分,气的差点把山羊胡子扯掉。

林珩为了不拂逆先生的好意,自觉用功了一个月。四月下旬时,他已经开始掰着手指算周肇回来的日子了。

本来预计还有是十来日才能见着人,不想这日散学后,竟在贾府碰见喝得醉醺醺的宝玉:“二哥哥,你这是去哪儿赴宴了,怎么喝得这样醉?”

宝玉面上已有六分醉意,走路都有些不稳,闻言笑嘻嘻地说:“五月初二是薛大哥的生日,他得了下头的好孝敬,做东请我们呢。席间刚好碰着了冯大哥,一时高兴,就多喝了两杯?”

“冯大哥?他不是随扈围猎去了吗,这就回来了?”林珩有些惊喜,冯紫英回来了,那阿肇是不是也回来了,倒比先说好的还早了几天。

“说是前几日就回来了,脸上还挂了彩呢。又提到什么大不幸又大幸的,让人热剌剌地挂着,偏又不肯细讲。”

前几日就回来了?林珩有些怔愣,这不是四月中旬就抵京了。说好的一个月,怎么提前了那么多。林珩疑心是冯紫英先回来,还要再问,但宝玉已经走远。

林珩只好压下心中疑惑,第二日和先生扯谎说肚子疼,一溜烟儿跑到清水巷去了。

“砰砰砰、砰砰砰——”林大友敲了好一会儿,不见人来应门,只好回到林珩面前说:“公子,无人在家,应是世子爷还没回来。”

“不应该啊,冯紫英都回来了。”林珩疑惑地嘟囔着。

“想是冯大爷先回来了,也未可知。或是世子爷公务繁忙,还未来得及过这边来,也是有的。”

“是吗?”林珩到底不放心,自己上前又敲了一会儿门。趴在门上听了听,里头连一丝儿动静也无。

林大友被他举动吓了一跳,连忙上来拉着说:“公子这是做什么呢?若是让人看见,可成什么样子呢?”

林珩无法,只好一步三回头的,任由林大友将他拉走了。

冯紫英在门内站着,听着脚步声走远了,才长舒一口气。转过身看见周肇冷冷盯着他,只好讪笑着解释:

“我就随口一提,并没有多说,当真的!薛大傻子诚心相邀,我以前也未拒绝过他,就想着去一趟就回。

谁想宝玉也在那里,这也是个嘴上不把门的。这才一夜的功夫,怎么就说出去了呢,不如你去我那里住着?珩儿应该不会找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情不逾礼

林珩没有找到周肇, 当晚就回了自己家,准备找父亲问问情况。

林如海回来得很晚,满面愁容, 神色倦怠。

“爹爹——”林珩犹豫着说,“皇上是不是返京了, 怎么不见阿肇, 他也回来了吗?”

林如海看了儿子一眼, 阖目捏了捏鼻梁说:“圣驾返京已有数日, 周世子自然也回来了, 你没见到他?哦, 这也不为奇怪,他如今有公务缠身,比不得以前能时时陪你胡闹。你好生待着,他得了空自然会去找你。”

林珩闻言皱了皱眉道:“铁网山围猎不是要到四月底才回来吗,缘何提前了十来天?”

林如海捏鼻梁的手一顿, 轻描淡写地说:“事情办完, 自然就回来了,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好吧。”林珩抿了抿唇说,“那我先回去了, 爹爹看着有些累,好好休息吧!”

“珩儿——”林珩还没踏出门, 林如海突然出声叫他, “你母亲周年快到了, 你如今大了,很该尽尽心。我打发人告诉先生,这几日不用上学去。你就和你姐姐一道,给你母亲抄一份《金刚经》, 过几日在她灵前化了,以表哀思。”

林珩一怔,点了点头说::“嗯。”

“还有,你那些平安扣、寄名符,不拘是哪一个,日日都要带在身上。五月是毒月,你才病过,忌讳些好。”

林如海是从来不讲究这些的,但他既然说了,林珩也就依言戴上。

第二日一大早,林如海才出门,林大友就将抄经用的纸和笔,送到了林珩院子里。林嬷嬷亲自到老太太跟前回话,接回了黛玉。姐弟两个净手焚香,足足抄了四五日。

经书抄完的那一天,贾府也传来消息,说是娘娘赏了端午节礼。还给了一百二十两银子,让贾府老少爷们在清虚观打三天的平安醮,向神佛祈求平安。贾母派人来接黛玉姐弟,让他们同去。

“娘娘是给谁求得平安呢?”林珩低声自问。

黛玉和林嬷嬷对视一眼,不解地说:“自然是为着阖族人口。”

林珩抬眼看了看她们,没有说话。

二门上,林大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对着一旁俏生生的雪雁说:“烦请姑娘给公子传个消息,清水巷子还是没人。冯大爷回说有事,不能应约了。”

雪雁咬着嘴唇看他,忽然一撂手将帕子丢他怀里,笑道:“做什么这样忙,赶紧擦擦吧,看这满头满脸的汗。”

林大友手忙脚乱地接住了,一张脸涨得通红。忙不迭把帕子捧了回去,躬身说:“不敢不敢,怎能污了姑娘绣帕。”

说完一抬手,用胳膊揩干脸上的汗,双手却悬在了半空,恭恭敬敬地的等着。就这样僵了好一会儿,林大友既没有看见雪雁收回帕子的手,也没听见她说话的声音。

犹犹豫豫地抬眼一看,门内哪里还有雪雁的影子?他左右环顾,见四下里没人,少不得将帕子袖了,同手同脚地回去了。

林珩听了雪雁的回话,气愤地踢了踢脚。抬头看见雪雁笑意盈盈的样子,无奈地说:“你也收着些,下回传话还是这副模样,大友该不敢进院子了。”

雪雁闻言撅了噘嘴,没有说话。

琥珀在一旁打趣道:“这丫头越发不知羞,在咱们自己人面前还好,这要出去让人看见了,往后还怎么见人呢?”说的雪雁一跺脚跑开了。

没等来周肇的消息,也见不着冯紫英的人。林珩只好满怀心事,收拾了东西同黛玉一起去了贾府。

贾府倒是热闹的紧,姐弟俩一进去。宝玉就迎上来,欢欣鼓舞地说:“妹妹可算来了,我给你留着好东西呢,你快来看看喜不喜欢?”

宝钗摇着扇子笑他:“这个人可是傻了,你有的,珩哥儿一般的也有。他们姐弟亲厚,妹妹若是想要,珩哥儿岂有不给的?”

宝玉自有道理:“他的是他的,我的是我的,我只管尽我的心,不管他怎样。”

宝钗还没说话,黛玉先笑着应道:“多谢你想着,是什么好东西,让我看看。”

宝玉闻言,兴冲冲地袖笼里拿出一个玉臂搁,捧到黛玉面前:“这是枕着写字的,夏天用着不生汗渍,不污纸张。”

黛玉拿起来一看,果然触手温凉,不寒不燥。她点头说:“果然好东西,只是我历来用不惯这个,给我倒是可惜了。娘娘的一份心,你收着吧。”

话音刚落,鸳鸯也恰好捧了盘子上来说:“林姑娘和大爷也有呢,姑娘的和姊妹们一样。大爷的和宝玉一样,多了一个玉臂搁,一个伽楠香。”

林珩拿起来看看,让后头的琥珀帮着收了。又对着皇宫的方向拜了拜,算是谢恩。

贾母早把黛玉搂了过去:“好孩子,你父亲有心,让你们做这桩功德,你母亲泉下有知,也高兴呢!”黛玉闻言,有些伤感地点了点头。

贾母见状,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好了,明儿清虚观打醮,咱们一块儿听戏去,都热闹热闹。”

第二日,贾母坐了八抬大轿,领着一众姑娘媳妇们浩浩荡荡地去了。林珩和宝玉骑着马,跟在贾母轿旁,最先到了清虚观。那边早有一老道摆了排场接出来,众人都喊他“张爷爷”。

宝玉悄声和林珩说:“这是祖父当年的替身,如今还掌着道箓司的印,大家都叫他‘神仙’呢。”

林珩点点头,也随着宝玉一起叫他“张爷爷”。

这位张道士见林珩和他见礼,拉着他的手细细打量了几番,对贾母夸道:“好个灵秀的孩子,可是姑奶奶的家的那位小爷。都长这么大了,可叹我这才头一遭见。”

这位张道士见人便是一团和气,又极懂分寸。虽是个出家人,但对着姑娘奶奶们眼都不抬一下,分外守礼。当面时,百样周到。戏才开锣,他就退下去了。并没有上赶着奉承 ,惹人厌烦。

临近端午,天气十分炎热。林珩心中有事,又被这锣鼓喧天吵得心绪不宁。索性趁人不备溜下了戏楼,自己在道观中游荡起来。

也不知信步走到何处,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声:“哥儿怎么逛到了这里,是上边演的戏不合心意?”

林珩回头一看,客气地喊了声:“张爷爷。”

张道士说着不敢不敢,亲手扶起了他。低头看见他身上的寄名符,突然笑着说:

“哥儿是个有大福气、大造化的人,我一见了哥儿的面,便知哥儿日后不凡。有这么个命数管着,便是一时有了不如意的事,也是过眼云烟。转瞬即散,不妨的。”

林珩笑了笑,虚虚一礼:“借您吉言。”

林珩走后,树荫里转出一个小道士,脸上堆着笑问:“师祖爷爷,这就是您说的那位小爷,当真好造化呀!”

张道士淡淡一笑说:“这是咱们眼里的造化,于他可能并算不得什么好事。可巧今日让我们赶上,结下这一番善缘。以后若是成了,便应在今日的话上。”

小道士笑着称是,终究没说是什么事。

这边清虚观待了一天,晚上回去后,众人都略有些不自在。

别人不知为何,宝玉确实因为张道士给他说了亲事。虽然贾母当面拒了,说他命中不该早婚,但他还是闷闷的。第二日一早,就从怡红院赶到了凸碧山庄。

黛玉头一日着了些暑热,今日懒懒的。见他来了,还是打叠精神起来说话。

宝玉坐了一会儿,东拉西扯地闲话一番。见郑嬷嬷出去了,才挨近了黛玉问:“那日的书,妹妹看着怎么样?”

这说的是茗烟替他买的《会真记》,他悄悄带进园子里。刚好被黛玉撞见了,就送给她看。

“前几日有事,并未细看。昨日读了,觉得甚好,辞藻警人,余香满口。”

宝玉闻言大喜,不觉忘了情:“我就知道妹妹不是那等俗人,定能品出其中真意。我就是那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

不想黛玉听了这话却急了,坐正身子盯着他说:“二哥哥,你说什么,这也是胡乱比得的?”

宝玉见黛玉急了,慌忙摆手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错了,妹妹不要生气。”

黛玉见他这样,也就歇了气说:“故事也倒罢了,难脱窠臼。”

宝玉有些错愕,愣了片刻,后干笑着说:“虽落俗套,难得情真。”

黛玉闻言摇了摇:“情不逾礼,方为真情。”

黛玉不好说自己读过元稹写的《会真记》,没有那么多曼妙的花前月下,全是痴心错付带来的悔恨与遗憾。后人不过把这凄凉事,翻了个花样,变成千篇一律团圆话来哄人罢了。

因为有前头那个负心薄幸的张生比着,对后头这个情深义重的,怎么都信不真。

不想这话却触动了宝玉,他忽而站起身说:“我说妹妹怎么对我热一阵、冷一阵,原来是人大心大,对我也讲起‘礼’来了。”

黛玉见他忽然生气,不解地问:“这是怎么说的?”

宝玉不觉淌下泪水,满腹委屈地说:“咱们自小吃住在一处,亲热厚密比别个不同,我只当能长久如此。不想姑娘倒把我三日不理,两日不见的。

前儿我过来,姑娘为什么叫郑嬷嬷拦着门不让进?云妹妹给我梳头,姑娘为什么要避出去?昨日张道士给我说亲,你——”

昨日张道士说亲,宝玉下意识就去看黛玉,不想黛玉正和林珩说话,没有与他对上眼神。等回过神来,贾母早已搪塞过去了,所以并未太留心。

此时见宝玉提起,知道这是他的心病,所以劝道:“我知道你不喜这些事,但那张道士也是随口一说,老太太已经拒了。至于前事,我更不解了。

咱们一日大似一日,我与珩儿还需避嫌,郑嬷嬷并非只拦你一个。至于梳头的事,我已记不太清了。只是并非故意避着,约莫是有事出去了。”

黛玉哪里知道宝玉的心思,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宝玉的心也灰了一半。他带着气说:“我只当妹妹不是俗人,几时也满口道学话了。什么礼不礼的,白糟蹋了那书!”

黛玉几番解释,已是耐着性子,不想宝玉竟越说越过分。登时也带了气,不觉语露讽刺:“你不说礼,才有那金玉良缘的佳话。我看昨日又得了一个金麒麟,不知又是预备着哪一个?”

宝玉听了这话,顿时如遭雷击,片刻后又品出三分欣喜。半是使性子,半是表决心般,将他颈上那玉撤下。高高举起,死命掼在地下。

黛玉吓了一跳,方才自悔失言。待要劝时,宝玉见那玉摔不坏,越发起了性子,抱起东西就要去砸。嘴里还说着:“我砸碎这劳什子了事,偏因它引出许多故事来。”

外头丫鬟听见,早已进来死命抱住。宝玉还是不歇,又用脚去踩。

黛玉见状也哭了:“何苦来,有砸它的,不如砸我。”

袭人也冲了进来,死命护住说:“二爷这是怎么了。这是命根子,前儿多亏了它,才把你救活了。当真砸坏了,我们还活不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墙头马上

任袭人哭的如何真切, 宝玉都不为所动。拦的人多了,反助了他的兴,将触手可及的东西尽皆摔了个稀烂。

林珩还隔着院门, 就听见了里面的吵嚷声。快步走进去一瞧,正碰见袭人哭的梨花带雨, 跪着求宝玉住手。

郑嬷嬷不在, 紫鹃、胭脂护在黛玉身前, 急得满头是汗。眼见林珩进来了, 紫鹃连忙提高了声音说:“大爷快来劝劝。”

宝玉动作一滞, 使性子说:“我砸我的东西, 用不着你们来劝。”

林珩弯腰绕过一地的碎瓷片,将几支泡在水里的毛笔捡起甩了甩,说:“摔自己的东西无妨,怎么我瞧这里碎的都是凸碧山庄的物件呢?哦,是了, 这原是二哥哥家里, 自然摔的是自己的东西。

我看你们也犯不着劝,只要二哥哥高兴,便是将这全砸了, 也不算什么。紫鹃、胭脂你们还不扶着姐姐出去,二爷要煞性子, 仔细吓着姐姐。”

林珩不喜不怒, 话说得清清冷冷, 叫人心里打鼓。

袭人连忙拭去眼泪,上来笑道:“大爷别生气,咱们二爷和姑娘一向亲厚,怎会存了这分别之心。主子们一时口角, 都是我们没服侍好。大家把话说开,以后还是一样和睦的。”

宝玉听了这话也急道:“我要存了这心,就叫我登时死在这儿。”

林珩扯着嘴角笑笑:“二哥哥用不着赌咒发誓的,俗话说得好:‘亲极反疏,狎甚则慢’。

想是我们在这里住的久了,才有今日这一场闲气,倒是家去的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

正说着,外头突然传报,说是老太太来了。

原来外头的婆子听见闹成这样,都怕担责,就一溜烟跑去回了贾母。碰巧王夫人正在荣禧堂说话,见下人急惶惶地来了,自己放心不下,也跟了过来。

几人刚一进门,就见一地的狼藉。宝玉站在窗边满脸是泪,黛玉坐在床边也不住地哭。唯有林珩立在当中,看不出喜怒。

“这是怎么回事,你的玉呢?”王夫人一进门,就先找宝玉。

袭人赶紧将护在怀里的玉捧了上去,王夫人一把接过,用手帕擦了又擦。怕贾母担心,又赶紧捧去给她瞧。

贾母眼神不好,对光瞧了半晌,才舒了一口气说:“幸而没事,这是怎么了,好好的闹什么?”

宝玉不说话,黛玉不答言,众人的目光就转到了林珩身上。林珩微微一笑,刚要开口。众人又都一齐出声:“没什么。”

王夫人气急:“没什么为何要砸它,我几次三番嘱咐你好好戴着,就是不听。”话音刚落,王夫人眼眶就红了。

宝钗此时也到了凸碧山庄,见状上来劝道:“是啊,这要真砸坏了,林妹妹心里怎么过得去呢?”

林珩莞尔一笑:“这容易,我将我的砸了赔他就是。”

说完就将颈间的寄名符取下,高高举起。

“老太太——”黛玉一声惊呼。

“拦着拦着!”贾母急得把龙头拐跺得山响。

鸳鸯早就一把上前抢下,雪雁上来抱住林珩的手说:“爷这是做什么呢,这是太太生前给爷求的。老爷千叮咛万嘱咐,让爷好好戴着。这要摔坏了,我们还活不活了?”

林珩隐秘地看了雪雁一眼:好丫头,回去就让林大友带你逛街去。

“二哥哥摔了他的玉,我并没有此玉可还,幸而那玉没摔坏。我就就把自己这个砸了还他,也算偿还得过他了。”

众人语塞,一时不知如何答言。老太太一时淌下泪来:“冤家,冤家!我是做了什么孽,偏遇上这两个天魔星。”

见老太太伤心,众人都赶紧上来解劝。王夫人拽过宝玉,一边教训,一边将他的玉戴上了。

黛玉也走上前来,将林珩的寄名符金锁系了回去,红着眼睛说:“不许胡闹。”

总算将两人分开,贾母等最终也不知他们因何闹起来。不但宝黛、林珩不肯说,连丫鬟们也说不知道。

贾母等只当一时口舌纷争,交代雪雁紫鹃好好解劝,先拉着宝玉回去了。

林珩见大家都走了,姐姐却还在哭,就拿着帕子坐到她身边说:

“不妨事,这个是金的。不说砸不坏,就是砸坏了也没什么。这东西年年都有新的,寺庙、道馆里送来不少,积攒了一大箱子。

父亲让我积福,每个月戴一个。旧的就融了换成铜钱,散给穷人或者养济院,这个月的还没送去呢!”

紫鹃带着小丫头收拾一地的狼藉,闻言指着雪雁说:“就你这蹄子口角快,这倒也好。这玉砸了两回,姑娘也哭了两回。难受自责的好几夜睡不着,以后宝二爷再砸玉,咱们就叫小爷砸个金的陪他。可就省了姑娘的眼泪了——”

一句话说的黛玉破涕而笑,眼见姐姐好了,林珩也站起身说:“我方才本来要出去,想着和姐姐说一声。不想碰见这事,耽搁到现在。

这屋子砸成这样,未免看着心烦。不如让他们收拾着,我带姐姐出去逛逛?”

黛玉擦干眼泪,摇头说:“不好,才刚吵了那一回,这会儿咱们都走了,老太太心里岂不犯疑。她疼咱们一场,咱们若是认真淘气惹她伤心,可成什么了?

你也不用怕我闷,我待会儿就去三妹妹那里走走。就是你,出去一趟也要记着回来。话虽那样说,真吵两句就家去了,也就没意思了。”

林珩闻言点点头,说:“姐姐放心吧,我去去就回。”

林珩答应着出来,打马就朝清水巷去了。林大友控马跟在身后说:“清水巷子没人,公子又去做什么?”

林珩没有回答,但林大友很快就知道要做什么了。

“蹲下,驮我上去。”林珩指着墙头说。

“不可啊,这要摔了,可不是玩的。便是没摔,被人看见当贼拿了可怎么好?”

“你要不愿驮我,我就钻狗洞去。那狗洞不大,我要是卡里面了,你记得找人来救我。”

“公子——”林大友都快哭了。

林珩往前一挥手,意志坚定。林大友只好苦着脸打马上前,架着林珩的两个胳膊把他往上举。

林珩被林大友稳稳放在墙头,转了个身刚要往下跳,林大友忽然一把抱住他:“公子别动,我先翻过去接着你。”

说完就踩着马背跳到了墙头上,林珩诧异地看着他:“你不是不会翻墙吗?”

林大友讪讪地回身,蹬着墙就要往下跳,林珩突然一声惊呼:“等等!”

然后看着下方蓝衣服的持弓人说:“你是谁?”

持弓的人还没说话,冯紫英突然从内室冲出来,大叫:“住手,住手。”一把压下了蓝衣人的箭。

林珩黑黝黝的眼睛看着他,一言不发。冯紫英干笑着说:“珩儿,你来了,怎么翻墙呢?”

“正门敲不开,只能翻墙了。”

“正门敲不开,也没有翻墙的道理啊。”

林珩没说话,坐在墙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冯紫英咽了咽口水说:“我惹恼了父亲,借阿肇这里躲躲——”

话音未落,周肇就坐着竹椅车,被人从里面推了出来。

林珩见他双颊微陷,面色惨白,不觉红了眼睛。咬牙对林大友说:“走,我们回去!”

林大友本不明所以,但见林珩红了眼眶,原本疑惑的眼神也冷了下来。他利落地翻身而下,接住林珩就将他抱回了马上。

里面一声惊呼:“珩儿。”紧接着就是竹椅的吱呀和众人的劝阻声。

林珩面色不变,林大友索性就驾着马带他往回走。清水巷的大门“轰”一声被人拉开,冯紫英快步追出来说:“别走别走,珩儿,你听我们解释,当真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林珩不语,只是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林大友见他这样,看冯紫英等人的眼神已经有点不善。

冯紫英上来抓住缰绳,嗐了一声对林大友说:“你做什么这个眼神,快下来下来。你主子就这么回去,还不定委屈成什么样呢!下来听我们负荆请罪,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珩儿——”周肇也被人推着追了出来,因为有门槛挡着,只能在门内叫他。

林珩也不知道自己哪来那么多眼泪,抹了一把恶声恶气地说:“你不是不见我吗?还追出来做什么。”

“我错了,我本来是不想让你担心,想着过几日好些了再和你说。你来看我,我特别开心,真的!我现在这副样子被人看见不好,要不你回来,我随你发落好不好?”

林珩见几人僵持不成样子,最终还是翻身下马。走到周肇身边后,看着他的双腿又停住了。

“哦,不妨事。他倒没伤着腿,只是太医让卧床静养。阿肇嫌不方便,又怕太医唠叨,我才弄了这个来。”

林珩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熟门熟路地走进内室,抱着手坐在椅子上说:“解释吧!”

周肇和冯紫英对视一眼,叹了口气让伺候的人下去了。至于那蓝衣男子,林珩进门后就没再见到他。

“皇上在铁网山遇刺了,龙颜震怒,提前秘密回京。阿肇是护驾首功,因为不便声张,所以藏在这里养病。”见周肇气力不济,冯紫英替他解释道。

“既是秘密,你那日为何告诉宝玉和薛大他们?”

冯紫英苦笑:“初回京那会儿是秘密,后来该知道的就都知道了。只是此事犯了忌讳,所以无人敢拿到台前议论。你外祖家不还上清虚观,替贾妃娘娘还愿呢嘛?”

“还愿?”

“你不知道?”这回换成冯紫英有些惊奇了,“贾妃娘娘替皇上许下祈求平安的愿心,皇上此番平安归来。娘娘特意拿出体己,请娘家人在清虚观打醮还愿。这事宫里都在传呢,你都跟着去了,怎么不知道?”

林珩真的不知道,他甚至不知老太太他们知不知道。

冯紫英见他果然不知,不觉好笑:“你们打醮那天,去了好多王公贵胄送去斋供、茶食,你就没疑心过?”

疑心过,但老太太抱怨不该大张旗鼓地劳动那么多人,他就没多想,只以为这是常态。不想人家是来变相表忠心的。

林珩不想回答,看了一眼冯紫英说:“是我在问你,你怎么倒还拷问起我来了?”

冯紫语塞,啼笑皆非地说:“行,你接着问。”

“行刺皇上的人抓到了吗?”

“当场就伏诛的伏诛,服毒的服毒。这种事,怎么可能留下活口。”

“那背后主使呢?”

冯紫英看了一眼周肇,笑意微收:“说是义忠亲王旧部,躲在铁网山密谋,欲行不轨之事。”

林珩冷笑一声说:“皇上不信吧!”

这回冯紫英是真有震惊了,他疑惑地问林珩:“你是怎么知道的?”

作者有话说:

文案回收~其实前面我就回收过两次了,大概是不够直接?那我再收一次?墙头马上是我的恶趣味 :林小珩在墙头,大友在马上~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46章 大不幸之中又大幸的事

“你是怎么知道的?”冯紫英诧异地问。

“若是义忠亲王逆党, 此案肯定办结定案了。不拘是什么名头,不会拖到现在还含糊着,凭人百般猜测。”冯紫英认真看了林珩一眼, 这会儿是真有些吃惊了。

“当初先生说你聪慧,我只当是夸你会读书, 不想竟是我小看了你。罢, 你既知道此事尚无定论, 就不要再深究, 以免祸及己身。”

林珩闻言冷笑一声说:“半知半解才会行差踏错, 况且我并不是牌面上的人, 有什么祸也及不到我头上,你别说这话吓唬我。遇刺这样的大事,皇上必定龙颜震怒。能按下不发,是牵连甚广,还是家丑不可外扬?”

“你——”这话说得太大胆。冯紫英刚要喝止, 周肇就拦住了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林珩问:“你说呢?”

林珩歪头看他:“我猜两者都有。爹爹这些日子神思倦怠, 恐怕部里早因这事焦头烂额了。从古至今,没有任何一个君主帝王能容忍这样的事。

皇上憋着这口气,恐怕是主谋一时动不了, 或是动起来代价太大。但此事不可能真的含糊过去,现在憋的越狠, 日后发作起来就越厉害。”

周肇叹了一口气, 目露沉郁:“太上皇若是能想通这一点, 我们就不至如此为难了。”

“阿肇!”冯紫英作势阻止。

周肇对他摇摇头说:“他都已经猜到七八分了,没有隐瞒的必要。况且他说的有道理,半知半解才会行差踏错。珩儿不是个莽撞的孩子,我看他的嘴可比你的要牢靠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