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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宗族大事

知道阿肇回乡确有正事之后, 林珩一路上就不肯再耽搁。

每当周肇提议下船歇歇,他都不情不愿,玩得也不尽兴。

船只一停, 就哼哼唧唧地催着往南去。满心期待着赵家早日定下嗣孙,给周家人沉痛一击, 帮阿肇拿回属于他的一切!

为此, 林珩甚至还打算, 让船老大一次补够半月的物资。这样就能昼夜不停, 快行至苏州地界。

周肇一般的事情都顺着他, 唯独这事, 强硬地说了不许。

林珩将嘴噘得老高,周肇见他这样,只好耐心解释:“船行半月不停,可不是好玩的。且不说天气越来越热,菜蔬粮食禁不住存放。

就说那饮水, 最多只要放上十日, 里面就会生出细虫。用来盥面、浣洗尚嫌腥陈。要是用来做饭、泡茶,说不得就要把人吃出问题。到时生了病,反倒要耽搁更长时间。”

“可是船老大说了, 最多能半月一补给的。”林珩急道。

林忠总算知道,自家小主子是哪里来的突发奇想了。他瞪了船老大一眼, 叹声道:

“诶哟, 我的小祖宗。船老大说的那个, 是朝廷的急递船。他们的淡水菜蔬,自有专人早早等候,赶着用小舟送上去。所以能一路疾行,过不停船。咱们又非公干, 怎能比得呢!”

船老大在一旁快把头点断了,黑红的面上透着万分的尴尬。都怪他昨晚把牛吹大了,本是为了给主子说些新鲜事,卖个好的。

谁想主子上了心,把这当成了正经主意。这会儿打脸现世,自己堵了自己的嘴。

林珩将几人的脸挨个看了一遍,终于相信这法子不可行,颓然放弃了。

周肇看他蔫蔫儿的,心里有些不好受。拖了个椅子坐在他面前,背着人问:“怎么这样着急呢?”

林珩横了他,悄悄附在他耳边说:“我怕南安郡王听到消息,提前派人来坏你的事!”

周肇抿嘴笑了,赞赏地拍了拍他的头,随后也压低声音说:“考虑的真周到,但他不会的!”

南安郡王最懂审时度势,太上皇一心要促成此事,他就绝不会在暗中使绊子。这件事一旦过了明面,就算是板上钉钉。哪怕有麻烦,那也是回京之后扯皮的事。

甚至早在他们出京时,卫家就已得到了消息,说是许婉贞正悄悄收拢产业呢!

林珩听完周肇一番耳语,虽仍有些不放心,却也知道阿肇自有主意。遂长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往榻上一躺说:“嗐,你不早说,要不我就不操心了!说吧,下一站咱们去哪儿玩?”

下一站是书院!

从杨村渡出发半个月后,林珩一行人停在了淮安清江浦的大渡口。这有一个颇具名气的勺湖草堂,周肇特意带着他来看看。

这个草堂规模不大,听说原先是阮氏家塾,后来才改建为草堂。难得位于漕运枢纽处,还有这么个闹中取静的地方。

周肇几人递了拜帖,见到了这里的山长缓堂先生。随着他一路进去,只见这里修竹森森,朴而不陋。

草堂临湖,屋舍之间有曲桥、短廊相接。正堂陈设朴素,开窗即见湖面,文风极静,是个能安心读书的好地方。

周肇说,这位先生以前在湖南当过学政。后来才辞官回乡,开馆授业,自己当起了山长。林珩自报家门时,他还笑着抚抚胡须,夸林如海学问极好。

谈及学生的课业,他说自己奉行“经世致用”的学问,所以这个学堂里不单教经义,也讲吏治民情、钱粮、水利等诸多实务。

林珩随着这位先生一路游,一路听,也觉得他是个厉害的人。

周肇对这间草堂很感兴趣,问的很细。除了学生的课业,先生的选择,还问到了斋舍的管理,膳食的安排。一边问,一边让人记着,到了一二布局、构思巧妙的地方,还偏头问林珩喜不喜欢。

林珩见后边跟着的林忠也听得津津有味,瞬间警铃大作:他们不会是想把他放在这里读书吧!

林珩一只手悄悄拽住了阿肇的衣角,一下一下地往后扯。再看这里的一草一木,也没有了刚开始的欣赏。

周肇被他拽得一顿,低头问他怎么了?

林珩咬牙低声说:“头疼,要回去——”

周肇闻言有些紧张,虽看他不像生病的样子,但也不敢大意。奉上了厚厚的谢礼之后,就和缓堂先生告辞了。还说今日来不及细聊,约定以后书信往来,多多请教。

林珩憋着一肚子的气和疑惑,回到船舱之后,立刻逼问两人,是不是要把他留在这里读书。

阿肇笑得前仰后合,连林忠也忍不住笑得打颤。眼见林珩脸色渐黑,阿肇才收了笑意说:“你没发现那里不收蒙童,只有士子吗?”

诶?还真是!

“那你们问那么细做什么?”

周肇淡笑着和林忠对视一眼,敷衍地说:“过几日你就知道了——”

后面的路程,周肇又带着去看了东关渡的梅花书院,南长埠的东林书院,常州埠的寄园书院,一直到了苏州阊门,还去看了阊门埠的紫阳书院。

每到一个书院,他和林忠都饶有兴致地打听人家的办学方略,然后细细记录,再奉上谢礼。一副取经讨教的样子,仿佛准备办个学堂似的。

林珩去了一次之后就不感兴趣了,见他们乐此不疲,也就不再管。卫若兰这几日病了,他俩呆的时候更多。

这位仁兄一路舟车劳顿,已经面露菜色。从杨村渡开始,基本只在停船的时候下去透透气,其余时间大都喝了大夫的药,蒙头而睡。

林珩刚上京的时候身体不好,也受过这种折磨,所以十分同情他。

船到苏州口岸的那一天,早早就有林家旧仆来接人。他们提前得了林如海的信,早几日就将屋子收拾好了。

林如海哄着林珩回苏州的时候,说的是家中祖宅荒朽。其实这里年年都有管事来看着翻修,只需打扫掸尘就能入住。

林珩自觉到了他家,他就是主人。因而学着黛玉的样子,十分用心地“招待”卫若兰。不仅让人替他找了大夫,还一天三次地探望他,时常陪他说话解闷。

比起某些一下船就跑的没影儿的亲戚,小孩显然可爱多了。卫若兰被细心关怀了几次,心中深以为谢。等身体略好些了,就急着要出发。

林珩一直以为,周肇和卫若兰他们到了苏州后,一定是先回赵家谈承继的事。

不想等卫若兰好些后,竟是他先带人回昆山老家。周肇则留在了府城,和林忠进进出出,忙忙碌碌。

没有他们陪着,林珩也不寂寞。这几日,陆续有远宗、同姓的亲友上门拜会,林珩都一一客气地接待了。

他虽小,对这些事却极为娴熟。不任性调皮的时候,一张小脸温雅含蓄。端的一副世家公子做派,极为唬人。

来访众人见他这样,又见林家仆从气势不同,都不敢小看了他。为了哄他高兴,还派了几个家中子弟陪他游玩。

林珩只当他们太过客气,应对起来也很谦和。但凡能应下的邀约都去了,并不驳人面子。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一日游玩归来,周肇突然问他:这些人里哪几个好?

林珩一头雾水地点了几个。

几日后,林忠就带着他出门,拜会了一位面容清癯的老者。周肇以林如海学生的名义一同上门,两边进行了友好的交谈。

晚上回家后,周肇又问林珩,觉得那老人怎么样?

林珩点点头说:“挺面善的——”

林忠在一旁抚掌笑道:“这可就妥了!”

林珩歪头看他,眼睛微微眯起。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不高兴的标志。再不顺毛,坏脾气就要憋不住了。

林忠赶紧拱手,堆着笑说:“不是我们刻意瞒着公子,实是老爷不让说。老爷嘱咐小人,一定让公子先和他们来往看看,若是不投脾气,那就万事皆休。”

“所以?”

周肇饮了一口茶,接过话去:“大人想在林家远支里,挑一脉连宗。以后互助共祭,由他们照管林家祖宗坟茔,四时八节,不忘祭奠;林家每年出资,开办义学,助同宗子弟读书。

之前你见的那些人,就是有意此事的各家子弟。大人已先择了一道,因公事繁杂,不能亲眼所见,尚无定论。此番让你回乡,就是借你的眼,先来看看。

你不是挑了几个出来吗?可巧,他几个都是一家的。今晚见的这位老世翁,就是那支的族长!”

直到这时,林珩才知道他们这一路,为何对书院那么感兴趣!

原来林家支庶单薄,林如海怕林珩长大后没个臂膀,早就打着和同姓亲友连宗的主意。

只是那时林如海身体不好,黛玉和林珩又小。他怕自己有个万一,这些人因利忘义。不说助力,反倒借着这层关系掣肘两个孩子。

如今时过境迁,一切都与之前不同了。这件事再被想起,林如海就打算趁着林珩回乡,直接一起办了。

对于人丁单薄,近支凋零的人家来说,连宗是势在必行的大事。林珩也知道这事重要,但就这么草率的定了?

“我之前没留心,万一那些人不好呢?”林珩有些不确定地说……

“公子别多想,这一切还有大人看着呢!咱们这回只是先将义学办起来,这是好事,也是咱们家的诚意。

从面上看人,或许会有差错,但从事上看人,向来是最准的。过几日家中开祠堂,祭祖先。有他们来帮忙,不但看看起来隆重热闹些,咱们也能趁势细查其底细。

等这两台大事办完,那边的人品根底也就能看个大概了。到时候若是不行,自有老爷出面转圜。若是可行,一切就都顺理成章!等今冬朝廷封印,老爷回籍就可定下文书。”

这倒的确可行,但林珩看看周肇,迟疑地问:“你不办自己的事了?要留再这儿给我家办学堂?”

林忠苦笑着解释:“这哪儿能呢?世子高义,已帮了咱们家许多了。剩下这些琐碎,就是老奴的差使了。

想来老奴一生伺候主子,哪里做过这样的事?多亏世子沿路带着走访,如今心里也有了些主意,不是两眼一抹黑了。”

剩下的事情交给林忠,周肇也不能在府城多耽搁。赵家那边已来信催了两次,都是请他快去。

林珩这边还要等着开祠堂,祭先祖,两人只能暂时分开。

没了周肇在身边,林管家又忙着学堂的事。林珩暂时无事可做,又和那边的林家子弟来往了起来。

这日,几人正相约湖上泛舟,不想林珩抬眼一望,恰在船上看到了几个熟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苏州河畔的偶遇

林珩一眼瞥见贾蔷, 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那边贾蔷也愣了一下,随后快步从岸边茶肆绕出来。朝着游船招了招手,面上又惊又喜。

林珩拍拍船舷, 示意船家停船靠岸,转头向众人解释:“这是我外祖家侄子, 可巧在这里碰上了, 咱们正好去打个招呼?”

林长怀、林长惇自然无有不可。

船一靠岸, 贾蔷就快步走了上来, 拱手行礼, 口呼:“表叔叔……”

林家两兄弟对视一眼, 客气地称呼贾蔷:“世兄。”

林珩先由仆人扶着上了岸,等众人都站定后,才笑着为贾蔷介绍:“这是我本家两位族亲,今日承他们雅兴,出来走走, 可巧碰上你。你怎么在这儿呢?”

贾蔷从前听人议论, 都说林家无人了。这会儿忽而巴拉跑出个族亲,心下暗自疑惑。

只不好在人前显露,故而笑着说:“表叔叔贵人事忙, 敢是许久没去我们那边了?我早几个月就被二叔二婶派了出来,为娘娘省亲采买些小戏, 如今事都完了七八成了。”

林珩一听, 笑着夸:“你出息了。”

一个七八岁的孩童, 倒来夸一个青年出息。这场面原有些好笑,只是林珩神色自若,贾蔷也面无异色,所以现场无人敢笑。

贾蔷听了这话, 反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微微低了头说:“出息不出息的,不过学着办罢。说来也并不全是巧合,我今日本就是去府上拜会的。谁知家里没碰上叔叔,竟在这里遇上了。”

“哦,你也知道我回来了?我说你们也太见外,既是到了苏州,怎么不来家里住?你们如今是在哪里下榻,说了地方,我好打发人去搬东西去。”

贾蔷闻言,赶紧躬身:“不劳叔叔费心,我们那里乐器、行头乱糟糟的。又兼人员混杂,每日人来车往,怎么敢去扰了叔叔清净?

老太太特意来信交代,说叔叔家里现有大事。叫侄子手脚勤谨些,有能帮衬的,要多帮衬帮衬。侄子如今不说帮忙,反倒添乱,回去可怎么交代呢!倒是叔叔这边,若不嫌侄儿愚笨,但有差使,无所不从。”

林珩在京时,和贾蔷并不熟悉。只知他也是宁国府正派嫡孙,虽父母早亡,但极得贾珍宠爱。如今听他说话这样客气,就笑着应道:“差事倒是没有,不过到时邀了你来观礼,你可别推辞。”

贾蔷赶紧做出一副喜不自胜的样子,欣然应允。

因林珩有约在前,两人并未说多少话。贾蔷说了自己的落脚地后,就告辞了。

林珩继续游湖,贾蔷则是悄悄派了人,去打听林家的事。

林家要连宗的事并未瞒着人,那悬桥巷林家,在当地也极为有名。

他们家是书香旧族,聚族而居已历数代。其祖宅位于平江河畔,青瓦白墙,三进两跨,十分气派。又因几代当家人规矩严谨,经营得当。家中虽无高官显宦,也有薄田数顷。子弟耕读为业,衣食无虞。

林家这辈的人当家老太爷叫林昐,和西城林家连宗的事,就是他一力倡导的。为的是借林如海列侯嫡支的官声人脉,替他家子弟铺路。听说他家这辈的子弟中,颇有几个能读书的。

林如海则是看中了,他家的家族根基。想让他们相助祭祀,撑持门庭。也为林珩的未来,多培养几个助力。

两家一拍即合,倒让贾蔷吃了一惊。

他思索再三,写信将此事报给了贾珍。至于贾珍要不要与荣府传信,他就管不着了。

这边,林珩清闲几日后,终于忙了起来。

家族祭祀是大事,越是有底蕴的人家,规矩讲究就越多。

林如海不在,阖家就只有林珩一人能进祠堂正殿。差不多的事,他都得自己来做。

悬桥巷那边倒是能帮忙,但在正式合籍并谱之前,他们最多只能站在月台和廊下递递东西,贾蔷等人就站的更远了。

便是周肇以南安郡王世子、林如海学生的名义前来,也只能在最外面观礼,撑撑场面。

好在林珩聪明,辛苦几日之后,已能分毫不差地完成相关仪程。

等周肇和卫若兰从昆山赶回,就看到他像模像样地招待宾客,举止端方有度。

农历五月二十八,林家大开宗祠,三牲齐备,恭祭先祖。

苏州府正印官、通判、学政,并有名望的乡绅士族,都受邀前来观礼。周肇作为南安郡王世子,也以林如海学生的身份相陪,旋悬桥巷林家负责周旋迎待。

一声锣响,吉时已到。林府大开中门,冠盖云集,礼乐齐备,场面端严而煊赫。

林珩手捧父亲的升官诰敕,与族谱新增文册,缓缓步入祠堂。

从林氏先祖起家,传至今日已历六世。正殿之中,紫檀大神龛自上而下整整五排,两侧配龛亦各列四重。一眼看去,黑底金字的牌位密密麻麻,鳞次栉比。扑面而来的浑厚气息让人震撼,越发显得下立的林珩形单影只。

在林老太爷的唱喏下,林珩依次完成了仪式。离开祠堂的那一刻,看见众人肃列在外,他瞬间明白了父亲的感受。

难怪大家族都喜欢多子多福呢,一个人站在祠堂里,简直压力山大!

仪式完成,林珩身上的担子就卸下了一半。剩下的时间,他就跟着周肇,乖巧地给众人答礼,甚至还偷空歇了一会儿。

正印官事务繁忙,仪式结束就告辞了。倒是苏州府学政多待了会儿,他对林家要办学的事很感兴趣。这事要是做成,也算他任上的功绩。所以对悬桥巷林家的刻意结交,也不排斥,还给了许多实在的建议。

这次的事办的两边都很满意,林老太爷脸上的笑意一天都没下去过。

林珩累得够呛,发狠睡了三天。之后再有人来相邀,都推说有事,不再出门。

可巧这日饭后,门房来报,说贾家蔷大爷到访。林珩赶紧让人请了进来,远远的,就看见他身后跟了个人,正是此前有过一面之缘的柳湘莲。

贾柳二人相携而来,还未进门,先听到柳湘莲的声音:“世弟今日得闲?我有个好去处,邀你和周兄、卫兄一起去走走。”

门内三人都站起来和他打招呼,卫若兰笑说:“你倒寻摸到这儿了,可是赶得巧,再过三天,我们就要回昆山去了。到时再来,叫你扑个空!”

柳湘莲嗐了一声:“那自然得打听清楚了,才敢登门啊。此前听说这里有正事,我也不便打扰。怎么,今日可赏脸否?”

卫若兰看向周肇,周肇低头看着林珩。林珩想了想,自己一行人不日就要离开府城,出去走走也好。正好之前和林家兄弟没玩尽兴,这柳湘莲看着倒是个有趣的人。

林珩点头了,贾柳两人就笑着把人往外让。

林珩几人乘着车马一路往东南而去,没过多久,就到了苏州府城最热闹的阊门。这里人声鼎沸,叫卖与叫好之声不绝于耳,正是红尘中第一等的富贵风流之地。

柳湘莲找的地方不远,是个临河的酒肆。林珩等刚一进门,就有店小二极热情地上前引路。

他们人多,柳湘莲要了二楼最大的一个包厢。又要了几个唱小曲的,让周肇等人一定要听听,说是极难得的。

林珩好奇地往外一看,逶迤来了两三个清秀伶人,都是装扮好的,从外头看不出男女。

柳湘莲点了一出折子戏,说是时下最火的《牡丹亭》。

林珩听他们唱腔咿呀,本不懂是在讲个什么故事。幸有柳湘莲一旁解说,三分的故事也听出了十二分的精彩来。再兼里头词藻警人,比起故事更有韵味,也就听住了。

见他得了趣,贾蔷才转头对周肇二人说:“我们今日是特特来谢二位的,若无二位牵线搭桥,我哪里能想到柳兄的本事。此次采买女孩,聘请教习,并置办行头,都多亏了柳兄助力。他是这里头的行家,稍一指点,省去了我多少冤枉。钱财还在其次,就怕误了娘娘的事。”

柳湘莲闻言也笑道:“我本立志要寻个营生,只是寻摸来去并不知做什么。正好贾兄碰了来,他是个爽快人,我也没少挣,当不得这声谢。有了这些,日后再干别的,也就凑手了。”

几人客气一番,贾蔷自以为办了件得意事,也十分高兴。兴头上来了,还对身边的随从说:“去把那十二个女孩子叫来,让叔叔们看看。”

原来这里正是贾蔷等人的落脚地,他最是个年轻爱热闹的,得走苏州这一趟,恨不能遍览胜景。所以并不去寻那清净落脚地,而是就选了这繁华地方安身。

众人见他兴致高昂,也不好推辞。不一会,那十二个女孩就来了。林珩打眼看去,都是十来岁的年纪,容貌还算齐整,看着也很机灵规矩。

唯独一个,林珩的目光定了定……

周肇几乎瞬间就发现了他的异常,眼神无声询问。

林珩摇了摇头,指着站在二排的一个女孩子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被点的女孩抿了抿嘴,上前一步行礼:“回大爷的话,奴本名云笙。得主家赐名,现在叫龄官。”

贾蔷见他单问这一个,眉头不禁紧了紧,疑惑地看向柳湘莲。这丫头的确颜色不错,但林珩还小,不至于吧……

林珩当然不至于,等人走了,他直接开诚布公地说:“这丫头长得像一位故人,不合上京唱戏,蔷哥儿把她给了我吧!不知她作价多少,我定不让你吃亏。”

贾蔷哑然,迟疑了一会儿说:“表叔叔客气了,一个毛丫头能值多少,便是给了叔叔也无妨的。只是她不仅识字,身段还好。选的这些人中,唯她最出挑,教习和柳兄都说是个可造之材。我还想着让她好好练练,等娘娘省亲时,单唱一出呢!

不知表叔说她像何人?我们只将她拘在府中,不去外头唱,想来是无妨的?”

林珩听出他不想给,不由半耷拉下眼皮,凉凉地看着他说:“她像我妈……”

卫若兰闻言险些喷茶,他将茶碗一放,看贾蔷手足无措的样子。不禁诧异道:“罪过罪过,蔷哥你办事也太不仔细,这人要是带到了府中,老太太看了岂不伤心?你是没见过尊姑母吗,怎么这样荒唐。”

贾蔷满脸羞惭,起身连连拱手说:“对不住对不住,姑祖母出嫁时,我还小呢。他老人家的样子,已经记不清了。不想今日竟犯了这样的错,实在该死。再别提什么银子的话,表叔只管将人带走,恕了侄儿唐突之罪吧!”

柳湘莲闻言也为他开解,举杯道:“不知者不为怪,实是我们大意了,还请世弟勿怪。”

林珩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叹声说:“老天生人,本有相似,我也没那么霸道。只是今日既碰上了,就断无不管的道理。”

随后招手叫来林家随从,托他回去拿了二百两银子。好说歹说,让贾蔷收下了。

那云笙买来才二十两,贾蔷白得了一百八十两的赚头。虽要再费些事,重新买一个,也并没什么说的。

晚上回去,周肇背着人拉了林珩,严肃地问:“你实话说,你要这丫头做什么?别人不知道,我还不清楚吗,你根本不记得你母亲长什么样。”

周肇平时不会这么说话,他怕林珩伤心,哪怕知道他忘了三岁以前的事,也很小心的不在他面前提及过去。

这回是真有些急了,贾府那些公子哥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些不为人知的毛病。周肇虽不信他会学坏,但也要防着有人故意引诱他。

林珩往椅子上一歪,不在意地说道:“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她自然不像我娘。我是看贾蔷不想给,临场想出来的托词罢了。”

说完,他眼珠一转,满脸精滑地对着周肇招了招手。

周肇附耳过去,林珩用气音说:“她像我姐,我怎能真叫她入府唱戏?便是不见外人,闺阁里头传起闲话,也很没必要。只是将她要过来容易,如今可怎么安置呢?”

周肇闻言长松了一口气,提起云笙的安置,也不甚在意地说:“只要不上京,随她爱做什么呢!或是你发发善心,将她发还其家,还叫一家子团圆就是了。”

林珩点点头,又摇摇头,对周肇说:“你不懂,这里头的事可多了。万一那女孩儿是家里嫌弃的,先将她作价卖了出来。咱们再将她送回去,可不是让人家再卖一次吗?

真要这样,去了外祖家倒是好事了。至少那里衣食充足,活计又轻。我看那姑娘身子不大好,恐怕干不了粗活。我把她要了过来,可别又害了她。”

周肇怎么会不懂,他前几年就在下九流里混,比林珩知道的更多。这样能让人一眼看出“身段不错”的姑娘,大多都是人牙子留在手里,等着卖个高价的。

除非有贾府这样的用途,普通人家哪里肯花十多二十两,买个病歪歪的毛丫头?多是让富商、堂子买了去,费心教养几年,充作家伎、优伶的。

只是他并无那么多的善心,去在意一个丫头的死活,所以不说。

此刻见林珩苦恼,不禁笑着问:“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林珩撑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对外头说:“叫林忠来……”

外头自有人去传唤,不一会儿,林忠就进来了,垂着手问林珩有什么吩咐。

林珩见他这几日忙瘦了一圈,顿时有些不忍开口。但想了想那女孩,还是咬牙说:“林叔,有件事要烦你去办。我今日从外头带回个女孩子,不想让她上京唱戏,又不知怎么安置。你替我去外头打听打听,她的父母兄弟可还值得依靠。

若是好人,或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只管给他几两银子打发了就是。若是那家人品不堪,或者姑娘不想回去,咱们再想办法?”

林忠早听说林珩带了个丫头回来,只是身上有事,还未来得及去看。

现听林珩吩咐他,忙笑眯了眼,躬身道:“小爷折煞奴才了,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就是,奴才这就着人去打听,一定将事办妥了。”

林珩见他既不推辞,也没多问,开心地晃了晃脚。

周肇见状,不禁失笑。

林忠出来后,他侄子赶着上来,问里面说了什么?

林忠依言说了,却不想他那侄子最是个不知好歹,居功自傲的。这几天跟着林忠办了几件事,就抖擞起来,闻言撇着嘴说:

“咱们小爷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叔叔忙着家学的大事。还要因他一句话,为个奴才秧子奔忙。照我说,何必去问,只告诉说办了,他还能亲自去追究不成?至于那丫头,或是打发出去,或是留着自用,不饿着她便是……”

“啪!”话音刚落,那林华就被林忠狠狠甩了一巴掌,整个人都傻了。

林忠横眉立目,指着他,对着周围下人喝道:“带下去,交给他娘老子。就说我的话,从今之后再不许林华进门。只叫他庄子里伺候,或是打去外头自寻营生,我是管不了了!”

说完,又朝林华踢了一脚,怒道:“谁教你的,吃了两天好饭就敢欺瞒主子?什么奴才秧子,你难道不是奴才秧子?忘了本的东西,只要主子发了话,别说她是个奴才,她就是个猫儿狗儿,你也得好生供着。偏你在这嚼蛆,带下去,谁要敢劝,便也和他一般,收拾东西滚出去。”

旁边陪着的那些管事,原知林忠说一不二。只是看在林华是他亲侄,又生父早逝的份上。怕他过两天后悔,责怪自己话说重了,这才上来拉着。

今见他动了重怒,哪里还敢啰嗦,连拖带拽地把林华带走了。

林忠犹自生气,瞪了眼睛说:“反了他了,不知好坏的王八羔子。遇上咱们小爷这样的主子,那是他上辈子积福。主子把咱们当人,他反不要脸面,哼!小爷的话,你们抓紧去办,有了消息就来报我。

若敢有一点子敷衍,我丑话说在前头,小爷发起怒来,可是不好开交的。还有他身边的周世子,那最是个心狠护短的,你们要是敢让小爷皱皱眉头,他敢剥了你们的皮!不信?只管试试……”

众人都道不敢,忙答应着办去了。

林忠负气走出几步,又想起什么似的,问他身边的小厮:“那姑娘呢?”

小厮引着林忠去了倒座房,林忠一见到那姑娘,就知道林珩的用意了。

他在心里将自家小爷夸了又夸,对着云笙也露出了好脸色:“你别害怕,遇上咱们小爷,是你的造化……”

一句话说完,他人就走了。没头没脑的,反让云笙心里更慌,呜呜咽咽哭了一晚,不知前路为何。

几日后,林忠来报,说那姑娘真如林珩所想。是年少失怙,被族亲卖了出来的。

“她原是好人家的女孩儿,所以才能读书。可叹父母早亡,她又没有兄弟,这才被族人占了家产,卖给了人牙子。小爷心善,若不知如何安置她,不如听奴才一言?”

“你说。”

“我看她识字,人也机巧,不如送了她去家学帮忙?老爷的意思,咱们林家的女孩,从肇祖那一代就读书。如今立了义学,自然还是一般的规矩。就让她在内院服侍小姐们读书,做些整理、清扫的活计,公子看可好?”

这简直太好了!

林珩小孩儿心性,之前一气儿将人要了过来,尚未想好怎么安置。

周肇说的那些主意,他听了,都觉得不好。

如今得了林忠的主意,觉得甚为妥帖,这才放了心。

他满意地点点头,片刻后又说:“这样很好,只是还得问问她的主意。书院里清苦,比不得外头繁花似锦,她若不愿意,你就随她意思打发了吧!”

说到底,林珩也不是那毫无原则的烂好人。事情到了这一步,他自觉仁至义尽。转身就吩咐人收拾东西,他要和周肇、卫若兰去昆山!

他们这回去了昆山,之后就直接从昆山上京,不再返回老宅。临行拜别亲友,宴客辞行又闹了几日。

出发前一天,三人单请了贾蔷和柳湘莲做客。

几人把酒言欢,又是一番热闹。只是席间,林珩老感觉有人看他。

这目光一直追着他,他们都换了地方,那被窥视的感觉还在。

林珩不舒服了,刚要开口告诉周肇。

就不知何时出去了的柳湘莲,突然拎了一个人进来。“砰”一下甩到几人脚下,对周肇说:“就是他……”

作者有话说:

昨晚到的太晚了……对不起大家,双膝献上,今天稍晚点还有一更!稍晚亿点……

第33章 苦衷

“哟, 这是怎么了?”

卫若兰正和贾蔷谈笑,不妨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柳湘莲双臂一抱,下巴朝那人扬了扬说:“此人一直探头探脑的, 跟了咱们两个地方了,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贾蔷“腾”一下站起来, 惊道:“别是拍花子的吧?我听说这坊间有一类歹人, 专挑富贵人家的清俊孩子下手, 拐了卖去……”

话说一半没声了, 他的眼神瞟向了林珩, 这是在座唯一的“清俊孩子”。

林珩没理他那近乎直白的暗示, 他低头看向地上那人。只见他面容粗糙,指节宽大,一看就是常年做粗活的。

拐子不能长这样,他有经验。

这样的抱着个齐整孩子,过路人都要起疑心, 但这人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呢?

周肇稳坐在一旁, 慢悠悠地啜了一口茶,指间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沿。

林珩滑下高座,蹲在那人身边, 偏头问他:“你跟着我们作甚?”

卫若兰一把将他拽起,急道:“你问话就问话, 别离他那么近……

怎么办, 要不咱们报官吧?”

后一句问的是周肇和柳湘莲, 很显然,在场就这两人比较靠谱。

柳湘莲往椅子上一靠,懒散地说:“何必,若是拐子, 打死了也是一句‘不予追究’,谁和他废那个劲儿?”

“不是……小人不是拐子。小人就是冻死、饿死,也断不能做那丧尽天良的营生。”那人抖若筛糠,却仍梗着脖子分辨。

“哦?不是哑巴啊,那我劝你赶紧抖落干净。否则我们立时将你丢出去,告知众人你是个拐子,到时激起民愤,打死勿论。”柳湘莲压低了声音,阴恻恻地说。

那人吓了一个激灵,嘴唇剧烈抖动了几下。最后还是死死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周肇看似已没了耐心,朝后一挥手,对侍卫说:“扔出去!”

两侧壮仆刚将人扭起来,外间突然闯入一个妇人,泪流满面地说:“大爷们饶命,他不是歹人,是我家的佣人。不慎冲撞了几位爷,请恕冒撞之罪。”

话音刚落,那老妇人已跪了下来。

方才那咬死不肯开口的汉子,此时却挣了命似的。一边挣扎着往妇人身边爬,一边含泪喊着:“夫人,快起来……”

夫人?看这老妇头发灰白,荆钗布裙,可不像什么“夫人”。

周肇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林珩却突然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问:“你觉不觉得,他们有点眼熟?”

这里的人都放了一只眼睛在他身上,听见动静就朝两人看了过来。

周肇轻笑一声,突然站起了身,拱了拱手说:“别来无恙啊,甄夫人。”

“咦,是你!”林珩一声惊叹,他想起来了。

当年,他们刚从拐子窝被救出来时,曾有一个姑苏的甄夫人来寻亲。只是后来发现不是,她就回家去了。

林珩之所以对她印象深刻,是因为她当时抱着胭脂哭得很凄厉。那声音穿透马车,让林如海抱着他的手都紧了紧。

想起旧事,林珩赶紧上前一步扶起她,还替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夫人怎么到这来了,可是寻我有事?”

话音落下,还让侍卫放开了地上那人。

甄夫人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强笑着说:“多年未见,来看看公子……”

“这话不真,既是旧识,你怎不正经来看,让个帮佣探头探脑的作甚?”关键时候,卫若兰可不好忽悠。

那甄夫人哽住了,嗫嚅了一会儿,还是低头不语。

周肇见状,先拉过林珩坐下,又示意甄夫人也坐。片刻后让人给她奉茶,气氛为之一松。

甄夫人接过茶盏喝了两口,勉强镇定了些,刚要另寻个借口。忽听周肇冷不丁出声:“夫人是来看胭脂的吧,不巧,她这回没跟来。”

那甄夫人闻言险些打了茶盏,结结巴巴地说:“这……我不……”

周肇突然展颜一笑,盯着她的眼睛说:“夫人的心思,真以为能瞒过大人?”

一语落下,甄夫人的脸突然涨红,眼泪又要落下。

柳湘莲等人已是一头雾水,林珩却突然恍然大悟,一下站起来指着她说:“你真是胭脂亲娘啊,怎么不早说?”

甄夫人抖着嘴唇,起身行了个礼,流泪道:“多谢大人高义,这些年仰赖公子和大人关照了,不知英……胭脂可好?”

竟然真的是,林珩的嘴巴张成了圆的。他看向周肇,无声询问。

周肇捏捏他的脸,刚要解释。

甄夫人已哽咽着,自己说了起来:“说来叫人惭愧,当年我一见胭脂,就知她是我那苦命的女儿。只是我不敢带她回去,我怕保不住她……”

话音未落,甄夫人已泣不成声。

他旁边那汉子见状长叹一声,接过话道:“小姐走失后,老爷夫人多方寻找都不见踪迹,一家人日夜哭泣,痛不欲生。

不想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老爷夫人这样好的人,竟叫隔壁葫芦庙连累,一把火烧光了房子。眼看落脚之地没了,小人们只好陪着主子到庄上住着。靠着庄上田亩,日子本也过得。

不想封老太爷寻了来,说是帮衬,实则谋夺。生生把甄家家产,尽数哄骗了去。我们这些当下人的,也被撵的撵,卖的卖。夫人身边只剩了小人和娇杏姑娘。

老爷经此大变,已是病弱不堪。封老太爷不但不能安慰照看,竟还四处抱怨说嘴,指责我们老爷太太不善过活,好吃懒做。老爷又气又病,一日柱了拐杖出去,就再没回来……”

话至此处,甄夫人原本伤心的面庞也变得冷淡,她擦了眼泪说:“丈夫女儿都没了,我本想一死了之。但怕他们父女有朝一日回来,寻不着家,所以才忍辱偷生,勉强苟活着。

我每日不想前事,只做些针线活计贴补家用,绝不多吃多拿。就这样,父亲还不足惜,将我身边唯一的丫头,送给知府大人做妾了。

我知道自己不是人,女儿近在眼前,竟能狠心不认她。可我实在是怕……她若跟我回家不能有好结果,还不如留在大人府上。林大人的为人,整个扬州无人不晓的。这是我的私心,胭脂一概不知,还请公子不要责怪她……”

甄夫人说完,屋子里许久没人说话。就连周肇看她的眼神,也不像起初那样浸着寒意。

过了一会儿,柳湘莲突然咳了一声,率先打破沉默:“难得忠仆义主,只是遭遇可叹。珩弟,既是我捉了他来,不如我斗胆讨个情。请你许了他们母女团聚吧,我家里还有些薄产,略帮补些,也能助他们把日子过起来。”

卫若兰闻言一怔,片刻后不禁抚掌而叹:“柳兄高义,都说你是冷面二郎,不想你竟如此热心。既是如此,我也有钱,我也能助她些。”

卫若兰和柳湘莲已将气氛炒了起来,唯独贾蔷为难地看看林珩,没说话。

他又没坐在井里,林珩为了那个叫胭脂的丫头,打了薛大傻子的事,他也是听过的……

卫若兰一番慷慨陈词后,发现无人接话,才发现自己唐突了。

于是赶紧低眉敛目,恭敬地给林珩拘了一礼说:“当然,这还要看子璋的意思。”

林珩无奈一摊手说:“说晚了,胭脂现是姐姐的人。好歹我得问过姐姐的意思,她点头了才行。”

柳湘莲听了这话,不禁有些着急:“这……”

话未出口,就被贾蔷一把拽住了:“很是很是,一切都等表叔问过再说。”

林珩点点头,又看向甄夫人:“夫人今日寻来,是就想看看呢,还是有什么打算?”

甄夫人先敛衽谢过柳湘莲和卫若兰,才恭敬答道:“我在虎丘听说林家回来了,这才来看看。这些年,我省吃俭用,也背着父亲攒了些银子。原想着再攒攒,就上京看女儿去。多谢两位公子盛情,只是无功不受禄,老妇人心领了……”

林珩淡淡一笑:“既然如此,那就等你寻来再说吧!”

说完,起身对柳湘莲和贾蔷告辞,率先走出了茶楼。

周肇和卫若兰匆匆行礼,快步追上了气冲冲的小孩。

周肇说:“既然生气,不搭理她便是……”

林珩顿了顿脚步,回头看向茶楼,只见甄氏还远远站着,目送他们离开。

林珩的气泄了一半,瘪嘴说:“将我们家当什么了?”

卫若兰看看林珩,终于知道他在气什么了。甄夫人确有苦衷,但林家也是无辜被算计。

这……是一种复杂的心绪。

“他们家是住虎丘是吧,柳二既然好心,就请他多看顾这位苦命的夫人。

等咱们回京时,再顺带把人捎上。至于之后的事,再看吧……”

周肇含笑看着小孩,心里一阵温软。

林珩见他不说话,方瞥了他一眼问:“你才见到她时,为什么不高兴?”

周肇一愣,半刻之后说:“我以为,她也嫌孩子累赘,不想要了……”

也?卫若兰眉眼微微一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乐不思蜀

拜别了府城亲友, 林珩终于踏上了前往昆山的渡船。

这时正值梅雨季节,淅淅沥沥的雨从早起就没停过。

林珩趴在船舱的窗户上往外看,雨珠像从天幕垂下来的, 连绵不断的珠帘。

水汽氤氲在天地间,晕开了带着灰调的绿。也把人泡得湿哒哒、潮乎乎的。

从府城到昆山, 乘船需要两三个时辰。林珩他们早起出发, 至此, 行程还未过半, 他的里衣就已经透着黏腻的潮。

林珩在竹席上翻了个身, 看见卫若兰斜靠在他对角的官帽椅上, 扯着衣领用扇子扇风。

那样子有损他翩翩公子的形象,他也完全不在意。

林珩热得难受,悄摸朝着冰鉴的方向爬了爬……

周肇的眼睛就越过书本,不轻不重地盯了他一眼。

林珩烦躁,一骨碌爬了起来, 拍着竹席说:“好热, 好热!”

周肇叹了一口气,把书往高几案上一放,拿了扇子过来给他扇风。

先前有雨还好些, 这会儿子太阳出来,一蒸一晒, 扇子都打不起凉风来, 不怪小孩喊热。

尤其林珩还小, 比他们更不耐热些。

周肇看他汗湿的头发粘在颈间,很不舒服的样子,伸手帮他捋了捋。

林珩怕痒地一歪头,抬手重重挠了几下, 细白的脖颈顿时红了一大片。

周肇阻止不及,眼睁睁看他祸害了自己的脖子。

见他实在热的难受,就催外边的人说:“水烧好了吗?”

外边的丫头答应着,不一会儿就将一盆泛着琥珀色的温水送了进来。

周肇亲自卷起袖口,将一旁的细白棉布浸湿拧干,一下下帮林珩按去脖颈和耳后的细汗。

那股子清凉劲儿一上来,林珩顿时舒服了。他将双手撑在周肇腿上,半眯着眼睛不肯动弹。用实际表现,极大地肯定了周肇的服侍。

“这是什么?”

林珩惬意的样子很快吸引了卫若兰的注意,他两三步跨过来,探头闻了闻水里的味道。不浓烈,有点草木的清香。

“三味水,解毒祛湿的。你若需要,就吩咐他们给你准备。”

卫若兰“啧”了一声,用扇子指着小丫头说:“还不给爷备上。”

然后回身对着周肇抱怨:“我说表哥你也太偏向了,你怎么就不问子璋要不要,巴巴地给他备好了……”

周肇没理他的碎碎念,他伸手捏捏林珩的领口,发现都被汗水浸透了。就拍拍小孩说:“起来去把里衣换了,能舒服些。”

林珩蛄蛹了一下,没说话。

周肇继续劝道:“知道你不喜欢熏香,让他们换了个法子给你晾衣服,起来试试?”

林珩这才半睁开眼睛,懒洋洋地伸手,让周肇把他从床上拎了起来。

卫若兰好奇,跟在后面追问:“什么法子啊?”

梅雨季节,想要晾干衣服非常困难。为了防止衣服潮湿,有霉味。大户人家都是点了熏笼,把衣服一件件熏干。

这样的衣服穿起来干燥舒适,就是难免有烟火气和炭气,林珩非常不喜欢!

为了避免这烟熏火燎的味道,也有人想出了放香饼、香丸的法子。

林珩对此更是敬谢不敏,他坚称,香味和汗味混在一起,会让自己发馊发酸。

无论林忠如何拍着胸脯保证,他都坚决不肯穿熏了香的衣服。

所以,林家的下人不仅要密切关注天气,抓住每一个有太阳的日子晾衣服。

还学会利用穿堂风,帮他们小爷把衣服吹干。确保林珩每一次上身的衣服,都是干燥舒爽的。

但现在是在船上,还是在河面上,干燥舒爽就不用想了。哪怕林忠提前准备了粗盐去湿,衣服还是有点潮潮的。

林珩不想从一个湿哒哒,换去另一个湿哒哒,没意思……

卫若兰曾指责他这是富贵毛病,但看着丫头捧上来的干爽衣裳,也忍不住心动。

林珩伸手将衣服接过来,不抱希望地凑到鼻子前嗅了嗅。

“咦,是薄荷的味道。”林珩睁大了眼睛。

“没错,这是用干净的细棉布夹着薄荷叶和茶叶,垫在衣服的上下两面。再用汤婆子盛了滚烫的热水,一点一点熨干的。”

“啊,这个法子好。”林珩开心地拍手。

周肇拍拍他的头说:“快去换上吧!”

林珩捧着衣服,一溜烟儿去了里面。

卫若兰在旁边大声啧嘴,含酸带怨地说:“真是仔细啊……”

周肇没有理他,重新拾起书,坐回了原位。

卫若兰跟到他身边,不依不饶地撞了撞他的身子。

周肇无奈地放下书:“三味水是大夫给的法子,用金银花、香薷、薄荷叶一起煮了。晾到温凉,给小孩解暑祛湿、疏风止痒的。怎么,你也还小,需要我提前给你备着防‘风疹’的方子?”

一句话噎住了卫若兰,他尚自不平地说:“那熨衣服的法子呢?”

“一个丫头想的巧宗罢了,你今日怎么回事?”

卫若兰也发现了自己的无理取闹,他往后一躺:“太热了,心浮气躁的,无事尚且生非,你就原谅则个吧!”周肇摇摇头不理他了。

不一会儿,林珩换了月白小衫出来,往床上“大”字一躺,果然安分了许多。

周肇招招手,一个丫鬟赶紧上来打扇子,另一个丫鬟细心地替他扑着利汗粉,林珩不一会儿就意识模糊了……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声打在船篷上,发出了“噗噗”的闷响。

疾风骤起,船夫在外吆喝着,放下了披水板。

水汽、土腥气、草木的清苦气,混杂在一起,吹进了船舱。满室的闷热被驱走,林珩翻了一个身,睡熟了。

恍惚间,林珩感觉有人将被子盖到了他的肚子上。

卫若兰的声音隔着雨声传来:“表哥,咱们这一回去,就要定下人了。外伯祖挑的那几个人,你看上了哪一个?”

周肇说了什么,他没听清……半梦半醒间,林珩突然想起,林忠让他和阿肇说什么来着?诶,是什么呢……

林珩被叫醒时,船已快靠岸了。丫鬟轻手轻脚地给他穿好衣服,周肇将他抱起来说:“醒醒,快到了……”

林珩揉着眼睛,从舷窗往外看。瞬间被江南水乡的温柔多情,一把揽入了怀中。

“哇,这也太美了……”

渡口的热闹,和吴侬软语尾调的甜,率先迎接了他们。

卫若兰上次自己来的时候,虽然也觉得甚美。但在林珩的惊叹声中,这种感受重新升华了一个高度。

看林珩满眼写着,去玩去玩!

周肇不由失笑,对卫若兰说:“表弟这些日子辛苦了,水乡多情,不如你与珩儿一起……”

“好呀好呀!”周肇话音未落,卫若兰已迫不及待地点头应允了。正事有表哥,他很放心!

周肇和卫若兰的外祖,是昆山赵家的第二个儿子。和当今赵氏族长——赵敬山,是亲兄弟。

赵家是昆山望族,世代居住在玉峰山南麓。依山临水,宅园相衔。其园林构景精妙,被时人传为美谈。

赵家人待客周到谦和,热情藏在分寸里,自有一股文人的清贵与尊重。

上回卫若兰来时,就是因为这种尊重,生怕丢了自家门面,没能敞开了玩。就和林珩对待悬桥巷林家一样,彼此都有点端着。

但跟着林珩就不一样,在昆山,林珩单纯是个小孩,玩闹是小孩天性嘛!

有了这块遮羞布,两人简直玩得没影了。

除了头两日在赵家浏览园子,尚算规矩。

后头几天,周肇愣是没抓到人。

两人就坐着摇橹船在水上漂,卫若兰不喊头晕,林珩也不说热了。沿途路过许多商家,听见哪家唱腔好,闻到哪家酒食香,就停了船去喝茶听曲。

有好几回都玩到快天黑了,周肇打着灯笼出来抓人。

林珩和卫若兰就倚在船舱里,一边听周肇教训,一边吹着晚风,看两岸人家次第亮起灯影。光影映在水里,一晃一晃的,凭空引出多少缱绻情思。

难怪江南多文人墨客,实在是风景醉人,连卫若兰都大发诗兴,作了几首歪诗。

林珩听了,觉得差他姐姐远矣,连拍马都赶不上。遂嗤之以鼻,气了卫若兰个倒仰。

林珩接到父亲的信时,都玩到忘乎所以了,更想不起当初离家时的种种别扭。他有些心虚地打开信,看到了父亲和姐姐细致的关心与嘱托。

大概是为了哄他听话,林如海对他在老家的表现大加夸赞。说他长大了,办事周到,沉稳有度。看得林珩悄摸藏起了刚买的小玩意儿。

林如海信中除了一般的关怀惦念,还浅提了一句,说是皇子伴读已经定下来了。

后边就是老太太甚是想念他,让他办完了事,尽快回家。

林珩瞬间明白了他爹的潜台词:事已了,速归!

给周肇的信,林如海写的更细致些。信中口吻不再是对世子的应酬客气,而是俨然默认了他对外宣称的学生身份。

周肇见信会心一笑,看来林忠在家书里没少夸他。

林忠这回没有跟他们一起离开,而是独自留在了府城,监督林家义学的筹办。

周肇独自带着林珩,有个妥帖的身份,的确更方便。

赵家的事是比较顺利的,虽然林珩和卫若兰后头都忘了去问。但赵敬山老爷子和弟弟关系不错,是真心实意为他着想的。有了这一层,后头的事,就都是细枝末节了。

甚至赵老爷子还戏称,若不是律法不许子侄尚在,就立外孙为嗣。现在承袭赵家二房的,肯定是周肇。

毕竟弟弟当初,可是相当疼爱这个外孙的。

周肇闻言一笑而过,最终选了个叫赵承泽的旁支子弟,做外祖的继孙。

过继之事结束,又是两月过去。这会儿若是启程,一行人就要在路上过中秋。

赵老爷子再三挽留,周肇等人推辞不过,最后留在了昆山过中秋。

八月底,三人再加一个赵承泽,终于启程回京了。

途径浒墅关码头时,林珩依言带上了甄夫人封氏,外加她的佣人大勇。

人是柳湘莲送着来的,他果然依言照看了甄夫人。还不辞辛苦,将人送到了码头。

林珩还记着前头的事,没下船去见他们。

柳湘莲左右看看,见周肇含笑不语,顿时明白了。

他低头无奈地笑笑,拱手说:“替我赔罪吧,我还有些事,要耽搁几日,咱们京城再见。”

两厢别过,驿船缓缓离开了苏州。

望着两岸依依杨柳,林珩脑中灵光一闪。

那日林忠在柳树下反复叮嘱的话,他想起来了!

“阿肇!”林珩回头攥紧了周肇的手。

作者有话说:

三味水,自制版宝宝金水,你值得拥有~

第35章 柳湘莲背着我干了什么?

“怎么了?”周肇见小孩一个劲儿地把他往回拉, 疑惑地皱了皱眉。

忘了东西吗?不会呀,库房里好几箱子,都是他亲自看着收的。

连林珩在玉峰山上捡的那些小块昆山石碎料, 都给他好好地清洗晾干,收在一个小匣子里了。还有他藏在枕头下的竹编小蚂蚱——

林珩没有回复他的话, 而是将人一径儿拉进了船舱。趴在他放日常用物的箱子里, 使劲往下刨。

周肇看他毫无章法地一通乱翻, 伸手拽住了他的胳膊说:“你要找什么, 告诉我, 我给你拿。”

林珩见实在翻不到, 才坐直了身子说:“奇怪了,就在这儿的啊,是个黑漆的榆木钱匣子!”

周肇闻言合了箱子,转去后头将东西找了出来。捧到他面前问:“是这个吗?”

林珩打开看看,确是林忠给的钱, 整的碎的都有。

林珩将敞开的匣子推到周肇身边, 说:“喏,给你。林叔好一番交代,我险些给忘了。”

“好好的, 给我钱做什么?”周肇看着箱子里的钱,约莫有千余两, 不禁有些疑惑。

“路费, 林叔说了, 我们一行返乡,都是你在操持开支。之前给了你盘费,你客气没收,但这不合规矩。他一个奴才不好和你拉扯推让, 交代我一定将银子给你,并要再三谢过。”

其实林忠交代他一离府城就给的,但林珩忘记了。

现在给也不迟嘛,他有些心虚地想。

周肇听后笑了笑,将盒子推回林珩面前说:“不必,我不是说,考上御前侍卫就给你买糖吃吗?你这一路全是吃喝,没花多少银子。”

林珩倒不知他花了多少,他一路都是想起什么要什么,也没特意关心过花销。但话不是这么说的:

“不行,纵不算吃喝,那还有路费呢?你如今还未从家里拿回一切,不能这么大手大脚的。”林珩语气笃定,自有一番道理。

周肇拿他没办法,想了一会儿,突然说:“你还记得旧年回扬州,你给我的那笔银子吗?”

林珩一皱眉,刚要说一码归一码。

周肇抬手压住了他的话头:“我就是一路吃喝玩乐,也用不了一千两银子。事情结束后,我想着就算退回,你也必不肯要。所以私下做主,将你那银子与柳湘莲合伙做了笔生意。

如今事情没完,生息不好计算。但若是冲抵你的路费,定是绰绰有余的。等事情了了,还有分红给你拿呢!”

林珩震惊地睁大了眼睛,他身体前倾,疑惑又好奇地追问:“什么营生啊,这么赚钱?”

周肇抿嘴一笑,压低了声音说:“这生意啊,还多亏你外祖家支持。去年宫中省亲的消息一出,我们就从邸报上得了信儿。料定京城有皇妃的人家,必定有所开销。

我和柳兄一合计,就从扬州进了些湖石、湘妃竹等东西运进了京城。这东西在江南作价有限,进了京城就能翻出四五倍。造型别致些的,甚至能卖出天价。

我们沾了官船的光,一路从南至北,比别家快出半个来月。凭着柳兄在京城的关系,很快销了出去。因当时建园子的人家多,这东西一时还有价无市。

冯紫英做情,替你琏二哥搭上了柳兄的关系,这批货就卖给了你外祖家。”

林珩简直惊呆了,这也太会赚钱了吧!

周肇享受着他崇拜的小眼神,顿了顿补充道:“这还很不够呢,这回柳兄在扬州替你家采办行头、乐器、砌末,也有咱们的本钱。

外行人不如他那样懂门道,懂门道的,也未必有咱们这样的财力和便利。等这笔银子下来了,你就要发财了!”

林珩听完,微张着嘴巴愣住了。他偶然听贾蔷提了一句,这次到苏州采买丫头,置办物什,前后花了三万两。这都还是柳湘莲给的亲友价了,听说还有其他人家找他呢!

这里边,也有他一杯羹吗?

片刻之后,被喜悦冲昏头脑的林珩终于回过味来。

他没有再纠缠盘费的事,只笑嘻嘻地将匣子又往周肇身边推了推:

“你既这样会赚钱,这银子就更该给你了。天下哪里找这样好的生意,转眼就赚回本了。你放心,亏了算我的,赚了咱们一起分。”

周肇被他小狐狸似的表情逗笑了,闻言想了想说:“既如此,等这次的事了了,我替你在京郊置办些田产如何?

你们家的田地庄子都在苏州,平日若有动用,还得去买,不甚方便。有了这些庄子,不但自己吃用无忧,每年还能有些生息。省亲这样的生意,也不是时时都能做的。”

林珩听后狂点头,他虽不懂这些。但刚出京那会儿,他爹和姐姐就在商议买田地庄子的事。往这上头打算,想来是没错的。

钱放在他手上没什么用,若是回京被爹爹知道他白吃白喝,恐怕还难逃一顿教训。

放在阿肇手上就不同了,他那个家里靠不住,万一一时有个不凑手的事,余钱多些总是好的。

当然,事情最好还是顺顺当当的。阿肇能拿到他母亲的私产,他也能小赚一笔,嘿嘿嘿嘿——

这一回,周肇把钱收下了,林珩那叫一个舒心。这悄不声的,他就要富裕了呀!

他美滋滋地向后一靠,半晌后,突然坐起身叹道:“哎呀,你不早说。要知道柳兄这样能干,我方才就该对他好些。这回是他出了大力,很该为座上之宾才是。”

周肇淡淡一笑:“不必,我和他也算是各取所需。”

柳湘莲是大有抱负的人,断不肯久做这商贾之事。便是现在行事,也是周肇替他疏通关系,他只应了个牵线搭桥的名头。

他和周肇都是手上缺了些活动的银子,等事情一了,终归还是要走正途的。那时候,就该周肇出力了。

这些话就不用告诉小孩了,看着他乐得满床打滚的样子。周肇疑惑地想:也没见他缺过银子啊,怎么这样财迷?

中秋过后,天气一日凉似一日。驿船抵京时,京都已经层林尽染。

林珩因为心里还存着疙瘩,路上一直没见甄夫人主仆。但到了地方后,还是替他们想了安身的法子。

不想话还来不及说,甄夫人主仆先来告辞了。

甄夫人先深深一礼,谢过众人一路的“关照”。

然后含着笑说:“我们这次上京,已得了柳大爷的指点,决定去海源寺落脚。听说那儿有极实惠的禅房,可供贫寒之人暂居。若是主子肯赏脸,等我们母子安顿下来,就接胭脂过来说说话。”

大概是得了之前的教训,甄夫人再提起胭脂时,语气十分谦卑客气,完全以奴才的本生父母自居了。

“母子?”林珩有些疑惑地看着甄夫人和他旁边的大勇。

大勇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甄夫人看了他一眼说:“这是个实诚孩子,这些多亏他助着,我的日子才好过了不少。

这次上京,我已为他削去奴籍,收作了义子。日后他就叫甄大勇,虽不能入族谱,也是正经的一家人了。”

还能这样?林珩一脸疑惑地看向阿肇。

周肇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