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听了这话,也没故意装作不知道,她在心内算了算说:“若说大事,娘娘省亲就是头一件,可巧今年免了。别的大事都还要限,只从现在好好筹算着,只怕还能敷衍得过去。”
“我就是这个意思。不瞒你说,前儿我们去赖嬷嬷家看了一圈,我就存了这个意思了,我说给你听听,你看妥不妥。”探春抚掌笑道。
黛玉含笑点点头,探春就站了起来,边踱步边说:“我想着家事上头,无非是开源、节流两项。外头那些大事是男人们的主张,内院里就可由我们自己作为。单说我们那个园子,若是好好经营,一年也可生些利钱出来呢。”
黛玉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先说节流,我最近给管事婆子们支领银子,发现多有空头支取,或者一事多取的。比如我们的胭脂水粉,明明每月都是领了月钱之后,让各自奶母的儿子,或是丫鬟的兄弟去外头买了来使的,并用不着官中的银子。但账上分明月月有这一笔支出。
细算算,家里这么些姊妹加起来,一年也上百两银子了。如此这般的,还有好几处。都加起来,一年少说也有四五百两。我想将这几处都裁减了,你觉得如何?”
黛玉沉思一会儿,说:“好是好,就怕有人抱怨。”
探春抿了抿唇说:“我也虑到这一层了,这些银子既有出处,想必其中受益的人不少。都裁了,他们心中免不了含怨。但一码归一码,总不能含糊着赔补这些钱,白养大这些人的胃口。
二嫂子终归是那边的,不如我来开这个口。先从我们自己开刀,那起人还有什么说的。便有说的,我只立出规矩,凡事赏罚分明。他们也有奔头,我们的账也清楚,如何?”
黛玉偏头看着探春,眼中一片赞赏:“你是个敢作敢为的,如此很好。那开源怎么说?”
探春展颜一笑:“我也是去了赖大家才知道,玫瑰花、荷叶、香花香草,这些竟然都是值钱的。咱们园子里那些,每年无人照管,最终都落在泥里白糟蹋了。不如把那些担着空头的家生奴才选了出来,使她们照管打理。
一来,她们有了事做,不至于闲极生事,领了月钱也好补贴家用。二来,每年靠着这笔产出,或是姑娘奶奶们有事,或是预备着外头,再不济还能贴补贴补奴才们的月例银子,不拘哪一处使了,总是个添补。我们的园子也能更加整齐俊秀。你说呢?”
“这真真是巧思,难为你怎么想的。”
探春抿嘴而笑,脸上有些发红:“这是我的一点想头,就怕有什么不周全的地方,说出来让人笑话。林姐姐,你是管过家的人,你帮我朝前想想,若是有什么错漏,我提前改了。”
黛玉沉吟一会儿,说:“大的错漏是没有的,只是选派人手的时候要费点心。既要她本身能干这一行,又要提前说好每年能孝敬些什么。做的好的,年底也要多赏她些,来年她们才更愿意花心思。
你们外头庄子上,肯定有各项赏罚的细则,你可以找人来问问。比着他们立个规矩,倒比一味空想的强。”
“这个主意好,我算是问对人了。今明两天我就先把这事想好,后日与她们商议去。”
探春兴冲冲地去了,郑嬷嬷走过来递茶,忍不住夸道:“这位三姑娘真是个不错的,就她这个敢担当,又敢想敢做的性子,比多少男人都强了。”
黛玉也点头说:“有她想着,二嫂子也能多个臂膀。”
探春想的挺好,当两日后议事,这件事只成了一半。
“三姑娘真是不容易。”
“怎么了?”黛玉放下书,疑惑地看着郑嬷嬷。
“赵姨娘早起去闹了一场。他的兄弟赵国基死了,按例只得二十两银子。可她听说袭人的娘前儿死了,太太是赏了四十两,就被人撺掇着找到了三姑娘身上。”
黛玉闻言一皱眉:“三妹妹正预备着说正事,自然不好带头违例,定然是驳回赵姨娘了。”
“没错,赵姨娘好一通哭闹。惹得三姑娘也动了气,外头多少看笑话的,还好平儿姑娘过去震慑了两句。”郑嬷嬷叹道。
“要我说,这事分明在袭人那里就先乱了规矩了。赵姨娘说的也没错,她好歹生育了三姑娘和三爷,袭人可还没过明路呢。”紫鹃忍不出插话道。
黛玉没有接话,而是问:“然后呢?”
“提起三姑娘的打算,人人都说不错的。只是后来论起银子归账的事,宝姑娘说没必要归到外头去了,更不必归到里面。就叫揽事的妈妈们自担用度,不用账房领钱,赚多少也归她们所有。
只要每年拿出些孝敬主子的东西,再分出几吊钱散给园子里的其他妈妈就是。大家都说很好,也夸宝姑娘有气度。三姑娘想的开源法子是不成了,其他几件小的倒是都裁撤了。琏二奶奶也托平儿去说很好。”
郑嬷嬷解释完,大家都面面相觑。
黛玉叹了一口气,这是黄老无为而治的法子。若是一切太平,各安己分,那是小惠全大体。可是如今府中一片乱象,这么做岂不是又添一笔糊涂账。只怕以后这些管事的嬷嬷的纷争不少,帮派林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罢了,事已至此,三妹妹要再去计较这些银子,未免落了下乘。事若求全无所得,好歹裁撤了一些,也免了一部分用度,不枉她辛苦一场。”黛玉以此话做结尾,止住了众人的议论。
睡前,郑嬷嬷挥退了众人,亲自替黛玉放下了帐幔。
黛玉枕在床上问:“嬷嬷还有话说?”
郑嬷嬷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了口:“姑娘,请恕老奴造次。大人有心带姑娘去赴外任,这本是极好的事。但若老太太舍不得,一味苦留姑娘在身边,姑娘想好怎么应对了吗?”
“老太太?”黛玉疑惑道,“她一向疼我,自然会留。可这是父亲定下的事,外祖母一向要我孝敬父亲,怎会相强。”
“若是人留不下,要留个婚约呢?”
“嬷嬷说得什么话?”黛玉羞恼。
郑嬷嬷闻言并不解释,而是说起了别的:“前回老太太问起宝琴姑娘的出身,众人都以为是想说她给宝玉。但其实不是的,老太太是想把她说给咱们小爷。”
“啊?”黛玉瞬间不困了,“琴妹妹固然是好,但珩儿心性未定,早早定下恐非好事。”
“姑娘这会儿又不害羞了?”郑嬷嬷打趣道。
“嬷嬷!”
“好了,老太太有这想法也不为怪,姑娘听我细说,看有没有道理。”
黛玉点头。
“老太太是一片慈心,当真为这个家着想。说句不害臊的话,咱们林家如今蒸蒸日上,不但老爷高升,公子也肯上进。无论从哪里说来,公子以后的婚事自然是万人瞩目的,不怕没人惦记。
琴姑娘自身没得挑,他那个哥哥也不像薛大少,配给梅翰林家是够了,可配咱们公子——”郑嬷嬷话未说完,只摇了摇头。
黛玉皱眉,有些不悦:“嬷嬷,琴妹妹已有了人家。咱们只说自家事,不要牵扯别人。”
郑嬷嬷应下了:“老奴并非平白说人闲话,只姑娘细想,既然老太太想要做亲,为什么不将那边四姑娘说给小爷?她的身份年纪岂不是更配。”
是啊,单论身份,惜春是正经的侯门嫡出小姐。她的亲哥哥还是贾家如今的族长呢。若要亲上做亲,她更合适了。但转念一想,黛玉马上就明白了郑嬷嬷的未尽之言。
郑嬷嬷点点头:“老太太平生最疼姑娘和宝玉,你们若是成了,四姑娘和小爷就不成了。但就贾家如今的境况,银钱方面是很需要薛家帮扶的。这也是舅太太喜欢宝姑娘的原因之一。
同样的道理,若将琴姑娘说给公子,宝姑娘和宝二爷就不成了。大户人家,担不起换亲的笑话。如此一来,薛家、林家、贾家还是亲戚,对宝二爷的助力也是最大的。
人都有私心,老太太也不外如是。如今姑娘即将离京,若是老太太去向老爷求姑娘的婚事,姑娘作何主张?”
黛玉愣了,她显然没想到这一层。过了半晌,她说:“父亲不会轻易定下的。”
郑嬷嬷点点头说:“老爷待姑娘如珠似宝,自然不会轻易答应。那姑娘自己呢,若是老太太苦求,姑娘可挨得过?”
黛玉咬着唇,她自然是不愿让外祖母伤心的。
“姑娘,人活一世,不能一味成全别人,哪怕至亲也是如此。该多为自己想想啊。”
黛玉绕了半天,终于知道郑嬷嬷要说什么了。她没有直接表态,而是说起了别的:“嬷嬷,我以前和宝姐姐不太和睦,您知道的吧?”
郑嬷嬷慈爱地笑着,点了点头。
“那时候大家夸她,我心里总不是滋味,甚至觉得她心内藏奸。可不知是什么时候,我不会这么想了。她的行事做法,便有我不能苟同的地方,我也不会朝坏处去想她。
有时候想想她的处境也很不易,我相信,若她能正经入宫参选,她必不会掺和这里管家的事,也不会在意仆从口中夸奖推崇。很多时候,她是没有选择。她那个哥哥,我们都是知道的。离开这里,她们孤儿寡母又能依靠谁去?”黛玉缓缓说。
“姑娘是个宅心仁厚的好孩子。”
黛玉轻轻笑了笑说:“我永远都记得,当初进府时是多么惶惶无依。我每天都在担心从扬州传来噩耗,也知道父亲送我来这里,是在托孤。宝姐姐境况不同,内心的不安定却和我当初是一样的。
这里是她最好的选择,就像当初的我一样。嬷嬷,你们每每在我耳边议论那些事,我知道意思的。你们也不用过于苛责她,她若父兄得力,必也乐得诚心待人。至于宝玉,我永远盼着他好。除此之外,你们也不用忧心了。”
“诶,诶!”郑嬷嬷流着眼泪,终于松了一口气。她当然不是真怕老太太留人,林大人有的是主意推脱。她最担心的,还是黛玉因为以前的情分,把自己抵在这里,那才是天塌地陷。
夜谈之后,黛玉没两天就回了家,她还惦记着林珩怎么样。虽然每天打发人回去问,但终究不如自己亲眼所见。
结果忧心切切地回家一看,怎么感觉弟弟还胖了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待遇是需要争取的
“珩儿, 你这几日在宫里,觉得怎么样啊?”黛玉迟疑地问。
林珩认认真真咽下最后一口饭,才悠悠地答:“还行吧。”
林如海早已罢了筷, 就是没下桌。闻言嘴边勾起一抹笑意,只是用茶杯挡住了, 没叫人瞧见。
“你有没有饿肚子, 冷不冷?”黛玉显然很不放心, 这会儿春寒料峭, 若是火盆烧的不足, 人坐一会儿就有些寒浸浸的。
林珩见姐姐关切, 略微思索了一会儿,决定言简意赅地告诉她结果:“早上会烧火笼子,茶也是热的。嗯,饭也能吃饱。”
此话一出,黛玉更不放心了。试想林珩平日怎样——厨房里换着花样做的饭菜他都不愿意多吃两口, 点心之类就更不用说了。
他自小脾胃不好, 食量原不大,再加上挑嘴的毛病,若不是林如海明令禁止不许嬷嬷追着喂, 怕是单伺候他吃饭的人都不少。
至于几时烧火笼子、茶水热不热,他根本不会在意。凡他要用的东西, 哪样不是下人伺候妥帖了送上来的。会关注到这些, 只怕是在宫里吃亏了。
黛玉心内一沉, 恨不能抓了林珩细问。林如海见状先起了身,对他们说:“到里间去说话吧。”
转出饭厅,下人没上茶水,只给黛玉和林珩各上了一盏酢浆。林家的规矩, 饭后即刻吃茶不利脾胃,林珩和黛玉都是用各式饮子来解腻促消化的。
林珩美美喝了一口,觉得身心都舒畅了。
“珩儿,你姐姐担心呢。宫里怎样,你细说给她听听。”
林珩闻言哂然一笑,怎么样?自然是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更是其乐无穷啊!
其实上书房的待遇不差,毕竟是伺候皇子读书的地方。总不能真将人做弄出病来,皇帝目下可只有四个儿子。最小的还在襁褓,最大的单独派了师傅教养,剩下的两个,可都跟林珩坐一个屋子听课呢。
但怎么说呢,天子贵为天下之主,他的儿子们自然要为天下学子表率。读书的苦是吃的很明白的。林珩在那里不但享受不到在贾府读书的待遇,连卫家私塾都比不上。
头一个折磨人的早起,就是林珩深恶痛绝之首。一想到他得带着晨露往宫里赶,他就愤愤不平。这种愤愤,一直持续到他听说皇子们居然起得比他还早为止!
“我们也是寅正起身,梳洗之后要依次去给皇爷爷、父皇、太妃、母妃问安。之后再用早膳,读过一会儿书后,你们才来呢!”四皇子说。
林珩没好意思说,他好歹能睡到寅时过半。家里人少的好处体现出来啦,他没有那么多需要问安的人。而且这几日睡得早,习惯之后早起也没那么难了。
至于取暖的事,上书房是有地龙的,他们在里头都穿不住氅衣。
林珩之所以会留意火笼子的事,是因为皇帝说了,太暖和容易让人昏沉懈怠。少年读书当知勤勉惜福,不必太过安逸,要提前几日停了上书房的地龙。
皇帝说了要停,内务府也不敢真冻着这些皇亲贵戚,因此才有了火笼子。
火笼子刚上的时候,林珩还觉得略微有些凉。不过两位皇子和伴读们都没什么反应,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但不过一早上,他就敏锐发现了猫腻。靠近他的那一侧,银霜炭的热气有些不足,走到三皇子和四皇子那边站一会儿,又会慢慢觉得暖和起来。
若不是林珩着实好动,站在三皇子那边看了一会儿文章,他都不一定会发现这事。感谢贾府生活的经历,他没有傻傻地当做偶然。在发现笼架上一个白点对着他后,他立刻意识到有人使坏,并马上想了个馊主意。
那天上午,他趁着大家去吃点心的空档,故意落在了后头。等人都走了,他就借口东西掉了,让小安趴下去把火笼子换了个方向,有白点的那边正朝着四皇子。有书案挡着,外边的奴才并未察觉不对。
等四皇子吃完点心回来,才坐了两刻钟就感觉手脚发僵。他是个爆炭脾气,借着这事将管事太监骂了个狗血喷头。至此,无论是谁做的手脚,后头都再没出现过这事。
至于茶水微凉,林珩是直接开口让人换了。有四皇子发作在前,上书房里没有一个人觉得他小题大做。三皇子还皱着眉训斥了下人,让他们用心服侍。经过这两件事,后头再没人上这些细碎的手段了。
上书房两个皇子,还有一个郡王是皇帝最小的弟弟,他们每人两个伴读,再加上林珩一共十个人。
除了林珩和三个皇子在当中有高案外,剩下的六位伴读都是在两侧合用长条的矮桌,上课时也是侧坐。
福郡王是叔叔,和三皇子并列坐在第一排;林珩就和四皇子一道,对空坐了第二排,这是皇帝的恩赐,明晃晃地昭示着他御前教养的分量。
林珩没有深想那些人为难他的原因,宫中势力盘根错节,是谁都不奇怪。说不准就是宫人看他不肯给银子,所以故意为之的呢。
林珩非常不吃这一套,他将姐姐给的小荷包收的好好的,只在小安挪了笼子之后,送了他一个压压惊。
除了这几件事外,林珩也说不出宫里哪处不好了。因为皇帝还算够义气,除了第一天召见他,第二日也叫人去传了。
林珩还记得守门太监那个表情——腆着脸笑得仿佛前一日的白眼从未存在过。
林珩心眼不大,走出门又折了回去,特特问他能不能离开。那太监当着御前侍奉的面,自然满脸笑意地说:“当然当然。”
林珩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仰着下巴就去了含元殿。
见他脸上有了笑影儿,皇帝心里也舒畅了许多,问话之前还先让他去偏殿吃了一碟子点心。
林珩饿过一回长了记性,早膳和午饭和上午的点心都认真吃了,肚子并不饿。但秉着不错过任何一顿的想法,他还是把点心吃了一半,剩下一半悄悄给了小安。
小安起先不敢吃,在林珩的催促下才侧了身子飞快塞入嘴里。主仆两个又混一顿,才到正殿等着问话。
皇帝今日问的和昨日大差不差,林珩挑拣着答了,回去还赶上了午歇。
第三天,皇帝又召见了他。连续三日,众人都知道皇帝有意抬举了。
到今天为止,林珩在含元殿整整吃了七天点心,前几次离开上书房时,他都要问一遍守门太监能不能出去。
坚持到第五天,他还未开口,守门太监就跪地求饶了。
“小爷,奴才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宽恕了吧。”守门太监哭丧着一张脸说,甚至还轻扇了自己两巴掌。
林珩每次出去都要对着他阴恻恻地笑,笑完说两句怪话就去见皇上,守门太监成天提心吊胆的。为此管事太监都敲打他两回了,再这么下去说不定就要丢了差使。
宫里就是这样,皇上的意志就是众人心之所向。他甚至都不用说些什么,只要抽空多问两句,众人都不敢怠慢林珩,何况是日日召见呢。
第一天的时候,守门太监之所以故作姿态,不过是他们手中的老把戏了。
这些进宫的小爷们,谁不是金尊玉贵养大的,但凡给两次气受,家里人就知道要打点了。这叫阎王易见,小鬼难缠。难道为了这个,家里头还告御状去?
众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偏林珩乱拳打死老师傅,不怕闹腾。
皇帝特意交代过上书房不能管紧,太监们也不敢在他的课业上使坏。怕师傅认真,查下来就是死罪。细碎地方又不敢认真搓磨他,给他脸色他也不看。所谓出师未捷,再而衰,三而竭。
为着这些,第五日时,守门太监根本没意识到林珩是没有召令的。顺喜在宫门外见到林珩也很吃惊,不过他很快调整过来,进去禀告了皇帝。
皇帝这会儿刚议完事回到含元殿,此刻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舆图。
听了顺喜的话,他才想起来今日没有召见林珩。其实皇帝本来就不会天天召见谁,之前是特特给林家的体面,不想小孩子莽撞,晃晃悠悠自己就来了。
“让他进来……”
林珩进了含元殿,照例先拜见了皇帝,然后就站着不说话了。
“不是你要见朕的吗?怎么这会儿又不说话了。”
林珩愣了愣,直白地说:“我来吃点心。”
皇帝笑了:“你还吃上瘾了,难道还要天天来朕这儿讨点心不成?”
林珩皱了皱眉,他本没这意思,不是皇帝让他过来的吗?他又不是那拿乔卖乖的人,非要人家请到面上去。
皇帝见他不说话,还以为是小孩子没城府,忍不住把喜怒露在脸上了。若是自己的儿子,他定然是要责备的。可这是林如海的儿子呀,他只觉得有趣。
“要想小儿安,三分饥与寒。让你们有所节制,是为了戒骄奢,强体魄,以后做个能克制欲念的人。”皇帝破天荒地耐心解释。
林珩又窘又气,原来今日不给吃的呀,那为何昨日不说清楚。显得他好像很馋的样子,而且吃不饱怎么强体魄?他有些倔强地说:“太医让我多吃些呢——”
声音不大,但清晰可闻。顺喜等人都提了一口气,用余光打量着皇帝的反应。
皇帝也有些愣,他见过讨恩宠的,讨官职的,讨饶的,还是第一次见这么不屈不挠讨吃的的。他沉吟一会儿,对顺喜说:“去问问太医。”
顺喜去了一趟,居然真的带回了个太医。林珩不是胡诌,因为他脾胃弱,再加上不爱吃饭,太医真的是嘱咐让他能吃就多吃两口的。
林珩一听舒服了,看吧,谁馋了?!
皇帝看了看林珩,只稍微思索了一会儿,就笑着说:“可以,那你以后就这个时辰过来,不用刻意说来吃点心的,就说朕查问你功课,免得小四歪缠。”
稀里糊涂的,林珩就从含元殿混来了一顿长期的点心。就这么又吃又练,他真的壮实了不少。
当然,“壮实”是他自己的评价,林如海说的是发福。林珩不愿意承认,因为他有理有据。
皇子的骑射课,和他从前学的花架子,完全无法相提并论。勤学苦练的,能不壮实吗?
进宫后,他并未在学业功课上有过什么压力,唯独在武师傅的课上,感受到了全方面的技不如人。四皇子每次看他练拳脚都会毫不留情地哈哈大笑,若不是三皇子拦着,林珩觉得自己撑不了多久就得罢课。
这种时候,他就分外想念阿肇。等他回来了,好歹能给自己偷着补补。
周肇去了哪儿呢,林珩也不知道,据清水巷那边的意思,约莫又是密令在身。冯紫英、柳湘莲,这些日子全不见人影。
思绪乱飞一阵,林珩回过神来,还是笑眯眯地对姐姐说:“银子很有用,赏了太监两回,什么都顺了……”
林如海哼笑一声,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打算
在林珩在逐渐适应读书生活的这段日子, 内宫和外朝也发生了不少事。其中最让人挂心的两项,就是宫中甄太妃和太上皇的病。
甄太妃是从过年就不好了,皇上为表郑重, 还亲自下令内宫减膳谢妆,连宴乐也免了。这甄太妃曾经做过忠顺亲王的养母, 只是没有正式更改玉牒, 忠顺亲王还是记在养母名下。
皇上如此重视甄太妃的病, 外面都传是孝顺友悌。太上皇上了年纪的人, 眼见枕边人形容枯槁的样子, 内心不免难受。一日多吃了两口鲜果, 后头就腹泻不止。
接连两位贵人病了,皇上怕忠顺亲王悬心,就日日宣他进宫侍疾。自己政事繁忙,也不忘日日探问。
这天朝会结束后,皇上亲自带着忠顺亲王去给太上皇请安。太上皇见此十分高兴, 对两个儿子一番殷殷嘱托。
在皇上风雨无阻的探问、侍奉之下, 缠绵病榻已久的太上皇终于大安了。皇上因此大喜,特地设了宫宴以示庆贺,并派了皇子和各宗室子弟于宝华殿诵经还愿。
一时间, 朝臣们都大肆称赞皇上以仁孝治天下,是臣民楷模。林如海升官调任的圣旨, 就是在这一片歌功颂德的声音中悄然下发的。
贾府中, 老太太笑盈盈地交代:“圣眷隆重, 你可要好好办差,方不负皇上恩德。”林如海恭敬应是。
贾赦陪坐在右边,捋着胡子与有荣焉地说:“妹婿出去历练几年,回来之后, 前程越发不可限量了。”
林如海拱了拱手说:“哪里哪里,都是应尽的本分。”
贾母看了眼贾赦,笑意浅淡地说:“你也进来许久了,想必外边还有事等着。姑爷是家里人,不必在此虚陪,过会儿一齐吃饭是正经。”
贾赦闻言挺了挺腰背,脸上换了正经的神色:“既然如此,请容儿子先去料理些琐事。又转身对林如海说:“失陪失陪,妹婿自便才好。”
林如海连道“客气”,起身目送他出了门。
等林如海重新落座,贾母才开口:“你这一去,少说也要履任三年。我没有别的要交代,只盼你照顾好自己的身子,闲时多多来信,报个平安。再者,就是两个孩子。他们是随你同去,还是留在京中?”
“珩儿奉了旨意进宫读书,是定要留在京城的,只玉儿随我同去。”林如海答。
听了这话,贾母半晌没答言。林如海也微笑着静默,直等到贾母再开口:
“玉儿是个可人疼的孩子,我也知道你舍不得她。只是湖北路遥,一路跋涉过去多有不便;再则,这些年她一直在我身边,就这么乍然去了,我也舍不得。你若放心,还将她留在京城,与珩哥儿一道养在我身边。兄弟姊妹们常伴着,也不寂寞。”
林如海含笑,微微欠身:“老太太慈爱顾惜,是这两个孩子的福分。只是宫内大选在即,玉儿也在应选之列。我不舍她进宫,前儿已向皇上讨了恩旨,让她随我赴任。如今倒不好出尔反尔的。”
贾母一愣,顿了顿说:“罢了,你也是上年纪的人了。膝下只有这两个孩子,怎能不盼着他们常伴身边呢。我虽舍不得,也不好倚老卖老地与你争抢,只一件事,你必得依了我才是。”
“老太太请说。”林如海恭敬道。
“你走之后,还是让珩儿住到这边府里才好。他一个小人儿,白天进宫应承就罢了,晚上身边总该有亲人体贴关怀着,不然也太不成事体。二来,你们都不在京城,有他伴着我,就算你们都尽了孝了。”
一句孝道压下来,任是林如海也不好说什么。他微微点头:“很是。”
趁贾母心满意足之际,他又不经意地接了一句:“有这边几位兄长教导着,珩儿这几年也长进许多。家里人少,她姐姐尚且要照管家事,他也当早早上进。我们走后,京城一应家事、应酬就都落在他身上了。”
言下之意,林珩是林家留在京城的话事人。年纪虽小,但也代表了林家的体面。就算陪在老太太身边尽孝,也不同于一般亲戚借住或依附只是寻常往来。
至于其他——林如海不负责任地想:孩子有腿会跑,要不要天天住在这里,他也保证不了。
老太太嘴边的笑意变淡了,她指指桌上的点心说:“尝尝这个,当年你来家里时,最爱吃的就是这一口。不知如今脾胃变没变?”
鸳鸯端到林如海身边,他捡起一块尝了尝:“还是当年的味道。后来家中做的,怎么也不像老太太这儿的口味。方子都是一样,想是家里下人,没有老太太这儿的用心。”
贾母微微扬唇:“你是个念旧情的人,所以才教养得两个孩子这样好。前儿甄家太太带了她家三丫头进京,碰巧听说珩儿在这,偏要叫他出来瞧瞧。我忖度她话里的意思,应该是看上咱们孩子了。我没接她的话茬,含混着过去了。
甄家家资、门第都是好的,只我历来看人,还是要以姑娘的人品才貌为主。便是那家子穷些,不过多给他几两银子罢了。甄家三姑娘模样是好,就是养得娇气了些。没得让咱们的孩子,倒去迁就人家的姑娘。”
林如海有口无心地答:“老太太说得是。”
“珩儿年纪渐大,你走之后,若是有人来探问,是我们先相看着,还是等你回来做主?”
“珩儿的婚事不宜早定,皇上那里恐怕有别的安排。再则,三、四两位皇子都比珩儿年长。他们尚且没有议婚,珩儿更不便赶在头里。”
——
说了一早上的话,贾母只觉疲累极了。林如海走后,她独自靠在迎枕上养神。丫鬟们左右看看,都不敢随意上去打扰。
还是鸳鸯送完人回来,使眼色让她们下去了。她自己拿了一个南瓜锤,一下一下地帮贾母锤着小腿。
“这几日还是宝丫头帮忙管着家事吗?”贾母轻声问。
鸳鸯点点头说:“三姑娘、大奶奶她们三个,每日都在议事厅商量。晚饭过后,宝姑娘还乘了竹椅四处查访,很是周到。”
“咱们家的人不成事,累得亲戚也跟着奔波。”
鸳鸯没敢接这句话。
“罢,一切都是命。她看不上人家姑娘,焉知人家就能看上她?终究是宝玉没福气。”
鸳鸯的手顿了顿:“那娘娘的意思?”
贾母摇摇头:“不中用。”
林如海不答应,便是娘娘有意也无法。何况贾母私心里,很看不惯王氏的所作所为。黛玉也是她的心头肉,王氏一而再再而三地搞那些小动作,分明是要林家知难而退。
哪怕贾母将宝玉疼进心坎里,也很想让王氏用镜子照照自己配不配。
“二爷知道林姑娘要走,只怕要闹。”鸳鸯迟疑地说。
贾母长叹一声:“让人好好劝着,若是娘娘的事成了,这事只怕还有转机。”
“要是娘娘的事成了——”贾琏也在说这句话。他压低了声音对凤姐说:“你要多少银子没有,现在犯不着得罪这些太监。”
凤姐倚在床上,冷笑着说:“若有银子,我随你一千八百地花去。昨儿外头来支裁缝的工钱,里头还打饥荒呢。这些太监三天两头来缠,你不分事体都应承着。自己不出分毫,倒来难我。
上回当了我那金锁,尚且不知指着哪项银子去赎。这回又来,感情这都是我一个人的事,还是娘娘做了皇后,会给我个公主当当?”
贾琏被她抢白一番,早已气绿了脸:“你就会躺在这儿动嘴皮子,有本事你去搪塞太监。你不当家,我也不问你。回回都说没钱,我就奇了,上次舅老爷动身,你是哪里来的银子恁般周到?怎么偏是我要用时,就得听你这一箩筐的话。”
凤姐听了这话,早已气得眼冒金星:“说我的人也不少,我还怕多你一张嘴。怎么着,我们王家是没钱的,我是空着手嫁到你们贾家的?只许你用媳妇的嫁妆银子,不许我给娘家送礼。满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别说出来叫人害臊。”
这句话说完,凤姐已是力竭。她支持不住,“诶唷”一声倒了回去,又觉下身一片濡湿。
自从那个孩子掉了,她这几月淅淅沥沥就没止住血。本就亏了身子,今又添了些气恼,不觉在贾琏面前露了怯。
“奶奶”平儿一声惊呼,上前扶住了她。一边流着眼泪对贾琏说:“爷也该体谅些儿,有什么话慢慢说。银子不凑手是真,并非奶奶有意为难。”
贾琏闻言似笑非笑:“你们主仆一气儿,就我是恶人。得,我去打发太监,凭着这张脸让人家臊去吧。”
凤姐还想回话,贾琏已经甩帘子走了。平儿赶忙劝道:“奶奶还当保重身子要紧,咱们这个糊涂爷知道什么?”
凤姐缓了一阵,咬着牙说:“娘娘的事不能怠慢,敷衍过这一回,下次就不好说话了。下个月的银子来了,你还和以前一样扣下,交给旺儿媳妇放出去。放短的,利钱收高些。不能叫拿起子小人,背后议论咱们不会当家。”
“奶奶,舅太太不在京中,咱们没有人手。若是人家耍赖不赔怎么办?”平儿担心。
凤姐双眼微阖:“叫我陪房的那几个男人,花银子在外头找些闲汉做打手。人多气势足,吓唬两回,后边就好了。”
“何苦来,白操的这个心。依我说,奶奶照实告诉太太去,有事也好大家一起想办法。”平儿抽泣着劝道。
“不单是为了家里,我之前当出去的那些东西,也还等着赎呢。再者,平白辛苦这一场,难道我不收些利钱?若单靠家里,那是没指望了。叫他们男人一过手,不倒欠着就算好了。这些银子,都指着这一项上来呢。”
平儿见劝不住她,少不得答应着下去了。
至于贾琏,他到底不愿驳回太监。最终还是咬牙从自己的私房中拿出一笔,暂时把人打发去了。
如今后位空悬,外头都在传,皇上有意从吴贵妃和贾家娘娘中选一位封后。这事若成了,贾家三代之内可以无忧矣。
有了这个念想,无论哪一方面,贾家都不愿被吴家比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生日
圣旨一下, 林家就开始忙了起来。皇帝大方地给了林珩假期,让他回家“帮忙家事”。
林珩趴在八仙桌上,转着两个眼珠子看下人们忙里忙外地整理行装。黛玉看他一眼, 心里就不是滋味一番。她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咬咬牙说:“珩儿, 要不我还是留下陪着你吧?”
林珩坐直身子, 疑惑地问:“为什么呀?”
“你一个人在京——”
林珩摆摆手:“姐姐多虑了, 我有外祖母和表兄他们照顾呢。况且我天天要去读书, 姐姐一人在家岂不孤独。还不如陪着爹爹去赴任, 爹爹独身在外无人陪伴, 才是孤独呢!”
林珩说得满不在乎,黛玉却更加忧虑了。她斟酌半晌,坐到林珩身边低声道:“你平日读书要多用心,闲了也该好好保养,万不可一味贪玩做耍。琏二哥他们要照管家事, 偶然出去喝酒应酬, 这是推不开的。
你若跟着出去胡闹,不说宫里的师傅听见不依,父亲和我远在湖北也放心不下。你若想着我们, 就万万善自珍重。哪怕功课落下些,也不可沾染了那些顽劣习气。”
“姐姐放心吧, 我何尝跟着他们胡闹来着。”林珩不以为意地说。
“前儿你和宝玉——”
林珩急忙阻止:“姐姐饶了我吧, 都说了那只是玩话。”
说来也是背晦, 林家姐弟前两天去贾府那边玩。刚好碰见花开得好,大观园里的姊妹们很有雅趣地采花瓣做胭脂。
宝玉是最喜欢这些事的,偏他肯研究,不知从哪里翻了许多古籍来看, 零零总总弄出十来种胭脂方子。忙活了一天,给园中姊妹捣腾出了许多。
到了晚上,探春几人拿了些出来分给贾母这边的大丫头们。林珩听见众人都夸好,就好奇地伸了个头去看。
他倒是看不出什么门道,只瞧出那胭脂膏子确实比一般的要润泽,嗯,盒子也好看,还有点香。
宝玉体贴起来是十二万分的体贴,他担心众人只想着黛玉身边的人,忘了伺候林珩的丫头。就自己袖了一个小盒子,特地来分给琥珀几人。
琥珀几个都喜之不迭,含笑打开来看,都赞比买的好。宝玉听见众人夸赞,又说红香圃那里种着很好的紫茉莉。等秋天到了,叫人干干净净收起来,制成茉莉花粉,给女孩们擦脸,比外头用的那种铅粉好。
丫头们互相看看,都抿着嘴笑,又欢喜又不好意思。这到底是不能叫上头知道的事,好好的爷们,作弄这些东西,叫人传出去就不好了。但眼前的东西实在是好,又叫人不得不从心里感激他。
琥珀笑道:“多谢二爷这样体恤待下,又将我们当个人,竟亲自将东西捧了来。我们虽不敢受,只是不受倒不敬,少不得受了。但万万不敢想着什么紫茉莉粉了,没得还让二爷替我们操心,只怕耽误了您的正事。”
“你这人怎么也变得这样假惺惺起来,他既有这份心,你就领了他的情又如何。好好的扯什么正事,难道做了这个,他就不得金榜题名不成?我看他对这些,倒比对着书用心呢!”晴雯说完就捂着嘴笑了起来。
宝玉被她打趣也不恼,他小心旋开胭脂盒子,亲自捧到琥珀面前说:“琥珀姐姐试试,你的肌肤细腻光滑,和宝姐姐一样。用这个颜色是最好的。”
琥珀见他殷切,少不得用指甲盖挑了一点儿,背过身抹在嘴上。等她回过头来,晴雯看了笑道:“的确衬你,我们用着都不如你好看。”
赞完这一句,晴雯就转身走了。琥珀有些不好意思,垂着眼不说话。宝玉看她脸颊飞红犹如红霞,唇间那一点润泽晶莹可爱,不由怔住了。
琥珀半晌不听他们说话,抬起眼一看,只见宝玉两个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她,而晴雯早不知哪里去了。琥珀觉着不好,待要走开,宝玉突然拉了她的袖子说:“姐姐唇上的胭脂赏我吃些吧。”
话音落下,人就追着靠了过去,手也朝琥珀唇上去摸。琥珀一转脸躲开,欲要迈步,袖子还在宝玉手里握着。她有些气恼,待要喊人,又不敢闹大,正为难时,林珩不知几时摸到了宝玉的身后。
宝玉只觉耳边一凉,有一个气音在耳边幽幽说道:“吃什么好东西呢,给我也尝尝——”
宝玉冷不防被他吓了一跳,不单惊出一身冷汗,连手袖也放开了。
“珩儿,你怎么不出声?”宝玉半是气恼,半是不好意思地说道。
林珩眯着眼睛笑:“我出了啊,宝玉哥哥这样入神,竟没听见声响?什么好东西要躲着悄悄吃,咱们兄弟不要外道,说给我听,好多着呢!”
宝玉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直觉林珩就不是他们一路的人,不便在他面前随意,遂干笑道:“没什么没什么。”
“是在嘴上不是,我瞧瞧。诶唷,琥珀跑了呀,想必你嘴上也有,宝玉哥哥给我瞧瞧。”
林珩脸上带笑,眼里却阴恻恻的,略微上扬的嘴角显出一抹危险的弧度。虽面容姣好,但在烛火的阴影里反添几分诡异。
宝玉心底发虚,一时竟不能言语。
“别躲了,快让我尝尝。”随着宝玉步步后退,林珩越逼越近。
就在这时,两人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带着惊讶的质问:“你们在干什么?珩儿,你方才说要吃什么?”
两人呆住了。
半晌后,林珩讪讪回身,堆着笑说:“没有什么呀。”然后向后拐了宝玉一下,咬牙问:“二哥哥说是不是呀?”
“是,是——”宝玉吞吞吐吐,这样子一看就有鬼。再加上方才听到的话,黛玉脸都沉了下去。
以往听见宝玉吃丫鬟嘴上的胭脂,黛玉也是惊讶过的,但那些统共加起来,也没有这一回的震撼大。
她又惊又气地看着林珩,想了半刻,忽而愤然转身:“舅母——”
那一回不但宝玉受了教导,连林珩也挨了好几天说。黛玉到底心疼弟弟,不敢让林如海知道这事。但背地里的敲打、提点是一分没少。
趁着林珩上学,她还将明堂的丫头都喊了过来。私底下吞吞吐吐地嘱咐她们,若是林珩敢学那些没出息的毛病,一定不要忍着不说,只管告诉她去教导。
琥珀心里明知是怎么回事,但林珩私底下交代过她不要声张。这种事传出去,他们倒是没什么,一句胡闹揭过。这些女孩子们就不行了,有了不好的名声,虽然一时不会怎么着,终究是要吃亏的。
琥珀心里感激,不敢当着众人的面告诉,只好背地里找了黛玉细细说了。黛玉一边感慨,一边哭笑不得。事情过后又放不下担心,担心林珩耳濡目染之下,终究还是学了那些毛病。
他是在御前行走的人,虽然年纪还小,但前后盯着的眼睛不少。万一不妨头带出个一星半点儿的可怎么办?到时林如海不在身边,师傅说声要打,谁来拦着?
黛玉越想越焦虑,虽知林珩不错,还是借着此事频频提点,也是关心则乱了。
好容易安抚好姐姐,林珩又像没骨头似的趴回了桌子上。有了前些日子的心理建设,他现在对父亲外派的事接受良好。毕竟他也不是小孩子了,翻过年来,理论上已经十二岁了。
为什么说是理论上呢,因为按照真实情况,林珩是端阳节出生的。可实际上,他二月十二已经过了生日了。
他自小多病,又兼出生时辰不好,和尚道士都说难养活。林家磕磕绊绊把他养到三岁,仆拥婢绕地居然还叫拐子掳走了。
林如海存了疑心,几经辗转周折,求到了一个老道身上。老道一算八字,就摇头不想管。还说万般都是命,这些都是孽债,前世就注定要还完的,非人力可强。并让林如海多修修心,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林如海回去想了三天,实在清静不了,最后还是咬咬牙带着林珩上了山。那老道听说他又来了,本来是不想见的,但林如海愣是把孩子抱到了他面前,似笑非笑地请道长慈悲。
老道被人架着,气得破口大骂。骂声惊动了睡着的林珩,他还有些低热,被吵醒后忍不住哭了起来。
老道被哭声吸引,随意瞥了他一眼,突然“咦”了一声。然后上前细瞧了瞧,刚好对上了林珩的眼睛。
“这孩子八字当真准吗?”
林如海不解,皱眉说:“自然。”
“奇怪,按你自己的八字,这一子是保不住的,大劫就在今年。按他的八字,这孩子也与你家缘分不大。但就他面相看来,又绝非短命之相,奇哉怪哉。”
“道长言下之意,这孩子大劫已过?”
老道掐着指头算了半晌,不自在地点点头说:“他日主极弱,官杀旺而无制,又遇流年冲克命局,引动凶煞。本是难养、易折之相,但如今瞧着大劫已过。若不是八字出错,必然有贵人相助。
上天有好生之德,既过了这一劫,眼下就无妨了。只是十五岁换运,血气未定,阴阳交脱,届时煞星重临,只怕有难。”
“可有解法?”林如海急道。
“有,瞒住他的生辰,舍他名中一字,或能瞒过鬼神。等十五成人关一过,这孩子就是先煞后贵,渡劫发福的上上命格。好好养着吧,渡过关口,这孩子还能福及家人,好事在后头呢!”老道神神叨叨地说。
“借道长吉言,多谢道长好语消灾。只盼着他能平安顺遂,如此便心满意足了。”
“哼,你日后若有不足,当记今日之言。”
时间过去多年,当初的林砚珩不仅改了名字,还将生日也记在了花朝节。和他姐姐一天,也是那老道的主意,说是这样不仅利于隐瞒,还对姐姐也好,平白化去许多劫难。
林珩从来没大过生日,林家对外一概说是怕损福寿。林珩每年就吃碗长寿面,收收姐姐和爹爹的礼物。搭台子唱戏或是叫人来磕头,那是一次也没有过的。
黛玉看着林珩乖巧的样子,心里难免泛酸。连贾家急冲冲请人来接,说是宝玉因为得知林家外迁的消息急坏了,现在口不能言,人都死去大半的话,也没太听清楚。
林珩听了传报,抢先站了起来,满脸着急地说:“宝玉哥哥定是以为我也要去湖北,这才急坏了。别怕,等我过去开解开解,一时半会儿就转过来了。”
周瑞家的讪讪立在门下,寻思半天,愣是不敢说宝玉是因为黛玉才着了魔的。这话一出就是坏人姑娘名节,她怕被林家健仆打死。
作者有话说:
回收文案啦~
第70章 哭
林珩赶到那边时, 贾家正忙乱成一片。二门上进进出出的,都是听到宝玉生病消息,上赶着来请安问好的贾家旁支和体面管家婆子。
周瑞家的伸手隔开人流, 引着林珩一路快走,恨不得立时飞进大观园。没请来真佛是一层罪, 再耽误了时候, 待会儿恐怕要担大不是。
林珩知道她心急, 也没有故意拖延时间。谁知一行人刚穿过垂花门, 就听里头传话, 一叠声叫着将姓林的赶出去。
林珩脚步猛然一顿, 指着自己鼻子疑惑地问:“我?”
周瑞家的虽一头雾水,但也知不能应承这话,正含糊着敷衍。转头就见林之孝夫妻讪讪地走了出来,旁边还有些丫头媳妇捂着嘴笑个不停。
周瑞家的看见这夫妻俩,像抓到救星似的, 一把握着林之孝媳妇的手急问:“里面这是怎么回事, 没头没尾地传的什么话,险些冲撞了表少爷。”说完就不住朝后使眼色。
林之孝夫妻一看见林珩,立时就知道误会大了, 两人赶忙上前请安解释:“表少爷别多心,二爷痰迷了心窍, 意识有些恍惚。方才在里头听见我们夫妻去了, 以为是林家打发下人去辞行, 一时又要发作。
老太太哄他说林家不走,二爷不肯信,哭闹着要将林家的赶出去。众人怕拂逆了他的性子惹出重症,这才顺嘴传了话出来。都是那些小蹄子乱学舌, 冲犯了表少爷。”
林珩将手一抱,似笑非笑地说:“这也犯不着啊,便真是来辞行,不过是我们依礼尽亲戚的情分。既然如此,我看我也很不必进去,若勾起他的病,倒是姓林的不是了。”
这话笑着说出来,却没有半分笑意。
见林珩转身要走,林之孝赶紧上前拦住,语带恳求地说:“表少爷要是真走了,那我们就罪该万死了。还请表少爷恕罪,饶了我们这一遭吧。实是二爷舍不得表少爷,被下人传错了话,待会儿我定叫人狠狠责罚。”
这会儿没人敢笑了,方才那群看热闹的都站在边上,都低着头一声不吭。林珩勾着唇打量一圈,突然拍拍林之孝的肩膀说:“急什么,这不过是玩话。二哥哥既然如此情真,我少不得要去看看他的。走吧——”
周瑞家的闻言一愣,片刻才回过神来,赶忙应声道:“表少爷这边请,仔细脚下。”
林珩迈步向前,仆人们恭敬肃立于两侧,等两人走后,林之孝忽然直起身,狠狠点了点方才那几个放肆调笑的。
周瑞家的闷头带路,好像平时伶俐的口舌突然没了。好容易到了怡红院,周瑞家的也松了一口气。她重新挂上笑容,快走了几步进去传话,说是表少爷来了。
屋子里倏然一静,然后是凤姐“快请”的声音。林珩放缓了脚步进去,邢岫烟等人都躲了,内室里只剩了常见的探春几人。
“老太太——”林珩朝着贾母拱了拱手,然后挨个问了一遍礼。
贾母拉过他的手说:“好孩子,难为你想着来。你宝哥哥舍不得你们,听见你们要去,好险急出病来。”
林珩看着床上头发散乱,满脸泪痕的宝玉,突然朝着贾母挤了挤眼睛说:“我和宝玉哥哥说两句话,保管他就好了,老太太信不信?”
贾母失笑:“什么好话这么灵验,那你说吧。”
林珩摇摇头:“这话要私底下说才好,那么多人听见就不灵了。”
贾母听了一怔,想到方才太医说宝玉没大碍,就是一时情急的话,遂起身招呼众人:“那我们就走吧,留他们兄弟说些体己话,白闹了这一日,姨太太也乏了吧?”
薛姨妈赶紧笑说:“老太太说的哪里话,我们白陪着坐坐,宝玉没事就好。这孩子心实,和林姑娘从小长到这么大了,没分开过一时。骤然听见林家要走,一时情急也是有的。林丫头可人疼,就连我们处了几年的,听见这话也舍不得呢!”
“怎么,二哥哥不是听说我要走才病的吗?”林珩一脸疑惑地看向王夫人。
王夫人扯了扯嘴角,半真半假地嗔怪:“自然是舍不得你。好了,你们说体己话,宝玉不许再胡闹。等药煮好送来,袭人记着打发他吃。”
一番交代过后,众人依次离开了怡红院。林珩笑眯眯地坐到床沿上,轻声细语地喊了一声:“宝玉哥哥。”
宝玉上次听他这么叫,挨了王夫人好几天的教导,如今又听见,虽然神智还不甚清楚,身子已敏锐地一激灵。
林珩很满意他的专注,起身缓缓说:“我在外头就听见你喊着舍不得姐姐,你可是真舍不得她?若是真的,我有法子让她留下来。”
“什么办法?”宝玉弥散的眼神突然聚了光,一把抓住林珩的手问道。
林珩勾了勾手指,等宝玉凑近,他压低了声音说:“你替我去宫里读书,我陪着父亲外任,姐姐不就留下来了?”
宝玉愣愣的没说话,似乎不能消化林珩的意思。林珩很有耐心地详细解释:
“只要你点头,太太那里必是愿意的。到时再让娘娘和皇上一说,没有成不了的事。我不必去读书,就能代替姐姐南下。就是苦了你天天进宫了,不过没事的,这是上进的好事,对不对?”
宝玉一味摇头,林珩说:“别呀,我都盘算好了,这样才显你的真心呢。此计必成,放心交给我吧,我现在就去和舅母说。”
林珩作势要走,宝玉赶紧拽住他说:“不成不成,我——”
“你莫非是假意?”林珩虎下了脸。
宝玉连连摇头……
林珩粲然一笑,恍然大悟般:“哦,我知道了,你其实是舍不得我,对不对?早说嘛,拉扯姐姐做什么。你放心,我已尽知你心意,日后定然时时来看你。
只是有句好话要告诉你,你虽一片真心,但牵带了姐姐,父亲必然要生气。到时候他告诉二舅舅,你少不得要吃亏。对了,你还不知道呢吧,舅舅要回来啦!”
林珩的最后一句,说的分明兴奋又期待,欢欣的语气在宝玉心上扎了狠狠一刀。他仿佛从迷蒙中回过神来,眼神都清澈了。
“所以,宝玉哥哥,你到底是舍不得姐姐,还是舍不得我呀?”林珩语气温和地问。
宝玉寻思半刻,流着眼泪说:“珩儿,我舍不得你。”
“很好!”林珩击掌道,“袭人,过来。”
袭人站在门外,半晌都没弄清里面说了什么,倒是做贼心虚先将自己吓了一跳。
“表少爷?”
“二哥哥好了,你来看看。”林珩让开半个身子,指着宝玉笑,“二哥哥,你好了吗?”
宝玉哽咽着点头:“好了。”
“你是舍不得我才这样的吗?”
宝玉眼泪流的更凶:“是的。”
林珩满意了,他笑着看向袭人。
袭人嘴角抽搐,她服侍那么久,如何看不出宝玉的言不由衷。不过这不重要,事情闹大了,谁都捞不着好。外边只怕要传出多少难听的闲话,还是舍不得表少爷的好。
“还不去告诉老太太和舅母吗?”林珩淡淡提醒。
袭人回过神来,忙点着头往外走。
“等等”林珩叫住了她,“那些关心二哥哥的人,你也该告诉人家一声,才不辜负人家一番好意。”
袭人点点头,抿着嘴出去了。
林珩十分满意地笑了笑,好心陪伤感的宝玉坐了一会儿,还体贴地提醒他,贾政回来是一定要问功课的,让他有个心里准备。
宝玉闻言眼泪流得更凶,终是撑不住,扑在枕头上放声哭了起来。
麝月几个闻声来看,林珩悠悠喝了口茶说:“没事,二哥哥这是喜极而泣呢。”
在贾家耽搁一番,林珩回家就有些晚了。黛玉来看他,问宝玉怎么样。林珩笑着摆手:
“没事,听说二舅舅要回来,吓病了。当着众人的面不好实说,就拿咱们当掩护。他怕舅舅查问功课,故意闹着让老太太心疼呢。”
黛玉一脸无奈,转而问林珩:“二舅舅要回来了,这是哪里来的消息?”
林珩漫不经心地说:“前儿吃点心的时候,皇上告诉我的。”
黛玉眼神复杂地看着林珩,嘴唇动了动,最终也没说什么。
四月初,林如海和黛玉乘船离了京城。林珩来渡口相送,看着官船越走越远,沉默地一动不动。
林忠担心,上前劝低声劝到:“已经看不见了,小爷回去吧。”林如海走前把他从苏州叫了回来,满府里的下人,属他最能给林珩顺毛。
林珩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心想:没事的,反正说好了过年在湖北见。算一算,就几个月而已。而且他已经长大了,离开家人读书是件很正常的事。
自我安慰一番,林珩整理心情打算回去。可无论提起几口气,他还是觉得有些没精神。正自出神,前方忽而传来一声:“珩儿!”
林珩猛然抬头,正看见周肇正风尘仆仆地站在他前方不远的位置。林珩也不知怎么的,嘴巴动了一动,眼泪忽然盈满了眼眶。
回到清水巷,林珩趴在周肇身上哭了好一会儿,两只眼睛肿的跟核桃似的。
周肇等他哭歇,一边用鸡蛋给他滚着眼周,一边听他絮叨:“皇上根本就是不放心,才留我在京中的。哈,好了,我成质子了。若有不对,咔嚓一刀。”
周肇不喜欢这话,轻轻捏了捏他的嘴。林珩甩开他的手继续说:“他肯定是用姐姐威胁爹爹了,老头子那些日子嘴角都长燎泡,就长在这儿,这儿!”
林珩指着自己的嘴角说:“我都看见了!他还悄悄用脂粉遮掩呢。”
“嗯。”周肇继续滚着眼睛。
林珩侧了侧头说:“这儿,这儿再来一会儿,舒服……唉,我也不想哭的,多丢人。但我就是不太开心,前几日还把宝玉排揎了一顿。他舍不得姐姐,我就舍得吗?
还有他家那些下人,之前多有忍让,不过是怕姐姐内宅不易。林家的打赏没少拿,背地里竟然还嘀嘀咕咕。姐姐都走了,不抓住错处吓吓他们,我就不是林小爷!”
林珩一挥手,险些打周肇脸上。周肇握住他的拳头放回原位,点点头说:“威武!”
林珩语气又低落起来:“爹爹不在,以后也没人陪我上下学了。”
周肇擦掉他眼角泛起的泪花:“不是还有我吗?”
林珩一骨碌翻过去,双手撑着立起半身,很认真地问他:“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周肇把冷帕子往他眼上一盖,重新把人拉回去说:“只要你愿意。”
林珩枕在他腿上滚了滚,嘴角微微上扬说:“如今最高兴的事,就是你还在京中了。”
周肇也笑了笑说:“林大人早走是好事,甄太妃快要不行了,太医院的消息,约莫就是这几天的事。”
林珩掀开帕子,眼睛亮亮地看他:“那是不是可以不用读书去了?”
周肇点头,蹙眉问他:“那么不喜欢进宫吗?”
“也不是,太傅们讲的挺好,很有意思。三、四两位皇子和福郡王也很和气,就是宫里不好告假。前脚才说病了,后脚太医就来,不好糊弄。”
周肇失笑,三皇子也就罢了,说四皇子和气,只能说林珩是真的过得还行。
林珩仍在喋喋不休,不知不觉间,语调也渐渐欢欣起来。
夜幕降临,亲卫看着屋里烛光,听着不时传出的笑语,自己心里也熨帖不少。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都不值一提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