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府学辩难
师兄说的这些角度都是林珩没想过的, 初次听闻,他还有些怔愣。不过片刻之后,他的心思又回到了讲稿上来。
林珩把稿子拿起来再看了看, 师兄修改的部分并不多。他和师父习惯相似,改文章只提方向和建议, 真的落笔到具体内容, 全要林珩自己来。
这回学政算是给他出了个难题, 一般的讲学都会有固定的题目, 只要提前准备得当, 基本没有什么问题。
在京城读书时, 上书房的博士们偶尔要去国子监讲学,林珩就会帮着整理稿子。
有两回他还亲自讲过,甚至代批过学子们的文章。有些人写的,那叫一个胡编乱造,不怪博士们动辄暴跳如雷, 喊打喊骂。
扯远了, 总的来说,讲学不算难事。但那前提是有博士和师父兜底。自家关起门来把弟子拉出来练练,并不算什么新鲜事。
如今在苏州, 意义就全然不同了。明日听讲,来的士子说是年纪相仿, 其实都比林珩大得多。若当真如在京城一般, 似模似样地上去讲个什么, 未免太托大。这与学识无关,是人情世故。
再者来说,本朝因言获罪并不是新鲜事。能写八股文的读书人,就没有不擅长东拉西扯的。林珩不愿多生事端, 切入点就不宜太有个性。
想来想去,唯有“劝学”是最合适的话题。只要稳稳立在劝人勤学的基础上,士子们便有发散,风险也有限得很。
张文端赞许了林珩的想法,只是在看到他打算说的具体内容后,忍不住哈哈大笑。
无他,林珩写给自己看的东西,表述直白得很——“从我进宫上学的一天,说说皇子们的勤学之路。”
林珩被他笑得发窘,不禁恼羞成怒:“怎么了,这不好吗?”
张文端笑得打跌,连连摆手说:“没有没有,难为你是怎么想到的。”
林珩皱眉:“我这是发自内心的实际体会,宫里读书可比外头辛苦多了。我尚且能找个理由躲躲懒,四殿下他们一年四季能歇下来的日子屈指可数。二皇子成天攒着劲儿地想要前朝听政,焉知不是苦读书久矣。”
“你是这么理解的吗?”张文端擦掉眼角笑出的泪问。二皇子要是知道林珩把他的“上进”当成了“躲懒”,怕是又要气得跳脚。
“当然不止如此,用皇子的勤学给这些士子们鼓鼓劲儿,只是表面上的作用。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皇子勤学代表朝廷重视文脉,能提升这些士子对朝廷和将来的信心。
更重要的是,好话人人爱听。等诸位殿下知道我如此卖力为他们扬名,岂不心生欢喜?”林珩自信地说。
张文端含笑看着他,林珩对人心有一种敏锐的洞察力。看似剑走偏锋,但每一步都行的很稳。偏偏他自己对此毫无所觉,一切看似浑然天成,马屁都拍得不着痕迹。
林珩见张文端不说话,以为他不赞成,又解释道:“我并不会指名哪位皇子,这是大忌,爹爹教过的。我只说自己跟着皇子们如何学习,想来他们好奇的也是这个,并不是真要我讲什么经义文章。”
张文端点点头,这个切入点的确引人入胜。
“可以,不止皇子们知道会高兴,想必皇上知道了也会高兴的。除了勤学呢,你还讲别的吗?”张文端问。
林珩蹙眉想了想:“不讲了,明日就当办个文会,让大家畅谈。我其实也很好奇,他们会讲些什么。平日只知闭门造车,现在有了机会,也该见见世面才是。”
“可行,但你就不怕遇着几个能人,把你问倒了?”
“文无第一,被问倒也不算丢脸,何况还有师兄在啊。师兄,你也不忍我独自舌战群儒吧。”林珩满眼期待地看着张文端。
张文端没忍住弹了他一个脑瓜崩:“算计到我头上来了?”
林珩怒道:“那你就让我独自去吧,要是丢了荆楚张家的脸面,师父责问时,我就说是师兄你袖手旁观!”
瞧他真的恼了,张文端才哄着说:“放心吧,师父把你交给我,我自是要尽心尽力的。”
张文端言出必行,第二日果然一改平时低调的作风,直接亮出了自己的身份。
苏州学政喜之不尽,连忙请他们师兄弟二人上首入座。风声传开,来的人越来越多,将府学内外挤得水泄不通。
林珩后来回忆起那天的场景,都不忍不住脸上发烧……
明明他一开始只想敷衍过去的,前头也讲的很好,一副歌功颂德的正派气象。但这一切从论辩开始,就逐渐越走越偏。
林珩也是那时才发现,他骨子里其实很好胜。苏州府文风昌盛,能被学政挑出来坐在前头的那些,无不是学富五车之辈。大家一开始都还拘着礼,后来越说兴致越高昂。唇枪舌剑、引经据典,堪称大型辩经现场。
等林珩回过神来,才发现他和师兄两人赢了,后头爆发出了雷霆般的掌声。林珩直接傻了——
后来有人将他们今日的集会称为“府学辩难”,好事者还将当日双方激战记录了下来,传抄到书坊售卖。
林珩的名字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在读书人之间飞速传开。甚至因为他年纪小的原因,竟比张文端还要引人注目。他出门的时候,还有学子对他点头示意。
林珩实在别扭极了,尤其当着师兄面的时候更是如此:“我那日所说种种,如今想来不乏诡辩之语,功力也浅显得很,好些都是师兄你圆回来的。
现在传成这样,我都快无脸见人了。我私底下去找了学政,让他禁了那些传抄的本子,他偏不许。若是让爹爹他们知道了,还不知怎样笑我呢。还有那些不堪入耳的溢美之词,哦,天爷啊——”
林珩丧气得很,张文端倒是习惯了。他们张家名气大,他从小就没少辩来辩去的,外界说什么都无关痛痒。
但林珩现在明显需要安抚:“好了,没事的,你说的很好啊。那些不拘一格的想法和刁钻的角度,都不知从何想来。若没你提着,我也想不到接下来的话。这明明是互相补益,说什么圆回来,你太低看自己了。”
林珩没有被安慰到,他躲在家里闭门不出。除了林家那几个亲戚,别的拜访都推了。
好容易熬过祭祖,连忙收拾行装准备跑路。出发那天,也不知谁漏了消息,岸上好多学子来送他的。
林珩顶着一张笑僵的脸,连连催促船工划快些。张文端无奈地笑说:“他们中好些来送你的,并不为那日的事。你好好看看,别辜负他们一番心意。”
林珩伸头出去,果见岸边好些作揖行礼的,面孔十分眼熟。
“他们也太客气了吧,这是为何呀?”他不解地问。
“你忘了家学的事了?”张文端的目光看向远方,眼神看起来很柔和。
“家学?”林珩想起来了,“他们是家学里借读的学子!”
张文端点点头。
“难怪呢。举手之劳,他们也是有心了。”林珩喃喃说。
林家家学建成之后,不仅延请名师教养自家子弟,还对外招收了许多贫困学子。只要真有才学,并不拘于他们的家庭背景。当初来林珩灵机一动,不但减免了一切杂费,还给他们设置了“奖学金”。
这对林家只是一笔小钱,每年的花用加起来,还不如给贾府送的节礼多。但对那些收益的学子,却是真切改变了他们的命运。
知道他们因何而来,林珩的精神终于不再紧绷。他慢慢反应过来,略带好奇地问:“连我都不知道的事,师兄你是如何知道的。”
张文端笑着看他:“因为家妹和令姐,在荆楚也做了一样的事。”
不知为何,张文端说完那话后,林珩看他总有一种莫名的警觉,好像有什么需要提防的事一样。
从苏州离开,船队又恢复了之前的速度。他们从苏州折返,北上至镇江,汇入长江干流后直航西上。
天气越发冷了,走了大半个月后,林珩没抗住寒流,突然病倒在了船上。
张文端是第一次见林珩生病,就是一夜之间,胡蹦乱跳的小孩就烧得满口胡话。
这年头因伤寒而丢了性命的人不少,船上的家丁仆人都慌了手脚。就连林忠这个办老了事的人,一时也拿不住是继续走,还是停下来先看病。
船上有随行的医士,药物也充足,但林珩的病来的又急又险,医士建议靠岸静养。
无奈周边村落稀疏,市井萧条,几个渡口都是很小。停一两天无妨,就怕耽搁久了,药物补给不足,那才要命。
林忠踌躇的原因,还有对河面上冻的忧虑。后面跟着的护卫首领知道了这事,提议先派一队人马前往下一个渡口补给,他们再视情况来决定走不走。
张文端仔细询问过林珩的病情,当机立断决定奔赴下一个渡口。
“不要停留在这里,去大些的城镇。若是湖面结冰,保不齐陆路也被大雪封了。让船只加快速度,补给的人也照常出发,咱们做两手准备。”
有一个人出来拍板,众人总算稳住了些。林忠神魂归位,提议道:“还是要写信和老爷说一声。”张文端颔首应了,护卫的统领也没反对。
林珩躺在船舱里烧的迷迷糊糊,睡梦中不知喊了多少句“阿肇”。张文端还是在林大友的提醒下,才知道“阿肇”是南安郡王世子。
张文端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林珩喊一句阿肇,他就说一句“阿肇不在”。等林珩改了口喊“爹爹”,他才消停下来。
气温的变化,比众人预想的要快。因为林珩中途病情反复,他们中途耽搁一日,最终紧赶慢赶停在了蕲州。
船一靠岸,张文端片刻都没耽搁,拿着名帖就去找了知州。张家在荆楚的名望很高,他几乎毫不费力就见到了人。
知州见了张文端十分高兴,但还没得及寒暄,就听说本省大人的公子,因病滞留在了本地。
他的胆子不大,闻言险些吓瘫了。都不用张文端开口,他先一叠声催人找大夫。还让张文端务必带人住到他家去,倾他全家之力照料看护。
张文端没答应,他直接把林珩带到了张家在蕲州的宅子里。
知州找来的大夫几乎和李统领抓来的大夫同时到达,不怪李统领着急,他谋来这份差使,本是为了立功的。若是林珩把小命丢在这了,他都不敢想皇帝会怎样发作。
大夫来了之后,随船医士的心也放下大半。一群人挨个诊脉看过,都不敢拿大,纷纷斟酌着开方子。
知州早就听说本省长官家中只有一独子,甚为珍爱。本来还可惜无缘得见,不能尽心。没想到人就这么突然来到了他治下,还是这副模样。
知州直呼倒霉,想要留下所有大夫看护,偏张文端不许,说没有这个道理。林家的仆人也说不必,城里那么多人口,又是易病的时节,不可强留那么多人。
知州还想再劝,张文端突然凉凉地说:“我们本来不会盘桓在此,谁知在道士洑遇到了一群不长眼的水匪,凭空耽搁了好些时候。人我们已经拿下了,还要劳烦知州大人处置。”
道士洑正在蕲州治下,孟知州简直两眼一黑:谁,是谁!想要他头顶乌纱就直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水匪迷云
孟知州又惊又窝囊, 出来就对着吏目一通发作。命令他们立刻去追查,一定要在府城来人前将事情弄个水落石出。
回家后,孟敞睡不着。他起身将妻女都叫了起来, 逼着她们连夜祈福祷告,一定不要让林珩在蕲州出事。
孟夫人很不解, 娇嗔着抱怨道:“老爷这是做什么,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那老天爷要收走他的小命, 咱们跟着找什么急。莫非死了儿子 , 那林大人还要咱们偿命不成?”
孟敞平日对这个娇妻可谓有求必应, 这会儿却不知被触动了那根弦,竟反手就扇了孟夫人一巴掌。他的眼睛瞪得如铜铃般,咬牙低吼道:“让你去你就去,啰嗦什么。平时给你脸了不是,连我的话也不听?”
孟夫人从未受过这样的委屈, 眼眶一红就想闹。抬头却瞥见孟敞面色阴沉, 到了嘴边的哭声愣是憋了回去。
或许是孟家的祈求起了作用,林珩在第三天醒了过来。大夫们大松一口气,纷纷说着:“好了, 这回可以放心了,只用慢慢调养就是。但要切忌饱食, 也不可虚劳了精神。”
于是林珩失去了所有解闷的手段, 百无聊赖地趴在床上, 喝着大双给他喂的汤。闲话家常时,大双突然提起那几个拦他们路的人:
“看着不像什么穷凶极恶的人,那样横冲直撞地挡在了咱们跟前,开口就是要银子。李统领他们在后头都看笑了, 说是没见过这么笨的贼,咱们两艘大船前后相随,居然还敢不要命地冲上来。”
“于咱们是癣疥,对百姓来说就不一样了。他们有多少人,拿的什么武器?”林珩问。
“哪有什么武器,不过是些鱼叉、撬棍之类的,最厉害的就是那一排滚钩。李统领带的人有些不认识这东西,吃了点亏。”
林珩沉吟半晌:“这恐怕是普通百姓,不知为何做了这勾当,蕲州这几年报过灾吗?”
“这就不知道了——”
“没有报过。”
大双的声音几乎和张文端同时响起,他走进来摸了摸林珩的额头说:
“显见是好了,有精神打听这些事。那日你病的不轻,偏有这伙人胆大包天地跑出来拦路,我们气得不行,索性将他们全部拿住。押到了蓟州府衙,给了孟敞。
那孟敞办事利落,今日就已查明他们是害过人命的极恶之徒。要论之以极刑,按劫掠官船来算。如今那些贼寇的家人,都已经押解到案了。只等文书递上去,有了批复就要上刑呢。”张文端似笑非笑地说。
“这怎么可能?”林珩震惊,“真是穷凶极恶的水匪,家人能那么快被他拿住?何况我听大双所言,他们更像一般渔夫落草。便是真的杀了人,那尸首何在,可有人证物证?还有劫掠官船指的是什么,不会是咱们吧?”
林珩所乘船只,可没有丁点官船的标识。
张文端摇摇头说:“糊涂官断糊涂案,他是想着重判那些人,来消减咱们的怒气。”
林珩摇头:“他们犯了什么罪,自有律法明文惩处,我不担这样的因果。”
张文端笑着点头:“我料到你会这样想,所以先去找了他。不想他话里话外,执意要将那群人重判。不知是不是我多心,他这么急切,倒让我心里起疑。”
“师兄刚才说,蕲州治下近年来并未遭灾?”
张文端点头。
林珩眉头皱得更紧:“不是遭灾活不下去,良民不会轻易落草。孟敞既有能力几日内将人犯缉拿归案,又怎会由得他们在外劫掠,杀害人命?按我看过的话本子来推测,这里头多半有鬼。”
“那大爷也不能用话本子做依据,来弹劾孟大人啊。万一他真的只想讨好大人,所以才想从重判罚的呢?”大双问。
林珩坐了一会儿,头有些晕,索性舒服躺回床上,慢悠悠地说:“你说的很有道理,但这里头万一真有隐情,牵涉进去的就是十几条人命。劫掠官船等同谋叛,涉事人年十六以上皆斩,十五岁以下及母、妻、女皆没为奴。
就算咱们不认劫掠官船这一点,背上血案的匪贼,也要比单劫财的那些判得更重!”
大双这回不笑了,她看着林珩轻轻地说:“要是天下父母官都像公子这般,也就不会有那么多含冤抱屈的人了吧。”
这话里有故事,林珩的耳朵竖了起来。但大双看起来并不想说,而是开始默默收拾桌子。
林珩的眼神迫切又克制,张文端不得不咳嗽一声打断他:“你的功课里没有律法,这些是从何知道的?”
林珩嘿嘿一笑:“贾雨村还当着府尹时,我常去他那儿借旧档看。一来二去就记住了一些。”
张文端摸摸他的头,叹息道:“这事的症结,在于能否提出那些劫路人。”
他现在有些后悔当时的草率了,若是能多问一句,如今也至于一无所知。孟敞是本府长官,人既交给了他,他不放人,别人也无法硬要。
林珩也苦恼,他滚了一圈又坐起来:“师兄名声在外,孟敞有所防备也是正常的。他不认识我,我若装作勃然大怒,非要煮了那些人吃肉,他会不会徇私把人交出来?”
张文端和他对视一眼,哼笑说:“可以试试,但你这样子可不像要吃人的。”
林珩叉腰盘腿,坏笑道:“那还不容易,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只把王仁的跋扈借两分过来,就足够用啦。”
“万一他还是不给呢?”大双忍不住问。
林珩和张文端对视一笑,林珩说:“那就基本可以断定他有问题了。我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正是需要爹爹出头的时候呢。”
当天晚上,松了一口气的孟敞,得知了林珩在赵家大发雷霆的事。他慌忙赶过去时,林珩正摔着杯碟大呼小叫,一定要让人把拦路的水匪抓到他面前,他要亲自鞭打。
林家的仆人和张文端都一个劲儿地哄劝他,林珩完全不为所动。甚至他让李统领去牢里提人的时候,那个京城来的武将还真的想要拔腿要走。
孟敞赶紧上去拦着劝说:“小公子大病初愈,正是该好好将养的时候,怎么平白为那些人生气。就算要将他们千刀万剐,也不急在这一时啊。不如等您再好一些,我亲自将他们绑来任您处置,如何呀?”
这样卑微的语气也没让林珩有半分动容,他斜睨着孟敞问:“你是谁啊,在这儿说话算数吗?”
张文端差点笑出声来,王仁他没见过,但林珩这样子有八分像了二皇子。他不得不强忍情绪,状似强压愤怒地责怪道:“珩儿,这是知州大人,不得无礼。”
林珩恰到好处地翻了个白眼,面露不屑地说:“蕲州治下居然有匪徒公然劫掠官船,哼。我看这位大人龙马精神,实在没想到知州是您。”
“珩儿!”张文端斥道。
林珩撇撇嘴:“给句痛快话,这人,你是给还是不给?”
“给,当然给。等他们写完了卷宗,定将人双手奉上。”孟敞客气地说。
“行。”林珩自在向后一靠,“那别让我等久了。得了人,我定好好谢过大人。”
孟知州自以为安抚住了林珩,于是笑着就要告辞。等他快跨过门槛时,林珩突然轻声说:“我要的是活人,死了可就没意思了,大人说呢?”
孟敞回头一看,被林珩似笑非笑的神情,刺得一个激灵。忙讪笑着说:“当然,当然。”
等孟敞彻底走了,林珩才往旁边一瘫,颇有几分自得地问众人:“你们看我方才,与皇上有几分相似啊?”
林忠等人答不上这话,唯有李统领抖动着嘴角,究竟也不知是像还是不像。
林珩闹完的第二天,府城就来了人。原来,林如海在得知林珩的病况后,当下就叫人带着大夫来过了,随行的还有黛玉身边的紫鹃。
“姑娘不放心,一定要叫我过来看看,大爷好些了吗?”紫鹃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林珩笑眯眯地点头:“好多了,再歇几日就能启程了。姐姐和爹爹好吗?”
“都好,就是挂念大爷。”
有了紫鹃的加入,林珩的日子好过了许多。大双小双也很用心,只是比起紫鹃来,那就是秀才和状元的差距。
林珩好吃好睡地过了几天,等到要启程了,孟敞答应的人还是没送来。林珩也没去问他,只说了自家船只并非官船,决不能在卷宗中弄虚作假,给父亲惹麻烦。
孟敞满心以为能将这事拖延过去,不想林珩在他拒绝交人的那一天,就往府城递了信。
林珩还没走,上头就来了几个拿着文书的官员,二话不说就要将这案子接过去。
孟敞脸色发白,一向带笑的脸上,流露出了几分仓皇。
作者有话说:
困发财了,明天再修改
第93章 重逢(修)
按正常传信的速度, 公文不会来得那么快。孟敞算好时间,只要再等七八日,人证物证就都能做齐。上头也就没了强行提人的理由。
偏偏……
孟敞恨恨地看向张文端, 能在自己的地界这么快将消息送出,除他之外再无旁人。
林珩装作看不懂孟敞晦暗的脸色, 他真像个纨绔般, 居高临下地谢了孟敞的“招待”, 然后随着府城过来的人一起走了。
此时河面已经上冻, 他们的船只能暂留在蕲州。船上的东西由林家的仆人雇车带回, 李统领则护着林珩先走。
这一路平静无波, 连那些打算做无本生意的人,听到消息后,也远远地避开了他们。
一行人踩着薄雪细雨走了七八天,等终于看到城门的那一刻,上上下下都喜之不尽。
林家已有人早早等在外头, 看见队伍到了, 立刻有两个人飞奔回去报信。
林珩还以为来接他的是管家,没想到紫鹃往前一看,就激动地回头说:“碧桃跟在车旁, 定是姑娘来了。”
林珩立刻掀开车帘,眼睛圆溜溜地看向前方。看见碧桃的那一刻, 他撩起衣摆就想往下跳。幸而张文端反应快, 一把拦腰截住了人:“急什么, 路滑难行,小心栽个跟斗。”
林珩全然不在意张文端对他的阻拦,他兴奋地对张文端说:“师兄,我姐姐来了。你不知道, 我姐姐可好了。这一路多亏你照顾我,待会儿一定去我们家吃饭,爹爹和姐姐一定会好好招待你的。”
“我知道,我知道。”张文端赶紧说。
“你知道什么,我在说吃饭。”林珩狐疑。
“咳,我知道你热情。但你久别归家,我又何尝不是。你看,我们家的人都等在那边了。咱们先都各自回家修整几天,要亲近也不急在这一时。过后不用你说,我也当上门拜访林公。”张文端客气有礼地回。
林珩的邀请不过虚应故事,他打算赶在这会儿客气完了,待会儿就能早点回家。所以听见张文端客气推辞时,他也不再多说,而是连忙点头答应了。
湿冷的寒风中,两边人马慢慢会合到了一起。
林家的仆人隔得老远,就笑意盈盈地上来给林珩行礼。石安则客气地招呼李统领,热情洋溢地给他们道乏。片刻后,张家那边也过来行礼问安。
林珩与他们关系匪浅,即便不认识,互相之间也客气地攀谈着。一番寒暄过后,张家的管事娘子突然走到轿旁,语气熟稔地给黛玉道了别。
这里人多,林珩以为姐姐不会出声,多半是碧桃代为示意。不想黛玉竟掀开了车帘,客气地回应了她们的问候。
林珩有片刻怔愣,呆呆地看着姐姐容光焕发的脸。黛玉抿嘴一笑,帕子朝着他挥了挥说:“愣着做什么,快上来啊,外边不冷吗?”
林珩顿时像小狗得到了诏令一般,摇着尾巴就往车上爬。等爬到车里坐定之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揭开轿帘朝外头挥手:“师兄,改日再会……”
张文端远远立在那边,听到声音后只对林珩挥了挥手,他旁边的仆妇倒是抿着嘴笑了,奇奇怪怪的。
林珩办完最后一件事,就乖巧地坐回黛玉身边,亲热地喊了声:“姐姐。”
黛玉的眼眶有些发红,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说:“长大了好些,更俊俏了。”
林珩脸颊一红,有些扭捏地揪了揪坐垫说:“我上了好些骑射课呢。若非这次生病,体格还要再健壮些。姐姐见了一定大吃一惊。”
“真是用功,咱们珩儿越发出息了。这一路受了不少苦吧,回去一定要好好养养。爹爹也惦记着你呢,只是衙门事忙,一时走不开。等到了晚上,咱们一家人再好好说话。”黛玉亲切地说。
林珩开心地答应了,可惜预想是美好的,但现实往往不如人意。
林珩大病初愈,又一路颠簸。好容易回了家,没闹腾一会儿就撑不住睡了。
林如海晚上回来,没有人请安迎接,只看到一个睡得四仰八叉的儿子。
他换了外衣,净了手,坐在床前摸了摸他的脑袋。管家在外头催用餐,林如海也没让人叫林珩起来,而是自己去外头和黛玉一起用了饭。
吃过饭后,黛玉笑着和父亲分享:“珩儿看着长高了好些,就是性子没变。一回来就闹着要参观宅子,还抱着后厨小石榴的狗不撒手,急得小石榴泪眼汪汪,他又放了小狗去追猫。”
林如海嘴角微扬:“本来还指望他学得稳重些,谁知还是那样。”
黛玉眉眼柔和:“听说弟弟的功课很好呢,在京时常得师傅夸赞,可见是下了功夫的。”
林如海点点头:“张太傅学识渊博、德范昭然,珩儿跟着他很好。”
父女两说来说去,话题都围着林珩转。当事人自己倒是一觉睡到正午,林如海去衙门前来看他,还没有半点要醒的迹象。
黛玉让厨房一直留着火,果然,林珩睁眼不久后就开始喊饿。厨房不敢给他做太油腻的东西,只用上好的素高汤滚了粥给他吃。
林珩喝了两口就闹着要吃肉,黛玉又温声劝他忍一忍。
吵闹间,黛玉突然想到寺院里上好的素斋,觉得林珩会喜欢,就赶紧使人出去给他买回来。
接下来几天,林珩简直在家里作威作福到了极致。不仅一天要喊上百次“姐姐”,还将林如海的书房翻得一团糟。
林如海忍了又忍,好脸色终于在他回家后的第五天崩不住了。
他拎起林珩的后襟,将人提出了书房,面对林珩愤愤的眼神,气结道:“我那幅山水是名师心血之作,你怎能在上头任意涂画。”
林珩不屑地说:“什么名师心血,那分明是父亲画的。旁边的私印我都看见了,就是盒子里那枚田黄的。”
林如海老脸一红,指着林珩骂道:“胡说八道,那是我的鉴藏钤印。你那打油诗也敢往上写,不怕让观者取笑。”
林珩不顾他的愤怒,一溜烟跑了。
截止他到府城的第十天,不但小石榴拉着吃撑的小狗来告过状,还有王婶抱着她那被拔了尾羽的大公鸡;李大娘端着一盆肚皮朝上的鱼;何婆子抬着一簸箕被揪掉菜叶的菜梗子;都委委屈屈地来找过黛玉。
在林珩因为帮自家的猫出头,而吓得隔壁猫躲在外头三天不敢回家后,林如海终于爆发了。他将林珩拎到黛玉面前,让黛玉一定给他找点事做。
黛玉看着林珩那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忍不住苦恼地抚了抚额头。
最终,她决定打发弟弟去买纸笔:“不是让你去买寻常使用的那种,而是要仔细挑挑,选那种惠而不费的,给书院里学子用。”
“书院?”
“张家的书院,和咱们苏州老家那个一样。他们家人有心,比咱们做的更多。不但收容了很多贫寒学子就读,还让他们抄家中藏书出去卖,以此来补贴生活。
我和张家小姐交好,感佩他们大义,也愿出一份力。但这两日忙着筹办冬衣,没有空管这个。不如你替我去书坊看看,挑拣些用的顺手的给他们备上。”黛玉温和地对他说。
林珩连忙点头,美滋滋地出门帮忙了。
黛玉和张家小姐,可以算是刻意结识之后的志同道合。
起初,黛玉听闻弟弟拜了张太傅为师,就有意主动和张家小姐示好。恰好,张家那会儿正缺一个与本府长官亲近的机会,所以两边一拍即合。
原本这种事都是当家太太来办,可林家没有女主人,张家也只好将自己女儿派了出去。张小姐性子爽朗,又重情义,竟意外和黛玉投契。
有了这段缘分,张小姐提议要给张家家学里添置东西时,黛玉才会认了冬衣和纸笔这两项大的。
其他官家小姐有认了茶水的,也有认了炭火的。因为都不喜欢张扬,所以没有广而告之,只将美名记在了张家头上,算是卖他们一个好。
张家也不居功,但凡在外有人夸起家学的事,就直言得到了诸位大人的倾力支持。两下互相谦让,一时传为美谈,算是互相成就了。
得到任务的林珩,很开心能为姐姐办点正经事。他带着人,一路溜溜哒哒来到了府城最大的文房店。
这里店面宽敞,装饰素雅又不失华贵。林珩望着挂在外头的那几幅字画,不觉看住了。一时失神,竟迎面撞上了从里而出的一位客人。
林珩看见人家的东西散落一地,不免十分抱歉,赶紧低头与他赔礼道歉。不料对面一听他们的外地口音,直接跳起来指着骂道:
“瞎了你的狗眼,没看见爷爷在此吗?哪里来的乡巴佬,不懂我们的规矩,横冲直撞惊扰人。你既撞坏了我的东西,就说说要如何赔吧?”
林珩和林大友面面相觑,都没料到对方这样直白粗俗。他不欲惹事:“撞坏了什么,我原样陪你一份。”
身穿宝蓝色长衫的男子说:“这就算了?那我被你白撞了不成。我也不稀罕你的钱,你只跪下和我磕三个头就行了。”
此话一出,林大友的脸色大变。但他还是勉强赔着笑说:“何苦来,这位爷要是嫌银子少,咱们再商量就行。”
谁知这一句话引起了那个男子的怒火,他竟扬手一巴掌扇在了林大友脸上。
那一掌极重,林珩见林大友倒退了两步,还吐出一口血沫来,顿时怒气上涌。
林珩性子上来,反手就将刚拾起来的东西,全部砸在了蓝衣男子身上。
这一下顿时点燃了现场的火气,两人的护院叫着喊着,顿时战做一团。
林珩来到湖北一个半月后,拉着自己的护从和别人打了一个群架。
等他第二日醒来,才知道与他打架的那一个,是当地按察使的儿子。林如海没来之前,荆楚大大小小的政务都是他负责。
林珩一听这话就和林如海咬耳朵:“爹爹,他那么跋扈,所作所为根本没将国法放在心里。俗话说上行下效,他那当按察使的爹多半有问题。”
“林小珩。”
“嗯?”
“你别以为这么说,我就能放过你私下打架的事了。照你的道理,你那日也不客气得很,莫非你爹我也有问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为什么打人
林珩是在混战开始之后, 才意识到自己大概被做局了。
那宝蓝色衣服的纨绔一看就是故意找茬,好好的一个公子哥,仆从婢绕之下怎会自己抱着那么多东西, 还让林珩直愣愣撞了个正着。
后头种种,更像是故意做局。纨绔找茬标准做派!这一招林珩在京城时就见过了, 王仁当初不就是叫嚣着要让人跪下磕头吗?
可怜林大友两次都被人做了筏子, 雪雁知道了还不知多伤心。
不过明知对方别有所图, 林珩还是成功被惹怒了。尤其在看见宝蓝衣服躲在后头的得逞笑容, 林珩直接对着张三几人低语了两句, 拖开对方家丁就是一顿暴揍。
打都打了, 不揍痛快都是吃亏。
林大友一看事态升级,连忙将自家主子护在了身后。开玩笑,在京城都没让自家主子吃过亏,要是在这里被人欺负了,他们这群人也不必再活着。
就这样, 一方有心将事情闹大, 另一方破罐子破摔。武昌府最大的两个衙内,直接在大街上来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全武行。
张三等人跟在林珩身边,已经多年没有了放开拳脚的机会。如今得了主子准许, 三下五除二就将对方打了个落花流水。
宝蓝色纨绔见此觉得差不多了,就挥挥手准备放狠话走人。林珩哪里肯依, 示意张三将对方扈从拦住后, 两三步就跨到了蓝衣纨绔面前。
他气势太足, 樊瑞被唬得倒退了两步。林珩狞笑着上前,举着镇纸就朝对方脸上砸去,“啪啪”两下堵住了对方想要自报家门的话。
对方奴仆见到主子被打,急忙想要开口阻止, 郑二等人哪里会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们此刻已经知道对面身份不一般,若叫他喊了出来,岂不是要碍着情面放人。于是主仆心有灵犀,朝着对方的两颊,痛快地给林大友报了仇。
打完人后,林珩踩在樊瑞身上放狠话:“还敢叫小爷给你下跪吗,以后见到小爷最好避着走。否则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大概这个樊瑞平时也没少干欺男霸女的事,周围人群不知是先喊了一句“好”,然后渐渐响起了掌声。
樊瑞被家仆搀起,环视一圈后正想发作。林珩又要上前,他少不得落荒而逃。
人走后,林珩甩甩酸痛的膀子,对张三几人说:“回去别说今天的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进店里,挑纸笔去了。
林珩不叫说,林大友几人就真的没说。所以第二日樊按察使领着儿子找到林如海时,他还一无所知。
地方官场有一句话:“铁打的按察使,流水的巡抚。”很多朝廷外派的官员,遇到这样的地头蛇都要头疼一番,林如海也不外如是。
不过他头顶皇恩,又兼着提督军务的要职。所以就任以来,他和樊平算是你来我往,互相牵制。
众所周知,官场上的赔礼道歉,并非是真的认错,还有可能是来找茬的。林如海看着樊瑞肿的如猪头一般的脸,嘴角控制不住地抖了抖。
“岂有此理,怎么将人打成这样,到底是因为什么?”林如海状似震惊地问。
樊瑞被他爹提到林如海面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他将我刚买的东西撞掉了,我们不过略起几句争执,他就纵奴行凶,将我们打成了这样。”
樊瑞的手向外一指,外头顿时响起一阵哀嚎呻吟。林如海手指轻颤:“家奴无状,竟将贤侄——真是放肆。”
樊平听见他提家奴,还以为林如海想将事情全部赖在下人身上。顿时微扯着嘴角说了句:“瑞儿脸上的倒不是家奴所谓,而是令郎拳脚。”
“这——不是我包庇他,而是我那儿子自小体弱。这回过来还病了一路,这里头莫不是有什么误会。不如请按察使稍待,我去里头找那逆子问个明白。”
“大人请便。”樊平似笑非笑地说,“听说我那侄女婿治下不严,叫水匪惊扰了贤侄。我已狠狠教训过他,还望贤侄不要记恨,将人犯归还,给他个改过的机会。”
“蕲州知州竟然是按察使大人的侄女婿,怎么以前没听着说过,也是我才来不久,对着些人情知道的不深。怎么珩儿倒知道了不成,还是贤侄昨日告诉了他?”
按察使一噎,随后冷笑着说:“大人公务繁忙,对这些事不在意也是有的。小孩子记仇不奇怪,就是别牵扯到公务上。我那侄女婿胆子小,这几日吃不下睡不着,他年纪也大了,我也是生怕他作出病来。”
林如海颔首说:“按察使放心,公务定然不会牵扯到私情。两位稍坐,我去寻那逆子问个究竟。”
离开会客厅,林如海问石安:“珩儿在哪里?”
石安低头道:“大爷今晚想吃锅子,在厨房看着他们片肉呢。”
林如海点点头:“民以食为天,这是大事。昨儿那案子送上来了没有,拿来我看看。”
“那按察使那边?”
“好茶水伺候着,别怠慢了。”林如海不在意地说,“他那儿子欺男霸女的恶事都传遍了,我只不过还没腾出手来,他倒找上门了。”
石安也笑了:“快了,老爷筹谋这么久,也该到图穷匕见的时候了。说来咱们公子的运道真是不错,咱们这边正缺一个由头,公子就将孟知州送了过来,按察使就是因为孟知州才着急的吧。”
“别大意。”林如海说,“看好蕲州来的那些人,樊平已经意识到不对了,他绝不会坐以待毙。这几日将珩儿圈在府里,找点事情让他做着。”
“是。”
这边,林如海刚转进书房就办起了公务。徒留樊家父子等在会客厅里,樊平后知后觉,知道自己是被晾在那里后,脸都黑了。
“父亲——”
“住嘴。”樊平狠狠瞪了儿子一眼。这里是林家的地盘,谁知道墙后还有没有耳朵。
“林大人这是做什么去了?”他走出门外问一旁的小厮。
小厮低头说:“老爷正在责问少爷,劳按察使久候了。”
“既然如此,我们就先回去了。劳烦你告诉你家大人一声,我们改日再来讨教。”樊平愤愤而去,任谁都能看出他的不满。
樊瑞在后头一路小炮,边跑边呲牙咧嘴地吸冷气。林珩能开弓引箭的手力并不算小,两镇纸拍下去,樊瑞牙都松动了。
“废物,让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还被人家打成这样。”樊平不缺儿子,讨不了他开心的都是废物。
樊瑞龇牙咧嘴地说:“本想着演场戏不用带太多人,谁知道那孙子真敢下手,早知道我就多带些人了。父亲,虽然我丢了面子,但林珩可是真动了手的。
林如海若是不将妹夫放出来,咱们就闹到上边去,将他跋扈的名声传开,到时所有证据都可以赖成挟私报复。水搅混了,谁还会多想。”
“孟敞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一口一个妹夫地叫他?”樊平冷笑着问。
“哪有什么好处,我就是瞧他恭敬,对父亲也算忠心——”
“少和他牵扯在一起,他若真的懂事,这回就不会给我们惹这么大麻烦了。”樊瑞话还没说完,樊平就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林珩在家里消停好几天,都未见有人找上门来。他正奇怪自己是不是猜错了,就发现石安有意无意地拦着不让他出门,还故意找事给他做。
林珩目光炯炯地看着石安:“我要出去!”
“大爷,老爷履任辛苦,身边还有别人的眼线,重要的文书工作只能交给信任的人整理。以往小姐孝心虔诚,都是她帮着老爷整理的。
这回小姐有别的事绊住了脚,只能辛苦大爷,并非是奴才刻意拦着您啊。要不这样,老爷的公务不能耽搁,我还是拿着这些事去麻烦小姐吧。”
林珩如果没见过“重要文书”长什么样,他就信了石安这鬼话了。但哪怕算不上重要,这些事真交给外人去,也确实不放心。更不用说还给姐姐了,姐姐多辛苦啊,昨天还说这要给他裁新衣呢。
林珩咬着牙,埋头将桌上那堆文书整理了,结果第二天还是出不去。
林珩怒了,他直接找到林如海。他可不是傻,若没有林如海的示意,石安不敢拦他那么久。
“按察使大人的儿子被人打了,听说打人的是个外地口音,你知道这事吗?”林如海批完一本公文,不咸不淡地问。
那龟孙原来是按察使的儿子?按察使和巡抚就是地方上的东风和西风,难怪他要来找自己的茬。懂了,归根到底还是“听谁的”,这个万年不变的议题嘛。
林珩半点不怵,暗搓搓地给人上眼药:“——他那按察使的爹爹多半有问题。”
林如海冷笑一声,“你别以为你这么说,我就能放过你私下打架的事——做事去吧,石安给你的那些,不是还没看完吗?”
林如海蛮不讲理,强行将林珩再次镇压在家。不过幸亏他没放林珩出去,不然后续更说不清楚。因为三天之后,蕲州传来消息,说是知州孟敞畏罪自戕了。
他留下文书,痛斥自己瞒报灾情,致使流民惊扰地方。说他愿以自己的性命相偿,请上官不要牵连自己的家人。
不知怎的,仿佛一夜之间,街面上就开始流传林珩仗势欺人,侮辱地方官致人死亡的事。
林珩:?
与此同时,京城收到了湖北按察使的弹劾,说林如海擅权独断,擅自插手地方事务。
六部和皇帝本人都是一扫而过,因为这样地方官员和巡抚扯皮的事并不少见。他们要是一团和乐,皇帝还要睡不着觉呢。
但半月之后,一张言辞更为激烈的折子就摆在了皇帝龙案上。樊平这次参的是林如海纵容子嗣私提案犯,惊扰僚属,致使对方惊惧过度,自戕殒命。
折子在朝堂引起轩然大波,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有的说官员有错应当按例惩办,怎能威逼胁迫,以致损伤人命;有人说孟敞瞒报灾情,致使良民落草,本就是大罪,他惧罪而死,不该追责主官。
还有的纯属来凑热闹,引经据典地说两边都有错,应该分别治罪,小惩大诫。反正众说纷纭,并无定论。
皇帝高坐朝上,喜怒不辨。手指却在“纵容子嗣”上面反复摩挲。突然,一位大臣开口说:“孟敞失职是毫无疑问的,但放纵自家子弟私提囚犯,这事就有碍朝廷法度了。”
“正是,无论孟敞有没有罪,都轮不到一个官员之子掺和其中。听闻林家只有一独子,林大人未免纵容溺爱太过。此情可恤,但此举不罚不足以儆效尤。”
说话间就像要定下林珩罪责似的,翰林院的庶吉士与林如海交好,深知他人品。于是纷纷出声驳斥:“只是一封弹劾的折子,竟就要将人定下罪来不成。究竟真相如何,现在尚未可知。诸位也说得太急了些,不知为的是公心,还是为私怨呢?”
“你也不知真相,照样振振有词,我们为何就说不得。”
这一句引起了对方怒火,那老头指着说话的人问:“胡乱揣度,恶意中伤,非君子,真小人也。”
“哈,林如海之子在蕲州被水匪拦了路,转头地方官就畏罪自戕,要说这里头没有问题,谁信?”
“就是。林家子也太跋扈了,真是好教养。”
“老臣有罪。”众人正吵得激烈,向来沉默安静的张太傅突然右跨一步,直直跪在了正中间。
朝上都静了,皇帝睁眼看向这位老者:“太傅何罪之有?”
“老臣没有教好弟子,让他无端卷进这样的风波。林珩若有罪,也是老夫管教不严之过,实在枉为人师。”张太傅缓缓说。
皇帝轻笑一下:“若是如此说,那林珩归在朕膝下教养,朕岂不是要罪加一等?”
朝上静了,片刻之后,众人纷纷下跪,口呼:“皇上息怒。”
皇帝摆摆手,只说了两个字:“细查。”
作者有话说:
我太困了,有什么bug的话明天再修。感谢小天使们捉虫,祝大家看文愉快
第95章 流言
下朝后, 顺喜觑着皇帝的脸色,悄悄将自己的小徒弟使了出去。
皇帝回到龙椅上,一言不发。启元殿的奴才们见势不对都放轻了脚步, 端茶宫女换了盏稍凉的茶水,用祈求的目光看了看顺喜。
顺喜不动声色地接过茶, 端过头顶之后, 缓缓跪下说:“万岁爷, 润润嗓子吧。”
皇帝顺手拿起茶碗就砸了出去, 怒道:“那些人也太不把朕放在眼里了, 这是明晃晃打朕的脸呢。林子璋对付个太监都只敢瞪瞪眼睛, 他能逼死人命?
一省巡抚的儿子,说陷害就陷害,这是把整个湖北都视若囊中之物了。林如海什么都好,就是放不下文臣那点清高的架子。如今叫人欺负到眼面前了,朕看他怎么应对。”
顺喜“欸哟哟”地大呼小叫着, 仔细地擦着皇帝手上的水渍, 边擦边赔着笑说:“小爷有皇上护着,那些鬼蜮伎俩自然近不了身。如今在外无人照看,可不就着了道吗?”
“哼, 朕做什么照看他,一说去湖北, 兴得连自己的名姓都快忘了。出去那么久, 只言片语没带回来, 还让人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
这话,顺喜不敢接。他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道:“还好有张太傅作保,他老人家也是相信小爷的。”
“张卿深体朕躬……那些人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拿住了林珩的错处, 就能辖制林如海。若连林如海都拿不下湖北,旁的人还有谁敢伸手?”皇帝说到后面,语气里已经带了些忧烦。
前任湖北总督是太上皇的心腹,下头那些人也是盘踞多年。就算把顶头的那个调走,他们依然各自为政,阳奉阴违。违禁铁器能一路运进平安州,这些人功不可没。
拿不下湖北,南北的咽喉就始终被人捏在手里。就算没了太上皇,皇帝也不敢对忠顺亲王动手。
皇帝疲惫地揉着额角,突然说:“刚才弹劾林子璋的,是不是有一个二皇子那边的人。”
顺喜:……
启元殿里落针可闻,皇帝突然暴怒道:“蠢货,朕怎么会有这么蠢的儿子,被人家两句好话就哄的是非不分。
他之前屡屡与子璋为难,朕都当他是少年心性,凡事爱争个是非高下,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他大事上也能糊涂至此,因为一点小恩小怨,被人家当了枪使还不自知!”
这些话,顺喜等人没一句敢接。只能不约而同地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齐呼:“皇上息怒。”
皇帝忍了又忍,咬牙切齿地说:“不堪托付……”
顺喜等人低着头死死看向地板,纷纷在心里叫苦,恨不得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忠顺王府中,忠顺亲王也同样在大发雷霆。他对着来人低吼道:“樊平怎么想的,竟将事情闹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我不是说了,要低调处置吗?”
来人身着学士长衫,顶着一张平平无奇的脸道:“人被林如海提走了,按察使也是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先给林如海的儿子安个罪名,他为了自证少不得将人交出来,到时候只说孟敞瞒报灾情,畏罪而亡,一切就都遮掩过去了。”
“所以呢,你们做成了吗?”
来人低头不语。
“自作聪明!我那好皇兄说了要细查,他就会将这件事追究到底。你让樊平动作快些,将该堵的嘴堵住。那些水匪不用再管,到了林如海手里,想要再带出来就是痴人说梦。
他看着一副文弱书生样,其实骨头硬得很。我现在就是后悔,当初没在扬州就弄死他,让他现在还能活蹦乱跳地挡我的路。”
忠顺亲王说的咬牙切齿,来人到底怕他恼羞成怒,虽心中愤愤,最终也不敢表露出来,只低头去了。
所有人都以为林如海困于流言,只能等着朝廷的特使去查清真相,才能洗脱嫌疑。
不想樊平的奏折抵京后两三日,林如海的折子也来了。其所奏内容不仅让皇帝失色,更让朝堂内外大为震撼。
同一时间,湖北……
坊间的留言仿佛一瞬间扩散开来。林珩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他虽然吓唬了孟敞,但也只是以为水匪案中有猫腻,不想叫那些人白白送命,并没想要孟敞去死。
林大友见他皱着眉头不说话,担心他胡思乱想,赶紧出声解释道:
“爷别多想,这事肯定跟咱们没关系。他堂堂知州,怎能被咱们两句话吓住了。也不知街面上是哪一起王八羔子乱说,等奴才们找到幕后黑手,定要叫人敲掉他的牙。”
“大人,不好了……”
外间突然传来一声呼喊,林珩赶紧跑过去看,只见一个下人匆匆跑进林如海的书房。
林珩眼神示意林大友去听听他们说什么,林大友不敢,林珩瞪了他一眼,自己悄摸跑了过去。
林珩到了门口,守门的小厮就跟没看到似的,任由他扒着窗户。
林如海在里面,能清晰地看到小孩的大半个身子都映在了窗格上,伸头探脑地放了只耳朵试图偷听。
石安作势要去阻止,林如海朝他摆了摆手,直接对报信的人说:“怎么了?”
报信人低头道:“大人,那些水匪的亲眷不知怎的,竟从蕲州一路直入府城,如今正跪在衙门外头喊饶命呢。外头都传,他们的当家人是因为得罪了公子,才被抓到府城来的。”
做水匪拦路被抓,和得罪了高官之子被抓,这二者显然后边这个更有吸引力。
百姓就是这样,他们有的时候并不在意真相,更多的,是被骇人听闻的流言所吸引。
“爹爹,我是不是闯祸了?”
林珩在外头听了一会儿,才知事情已经闹到如此地步了。没想到他当时的无心之举,居然会带来这么大的麻烦。他从窗格边走出来,神情有些不安。
林如海对着儿子招招手,林珩愣了一下,还是小跑着去到了他身边。林如海摸摸他的头说:“闯祸了?你又把隔壁人家的小黄猫吓跑了,还是把王婶子的酒酿打翻了。”
林珩嘟了嘟嘴没有说话,林如海起身,带他走到了外边。林府有一处角楼,林如海牵着林珩爬到了楼上。从这里可以看见远处的府衙门口,跪了二三十个衣衫褴褛的百姓,光着脚在府衙门前又哭又喊。
林珩不自觉朝后边挪了一下脚步,林如海从后边撑住了他,说:“别怕,你看看他们,知道他们为什么哭喊吗?”
“因为他们的家人被关在牢里,是我——”
“牢里关着的不仅是他们的亲人,还是一家子的生活的来源和未来的希望。若是失去那些顶梁柱,这一群人,还有他们留在蕲州的一家老小,全都熬不过这个冬天。”林如海轻声说。
“我并不是想追究什么,孟敞说他们劫掠官船,害死人命。我觉得案子定的太仓促了,怕事有隐情,才给爹爹写信,让爹爹把他们带回来盘问的。”林珩委屈地解释。
“所以你救了他们的命。”林如海眼带笑意地看着他,“你救了他们一家老小的命,若是没有你带走他们,孟敞一定会不惜一切手段,做实他们的罪行。
你猜的很对,他们不是灾民,蕲州也根本没有遭灾。是孟敞为了走私铁器,擅自封禁把控了那一段河道。他还以邻州有水匪作乱,要求封禁、清撤滩涂‘流民’。渔民失了生计,才被逼无奈才做了水匪。”
林珩的嘴张得圆圆的,他不解地问:“河道那么宽,商船都走得,为什么要禁止这些渔民求生?”
林如海叹了一口气说:“他们世代聚居于此,又熟悉水上的事。走私船定期来往,定会引起他们的主意,风险成倍增加。而货船来去匆匆,未必会留意这些事,就算偶然发现了,也为省事不会报官。
更多的时候,孟敞会让走私船夜晚航行。如此一来,除了这些渔民碍事,他的所作所为几乎不会被发现。”
“太恶毒了,这孟敞真是该死。”话音落下,林珩又赶紧解释说,“可我并不想他死于非命,最好能有国法制裁,明正典刑才好。爹爹,他真是被我吓死的吗?”
林如海笑了,他点点林珩的额头说:“你有多大本事,能吓住一个官场油子。孟敞会死,是因为有人急于封口,怕他说出不该说的话来。”
话至此处,林如海就不肯多讲,而是抬手指了指那些渔民问:“你分明救了他们,但他们却受人挑拨,跪在这里找你的麻烦。珩儿,你后悔吗?”
林珩想了一会儿,摇摇头说:“我怕真的害了人,却不怕他们怪我。那些水匪虽是被逼无奈,但过往船只何其无辜。上次是碰到我们才没能讨到便宜,若是遇到没有反抗之力的普通商船、客船呢。
要是真害了那些人的性命,不但他们自己罪责更重,受害者家里也会是灭顶之灾。出来跑商的人,又何尝不是家里的顶梁柱。所以我虽可怜他们,却不觉自己有错,也不后悔当初的决定。”
林如海笑了:“话倒是说的正气凛然的,那下面这些人呢,你要怎么处理?难道就让他们一直在哪儿吵嚷,万一再冻死一两个,你的名声就更好听了。”
林珩撇撇嘴,很骄傲地扬了扬下巴说:“我不怕,万事还有爹爹呢。爹爹一定不会仍由事态发展的,对不对?”
林如海点点头:“林珩,你要好好看着。君子不但要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更要有‘独善其身’的能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公审
樊平一直在等林如海出手, 他知道林家看重唯一的儿子,设好了套等他钻。
若林如海断尾求生,不管林珩, 他就算服了,输了也自己认栽。但只要林如海还有一分舍不得这个儿子, 他就无法再攥着那几个水匪, 总是要给出一个交代的。
“老爷。”下人匆匆而来, 低声报喜, “府衙传来消息, 林大人要么审蕲州水匪, 准他们家眷旁听,如今好些听到消息的百姓都赶到府衙去了。”
“好。”樊平击掌,“你让人替他宣传宣传,多叫些人去过去捧捧场。尤其本地的耆老、缙绅,千万别忘了他们。”
林如海官声不错, 做事也漂亮, 饶是樊平在本地经营多年,也还是让他在这段日子笼络过去不少人。这回事涉他亲儿子,轻不得重不得, 樊平倒要看看他如何处置。
府衙外的人越聚越多,石安进来拱手道:“老爷, 人差不多了。”
林如海睁开眼睛, 将官帽扶了扶, 轻声说:“走吧。”
公堂外,人声鼎沸。衙差持棍呼喝了好几次,才勉强压下了声音。林如海端坐堂上,不疾不徐地说:“今日公审, 是为蕲州水匪一案,此事牵涉甚广,还请各位父老同为见证。”
林如海话说的很客气,耆老缙绅们纷纷起身,对他躬身行礼。林如海身着官服,并没回礼,只是轻轻点头致意。
樊平笑而不语,陪坐在一旁仿佛事不关已。
公审开始,府衙师爷率先起身陈述案情。哪怕早已在坊间议论过千百遍,众人也听得聚精会神。
案件不复杂,等师爷念完,林如海就叫人分三批带了人犯上来。这些人犯被关近半个月,无不是满面愁容。但头发囚衣尚算整洁,行动也没有不便。
那些听审的老者一看,就连连点头。若是囚犯一上场就被打个半死,这证言的水分就大了。
询问疑犯有一套固定的流程,不用林如海开口,师爷三言两语就理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这些水匪因生计无着落草,人证物证俱在。惩处法子也依例而来,并无什么特别。
林如海并没有趁机重罚,也没有着意轻判。虽然公正,但总让人有种空落落的感觉,预想中的冲突完全没有发生。那些水匪的家眷虽有哭嚎,但已无人将他们放在心上。
樊平施施然起身,拱手道:“大人公正严明,下官佩服。”
只要能尽快结案,不再盘问纠缠,这些人的死活根本无人在意。
“樊大人留步。”林如海笑着说,“水匪案不过是个引子,今日公审,还为了蕲州知府的案子。”
樊平眉间一跳,状似不解地问:“蕲州知州乃是瞒灾不报,畏罪自裁,不知大人还有什么疑惑啊?”
林如海没有回他的话,而是示意左右说:“带人证。”
张文端上前拱了拱手,他是士子,可见官不跪:“禀大人,学生一家在蕲州素有薄产,近年风调雨顺,并无灾变。现有庄户可做人证;近五年内的租单、账本可做物证,请大人过目。”
张家是荆楚望族,张文端又素有才名,他一下场,几乎直接敲定了蕲州无灾这件事。蕲州无灾,知州惧罪身亡的结论就站不住脚。
堂堂父母官居然在自己的任上死于非命,这可比水匪犯事要严重得多。堂上一时议论纷纷,张文端抱手立在一旁,全然不顾众人眼光。
这就是明晃晃地站队啊,樊平坐在一旁脸黑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