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并非一路人
这半日光景, 她并非没有挣扎思量过。或许,可以暂且隐忍,虚与委蛇, 先应下入王府之事,借其权势稳住局面, 再从长计议?
历史上,多少能人志士也曾委身事“主”, 以待时机。
然而,这个念头每次升起,便迅速被她自己否决。
在他眼中,她或许就像一只被圈在掌中的雀鸟。
他兴致勃勃地看着她扑腾翅膀,试图飞向自以为的天空, 却不知那天空的边界,早被他五指笼罩。
他的“帮助”与“允诺”,可能是喂食的谷粒, 也可能是收紧的囚笼。生杀予夺,皆在他一念之间。
林景如不愿受人摆布,更不想自己的命门被他人随意拿捏。即便此人权势滔天,对她来说是个绝佳的好机会。但这看似绝佳的机会之下, 可能是万丈深渊, 一步踏错, 便是粉身碎骨。
这随时可能会翻船甚至搭上性命的赌注, 若她孤身一人, 或许尚可一搏, 赌一个渺茫的机会。
可她身后还有清禾。
她不敢想象,若自己行差踏错,赌输了这一局, 留下妹妹孤零零一人在这世道,该如何是好?
这沉甸甸的顾忌,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让她不复当初与骆应枢一同出入赌场时,那副料事如神的模样。
于她而言,与其去赌一个未知前程,让头顶悬着一把随时可能掉落的斩刀,倒不如稳妥起见,直接切断掉落的可能性。
说到底,在她心中,那兼济天下的宏大愿景固然重要,但首要之务,是独善其身,是护住身后那个依赖她、信任她的唯一的至亲。
这份私心,让她无法豁出一切去进行一场胜算渺茫的豪赌。
“你今日究竟是怎么回事?” 骆应枢终于察觉到她这份异于往常的疏离,眉头略微不悦地蹙起,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她,试图找出缘由,“从方才起便心不在焉,言语敷衍。还有,上次本世子与你说的事,你考虑得如何了?今日,总该给本世子一个明确的答复了吧?”
最后一句本是随口一问,他料定了对方不会拒绝。
谁知林景如却缓缓抬起了头。
这一次,她没有再掩饰,也没有故作恭顺。
夕阳最后的光辉映照在她脸上,清晰地映出她眼中沉静却异常坚定的底色,带着清晰的清冽与决绝。
她的目光坦然地迎上骆应枢的视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在无人的顶楼随风荡开:
“殿下厚爱,小人实在感激,但世子尊贵,王府门楣太高,小人出身微末,才疏学浅,不敢心存奢望,攀附云霄。”
她微微一顿,语气愈发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转圜的决断:
“殿下的美意,小人……愧不敢受,亦受之有愧。从今往后,还请殿下恕小人难以高攀,亦不必再为小人费心。”
话音落下,周遭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书院钟鸣。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斜斜地投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泾渭分明。
窗外的风依旧温和,带着秋日特有的清爽。长廊外隐约传来学子们走动与旁若无人的读书声,衬得御书楼顶楼愈发寂静。
骆应枢坐在窗台上,随着她最后一个字落下,他脸色骤变,猛地从窗台跃下,浑身带起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方才那点闲适与探究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怒意,语气仿佛深冬的寒冰:
“你——说——什——么?”
他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般,目光锐利,紧紧盯着她,不容她有丝毫回避。
林景如却仿佛没有感受到骤然降下来的气温,她脊背挺得笔直,不闪不避地迎了上去,同样一字一顿,清晰而坚定地重复:
“小人说,盛亲王府门楣太高,小人才疏学浅,不敢高攀,殿下的……”
“够了!” 骆应枢厉声打断,胸膛微微起伏,眼中寒光更盛,“林景如,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戏弄本世子!是真以为本世子脾气好到可以任你搓圆捏扁?还是你觉得,书童一事辱没了你,幕僚之邀辱没了你,连本世子许你的、堪比状元的前程,也都辱没了你?!”
他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声音里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深沉。
“当真是好骨气!好风骨!”
饶是心里记着她之前的救命之恩,此刻骆应枢也是真真切切地恼了。
若说此前书童之举确有戏弄她的意思在,可后来他亲口许下的前程,绝非儿戏。于绝大多数人来说,便是一条打破头都要去争的青云路。
他甚至收起了那独断专行的性子,给了她充裕的时间考虑。
再见时,看她未曾明确拒绝,便以为她默许了,言行间不自觉地将她视为“自己人”般看待,多了几分随意与……难以言说的期待。
却不想,她考虑了这么久,给出的竟是这样一个答案!
好,好,好!好极了!
“殿下所作所为,又何尝不是在戏弄小人?”
数月来积压在心底的隐忍、警惕、以及早间偷听带来的心寒,在此刻像是找到了出口,轰然爆发。
林景如心知此时与骆应枢彻底翻脸绝非明智之举,但事已至此,退无可退。
或许她此刻立即服软并且改口,再说上几句好话,必然能平息对方的怒火,但若真如此,岂不显得自己更加卑劣可笑?
与其继续承受这种居高临下的施舍与时常被当做玩物一样的戏弄,倒不如奋起一搏!
至少,保住最后一点尊严。
“在殿下看来,许一个堪比状元的前程,是天大的恩赐。”林景如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但眼神却异常清明锐利,“不错,于小人而言,这的确是极大的诱惑,足以改变一生。”
“但小人拒绝,并非不识抬举,而是因为,我与殿下,本就不是一路人,何必强行捆在一处?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与其日后貌合神离,不如现在就说清楚,也好过将来反目成仇,分道扬镳。小人卑鄙,恐难承受将来殿下的雷霆之怒。”
她的话依旧带着刺,但此刻骆应枢的注意力却被她话中的另一层意思吸引——她并非看不上他许诺的“前程”。
意识到这一点,他神色稍缓,于是双手环胸,重新靠回窗台,下巴微扬,恢复了往常那种带着审视的傲慢姿态,嗤笑一声:
“林景如,我一直以为你是个难得的聪明人,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他对她口中的“一路人”、“道不同”之说嗤之以鼻,“什么是‘一路人’?什么又是‘道’?不过是些虚头巴脑的托词罢了。若你真有心,何须搬出这些大道理?利益所向,便是同道。”
“殿下。”
林景如见他仍是这副万事皆可利益衡量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深沉的疲惫与无力感。她加重语气,浅淡的眸色里沉淀着前所未有的严肃与复杂。
“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这天下虽大,但并非所有人的‘道’都只指向一己之私利,天下百姓万千,各有其苦,各有其需,小人所求之道,或许在殿下眼中微不足道,甚至……可笑。但小人何尝不是这万千其苦之一,如今心之所愿,便是想为她们做些什么。”
言尽于此,骆应枢算是听明白了。绕来绕去,症结还是出在近来闹得沸沸扬扬的“女子营生”一事上。
“本世子何时说过不关心百姓?你推行那‘女子市集’,暗中借用了本世子的名头,我可曾与你计较过半句?”
他自觉这已是极大的宽容与默许。
是,他的确未曾明面计较。
但这其中有多少是碍于天子对新政的默许态度,有多少是权衡利弊后不想将盛亲王府置于风口浪尖,又有多少是真正出于对这件事本身的认同?
她当初敢借势,也正是看准了这微妙的局势。
林景如沉默不语,而骆应枢终究是高高在上的亲王世子,即便一时兴起有了几分惜才之心,也绝无可能放下身段,揪着一个“不识抬举”的寒门学子不放。
天下英才何其多,他不过是难得遇见一个不按常理出牌、让他觉得有点意思的同龄人罢了。
起初的针锋相对或许带着戏弄,但后来看她周旋于江陵各方势力之间,竟真将那“女子市集”撑了起来,他心底确实掠过一丝罕见的欣赏。
如今朝局晦暗不明,太子及其党羽频频动作,他远避江陵,亦有韬光养晦之意。
若能有这样一个心思机敏、行事果敢且……某种程度上与他处境微妙相似之人襄助,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既然你执意不愿,此事便作罢。” 骆应枢拂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漠与疏离,甚至带上了一丝赌气般的冷嘲,“本世子倒要看看,没了王府的势,你那‘女子市集’,是否还能有重开的一日。就凭你一人,能抵得住这江陵盘根错节的势力几时?
第72章 你与那人一样,令人生厌……
“能否重开, 是小人自己的事!不劳殿下费心!”她迎着他的目光,言语冷硬,“殿下久居高位, 承蒙天恩,生来便锦衣玉食。您这样的人, 何曾真正体会过明日无米下炊的惶恐?何曾懂得寻常百姓为了活下去需要付出多少血汗?你们想要什么,自有人拱手奉上。而我们这样的人, 想要的每一分,都需拼尽全力去争、去抢,甚至争抢了,也未必能碰到边!”
骆应枢本是心气不顺之下的随口讥讽,却不想, 这句话如同一点火星,瞬间引燃了林景如心头压抑已久的焦灼与怒火。
“女子市集”被强行叫停,如同一根毒刺日夜扎在她心上。
连日来的波折, 一环扣一环,手段之周密狠辣,远超施明远之流。她怀疑过许多人,甚至在最阴暗的猜测里, 也未尝没有闪过眼前之人的影子。
“久居高位又如何?”骆应枢被她激烈的言辞刺得心头火起, 反唇相讥, “谁规定了身居高位者便没有体恤之心?又是谁告诉你, 我们便能事事如愿、随心所欲?若真如此, 这朝堂上下、皇室内外, 又何来那么多明争暗斗、身不由己!”
“那些争斗与殿下何干?”林景如正在气头上,口不择言,“殿下这样的人, 生来便万众瞩目,享尽荣华。便是一事无成,照样可以活得恣意畅快,不是吗?”
“一事无成”四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骆应枢心口最隐秘的旧伤上。
从小到大,他最痛恨的便是旁人说他倚仗父王、蒙受皇宠,自身却“一事无成”。
无论是太子因嫉恨而生的刁难,朝臣暗地里的议论,还是盛亲王为了保全他而让他远避江陵的无奈……种种积压的郁愤与不甘,在此刻被这四个字彻底引爆。
他胸口肉眼可见的剧烈起伏,垂在身侧的双手猛然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死死地盯着林景如,眼底翻涌着震惊、暴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戳中痛处的狼狈与受伤。
林景如话一出口,心中便是一凛,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她并非真的认为他一无是处,这些时日的接触,她隐约能感觉到他绝非表面那般简单纯粹的纨绔。但此刻怒火攻心,伤人的话已脱口而出,与早间他那些刻薄之言相比,竟也半斤八两。
顶楼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良久,骆应枢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似乎用尽了全力才将胸腔里那股的暴戾压下去。
他微微低下头,深邃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林景如脸上,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未散的怒意,有冰冷的失望,还有一种……近乎幻灭的疏离。
他开口,声音不再高昂,反而低沉沙哑,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如同宣告:
“起初,本世子觉得你像极了某个我厌恶之人,后来,又觉得你在书院的处境,与本世子……颇有几分相似之处。”
说到这里,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未达眼底。
“但现在看来,本世子果真未曾看错。你与那人一样……自以为是,固执偏激,令人……生厌。”
他顿了顿,目光彻底冷了下来,如同覆上一层冰霜。
“林景如你记住,即便你日后后悔,跪着来求本世子,想来我盛亲王府……本世子也看不上了。盛亲王府,容不下你这样……不识好歹之人。”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猛地侧身,肩膀重重撞开仍僵立在原地的林景如,头也不回地大步向楼梯口走去。
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木制楼梯上“咯吱”回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上,带着明显的怒意与决绝。
那脚步声由近及远,由重变轻,最终彻底消失在楼下的寂静里。
直到脚步声完全听不见,林景如脸上因激辩而染上的红潮才慢慢褪去,显出一种疲惫的苍白。
她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沉甸甸的。
她本不想将局面弄到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的,却不知最后为何成了这般局面。
望着天边逐渐泛红的夕阳,风中凉意更显。
她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至少,往后不必再在他面前虚与委蛇、小心翼翼了,这段需要时日,她也是真的……受够了。
收拾好有些凌乱的心绪,她打算趁着今日不用训练,早些回家。
刚迈开脚步,西南角一处堆放旧书卷的阴暗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像是身体挪动时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紧接着,又是一道清晰又短促的倒吸冷气声。
林景如步子猛地一顿,狐疑地朝角落看去,再一听,却又一片寂静,又仿佛是她的错觉。她立于原地凝神思索了几息,随即调转方向,放轻脚步,缓缓朝那个角落走去。
刚探过头,便见同窗方子游正狼狈地蹲在地上,一手扶着书架,一手龇牙咧嘴地揉着明显已经发麻的腿脚,脸上还残留着惊慌之色。
天色渐暗,书阁内光线本就昏暗,方子游被她这突然探出的脑袋吓了一大跳,手一松,“啪嗒”一声,原本抱在怀里的两本书册掉落在地。
他嘴巴微张,一脸呆滞地看着突然出现的林景如,显然没料到自己会被发现。
林景如扫了一眼地上,弯腰将掉落的书本捡起来,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面色平静地递还给他。
她没有问他何时来的,也没有问方才那场激烈的争执他听到了多少。
但方子游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脸上写满了“做贼心虚”。
不等林景如开口,他便像竹筒倒豆子般解释起来,言语还因紧张而有些结巴。
“林、林兄!好、好巧啊!我……我午后人有些倦,来此处本想……本想寻个僻静地方躲懒小憩,没想到竟睡着了!方才……方才真的什么都没听见!我保证!”
他急切地辩白,甚至试图站起身来以示“清白”,却因腿麻一个趔趄,差点又摔倒,模样着实滑稽。
林景如看着他涨红的脸和慌乱的眼神,心中了然。
他多半并未说谎,应是真在此处睡着了,而后被他们的争吵惊醒,进退两难,只好继续躲着。
因此她只是随意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原来如此,天色已晚,方兄既已醒,还是早些归家吧。”
她绝口不提方才之事的态度,让方子游大大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如捣蒜:“是是是,这就走,这就走!”
他接过书,匆忙转身欲走,却又像想起什么,硬生生止住脚步,回过头,脸上带着几分犹豫,最终还是鼓起勇气,看向林景如,眼神真挚,眼底却带着明显的担忧。
“林兄……那个……方才……我虽未听全,但也……你若日后……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尽管来寻我。”
他话说得磕磕绊绊,但意思却很明确。
骆应枢的性子书院众人皆知,今日林景如此驳他面子,日后难保不会被为难。
方子游自认能力有限,但作为同窗,一份微薄的心意与支持,他还是愿意给的。
看着眼前这张带着青涩真诚的脸,林景如心中微微一暖。
在这人心复杂的书院里,这份不掺杂质的好意,显得尤为珍贵。
她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温和了些:“好,多谢方兄。”
方子游这才仿佛完成了什么重要任务,抱着书,略显仓促却又步伐轻快地下楼去了。
待他的脚步声也消失后,林景如再次独自立于空旷的顶楼窗边。
天边的云霞又红了不少,看着有些触目惊心,御书楼被笼罩在这一片血色般的余晖里,显得格外苍凉。
她静静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身,一步步,极其缓慢地走下楼梯,每一步都仿佛在将心头那沉甸甸的郁结,一点点卸在身后渐浓的暮色之中。
晚风拂过空旷的庭院,带着初秋的凉意,也吹动了她略显单薄的衣袍。
——
翌日,林景如仍旧按时来了书院。
许是昨日骆应枢对众人的警告余威还在,林景如一进学堂,周遭之人便一脸忌惮,见到她,更是急忙躲开她的视线,纷纷为她让路。
她仿佛未见他们脸上浮现的显而易见的退避之色,面色如常地径直走到自己的书案坐下。
不一会儿,骆应枢也来了。比起以往的不可一世,今日脸上多了几分明显怒意,脸色阴沉沉的,像是谁惹怒了他。
其他夫子的课便也罢了,但今日毕竟有山长的课,他不会不来。
她自然也看见了骆应枢兴致不佳的模样,只是这次她显得格外淡然。
昨日一场谈话,致使两人不欢而散。
林景如反倒觉得一身轻松,不必像从前那样承受他带来的喜怒哀乐,他是何情绪,皆与她无关。
虽说结果不是她想要的,但至少不必再压制自己,看他人脸色。
第73章 牵动他的情绪
骆应枢方一坐下, 以他为中心,周遭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他浑身带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意,让身边几人不约而同地脊背一僵, 他们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窥探。
只见对方脸色沉郁,眉眼冰冷, 薄唇紧抿,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书案。众人虽心中好奇又忐忑, 却无人敢上前询问,只能纷纷低下头,将脸埋进手中的书卷,佯装专注。
她身边的同窗不知二人已然分崩离析,按捺不住好奇, 微微侧身,压低声音向看起来神色如常的林景如探问:
“林兄,你瞧殿下这是……怎的了?大清早的, 实在有些……”吓人。
林景如手中的书页未翻,目光依旧落在字里行间,仿佛全然不受那低气压的影响。
闻言,她眼睫未抬, 只极淡地摇了摇头, 语气平静无波, 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不知, 许是……昨夜未曾安眠, 心绪欠佳吧。”
那人听了, 顿觉有道理,了然地点点头,不再多问, 重新埋首于自己的功课中,唯恐不小心引火烧身。
骆应枢见自己坐定许久,冷眼瞧着不远处的林景如。结果她非但像是眼里全然没有他这个人,竟还有闲情逸致与旁人低语,将他的怒意轻描淡写地归咎于“未睡好”!
一股无名之火“腾”地窜起,直冲顶门。昨日御书楼积下的郁愤尚未消散,此刻又被她这副全然置身事外的淡漠姿态再次点燃。
目光一扫,随手拿起桌上的书本,想也未想,手臂猛地一扬,那本书便带着力道,破空朝着林景如的书案直直飞了过去。
“啪”的一声闷响,那书不偏不倚,正正砸在林景如面前摊开的书卷旁,甚至不小心擦到了她搁在案上拿书翻页的指尖。
幸而她桌案上此刻尚未摆开砚台墨汁,否则定是一片狼藉。
突如其来的响动让附近几个本就提心吊胆的同窗惊得肩头一颤,纷纷偷眼瞧来。
林景如翻书的动作也顿住了。
她的目光从乍然出现的书本,缓缓移到骆应枢那怒容明显的脸上,眼神不退不避:“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也是惯常的平稳,听不出丝毫被冒犯的波动,却反而更显出一种疏离的冷静。
骆应枢对上她这样的目光,心头那簇火仿佛被一瓢水淋来,灭了大半,与此同时,在书本脱手的瞬间,心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连他自己都未来得及发现的懊恼。
即便她拒绝,即便他恼怒,此举也着实失了些风度,不够体面。
这不似他一贯的行事,即便他往日行事也称不上多有“风度”。
“手滑。”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下颌微扬,刻意摆出一副目空一切、懒得解释的姿态,仿佛方才那带着明显情绪的投掷真只是一次意外。
然而,明眼人看到他那略显生硬的语气和微微紧绷的侧脸线条,便知并非如此。
往日林景如对骆应枢虽也谈不上热络,但至少维持着表面礼节,偶尔还敢针锋相对。
昨日的隔阂,再加上今日他看她这幅不以为然的模样,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怒火再次被点燃,这才有了这冲动且略显幼稚的举动。
不过这怒火从而而来,连骆应枢也有些分不清。
从前在京城时,并非没有才士婉拒过王府的招揽,他虽觉遗憾,却也不曾真正动怒,甚至心底还会高看对方一眼。
能拒绝盛亲王府抛出的锦绣前程,无论出于何种原因,总归是有些常人不及的定力与风骨。
可自来了江陵遇到林景如后,事情便变了样。
她总能三言两语,就轻易搅动他的情绪,让他引以为傲的冷静自持屡屡破功。
他并非没有遇到过比她更聪慧机变之人,但像她这样,明明出身寒微、处境艰难,却偏偏生了一身不折的傲骨。
行事既有书生的原则又不乏市井的灵活,时而谨慎隐忍,时而犀利如刀……复杂得让人捉摸不透,又莫名地……对了他的脾胃。
或者说,让他觉得“有趣”,一种带有挑战性和鲜活感的“有趣”。
骆应枢正欲再说什么,却听林景如已再度开口。
她面色依旧淡然,缓缓抬手将被书册收归到一边,目光掠过他身下的座椅,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日的天气,意有所指道:
“原来如此,那殿下……可要坐稳了,小心这椅子腿脚不稳,还没等旁人反应过来伸手搀扶,便自己先倾倒下去,摔在地上,徒惹笑话。”
此言一出,学堂众人顿时一静。
方才假意看书的学子这时纷纷竖起耳朵,实则暗中将好奇、疑惑的眼神投向二人,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穿梭。
他们不明白,昨日瞧着尚且还和谐的关系,怎地一夜之间,又回到了这种剑拔弩张、甚至更甚从前的局面?
何况这话,怎么听着,这般大逆不道?
众人看向林景如的目光变了变。
“呵!”
骆应枢怒极反笑,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刺向林景如。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书案上,一字一顿,却带着清晰的寒意。
“那也要看……有没有人有这个掀翻椅子的本事才行。不过一把再普通不过的案椅,木质寻常,做工粗糙,难不成还痴心妄想,有朝一日能翻身,变成人人趋之若鹜、争相抢夺的‘金交椅’?”
他刻意将“金交椅”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仿佛在刻意提醒什么。
“即便是真有人一时兴起,想要抬举它,也须得先有人愿意费心费力,为它精心打磨,甚至不惜为其表面镀上一层真金。更重要的是,这人也得有这个本事,牢牢护住这把被镀了金的椅子,不会因旁人嫉妒觊觎,或因椅子自身根基不牢,承受不住这份‘抬举’,而最终……金漆剥落,彻底变为废木。你说呢,林、大、才、子?”
最后“林大才子”四个字,他几乎是从齿缝间缓缓磨出来的,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诮。
仿佛也在提醒她不识抬举的下场是如何的。
这番你来我往、暗藏机锋的对话,听在大多数不明内情的学子耳中,只觉疑惑异常。唯有施明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上起初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窃喜。
没想到,骆应枢对林景如的态度,竟真的急转直下,不仅不见此前回护之意,甚至火药味比之前还足。
难不成,真是那日的挑拨起了效?
他的本意是想在林景如心中埋下一根刺,让她心生芥蒂,不想竟直接让二人翻了脸。
狂喜之后,施明远心中爬上一丝疑虑。
这……会不会太顺利了些?林景如此人,心思缜密,惯会隐忍,如此不计后果、当面顶撞甚至暗讽骆应枢,实在不太像她一贯的行事作风。
而骆应枢的反应,虽然愤怒,但其中似乎又夹杂着一些别的东西……
该不会……是这两人联手上演的一出戏,故意做给他看的吧?目的是引他放松警惕,甚至贸然出手,再落入他们的圈套?
想到此,施明远心头一凛,刚刚浮起的喜色迅速收敛。
他按捺住蠢蠢欲动的心思,眼神变得更加谨慎,紧紧盯着二人,不肯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异样。
“是否普通并非只看外在,有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有人外表粗褐寻常,胸中或许怀有美玉,只是不为人知罢了。”
她望着他,一字一句道。
“更何况,若有人习惯以权势度量一切,将他人视作草芥,视万物如无物……那么,即便他一时权倾朝野,所行之路,也终将越走越窄,直至步入死局胡同,再无转圜余地。”
这话几乎是明着挑衅,不等骆应枢开口,林景如又道:“我等生在大夏,当今圣上以仁义治天下,外无仇敌为患,内无祸乱之争,四海升平,实乃百姓之福、我等之幸,亦是我等报效朝廷之本。”
“但是,世子身为天潢贵胄,非但不体恤圣上治国辛劳,反倒在书院学堂以权势欺人,以意气行事。如此做派,实在天下学子……深感失望。”
“林景如!”
骆应枢怒喝一声,一掌重重拍在案上,震得笔架砚台齐齐一跳。他霍然起身,眼中寒芒渐现。
“你当真是仗着本世子往日几分纵容,越发不知天高地厚,口无遮拦了!这些僭越之言,也是你区区一个书院学子能宣之于口的?!”
他向前逼近一步,周身威压如同泰山压顶,周遭众人脸色也跟着一白,胆小者甚至抹了抹额角的冷汗,向林景如投以一记担忧的目光。
“区区一介书生,便妄议皇亲国戚,该当何罪!”
本该是剑拔弩张的时刻,一直冷眼旁观的施明远眼底精光一闪,迅速插话,语气带着故作惶恐的劝解:
“世子息怒,林兄口无遮拦惯了,此前她也曾说什么数百年前武昭皇……”
话音未落,众人便听到“唰”的一声,一道锐利的破空之声再次响起!
第74章 近乎本能的维护
讲堂内, 满堂死寂。
众人目光一致,皆落在施明远背后那支被狠狠插入一寸的紫檀木狼毫。
回想方才,施明远也不知哪句话说错了, 只见骆应枢信手从案面上抄起那支紫檀木狼毫,手腕一翻, 狼毫便如离弦之箭,直直地擦着施明远的右侧耳廓飞过, “咚”的一声,狼毫便死死地钉他身后在木墙之上。
在座之人顺着响动看去,就看见那支插入墙内的狼毫笔尾,正发着轻颤,发出“嗡嗡”的声响。
所有学子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一击惊得魂飞魄散, 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施明远更是如同被冻住一般,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狼毫瞬间擦耳而过的尖锐风声与冰冷的触感, 仍旧压在心口挥之不去,他后知后觉冒出一身冷汗,双腿不由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他僵硬地又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看向那支深深嵌入墙壁的笔, 瞳孔骤缩, 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轻响, 充满了后怕与难以置信。
只要稍稍偏差一寸, 那笔便会贯穿自己的眉心。
待反应过来, 他与周遭惊魂未定的众人一样,不约而同地齐齐后退了两三步,拉开与骆应枢的距离, 然后才劫后余生般,战战兢兢地躬身,声音发颤地劝道:“殿、殿下息怒……请殿下息怒……”
“你好大的胆子!”
施明远闻言,心中先是一愣,随即自以为他这是在训斥不知死活的林景如,他下意识将勾起的腰背挺直,脸上迅速露出几分同仇敌忾的愤慨,急急接话,意图火上浇油:
“殿下明鉴!没错,当日小人也是如此说她,林景如她实在是……”
“本世子说的是你!施、明、远!”
骆应枢截断他的话头,声音并不高昂,却自有一股子沉甸甸的威压。唇角虽微微上扬,但眼底毫无笑意,唯有深不可见的厌弃。
他将目光缓缓转向施明远。
“你当真以为,”骆应枢向前踱了半步,语调平稳得令人心头发毛,“你私底下对那‘女子市集’搞的那些自以为隐秘的龌龊手脚,能瞒天过海,本世子会一无所知?”
他说到“女子市集”时,语气一沉,施明远浑身血液凝结。
骆应枢是在提醒施明远,他做的那些自认为隐秘的事,无论是刻意制造盛兴街的混乱,还是联结他人行诬陷之举,自己已经尽数知晓。
当日盛兴街重新开市时,骆应枢可是当着江陵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说过,若有人蓄意破坏此事,一旦知晓,必不轻饶。
“本世子还未去寻施家的麻烦,”骆应枢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你倒好,自己按捺不住,急吼吼地跳出来,在本世子眼皮子底下煽风点火?也好,省了本世子再费工夫去‘请’你了。”
“殿……殿下息怒!小人并无他意,还望殿下……”
施明远脸色顿时又白了几分,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方才被狼毫擦耳的惊悸尚未完全平复,现在被骆应枢这副“秋后算账”的模样吓的三魂丢了七魄。
他慌忙抱拳躬身,声音因发自心底生出的恐惧而变了调。
“小人……小人糊涂!绝无他意!方才只是……只是情急失言!望殿下开恩,饶恕小人这一回!”
他语无伦次地告饶,额头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哪里还有江陵世家公子的尊贵傲慢?更无半分先前煽风点火时的得意与阴狠。
骆应枢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没听见他的求饶,只是漠然对着空气般下令:“来人,将他捆起来,书院这边,本世子自会去与山长分说。”
话音刚落,便见平淡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施明远身后,动作迅速,不等施明远反应,便直接将他双手往后牢牢一剪,动弹不了半分。
“殿……殿下!我知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您……”施明远下意识挣扎,还想求饶。
话还未说完,骆应枢却眉心一皱,平淡立即会意,眼疾手快地将嘴一堵,在满室惊愕的目光中,拖着人往外走去。
施明远只能一边挣扎一边发出“唔唔”的闷响,眼中充满了惊恐。
此刻屋内的气氛如死一般沉寂,比之方才更甚几分。所有人都微微垂头,目光飘忽,大气不敢出。
林景如宛如一个局外人般,立于一旁,静观这场闹剧。只是在望向被拖出去的施明远时,目光露出了几分寒意。
她自然也听出了施明远的未尽之言,更明白他的险恶用心。那被刻意提及的“武昭皇”,分明是想借此将她推向更深的深渊。
只是,让她感到意外和奇怪的是,骆应枢一眼识破施明远的挑拨后,会以直接粗暴的方式,将人捆了遣回家中,一场足以掀起巨浪的危机,便被他干净利落地化解了。
他甚至……没有顺势将这把火引燃到她身上,借此机会狠狠发作。
对方这样做,似乎是在帮她?
可是为什么?
林景如眼底带着复杂,目光毫无重量地落在骆应枢身上,心中暗忖。
盛亲王世子的心思与行事,果然难以揣度,时而如孩童般任性直接,时而又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果决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界限感。
骆应枢目似利剑,对施明远的求饶、周遭之人忌惮害怕的模样,恍若未闻未见。至于施明远方才欲说出口的话,他怎会不知?
毕竟,胆大包天如林景如,昔日可是在他面前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施明远刚开了个头,他若还不知接下来的话有多大逆不道,也枉在这权势场中浸染多年。
那些话,要是真被施明远这蠢货当众嚷出来,便不再是私下的狂言,而是公然藐视现行礼法纲常的罪证。
虽说他与林景如昨日不欢而散,也算是划清界限,没了瓜葛。但方才电光石火间,身体却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抬手抓起一物丢出去后,这才反应过来。
这一番他下意识的反应,既打断了施明远的话,又连同对方嘴里剩下的话一同威慑回去。
骆应枢并未后悔方才打断施明远的行为,他只是实在不明白。若换作是其他人,被盛亲王府允了一个好前程,只怕早就感激涕零,恨不得立即应承。
可林景如此人不仅断然拒绝,还搬出什么“道不同”的虚言。
都是借口!
枉费他心底曾生出过一丝罕见的欣赏,以为她至少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聪明人。
罢了,不过比旁人多了几分小聪明而已,到底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同龄人。
然而,心底却莫名缠绕着一缕不甘。
这缕不甘催生出的,竟是连他自己都觉幼稚的行径,就是通过接二连三地寻她麻烦。仿佛通过这种拙劣的方式,便能逼她流露出悔意,或是证明自己的威严并未曾因她的拒绝而受损半分。
不过,有些事、有些人,他自己可以挑剔、欺负,却也轮不到旁人跳出来落井下石,更不容他人借机生事,妄图染指。
在这窒息的气氛中,但凡稍稍有点眼力的人都看出来了。
骆应枢与林景如之间即便剑拔弩张,但骆应枢面对这屡屡冒犯自己的人,却有一种近乎本能,不容他人僭越的维护。
骆应枢将这一切归作“林景如曾是他的掌心雀,岂容旁人染指”的霸道。
陈玏智眼见施明远被拖走,又恨又惧,热血冲头,也不顾身旁贺孚频频使来的眼色,梗着脖子踏前一步,张口欲言:
“殿下,林景如她实在……”
“你也给本世子住嘴!”话音未落,便被骆应枢一声厉喝打断。
甚至连眼皮都未朝陈玏智方向抬一下,声音里的厌烦与威压却重若千钧,引得旁人不敢多嘴半句。
“本世子与她说话,何时轮到你等插嘴?滚回去!”
陈玏智被噎得面红耳赤,胸口剧烈起伏,再不敢再吐一字。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将满腹的憋屈与愤恨化作一道凶厉眼神,狠狠剜向一旁静立的林景如。
都是因为她!即便到了这般田地,骆应枢竟还如此回护于她!
屋内众人三三两两地瑟缩在一旁,自发地与骆应枢隔开一个距离,生怕离得近了,引火烧身。
平日意气风发、擅长博弈的一众学子,在亲见施明远被毫不留情面、如犯人般押解出去后,倏然变成了哑巴。
“你们以为自己有几个脑袋够砍?还是嫌家中亲族的命太长了?”
骆应枢面色沉郁,目光如寒冰般,缓缓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最后落下陈玏智脸上。
“方才种种,本世子看在山长的情面,也念及同窗一场,可暂且不予深究。但今日踏出此门之后,若教本世子从任何人口中,听到有关今日之事的半个字……”
他顿了顿,将目光投向窗外,缓缓又接着道:
“无论是非曲直,还是添油加醋……届时,便休怪本世子翻脸无情,不讲任何情面!”
他言罢,众人后背顿时传来阵阵凉意,纷纷低头应是。唯恐应答稍迟,便落得与施明远一般下场——
作者有话说:这里解释一下,这个时期男主对女主,还不是男女那种感情,大家千万不要误会呀是什么感觉大家可以抿一下,我觉得我写的挺明显的
第75章 让她跟着
经此一闹, 骆应枢显然已无心留在此处。他拂了拂衣袖,仿佛要掸去什么不洁之物。顾不上接下来为他们授课的是山长,径直提步, 朝门外走去。
行至门边,他脚步几不可察地微顿, 并未回头,只轻哼一声。随即, 微微侧首,目光向后精准地掠向林景如所立之处。
眼神复杂难辨,混杂着未消的怒意和冰冷的警告,以及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在她身上停留了短暂一瞬后,很快便收了回来, 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廊之外。
行至廊下,骆应枢胸中那股无名火非但未消,反倒更添了几分躁郁。他步子越迈越快, 衣袂翻飞间,颇有种眼不见心不烦的架势。
一路疾行,穿过庭院,刚在转角处转过一道月洞门, 却险些与迎面而来的人撞个满怀。
骆应枢反应极快, 脚步猛然一顿, 向后小退了半步, 才稳住身形。待看清来人, 他脸上方才那副余怒未消、生人勿近的冷峻神情瞬间收敛了大半, 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竟透出几分局促与心虚。
“岑老。”
来人正是岑文均,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白长衫, 身形清瘦挺拔,手中捧着两卷书册,面容沉静,目光深邃,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师者气度。
岑文均回了一礼,目光在骆应枢略显匆忙的步伐和尚未完全平复的脸色上停留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起,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还有片刻便到了进学的时辰,世子这是……去往何处?”
骆应枢喉结微动,轻咳了一声,眼神游移,脑中飞速盘算着合适的说辞。
只是还不等他开口,便见岑文均轻叹一口气,叹息声中仿佛带着几分了然,又带着一丝包容之意,摆了摆手:“罢了,世子若有事要忙,我也不拦着。只是……”
随即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郑重而深远,他望向骆应枢,语重心长地缓缓道:
“江陵虽偏居一隅,不比京城繁华,但其中势力纠葛,亦有其复杂乾坤,世子身份尊贵,行事更需慎之又慎。尤其这江陵本地的世家门阀,虽无京城那般盘根错节,动辄牵动朝局,却也根基深厚,非一人之力可轻易撼动,更不可……凭一时意气而鲁莽行事。望世子,三思而后行。”
岑文均语速极慢,却句句亦有所指,仿佛只是叮嘱些无关紧要的事。可惜,他这一席提醒终究是晚了些。
骆应枢早已经拿了施家开涮,此刻施明远怕是已被塞进马车,正“恭候”他的大驾亲自去施家问罪。
骆应枢无心欺瞒岑文均,这事自然瞒不过,只要稍后他踏入讲堂,一眼望去,便会发现少了谁,前因后果也一问就知。
他向来敬重岑文均,平日相处也愿意留几分体面,互不为难。但方才他既已当众言明要“整治”施明远,便不会轻易收回成命,更不会因岑文均的劝阻而改变主意。
毕竟,施明远公然在讲堂上煽风点火、“言行出格”,以下犯上之举众目睽睽。依大夏律例,便是当场杖责,也无人能指摘他半分不是。
如今他只是命人将其拿住,并未动刑,已算留了余地。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唇角微勾,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意:“岑老良言,应枢心领。我这番正欲与岑老说,方才那施明远胆大妄为,失了分寸规矩,以下犯上,我已命人将其拿下。”
乍然听闻此事,岑文均心头一惊。
方才他见骆应枢怒容明显,心中也不过是猜测他莫约又与书院中人起了口角。上舍之中出身一般的,无人愿意招惹他,唯有世家子弟,能说上几句话,他这才劝慰了几句,不曾竟真被他说中了几分。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那份理所当然的架势,倒不似作伪。
岑文均的目光透过他的肩头,落在不远处寂静的讲堂,那里悄无声息,只有几声稀稀落落的虫鸣鸟叫。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骆应枢脸上,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沉淀的力量:“既是在书院之中犯下口舌之过,自当以书院规矩论处。殿下在江陵许久,这同窗之间偶有争执,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将事态扩大?”
很显然,岑文均不愿他将此事闹大,直接搬出了院规,试图借此平息。
但骆应枢岂会轻易放过?
施明远此人三番五次公然挑衅,骆应枢虽看在书院规矩和山长情面上,数次按下不予深究,但积压的不耐与厌烦早已不是一日两日。
加上林景如的事,心头余怒未消,正无处发作,施明远偏偏选在此时撞上枪口,无异于自寻死路。
今日,他断不会再轻易放过。
“岑老,我知你的意思,”骆应枢神色不变,语气甚至显得颇为“诚恳”,“可妄议皇室,依照大夏律法,其罪当诛。本世子已是念在同窗一场的情分,顾全书院声誉,未曾当场声张发作。眼下不过是将人擒住,小惩大诫罢了。于情于理,自问都已算宽宏大量。”
他说这话时,面色平静,眼神坦荡,仿佛事实确是如此,毫无夸大其词之态。
岑文均并未亲见讲堂中具体情形,只听骆应枢这般说法,脸色不由得凝重起来。
他久历宦海,深知“妄议皇室”这四个字的份量,若真坐实,确是重罪。
当初他还未辞官时,虽只略略教导了骆应枢一段时日,却也知道他的性情,料想此事必然不会被这般轻易放下。
他略一沉思,提议道:“殿下所言甚是,此事关乎礼法纲纪,确非小事。只是……施家毕竟是江陵有头有脸的世家,骤然上门问罪,恐生枝节。不如待今日课业毕后,由老朽陪同殿下前往施家,一同说明情由,妥善处置,如何?”
他这番提议,表面是陪同协助,实则深有顾虑。终究是担心骆应枢年轻气盛,到了施家不管不顾,骤然发难。
须知强龙不压地头蛇,江陵虽不比京城,但施家在此地盘踞多年,势力不容小觑。他们或许明面上不敢与盛亲王府硬抗,但暗地里的手段,却不能不防。
他此举,亦有保护骆应枢之意。
“岑老多虑了,施家铸下大错有何脸面让本世子亲至?” 骆应枢回答得漫不经心,甚至唇角溢出一丝冷笑和不欲多说的疏离,“此事便不劳苍老操心了,现下岑老还是莫要耽搁了讲授课业的时辰。”
说罢,他便要侧身绕过岑文均。
但岑文均身形未动,仍稳稳当当地挡在他面前,他往左走一步,岑文均便跟一步,骆应枢转向右侧,他也同步向右移步。
态度温和却异常坚定,寸步不让。
饶是骆应枢平日里对岑文均比旁人多了几分耐心,这番阻拦下来,也不由恼了:“岑老这是何意?执意要拦我去路?”
岑文均这才后退了半步,拱手一礼,态度依旧恭谨,开口道:“殿下行事果决,雷厉风行……”
这话刚起个头,骆应枢的脸色便肉眼可见地难看了几分。
这熟悉的、先扬后抑的说话方式,瞬间让他联想到了林景如。
那人也是惯用这般文绉绉的腔调,无论是赞同还是反驳,总喜欢先绕个弯子,说些似是而非的“好话”,内里却藏满机锋算计,听着便让人心烦意乱。
但站在他面前说这话的人是岑文均,他只能极力压下陡然生出不耐,耐着性子听下去。
“……颇有昔日盛亲王殿下之风。” 岑文均继续道,目光深沉,“只是,殿下需知,地方世家看似分散,实则同气连枝,根系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江陵一地的动静,未必不会上达天听,影响京中微妙局势。老朽以为,殿下不若暂且忍耐,避其锋芒,待深思熟虑、谋定而后动,方为上策。”
此刻骆应枢满心只想尽快脱身,无心与他长篇大论,闻言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语速加快:“多谢岑老指点,我记下了,此事必不会做的太过火。”
岑文均的目光却未从他脸上移开,见他眉宇间尽是不以为然的急躁之色,显然并未真正听进去,岑文均心中暗叹,沉吟一瞬,又开口道:
“若殿下执意此刻前往,老朽不便强阻,只是……施家毕竟是本地望族,交涉起来或需有人从中周全。不如让景如与殿下一道?那孩子性子沉稳,处事周全,亦可随殿下见见世面,从旁协助一二,殿下以为如何?”
岑文均不知二人之间已生龃龉,尚且觉得这个主意甚好。
林景如心思缜密,遇事冷静,即便届时骆应枢与施家言语冲突再起,有她在旁,或能稍作转圜,避免局面彻底失控。
他正暗自思忖着此计可行,却见面前的骆应枢脸色非但未有缓和,反而又阴沉了几分,眸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晦暗情绪,似是恼怒,又似是其他什么。
第76章 “育人”之道?有意为之……
此刻早已过了平日讲学的时辰, 四下里一片寂静,唯有远处隐约飘来几声零落的诵读,更衬得这月洞门附近空旷寂寥。
骆应枢与岑文均二人, 僵持于门洞之下。
岑文均身形清瘦,一袭半旧灰衫, 却自有种超然物外的风骨,如山间古松, 静默而持重。骆应枢则身姿挺拔如竹,眉宇间带着未加掩饰的疏狂意气,即便此刻面带薄怒,立于长者面前,那锋芒毕露的模样, 也仍似一个不甘受缚、急于挣脱的顽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