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惹权贵 霁杉月 19567 字 2个月前

“岑老好意,本不该推辞。” 骆应枢开口,声音里却听不出多少领情的温度, “此事关乎天家颜面、律法尊严,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插手,甚至‘协助代劳’的?”

说到“什么人”时,他语含讥诮, 眼前仿佛又闪过林景如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心头那股火气便又不受控制地窜起几分。

他心知肚明, 岑文均说得再好听, 也不过是担心他年少气盛, 手段酷烈, 若真激怒施家,局面恐将难以收拾。

提议让林景如同去,无非是想让她在关键时刻能稍作转圜, 给他,也给施家,留一个台阶。

岑文均还欲再说,但骆应枢耐心告罄,摆了摆手,止住对方未尽之言。

“岑老不必再言,施明远今日所为,是公然藐视皇室,以下犯上,此为一。不仅如此,他此前还多次蓄意扰乱盛兴街运作,此为二。两罪并论,今日一并清算,正是时候,也好叫有些人知道分寸。”

说罢,他再不停留,转身便要离开。

在他看来,“藐视皇室”与“破坏新政”这两项罪名已然足够治他的罪,即便是岑文均,也当无话可说,更无理由继续阻拦。

这两顶大帽子扣下来,不仅足以震慑暗中跃跃欲试之人,也显得他此行并非全然是泄私愤。

只是……

“殿下。”

他左脚刚刚迈出,右臂衣袖却倏然一紧。岑文均的手已抓住了他的小臂,隔着锦缎衣料,也能感受到其中不小的力道。

“盛兴街之事,自有府衙依律处置。殿下即便不亲自过问,也无人敢妄议半句。” 岑文均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字字清晰,“此事已过去多日,风头渐歇,此时若再旧事重提,大张旗鼓……只怕时机不妥,徒惹事端。”

此处毕竟人来人往,并非深谈之地。岑文均眼神示意,也不顾讲堂内尚在等候他授课的众多学子,引着面色不虞的骆应枢,移步至不远处更为僻静的湖心小亭。

亭子四面环水,视野开阔,无遮无拦,倒是不必担心隔墙有耳。

湖中夏日接天莲叶、映日荷花的盛景早已不再,徒留大片枯黄倒伏的残梗,在水面上勾勒出萧索的轮廓。唯有零星几处,尚挣扎着冒出几点伶仃的绿意,叶片也生得细小孱弱,在秋风中瑟瑟。

岑文均在石凳上坐定后,并未立刻接续先前的话题,反而抬手指向湖心那抹不合时宜的细小绿意,缓声道:

“殿下请看,这湖中荷花。”

骆应枢顺着他所指望去,默然不语。

“荷花绽放的时节,早已过了。” 岑文均的声音如同这湖面微澜,平静而深沉,“它本该与周遭同伴一般,顺应天时,凋零枯败。如今这点残存的绿意,大抵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勉强挣出水面。然而,无论它如何挣扎,终究逆转不了衰败的大势,改变不了既定的时节。”

他这番话,看似品评风景,实则意有所指,字字皆落在一旁静听的骆应枢耳中。

湖面不大,此刻却被灰黄交错的残荷断梗挤得满满当当,满目皆是繁华过后的萧条落寞。然而却不难想象,就在不久前的盛夏,这片水域曾是何等的碧绿接天,生机勃勃。

骆应枢的目光掠过那点可怜的绿意,又扫过满湖狼藉,嘴角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如何听不出岑文均话里的意思。

那盛兴街的“女子市集”,便如同这深秋湖面上不合时宜冒出又孱弱的新叶。在错误的时节里强行萌发,即便侥幸存活了片刻,最终的结局,也难逃衰败枯萎。

它开不了花,更结不出果,唯一的“意义”,或许只是证明这片“水域”曾经有过生机,并为来年可能更加夺目的景象,埋下一个渺茫的、甚至可能都无法发芽的念想。

“天地万物,运行皆有它的定数与规律。” 岑文均见他沉默,继续缓缓道,目光从湖面收回,落在骆应枢年轻的脸上,“盛兴街能走到今日,为‘女子营生’之事开此先河,已属难得。眼下之势,若再强行推进,只怕……过犹不及,反招祸患。”

“岑老此言差矣。” 骆应枢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冷肃,“若说‘强行推进’……那个人,从头至尾,可不是我。”

他目光转向亭外更远处的山峦轮廓,语气复杂难明:

“是林景如。”

朗朗书声,夹杂着后山校场隐约传来的、不甚清晰的欢呼喝彩,隔着一段距离,悠悠荡荡地飘入耳中。

骆应枢双手环抱胸前,姿态闲散地倚靠在朱红的亭柱上,深棕色的眼眸微微眯起,视线落在湖心那几抹顽强却又显得孤零零的绿意上,神情难辨。

对于岑文均的误会,他也不过多解释,只是轻描淡写地将话题绕回了此事一开始的推行者。

岑文均话里话外,许是以为他揪着施明远不放,是因对方暗中破坏盛兴街之事触怒了他,进而他在此急于借此立威,甚至是为林景如“出头”。

岑文均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冰凉光滑的石质桌面,陷入思索。

在旁人眼里,骆应枢与林景如走得颇近,看似密不可分的融洽,实则他却深知并非如此。

在骆应枢眼里,林景如或许更像一只羽毛特异、鸣声嘹亮的“雀鸟”,因其与众不同而格外引人注目,但远谈不上有多么深厚的情谊。

若说这番惩戒是因林景如,岑文均是不信骆应枢会做到这个地步。毕竟在他看来,二人关系,远远不到这样亲密的地步。

至于林景如……

她近日心系盛兴街那些妇孺的生计,忧心忡忡,若说她想借骆应枢之手惩戒施明远,倒也不是不可能。何况那孩子心思机敏,若真有意为之,自有办法撩动这位世子爷的情绪,借势达成目的……

思及此,岑文均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安抚与定调之意:“既如此,稍后老朽便唤景如前来,细细问明原委。若果真是她在其中推波助澜,刻意撩拨,老朽必以院规严处,绝不姑息。但眼下事情尚未明朗,殿下又何必……如此急切,小题大做?”

“小题大做?” 骆应枢忽地轻笑一声,只是那笑意未曾抵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冷冽。

他身形一动,缓步朝石桌走来。

“林景如心系盛兴街不假,但施明远暗中作梗、屡次破坏,却是证据确凿。这些证据,不仅林景如手中有,温知府案头,想必也摆得清清楚楚。”

他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掀起衣袍下摆,在岑文均对面的石凳上四平八稳地坐下。右手抬起,修长的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动作看似随意,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还听闻,” 骆应枢语气渐沉,目光如炬,直视岑文均,“前些日子闹得满城风雨的‘布匹疹子’诬告案,开堂审理之时,施明远便在场。他不仅多次为那诬告的贾三‘说情’,更有意无意,言语间多有引导指向,企图将水搅浑。”

他顿了顿,指尖叩击桌面的声音略重了一分:“或许旁人被蒙在鼓里,看不真切,但岑老您……久经官场,洞明世情,即便早已致仕归隐,这等并不算太高明的伎俩,总不至于……也看不穿吧?”

岑文均没有立刻回应。他那双略显浑浊却依然清明的眼睛,仿佛穿过了骆应枢,望向不远处被层层树木、嶙峋假山与高大院墙遮蔽的讲堂方向,目光悠远而复杂。

骆应枢说完,也不急着催促,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等待下文。

晨风穿过亭子,带着湖水的微凉,轻柔地拂动两人的衣角。初升的太阳越过高墙,将金灿灿的光斜斜洒入亭中,在石桌石凳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良久,岑文均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先前那份试图阻拦的强硬姿态,似乎被这声叹息消解了几分,染上一种无奈的苍凉。

“继才与景如,二人皆是老夫的学生。” 他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殿下所言的种种,即便施明远不做,这江陵城中,想给那‘女子市集’使绊子、搅乱一池静水的人,难道还少吗?更何况……”

他顿了顿,目光收回,看向骆应枢。

“此等算计,说到底并非多么精妙绝伦的杀局。若连这般明枪暗箭,景如她接不住、也化解不了,将来……又何谈踏入真正的风波之地,立于朝堂之上?”

“呵?”

骆应枢轻呵一声,脸上那抹惯有的慵懒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刺岑文均。

“如此说来,这……便是岑老您的‘育人’之道?明知二人素有龃龉,却仍听之任之,默许甚至……放任他们在暗处争斗不休?”

“还是说……”他坐直身子,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凌厉,“您根本就是有意为之?借此机会,观鹬蚌相争,再好好敲打敲打不知天高地厚的林景如,让她知难而退,从此收起那些‘不合时宜’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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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静待花开时

面对骆应枢这番近乎质问的尖锐话语, 岑文均并未直接辩驳,脸上也无愠怒之色。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骆应枢片刻,那目光深邃, 仿佛能包容年轻气盛者所有的锋芒与质疑。

随后,他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不再纠缠于先前关于“放任争斗”或“刻意敲打”的争议,而是将话题引向了一段尘封的岁月。

“殿下, ”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自有一股引人倾听的力量,“老朽忽然想起一桩旧事,或许与此情此景, 有几分微妙的关联。”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亭外被秋阳照得泛起金波的湖面,仿佛要透过粼粼水光, 望向更遥远的时空。

“约莫是二十年前,今上刚刚登基不久,心怀黎民、励精图治,甚至为真切体察民情, 不使耳目闭塞, 陛下特意携同皇后微服出巡。这第一站……便是京城的安宝街。”

骆应枢听到“安宝街”三字, 眉梢微动。

如今的安宝街是江陵城内有名的繁华所在, 商铺林立, 客流无数。

若是陛下微服私访到此, 也不足为奇,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但见对方神色郑重, 却也没有打断,而是静静听着。

岑文均余光扫过他神情,知他心中所想,却并不急于点破,只是顺着自己的记忆,继续娓娓道来,声音里染上了时光流逝特有的沉缓。

“那时的安宝街,还远非今日模样,它有一个更早的名字,叫作……万顺街。”

他微微眯起眼,仿佛要努力看清记忆中安宝街的景象。

“殿下可知,当年的万顺街,是何等光景?那街名,并非祈愿‘万事顺遂’,而是……‘万物皆可顺手牵羊’之街。偷盗抢掠,皆是寻常之事,故而得了这么个‘万顺’的诨名。”

文均像是陷入了回忆之中,思绪飘远,恍惚像是又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新朝初立、百废待兴而又暗流涌动的年代。

新帝即位,雄心勃勃。

大赦天下以示仁德,减免赋税以解民困,一系列新政颁行,意在稳固江山根基。那趟出行本是暗中探查这些新政可有落实,为此还特意选了不大起眼的万顺街。

记忆中的万顺街,街巷狭窄,屋舍低矮破败不堪,路面污水横流。行走其间,随处可见满脸菜色的老妪与无所事事的地痞,有人衣衫褴褛、眼神麻木,有人游手好闲、无所顾忌。

仅仅走了一趟,他们这一行人便亲眼见到了不下五次的银钱抢夺。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甚至还在天子脚下,便敢这样嚣张!

当时的文渊帝伫立街头,震惊与怒意交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中那盛世图景与眼前地狱般的景象相去甚远,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于是回宫之后,当即招了丞相与六部商议,试图扭转这一局面。

可万顺街沉疴已久,若要彻底整治,谈何容易?朝堂之上,亦有大臣以“牵一发而动全身”、“恐生民变”为由,主张徐徐图之。

但文渊帝力排众议,态度异常坚决。面对重重质疑,他亦掷地有声地说道:

“为政者,岂能因畏难而止步不前?无需空想百年之后,当争朝夕之间,为百姓做几分实事。凡事只要迈出第一步,便是功成。至于能走多远,走到何种地步,自有其造化。眼下若所做之事能真切惠于民,便足矣何需因担忧不可知的‘日后’,而踌躇于必行的‘今日’?”

于是,一场雷厉风行的变革就此拉开序幕。

从重新整治街巷布局、改建危旧房舍,到疏通市集、制定新的商贾规则,一步步将京城许多类似万顺街的混乱之地纳入规划。

不仅百姓的居所得以焕然一新,市集也因秩序建立而日渐活络,吸引了许多原本观望的商户前来开店设摊。

渐渐地,那条破败不堪、混乱不止的“万顺街”,竟真的一点一点洗去了污名,显露出新生气象,变成了像模像样的“安宝街”。

与如今盛兴街相似的是,一开始推行时困难重重,甚至险些直接停滞。

京城不少百姓怎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好好的家”,被推翻重建?于是百般阻挠,导致此事一度陷入僵局。

而转机就出现在万顺街的改头换面时,众人看到官府不仅将那些摇摇欲坠的屋檐重新修葺得整整齐齐、牢固美观,最重要的是,他们不必掏出一个铜板。

当切实的利益摆在眼前时,没人能做到无动于衷。自此之后,其他街巷便顺利了许多。

“陛下当年的魄力与决断,正印证了他那句‘只争朝夕’。” 岑文均从遥远的回忆中抽离出来,目光重新落定在骆应枢若有所思的脸上,“倘若当年也如寻常人般瞻前顾后,求全求稳,只怕便没有今日商旅云集、安居乐业的安宝街了。”

他微微一顿,语重心长地接续道:

“现下的盛兴街,其情形与当年万顺街颇有几分相似。纵然它可能如昙花,只得一现之机,但其带来的影响,却可能如石子入池,引得涟漪泛起,深远不绝。”

“殿下,世事有时急不得,暂且缓一缓,给些时日,静观其变,或许……转机便在耐心等待之后。”

一番长谈下来,阳光从最初轻抚二人衣袍的角度,渐渐推移,此刻只余一片明净的光斑落在他们脚边的石板上,明晃晃的,挂在了半空。

骆应枢难得地没有插话,也没有流露不耐,只是安静地坐在石凳上,听他讲起多年前那些他所不知的事情。

“岑老说的这些,我心中有数了,盛兴街之事……我可以暂且静观其变。”

骆应枢神色稍缓,但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再度变得冷硬。

“只是,施家此番行径,已非寻常争执,而是公然藐视天家威严!他今日敢在暗中对盛兴街一事动手脚,焉知他日不会有更甚之举?若不加惩戒,旁人岂非皆可效仿,视我皇家为无物?”

见他直接将一顶“藐视天威”、“或有异心”的帽子扣在施家头上,言辞间毫无转圜余地,岑文均心中暗叹,知晓此事已难劝阻。

这位世子一旦认准某事,其执拗程度,他早有领教。

况且……方才他就发现了。骆应枢今日言谈间,对林景如的态度似乎……格外不同。

先前二人虽也明争暗斗,但至少维持着表面的“和谐”,即便,是林景如单方面的谨慎维持,可到底还算平静。

可此刻从骆应枢浑身上下透出的,有一种毫不掩饰的疏离,甚至隐隐带着几分怨怼,以至于连那层薄薄的表面和谐也不愿再维系。

心中不由猜测二人究竟是又发生了什么他不知的事?

眼看骆应枢一意孤行的模样,仅靠自己三言两语的劝诫是不能够了,于是他抚了抚花白的胡子,不再强行阻拦,而是顺着他的意思,略作让步,同时再次提醒道:

“施家近来的确有些失了分寸,不知收敛,殿下稍作敲打,亦是好事。只是……殿下切记,江陵非比京城,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行事务必周详,小心为上。”

言罢,他话锋似不经意地一转,带着几分探究,缓声道:“说起景如那孩子……前些日子殿下不在书院时,老朽观她神色,仿佛颇为挂念殿下,时常望着殿下空置的书案出神。”

岑文均说起谎话来,眼睛也不眨一下,煞有其事般,试图以此缓和气氛,或窥探二人关系的真实状况。

“呵!”话音刚落,骆应枢便发出一道讥讽的冷笑,“挂念?我看她是巴不得本世子从此不再踏足这书院半步,好落得眼前清净!”

他说完,也不再去看岑文均是何种表情,兀自站起身来,朝着岑文均抱拳一礼,语气恢复了表面的客套。

“今日多谢岑老提点教诲,应枢记下了。若无其他要事,这几日的课业,还望岑老通融,暂且免了。”

这般近乎明目张胆地“告假”离开,岑文均并未出言挽留,只是在他转身之际,沉声补充道:

“殿下行踪,老朽自不多问,但即便是远在这江陵,暗处的眼睛只怕也不少。无论殿下欲行何事,还望步步为营,谨慎再三,切莫……授人以柄。”

此话一出,骆应枢的动作倏然一顿,他抬头,目光带着几分赤裸裸的狐疑之色,紧紧地落在岑文均的脸上,似乎想透过那张沧桑的皮囊,落到其心里。

方才他就感觉十分奇怪,为何这位昔日一度叱咤朝廷的天子老师,反复告诫他“凡事小心、行事谨慎”。

难不成眼前这位老人,知道了些什么?

眼下他也不急着离开了,而是眯了眯眼,嘴角勾起一个上扬的弧度,蓦然笑道:

“岑老说笑了,江陵此地山明水秀,百姓纯朴,连书院同窗也都‘热心’得很,哪来什么危险?又何须如此……小心翼翼,如临大敌?”

岑文均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试探之意,依旧不动如风地稳坐在石凳之上。闻言只是波澜不惊地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道:

“殿下所言极是,倒是老朽离京日久,险些忘了此处乃是安宁祥和的江陵了。”

他顿了顿,目光悠远,似是无意地添了一句:“如今……太子殿下与您皆已长大成人,各有所长,也并非当年膝下嬉戏的孩童光景了。”

“太子”二字被如此轻描淡写却又突兀地提起,骆应枢眼底精光一闪,心中那点猜测几乎被坐实。

回想岑文均今日种种言语,那看似寻常的叮嘱背后,果然藏着若隐若现的提醒与深意。

既然对方点到即止,并未言明,骆应枢也乐得装糊涂,不再追问。

他这次反倒收敛了先前的急躁,朝着岑文均更为郑重地点了点头,语气也真诚了几分:“岑老苦心,应枢明白了。既如此,便不再耽搁您老授课的时辰,先行告辞。”

不耽搁也耽搁了许久。

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挺拔背影,最终消失在月洞门,岑文均独自坐在亭中,良久,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悠长叹息。

他知道,这孩子是聪明的,甚至堪称敏锐,但有时过于自负,行事难免带着少年人的锐气与刚直,缺乏迂回与隐忍。

若当朝太子是位礼贤下士、胸襟开阔的储君,那么像骆应枢这般才能出众、身份特殊的皇室子弟,或可成为辅佐君王的直臣能吏。

然而,当今太子……心眼窄了些,器量也不足,最是难以容忍身边有比他更受瞩目,也更得圣心的皇亲存在,尤其还是骆应枢这样,自幼便颇得陛下眷顾的亲王世子。

岑文均缓缓将目光从空无一人的小径收回,重新投注到眼前湖面那一片杂乱衰败的荷梗之上。

浑浊的湖水映着秋日高远的天空,那些横斜的枯茎残叶,在粼粼波光中扭曲晃动。

他静静看着,仿佛透过这片触目惊心的凋零与杂乱,窥见了未来某日,权力更迭之时,可能掀起的惊涛骇浪与无尽肃杀——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的营养液~

第78章 管不住嘴,就拔舌

骆应枢大步走出书院侧门, 径直登上了候在路旁的马车。

刚一掀开车帘,余光便瞥见施明远双手被麻绳牢牢反绑在身前,整个人以极其狼狈的姿势蜷跪在车门内侧角落, 嘴里塞着一团灰布,发髻有些散乱, 脸上沾着细尘。

而平安则抱剑坐在另一侧,身姿挺拔, 目光如鹰般死死锁在施明远身上,仿佛对方稍微动一下,鞘中利剑便会即刻出鞘。

“殿下。”

门帘轻动,和明亮光线一同进来的,骆应枢的身影矮身钻了进来。平安紧绷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按在剑柄上的手却未移开,只低声唤了一句。

见到骆应枢,被堵着嘴的施明远顿时激动起来, 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的“呜呜”声,带着急促,被捆缚的身体竭力向前蠕动,眼神里混杂着恐惧与哀求, 似乎想要靠近辩解。

骆应枢弯看也没看在地上蠕动的施明远, 随意嗯了一声算是应承, 一边大刀阔斧地端坐在车厢上首宽敞的位置。

他随手拎起小几上温着的茶壶, 自斟了一盏热茶, 慢条斯理地送至唇边啜饮一口, 仿佛车厢里那团挣扎的“物件”根本不存在。

“殿下,他怎么办?”平安指了指被捆成粽子蠕动的施明远,请示道。

骆应枢缓缓放下手中的白瓷茶盏, 微微偏过头,漆黑的眸子淡淡扫向地上那团人影,目光深不见底,辨不出情绪。

见他看过去,施明远挣扎得更剧烈了,脸色憋得通红,额角青筋渐现,“呜呜”之声愈发急促,眼中哀恳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这副丧家之犬般的模样落在骆应枢眼中,只勾起一丝玩味似的漠然。他眉梢微挑,唇角似笑非笑地勾起,仿佛在思索什么有趣的事情。

“如何处置?”他轻声重复,语调拖长,带着一种残忍的悠闲,“嗯……”

车厢内空气仿佛凝固,只余骆应枢的沉吟之声与施明远粗重的喘息声。

骆应枢指尖在膝上轻轻一点,唇边那抹笑意加深,眼底却淬着冰,慢悠悠道:“既然他管不住自己的舌头,出言无状还屡教不改……那便帮他管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施明远骤然瞪大、充满极致恐惧的双眼上,一字一句,清晰而平淡:

“拔了吧。”

话音未落,施明远比之方才还激动,手脚挣扎更剧烈了,眼睛猛地睁大,眼中的惊恐显而易见,急地想开口求饶,却因为嘴里塞着棉布,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多年的默契让平安瞬间就意会了自家主子的意思,他眼底精光一亮,声音洪亮干脆地应了一声:“是!属下遵命!”

说完,平安手腕一翻,“唰”地一声轻响,一柄寒光凛冽的短匕已自袖中滑出,稳稳握在掌心。

他嘴角瞬间咧出一个残忍笑意,阴恻恻地靠近几近完全瘫软施明远。锋利的匕首泛着冷光,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疯狂挑动着对方的神经。

在江陵地界几乎被众星捧月般长大的施明远,何曾受过这等赤裸裸的性命威胁与折辱?

望着面前这把泛着幽光的匕首,和一脸狞笑的平安,以及端坐无声的骆应枢,他心底的恐惧如藤蔓般疯涨蔓延,他一边自喉管间发出“呜呜”声,身子一边笨拙地摸索着,朝马车角落退去。

哪怕只是拉开一点点距离。

即便脸上脸上强装镇定,但那控制不住剧烈收缩的瞳孔、额角滚下去的冷汗,以及煞白的脸色,早已将他内心的恐惧出卖得淋漓尽致。

平安手中的匕首又往前递了半寸,冰冷的刀锋直直地贴着他的右侧脸,施明远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汗毛倒竖,瞳孔骤然一缩,豆大的汗水跟着滴落,那锋利的刃口正随着平安手腕细微的动作,在他皮肤上方极缓地来回滑动。

见状,平安嘴角那抹残忍笑意又扩大了几分,“嘿嘿”了两声,就见施明远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跟着抖动起来。

“别怕,小爷我手艺向来不错,刀快,手也稳。保管……叫你吃不出太多苦头。”

平安说完,一把扯掉了塞在他口中的棉布,嫌恶地随手丢出车窗外。

不待平安有其他动作,便见施明远如同受惊的虾米般,猛地往背后一缩,脊背重重撞在车壁之上,嘴唇也哆嗦得厉害,急忙开口:

“殿……殿下,饶命!小人……小人知错了!求殿下……饶……饶恕小人这一回!殿下开恩!”

施明远挣扎着,顾不上在面前乱晃的匕首,拼命扭动着身体,勉强摆出一个跪伏的姿势,额头便一刻不停地往名贵的波斯地毯上一磕,发出一道连续的闷响。

此刻的他,发髻散乱,脸上的汗液混着灰尘流下,衣衫褶皱不堪,哪里还有半分平日在人前那世家公子的优雅从容?

可在对面两人看不到的地方,那低垂的眼帘下,飞速掠过一丝混杂着恐惧与怨恨的幽光。

想他施明远,江陵施家的嫡系少爷,从小锦衣玉食、前呼后拥,何曾有过如此狼狈不堪的时候?

此刻,他对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世子爷,除了发自内心的恐惧外,还有那一缕缕压在心底的恨意。

但这无处发泄的怨恨,不敢直接怪罪在眼前之人身上,却迅速找到了他认为的始作俑者——林景如。

都是因为她!若不是她,自己怎会屡次与世子冲突?怎会落得如此田地!今日种种,皆是因她而起!

被捆住的双手狠狠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皮肉之中,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却抵不过心头恨意的万分之一。

施明远眼底,狠厉的寒光一闪而逝。

平安冷眼瞧着他这副毫无尊严、骨气的胆小丑态,心底的鄙夷几乎要满溢出来。暗自嗤道:

这等贪生怕死、色厉内荏的货色,连个有胆气的普通百姓都不如,简直丢尽了所谓世家大族的教养与脸面。这施家也不知是怎么教的,竟养出这等怂包。比起当初同样被绑上马车,可却始终脊背挺直、眼神清亮,甚至敢与他家殿下据理力争的林景如,简直是云泥之别。

心中鄙夷,面上却未露分毫。

平安抬首看向无动于衷、置身事外喝着茶水的骆应枢,脸上甚至还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之感,仿佛像是只等主子一声令下,他就立即动手,好好“伺候”这位施大公子一番。

耳边施明远的求饶声仍在继续,一声高过一声,聒噪不已。

骆应枢皱了皱眉,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不耐。手腕一沉,将手中把玩的白瓷茶盏重重顿在身旁的小几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打断了那烦人的哀嚎。

“闭嘴,”他声音浅淡,却格外清晰,“吵死人了!”

话音落下,施明远顿时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扼住了咽喉,求饶声戛然而止,只余下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身下华贵的波斯地毯上,在上面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湿痕。

目光小心地抬起眼望向骆应枢,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却不敢吐露出半个音节。

“方才在讲堂之上,你出言挑衅、煽风点火时,” 骆应枢终于纡尊降贵般抬起了眼,深不见底的双眸淡淡地扫过地上那具因为恐惧而微微发颤的身体,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冷诮,“可曾料到,自己会有此刻这般……摇尾乞怜的模样?”

他轻哼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怎么?是仗着你施家在江陵盘踞多年,有些根基脸面,便以为人人都得敬你三分、让你七分?还是说……”

“你真当本世子是那等没甚见识的草包纨绔,能被你三言两语挑拨起来,乖乖地被你牵着鼻子走?”

他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玩味的残忍。

“施明远,你未免……太看得起你施家、看得起你自己了。”

霎时间,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车外规律的马蹄声与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透过车厢壁隐约传来,反而衬得车内气氛愈发凝滞压抑。

施明远紧闭着唇没说话,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狠毒的怨恨。

即便这丝怨恨消失的极快,可仍旧被骆应枢捕捉到,见状,非但不怒,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他慵懒地向后靠进柔软的锦缎靠枕里,姿态闲适,语气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怎么?心中不服?本世子哪里说错了?嗯?”

“不……不敢!” 施明远浑身一激灵,连忙否认,声音干涩发颤,带着极力压抑的恐惧,“殿下……殿下身份尊贵,所言……句句在理,是小人……小人愚钝,不知天高地厚……!”

“最好如此。”骆应枢轻呵一声,显然并未全然相信,却也懒得再与他多费口舌,转头吩咐平安,“去施家知会一声,就说施二公子在本世子面前出言无状、失了规矩,让施家家主,亲自来我府上领人。”

“是。”

只见平安干脆利落地将匕首收入窄袖之中,立即抱拳应是,瞥了一眼地上闻言呼吸猛地一顿,而后瞬间面如死灰的施明远,捞起门帘退了出去。

第79章 此地无银三百两

很快, 马车外除了持续不断的车轮滚动声,又增添了一阵急促清脆的马蹄声响。那蹄声由近及远,迅速变得模糊, 最后消失在一阵虫鸣鸟叫之中。

车厢内,施明远眼睁睁地看着平安离开, 想到自己那向来严苛的父亲,素来将家族颜面看得比性命还重的秉性, 心跳先是漏了一拍,而后又疯狂擂动起来,连带着呼吸也变得短促而混乱。

今日他被这般五花大绑、如同囚犯般从书院押走,众目睽睽之下,此事绝难遮掩。恐怕不出半日, 这消息便会传遍整个书院。

若再严重些,沦为江陵世家茶余饭后的笑柄也并非不可能。

一旦事情传扬开去,以施政的脾性, 岂会轻饶了他?

往日犯错,那家法刑棍尚且历历在目。仅仅只是回想,留在背脊上的鞭痕仿佛也跟着火辣辣递痛了起来。

此番闯下如此塌天大祸,后果……他简直不敢深想。

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窜起, 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分明还未入严冬, 施明远却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仿佛能想象到, 若是施政将他带回家后, 等待他的将是何等酷烈家法。

上次被鞭打让他在家中足足躺了月余, 不过是稍微联想, 后背就跟着隐隐发痛。

他甚至不敢想,盛怒之下的施政,会不会为了平息骆应枢的怒火、保全施家, 索性……将他这个“祸根”直接处置了?

或许是心中对施政极致的恐惧,竟一下子压过了对眼前之人的畏惧。施明远再也顾不得许多,拖着被紧紧捆住的手脚,急切地向前移了移,呼吸急促。

“殿下,求您高抬贵手,放过小人这一回吧!我真的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

他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不见一丝血色,双眼含着急切,紧紧盯着上首之人,仿佛生怕骆应枢拒绝。

见他不说话,施明远又语无伦次道:

“只要……只要殿下肯饶恕,小人愿为殿下当牛做马,报答殿下,万望殿下恕罪!”

只是他不知道,现在他这般丑态,落在骆应枢眼中,只会让对方觉得更加厌烦。

骆应枢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轻啧一声,不耐地扬声朝外喊道:“平淡,将他丢出去,与马车随行,在此实在碍眼。”

车外并无应声,但一直平稳行驶的马车却缓缓停了下来,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一角……

施明远心中一沉,若是自己真被丢到马车外,众目睽睽之下,他施家二公子将彻底颜面扫地,沦为全城笑柄!

至于往昔那些与他明争暗斗、等着看他笑话的世家子弟们嘲讽的嘴脸,仿佛已浮现眼前。

这念头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残存的理智。

在平淡的手即将触及他衣领的刹那,施明远猛地咬紧后槽牙,一股夹杂着绝望、不甘与愤恨的情绪击败了心中的恐惧,他不管不顾地嘶声咆哮道:

“殿下!既是要论‘出言无状’、‘以下犯上’,那林景如呢?!她平日对殿下不仅言辞不敬,还多有顶撞,岂非更甚于我?!为何殿下独独揪住我不放,却对她百般回护?!这不公平!”

话音一落,骆应枢正欲斟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在了半空。

他抬眼看向正在嘶吼的施明远,就见他半个身子已经被平淡拽向车门,他极力挣扎着,双脚死死抵住车厢底板,试图抓住这最后的“救命稻草”,保住那点可怜的“脸面”。

仅仅一瞬,骆应枢面上恢复了一贯的淡漠,甚至唇边勾起一丝漫不经心的却又暗含残忍的轻笑。

他抬了抬手,做了一个“停下”的手势。

平淡见此立刻松手,沉默地退回车外,仿佛刚才的一切未曾发生。

马车微微一震,再次平稳地向前驶去。

车帘垂落,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与声响,车厢内重归寂静,唯剩施明远那劫后余生般剧烈而不稳的喘息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起伏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骆应枢从容不迫地从软枕上直起身子,微微向前倾俯,深邃的眼眸中带着审视,落在施明远狼狈不堪的脸上:“如今看来,你仍未看清自己错在何处。”

施明远挣扎着仰起头,先前那几乎要淹没他的惊惶与畏惧,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破摔的狰狞与不甘。

绳索深深勒进他的皮肉,捆缚得极有技巧,越是挣扎,那束缚感便越是**,几乎要嵌入骨血。

可即便如此,他仍旧试图寻得一丝缝隙,哪怕只能透进一丝空气,也要将那无形的隔阂,狠狠打入其中。

一如骆应枢待林景如。

“错?”施明远扯动嘴角,露出一抹混杂着痛楚与讥诮的弧度,声音嘶哑,“或许……小人今日最大的错,便是天真地以为,能将林景如一同拖下水!却忘了,殿下欣赏他、看重他!在殿下眼里,她无论如何,总能得到您下意识的……回护!”

说到“回护”二字,他刻意加重了语气,绳索的压迫让他呼吸不畅,话语也断断续续的,却挡不住他话中的怨恨和不甘。

“殿下您向着她,偏袒她,可您想过没有?”他喘了口气,眼底的怯懦被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恶劣所取代,“她林景如是个什么样的人?自命清高,目下无尘,骨子里刻着‘嫉恶如仇’四个字!她那样的人,会真心感激您的维护?”

他大笑了两声,带着森森恶意:“或者说,在她心里,殿下的权势连同这份‘维护’,本身就是她所‘嫉恶’的一部分?您这般待她,恐怕她也……未必领情,甚至觉得是种羞辱也未可知!”

说话间,最初的胆寒竟奇异地消退了不少。

施明远忽然意识到,即便眼前之人是尊贵的亲王世子又如何?如今脚下是江陵的土地,是他施家的地盘!

莫说是世子,便是当朝太子亲临,对他施家也须礼让三分。

往日捧着他,无非是看得起他,给彼此留些脸面。岂料对方竟如此不识抬举,丝毫不给施家颜面!

按照数月前盛兴街开市时,施政回到家中发的那通火,以及言语间对王府隐隐的不满来看,施家未必需要上赶着讨好这盛亲王府。

施明远心中陡然生出一股底气。既然对方先撕破了脸,他施家,难道就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吗?

“呵?我维护她?”

骆应枢冷笑一声,一眼看穿施明远话里的挑拨之意。

他压下心底因那句“未必领情”而莫名泛起的细微波澜,面上反而露出一丝玩味的好奇,仿佛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还能吐出怎样惊人的“高论”。

“你倒是说说,”他重新向后靠入软枕,姿态慵懒,唯有指尖轻轻敲动案面,一阵规律的“笃笃”声便在安静的马车内传开,仿佛也落在了心中,“本世子何时,何地,因何事……‘维护’过她了?嗯?”

那敲击声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施明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起落的手指,只觉得那声音仿佛直接敲打在自己的胸腔上,刚刚生出了那点子底气,又开始慢慢消散,熟悉的恐惧再次袭来。

然而,想到施政平日的威严,以及此刻他已然没有退路的局面,施明远强迫自己挺直了瑟缩的脊背,努力忽视那恼人的敲击声,直直地迎上骆应枢看似散漫、实则锐利的目光。

“殿下看似处处刁难她、寻她麻烦,可每逢她出言顶撞,甚至语带讥讽之时,何曾见过殿下当真与她计较到底?盛兴街的事,殿下难道不曾为她行过方便?便是方才在讲堂之上,我不过多提了一句旧事,殿下便雷霆震怒,当场将我捆绑至此!这……难道还不算回护?还不算偏袒?!”

他越说越觉自己抓住了关键,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尖锐:

“方才林景如那番言论,字字句句,哪一句不比我大胆?若殿下真的一视同仁,为何不将她一同拿下,捆来问罪?反而独独对我施以百般羞辱!殿下此举,岂非正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甚至一度怀疑,二人方才那场激烈的争执,不过是为了让他按捺不住跳出来,从而名正言顺地拿他开刀,甚至以此为由,向他背后的施家发难,杀鸡儆猴?

这才演了这一场戏给他看,目的就是拖他下水,从而拿施家立威。

莫名的,施明远又想到了骆应枢说的那句“还未去寻施家的麻烦”,难不成,他当真知道了些什么?

施明远心中猛地一跳。

骆应枢清楚地看见了对方眼中那抹混合着恐惧、怨恨与孤注一掷的挑衅,然而此刻,他无心去深究施明远话里的算计。

那番关于“回护”的指控,像一把尖锐的匕首,猝不及防地捅进了他某个从未细想过的角落。

他眉头不自觉地蹙紧,一些以往从未在意过的,甚至觉得理所当然的那些与林景如相处的细碎片段,此刻却格外清晰地显现出来,不容回避。

车厢内安静了一瞬后,骆应枢蓦然动了。

第80章 林景如的‘待遇’

车外, 传来几声林间的鸟鸣,断断续续,伴随着清风拂过树梢时连绵的“沙沙”轻响, 都透过轻薄的纱帘,传入了马车中。

骆应枢不急不缓地换了个姿势, 让后背更加贴合绵软的靠枕,闻言, 将万千思绪尽数压了下去,不过几息之间,便淡淡开口:

“本世子做事,何须向你解释?”

维护?

他维护林景如?

这当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他自打来了这江陵后,平日里最看不惯就是她, 谈何维护?

但凡与她沾边的事,似乎就从未让他真正“称心如意”过。不是被她三言两语挑起无名之火,就是被她那套自成体系的“大道理”噎得下不来台。

可偏偏, 她那些刺耳又有些逾矩的话,细究之下,又总能套上一层“合乎情理”或“无可指摘”的外衣,让人抓不住实质的把柄。

而他这人, 向来标榜“有理有据”, 不屑于无端迁怒。

可对林景如……

似乎的确……比对待旁人多了几分莫名的容忍。许多次, 怒火明明已蹿至喉头, 却又在触及她那双沉静而执拗的眼睛时, 莫名地消散了几分力道。

这是为何?

骆应枢不由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脑海中回想那张总是带着疏离戒备, 却又偶尔会流露出惊人神采的脸。

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胆大性子,和那些“离经叛道”的想法,都被裹挟在带刺的话语里, 直白得天真,却又……奇异地引人探究。

即便他内心觉得她那些念头太过不合时宜,却又不得不承认,其中某些地方,确实有可取之理,甚至……

在她身上,他偶尔会瞥见另一个人的模糊影子。

自然不是他厌恶之人。

那人与她一样,同样的胆大如斗,同样的执拗坚持,同样敢于挑战陈规。

只可惜……那是个女子。

或许,正是这三分难以言说的相似感,才让他不知不觉地退让、容忍、甚至……默许。

只是,这份基于微妙的“容忍”态度,落在施明远这等外人眼中,竟被曲解成了“维护”?

这么一想,心中那点子连自己都未曾厘清的质疑,似乎也随之消散了大半。

这一切,看似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的神色恢复成了一贯的慵懒,周身那股慑人的戾气也收敛了许多。

然而,施明远并未因此有丝毫放松,相反,骆应枢迅速平静下来的模样,反而激起了他心底更深的警惕与不安。

他下意识挣了挣被紧紧捆绑的手腕,换来的却是更深的禁锢,手腕处也传来一阵剧痛,他索性不在挣扎,直接摊倚在冰冷的车壁之上。

后背的衣衫早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阵阵不适,但他此刻已无暇顾及。

“殿下身份尊贵,自然无须向小人等多言解释。”

施明远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恐惧,声音刻意放得平稳,试图在骆应枢心底埋下一颗疑虑的种子。

“只是……小人有一事不明,斗胆请教殿下。那林景如既然如此不识抬举,又数次对殿下出言不逊,行事张狂。她所倚仗的,无非是那点自以为是的小聪明。可殿下身边,何样的聪明才智之士没有?为何偏偏……对她如此另眼相看?这……又是何必?”

他观察着骆应枢的神色,见对方没有立刻发作,胆子又大了些,语速也跟着加快:

“小人更听闻,此前她曾多次戏耍于您。殿下不与她计较,是殿下胸襟宽广,气度过人。可正因殿下这般‘大度’,是否反倒纵容了她?令她以为殿下好欺负,行事也越发肆无忌惮!这般看来,她今日敢这样嚣张,难道不是殿下偏颇的结果?这与小人犯的错,又有何本质区别?!”

骆应枢并非全然没听。

施明远的话,像一根根细密的针,直直插入他的心中。

他将自来了江陵后发生的种种,在脑海中飞速地回忆了一遍,曾经那些被他刻意忽视的细节,现在被尽数翻来出来,赤裸裸地摆在他面前。

他的确,对林景如……过于“纵容”了。

可,这究竟是为何呢?

若说仅仅是因为她那“与理据争”的模样隐约像记忆中的那个故人,可她那份算计与尖锐的样子,也像极了那位令他生厌的太子表哥。

与其说是欣赏她那点寒窗苦读得来的才气,不如说,让他欣赏的,是她身上那股不畏强权的正直。

这种自骨子里透出来的硬气,在京城那个讲究进退得失的名利场里,实在罕见。

这样一个特立独行又总能说出点歪理的“有趣”之人,他自然……希望她能活得长久些,多看几场她如何与这世道周旋的好戏。

更何况,此人还曾实实在在地救过他一命。

他骆应枢虽非什么善男信女,却也自认不是忘恩负义之徒。于情于理,似乎都该……给她留几分体面。

施明远说完,便暗中观察着骆应枢脸上的神情,然而,他只看到对方眼帘半垂,长睫掩去了眸中神色,而脸上依旧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番诛心之论不过是清风过耳。

他心中越发没底,暗地里咬了咬牙,正欲再添一把火。

“听起来,” 骆应枢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语调平平,眼底却带着森森寒意,“你倒是很羡慕……林景如在本世子这里得到的‘待遇’?”

他微微偏过头,唇角蓦地向上勾起一抹极淡却透着残忍的浅笑,目光如有实质般落在施明远瞬间绷紧的身体上。

“既然心向往之,不如……你也亲身‘体会’一番,她在本世子跟前,究竟是何种‘待遇’,如何?”

虽是询问,但骆应枢却不给他任何反驳的余地,他扬声朝车外吩咐,声音清晰冷冽。

“平淡,将人丢出去,他在此,实在碍眼。”

施明远心中倏然一颤,还不等平淡掀帘,他失声急喊,声音因恐惧与不甘而变得尖锐:

“殿下!我施家在江陵好歹也是百年名门!您如此折辱于我,便不怕寒了江陵众多世家的心吗?!您不能……不能如此待我!”

“骆应枢!你……呜呜——!”

话未喊完,车帘已被利落掀起,平淡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闪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团更厚实的巾帕,精准而又粗暴地塞进了施明远大张的嘴里,将他未尽的威胁,尽数堵了回去,只剩下一道含糊又痛苦的闷哼。

施明远双目圆睁,眼中血丝遍布,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怒与绝望。

他原以为搬出施家乃至整个江陵世家的名头,多少能让这位世子心存忌惮,哪怕只是一丝犹豫。却不想,对方眼也未抬,恍若未闻。

施明远如同死物一般,被平淡毫不费力地拎起,随手掷于马车一侧的尘土之中。

他想挣扎着起身,却发现双腿亦被牢牢缚住,整个人被捆得结实实,活像一只待宰的羔羊,除了徒劳的扭动,半分也挣脱不开。

平淡面无表情地取出一根约十尺长的结实麻绳,一端利落地系在马车前部的横辕之上,另一端则紧紧地捆缚在施明远的腰间,缠绕数圈后打了死结。

施明远惊怒交加,竭力挣扎着想避开那绳索,但他一个自小养尊处优、不精武艺的世家子弟,如何能与常年习武,又历经生死的侍卫抗衡?

口不能言,他只能瞪大双眼,用几欲要喷出火来的愤恨目光死死剜着平淡,试图以此宣泄心中滔天的屈辱与怒意。

平淡人如其名,对那几乎要将他烧穿的目光视若无睹,连眉头都未动一下。

他甚至嫌那捆绑不够稳妥,又手法娴熟地将长绳穿过施明远的双手手腕,再次勒紧,打了个死扣,确保绝无松脱可能。

做完这些,他才俯身,解开了捆住施明远双脚的绳索。

施明远尚未从这突如其来的“松绑”中回过味来,便见平淡已霍然起身,径直走向车前辕座。他心头一紧,顾不上手腕和腰间的紧勒感,狼狈地试图从地上站起。

然而,还未等他踉跄着稳住身形,耳畔便传来平淡一声轻喝,紧接着是马鞭抽响的清脆声:

“驾!”

马车应声而动。

施明远只觉得腰间与手腕猛地传来一股向前的拽力,脚下顿时失衡,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扑了出去!

好在他有所准备,这才没有被直接摔了个狗啃泥。

马车行驶地速度并不算快,但于一个被束缚着双手、被迫跟随奔跑的普通人而言,却如同逆水行舟,每一步都需拼尽全力才能勉强跟上,稍慢半分,便会被直接拖拽在地。

车轮碾过路面扬起的尘土混着细小的砂石,扑面而来,瞬间迷了眼睛,打在脸上、身上,带来细密而火辣的刺痛。

施明远紧咬着牙关,额上青筋暴起,汗水如雨般从额头滚落,划过满是尘土的脸颊,流入早就凌乱不堪的衣襟里。

咸涩的汗水不慎流入眼中,刺痛灼热,视野一片模糊,几乎难以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