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纠缠
“不好了, 出事了!”衙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喘息的急促,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
林景如不再多言, 手下动作加快,利落地将书匣提起, 同时以眼神示意衙役跟上。
“出去说。”
而后她转身朝讲堂侧门走去,步履稳当, 声音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两人一前一后,迅速穿过略显拥挤的过道,将时不时传来的窃窃私语与各异目光抛在身后。
直到走出讲堂,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回廊转角,远离了众人, 林景如才缓了缓脚步。
“何处出事?慢慢说清楚。”她声音不高,却自有一种让人镇定下来的力量。
那衙役正是王班头麾下的得力人手,姓赵, 此前张贴市集新榜、巡查秩序时都与林景如打过交道,彼此认得。
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语速极快却尽量清晰地回禀:
“是盛兴街!今日早间,一个妇人在街东头李寡妇的布摊上买了匹花布。可没过多久, 那妇人就由她夫君搀扶着找回来了, 说是回家后浑身发痒, 起了大片红疹!现下那妇人的夫君正在摊前大闹, 指责布匹不干净, 惹来许多人围观, 群情激愤,场面快要压不住了!王头儿正带着兄弟们竭力维持,特意让小的快马加鞭赶来请您!”
“起疹子?”林景如眉心微蹙, 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思量,“可请郎中看过?那妇人症状究竟如何?”
“那妇人一直用帕子捂着脸哭,她夫君倒是激愤,当众掀开了她的衣袖——好家伙,露出的半截小臂上密密麻麻全是红点子,又红又肿,看着确实吓人!他们一口咬定就是那布有问题,沾了不干净的东西。郎中还未到,他们便闹将起来了。”
“除了这一家,今日可还有其他买家因布匹或别的货物上门理论?”林景如追问道,向外走的步子加快了些。
赵衙役闻言,脸上现出几分古怪与为难,声音低了下去:
“蹊跷就蹊跷在这儿……李寡妇那摊位,今日统共就卖出去那一匹布,而且……”
他迟疑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林景如的神色。
“而且不光是布匹,这几日,街上其他几个卖糕饼、熟食的娘子摊子,也零星有人找来说吃食不干净,闹了肚子。只是前几回动静小,摊主赔个不是、退些银钱也就了了,王头儿只当是寻常市井纠纷,没敢拿这些琐事烦扰您……”
“这几日?接连有事?”林景如的声音陡然一沉,那双惯常平静的浅眸此刻幽深如潭,锐利的目光如有实质,“我前番是如何交代的?但凡市集有任何异状,无论大小,必须即刻报我知晓!”
赵衙役被她目光所慑,下意识低下头,讷讷道:
“头儿……头儿原以为只是巧合,或是天气热了,食材存放不易,又或是有人挑剔难缠……觉着咱们自己能处置,便没敢叨扰您学业……”
林景如听罢,没再说话,只是忽然想起刚才离开讲堂,她与施明远、陈玏智等人擦肩而过时,那几人的目光里尽是等着看好戏的挑衅与得意。
此刻再联系这衙役的回报——几日来的“小麻烦”作为铺垫试探,直到今日这精心挑选的、仅有一桩买卖的布摊爆发“中毒”大案……这哪里是什么巧合?
她心底一沉,这明显是冲着“女子市集”来的。
对方一步步试探防卫的疏漏,而自己千防万嘱,却终究因为手下人一时“怕打扰”的判断,给了对方可乘之机!
即便心中忧虑渐深,但面上却未显露分毫,反而越发沉着。越是如此,越不能乱。
“走,即刻回城。”
她果断道,脚步已转向书院大门方向,速度加快,声音却保持着惯有的沉稳,一边走一边与衙役分析。
“这此前种种,或许都是投石问路,见我等未有雷霆反应,便以为有机可乘,今日之事,恐怕才是其真实目的。”
两人说话间,已疾步穿过书院前庭。
赵衙役拴在门外栓马石上的马匹正不安地踏着蹄子,显示出来时的匆忙。
从麓山书院到城内,骑马通常需小半个时辰,若快马加鞭,或可缩短至一炷香多点的时间。
方才在讲堂内已耽搁片刻,此刻更是分秒必争。
林景如正欲从衙役手中接过马匹缰绳,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伴着熟悉的语调响起:
“哟,林兄这般行色匆匆,连书匣都来不及放回斋舍,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么?”
抬眼看去,正是施明远、陈玏智几人,恰从大门内踱步而出。
施明远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讥诮,目光在林景如和那焦急的衙役身上转了一圈,慢悠悠地拦在了马前。
陈玏智也嬉皮笑脸地凑上前,站在施明远侧后方,形成了半包围之势。
而不远处的石阶上,贺孚静静立着,一副置身事外、纯然看客的模样,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唇角,泄露了他内心的某种期待。
看到这幅情景,林景如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今日之局,定然与眼前这几人脱不了干系!
所有事情在她心中转了一圈,或许此事并非是冲着“女子市集”去的,而是冲着她来的。
怒火中烧,却知此刻若流露出半分焦急或怒意,正中对方下怀,或许还会变本加厉地纠缠拖延。
她勒住马缰,目光平静地迎向施明远,面色悠闲,嘴角带着一丝不达眼底的浅笑:
“施公子说笑了,下了学,自然归家。难道要如施公子一般,有闲情逸致在此‘关心’同窗行程么?”
见她言语带刺却神色镇定,施明远竟也不恼,好整以暇地又往前踱了半步,几乎要贴上马头:
“林兄这话,可就伤了同窗之谊了,我不过是见林兄面色凝重,衙役兄弟又形色匆忙,出于关切问上一句罢了。”
林景如一边稳住马,一边用余光扫过一脸着急模样的衙役,见对方拦在自己身前,更是确定此事是眼前几人共谋。
“是啊林兄。”
陈玏智在一旁帮腔,又故作好学:
“上次拜读林兄那篇论女子营生的雄文,其中有一段关于‘市易公平’的论述,陈某愚钝,反复研读仍有一二处不明,正想寻个机会向林兄当面请教。择日不如撞日,林兄可否拨冗指点一二?”
他难得说这样客气的话,脚下也站得稳,毫无让开之意。
林景如眼角的余光瞥见衙役急得额头冒汗,频频看向城内方向,又畏惧地瞅着拦路的两位世家子弟,不敢造次。
她心知不能再与他们在此虚与委蛇,浪费时间。
当下,她面色一肃,不再与他们做口舌之争,而是抬出了温奇,声音清朗:
“你们也看到了,林某确有公务在身,温大人有命,衙门急召,需即刻返回处置。二位若是好奇,不妨稍后去衙门询问温大人,只是此刻……”
她目光扫过二人,语气转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还请速速让开,若是耽误了公务,这干系……恐怕二位也未必担待得起。”
“温大人之命?”施明远眉毛一挑,仍旧挡在马前,阴阳怪气道,“温大人既然准许林兄复学,自是盼林兄以学业为重,深研圣贤之道。林兄莫不是又将心思放在了那些个……旁门左道的杂务之上,以至于连大人的殷切期望都抛诸脑后了?”
“旁门左道?”林景如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眼神骤然变得锐利难当,“我劝你慎言!温大人亲自主持的新政市集,为的是安顿民生,在你口中竟成了‘旁门左道’?此话若传到大人耳中,或是被有心人参上一本,即便尊府家严,恐怕也要费些周折才能为你开脱!”
她不等施明远变色反驳,紧接着又道,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
“二位在此再三阻拦,究竟是不信林某,还是……不信温大人之命?抑或是……”
她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却带着冷冽的寒意。
“想亲自试试,耽搁了朝廷急务,山长知晓是二位这‘勤学好问’所致,会如何?”
提到岑文均,施明远与陈玏智脸色皆是一变。
几日前山长的警告还历历在目,此刻见她再次提起,不由生了些忌惮。
就在二人愣神的瞬间,林景如眼中精光一闪,猛地一抖缰绳,脚下轻磕马腹,同时手腕用力一带——那马儿发出一声轻嘶,灵巧地一个侧步转身,便从施明远与陈玏智之间的空隙中,滑了出去。
“驾!”
清冽的喝声响起时,林景如已策马冲出了数丈之外,风卷起翻飞的衣角,头也未回,向着回城的道路迅速疾驰,只留下一路轻尘。
赵衙役见状,哪敢怠慢,没了马,只能小跑着追了出去。
待施明远与陈玏智回过神来,那一人一马的身影已然逐渐变小,消失在葱郁的山道之间。
“混账!”
施明远脸上的得意与戏谑被铁青的怒色取代,一股被戏耍的羞愤直冲顶门,无处发泄,猛地抬脚,狠狠踹在身旁的栓马木桩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木桩摇晃,尘土簌簌落下,却丝毫缓解不了他胸中翻腾的恶气。
石阶上的贺孚,望着山道尽头早已不见的身影,又看了看气急败坏的施明远,脸上那抹旁观者的淡笑渐渐收敛,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复杂神色。
第62章 起事
林景如刚到盛兴街口, 便觉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惊惶未定的沉寂。
依照衙役所言的位置寻去,闹事之处人群早已散去,只留下一地狼藉——倾倒的货架、散落的布匹、踩烂的果蔬、碎裂的陶罐……如同风暴过境般。
周遭未被直接波及的摊位虽尚完好, 摊主们却大多神情萎靡,眼神黯淡, 往日里与顾客讨价还价时的那份鲜活,似乎被什么一并卷走了。
见林景如到来, 几名相熟的摊贩如同见了救星,立刻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声音里带着未尽的惊悸与浓重的委屈:
“林大朗,你可来了。”
“林书吏, 我的梅花饼是新鲜的啊”
“你瞧瞧我这摊子……好好摆着的物件,被那些人冲撞摔坏大半,这……”
话未说完, 已有妇人先红了眼眶,声音哽咽。
林景如指尖微微收拢,捏了捏。虽不知当时是何景象,但单看她们此刻低落的神情, 也该知道她们必然受了不少委屈。
心头怒火与冷意交织, 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安抚人心的镇定。
“诸位大娘、嫂子, 暂且宽心。”她声音不高, 却清晰平稳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之事我已大致知晓, 让大家受惊受委屈了,林某在此,必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还大家一个公道,绝不让无辜者蒙冤,不让恶人逍遥。”
她在盛兴街经营日久,从市集筹办到日常琐事纠纷,事事亲力亲为,耐心与这些妇人沟通,改进章程,解决难处。
久而久之,她不仅是官府的“林书吏”,更是她们心中值得信赖的“林大朗”。
此刻见她神色坚定,语气沉稳,众人惶恐的心稍稍安定下来,抹泪的抹泪,叹息的叹息,暂时将满腹委屈与担忧压了下去。
待众人情绪稍平,林景如迅速询问了闹事者与王班头的去向。
得知苦主及其夫君不依不饶,不仅砸了布摊,还波及旁人,将事情直接闹到了府衙,甚至惊动了温奇,她便知此事已非简单的市井纠纷。
王班头本意让她来处理,但一旦温大人介入,性质便截然不同。
她再次温言安抚众人几句,承诺会尽快解决,随后翻身上马,直奔府衙。
赶到衙门口时,果然见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将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幸而王班头早有安排,留了人在角门接应。
林景如随着门房悄然入内,目光扫过门外喧嚷的人群,其中几张隐约带着看好戏熟悉的面孔,让她心中冷笑愈甚。
刚靠近大堂,便听得里面传来低泣声、激动的呵斥声以及一道微弱却坚持的辩驳声。
引路小厮无声退下,林景如寻了堂侧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站定,目光投向堂上。
只见堂下跪着一男二女。
男子约三十许,面容精明,此刻正神色激动地陈述;他身旁跪着一戴帷帽的女子,身形微颤,低声啜泣不止;另一侧则是一名布衣荆钗、神色悲戚却隐带不屈的妇人,想来便是那布摊摊主。
几人面前的地上,散放着几匹颜色鲜亮的布料。
王班头按刀立于一侧,眉头紧锁,面露无奈。
他与林景如目光短暂交汇,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林景如亦抱拳无声回礼,随即凝神细听堂上对答。
“……大人明鉴!”那精明男子——贾三,正提高嗓门,一副受害者的愤慨模样,“草民内子心善,见这妇人独自摆摊不易,便想照顾她生意,扯块好布做夏衣。谁曾想,布料刚拿回家,在身上比划了没两下,内子身上便奇痒难忍,掀起袖子一看,竟密密麻麻全是红疹子!”
“大人您说,这不是她那布有问题是什么?定是染布时用了不干净的毒料,或是沾染了污秽之物!求青天大老爷为小人夫妇做主,严惩这黑心摊贩啊!”
说着,还推了推身旁哭泣的女子。
那摊主妇人猛地抬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透着绝望中的一丝倔强:
“大人!民妇冤枉!民妇这些布匹都是从城西‘好品染坊’正经进货,有契约为凭!民妇靠这摊子养活自己和孩子,向来诚信买卖,怎会自毁生计,用那害人的东西?这批布料前些日子也卖出去不少,从未有人回头来说有问题!民妇敢对天发誓,绝未在布匹上动任何手脚!”
“你这话什么意思?”贾三立刻跳脚,指着摊主骂道,“难道是说我们夫妇冤枉你?讹诈你不成?我娘子现在还浑身难受,哭成这样,难道是装出来的?”
摊主摇头,语气哀切却清晰:“民妇不敢。只是……兴许尊夫人是碰了别的什么,或是吃了不妥的东西,这才起了疹子?民妇的布,实在是干净的呀!”
“放屁!”贾三勃然,“回家后我娘子什么都没吃没用,就比划了下你这破布!分明就是你不想认账,胡乱攀扯!大家听听,以后谁还敢去你们那什么‘女子市集’买东西?谁知道会不会又买到害人的东西!”
“我不是……我……”
眼看双方争执不休,又要吵起来了,温奇拍了拍惊堂木:“肃静!公堂之上岂容尔等吵吵闹闹!”
堂下顿时一静。
温奇目光如电,先看向摊主:“你说布匹无辜,前些日子也售出不少,可有凭证?”
摊主连忙道:“回大人,民妇记得清楚,这匹花色的布,连今日这块,共卖出去十九尺有余。前几日买的客人都未曾回头理论。”
“空口无凭,你如何证明确实卖出,且此前无人出事?”
“这……”
摊主一时语塞,账目琐碎,她一时哪能立刻拿出铁证?见她说不出具体,贾三脸上掠过一丝得意,腰杆似乎都挺直了些。
温奇正欲再问,却见那摊主眼睛一亮,急声道:
“大人!民妇想起来了!‘好品染坊’出货,每匹布都有固定尺数记录,民妇这匹布进货时是完整一匹,卖出去多少,还剩多少,染坊的底账和民妇自己的记录应该对得上!民妇……民妇有记简单的账!”
她说着,手有些颤抖地从怀中掏出一本边角磨损的薄册,双手高举过顶。
衙役上前取过,呈给温奇。
温奇翻开那册子,纸张粗糙,字迹稚拙,如同初学孩童所写,只是勉强工整。
上面用简单的符号和数字,歪歪扭扭却清清楚楚地记录着何日进货、何日卖出、进价售价几何。
翻到相关一页,果然看到这匹花色布料的记录:某日进货一整匹,此后分两次售出共计“十九尺三”,尚余“十二尺余”。
若布料真有问题,早该在第一次售出后就有人找来,何以等到今日?温奇心中已有计较。
他不动声色,合上册子,目光转向贾三,突然问道:“贾三,你确定你娘子起疹,皆因比量这匹布所致?疹子是从何处先起的?”
贾三不疑有他,立刻答道:“回大人,就是从比划布料的地方开始红的!”
“比量时,你娘子穿着何衣?”
“就……就是她现在身上这件。”贾三未做他想,直接指了指身旁仍戴帷帽哭泣的女子。
闻言,林景如眉头一挑,嘴角也勾起一抹浅笑,淡然地望着贾三。
“啪!”惊堂木再响,温奇声音陡然转厉:
“大胆贾三!还敢信口雌黄!你既说她是在比量裁衣时,隔着身上所穿衣物沾染布料起疹,那疹子如何能透过衣物,直接‘从比划布料的地方开始红’?分明漏洞百出,谎言连篇!”
贾三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慌了神,顿时脸色发白,慌乱间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衙门口围观的人群。
一直静观其变的林景如,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就看到了施明远、贺孚与陈玏智三人,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唯有陈玏智眼中闪烁着不加掩饰的阴狠。
林景如嘴角那抹原本因温大人机敏审问而泛起的浅笑,瞬间化为冰冷。
联想之前衙役回报的“几日来零星闹事”,再看眼前这出漏洞明显的构陷闹剧,幕后推手是谁,已昭然若揭。
她虽站在角落,但施明远等人本就是冲她而来,感官敏锐。几乎在她目光投去的瞬间,施明远便察觉到了,抬眼精准地捕捉到她的视线。
隔着喧嚣庭院与重重人影,两道目光再次于空中交锋——一道沉静如渊,一道阴鸷如火。
施明远嘴角缓缓扯开一个充满恶意的弧度,无声地做了几个口型,眉梢高高挑起,挑衅之意毫不掩饰。
林景如看得分明,他说的是:看你怎么办。
堂上,温奇自然也注意到了贾三那明显的张望以及门口那几位格外“醒目”的世家子弟。
他眼神闪了一闪,惊堂木拍得更响:“贾三!本官在问你话!你东张西望,在看何人?莫非此事另有主使,你只是受人指使,前来诬告捣乱?”
贾三吓得浑身一抖,连忙磕头:“没……没有!大人,草民不敢!草民方才说错了,是……是疹子先从手腕、脖颈这些露出来的地方开始的!是草民记混了,大人明察啊!”
“哼,前言不搭后语,分明心中有鬼!”温奇冷哼。
就在此时,林景如见时机成熟,向身旁一名衙役低声嘱咐两句。那衙役悄然退出,不多时,引着一位须发花白、背着药箱的老者从侧门而入。
林景如这才整了整衣衫,自角落从容现身,朝堂上温奇躬身一礼:“大人,既然双方各执一词,贾三又屡屡改口,难辨真伪。依小人之见,争辩无益,不若先解其苦,再究其源。”
温奇见她现身,知其必有计较,便顺着问道:“哦?你有何提议?”
“贾三口口声声其妻因布匹起疹,痛苦不堪。既如此,首要之事当是诊治,既免病情延误,又免得外人议论我衙门只知审案,不恤民苦。”林景如说着,侧身示意那位刚进来的老者,“恰好衙中今日有大夫当值,可为贾夫人诊视一番,查明起疹根源,是布料所致,还是其他病因,一诊便知。”
她话音平和,句句在理,似全然为那“受苦”的妇人着想。
但施明远太了解林景如了,此人从不做无谓之举,此刻提议诊治,绝非仅仅出于慈悲!那大夫……定有蹊跷!绝不能让那妇人当堂被诊!
第63章 无赖!讹诈!
“林书吏这是准备对那位夫人做什么手脚吗?还是想私下逼供?难不成此事有何不可告人的地方?这才需这般‘关切’诊治, 避着旁人耳目?”
一道刻意拔高的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与煽动,自衙门外的人群前列清晰传来。
说话的正是施明远, 他好整以暇地负手而立,脸上挂着看似困惑实则充满恶意的神情, 将“逼供”二字咬得极重。
此言一出,如同给了堂下惊慌的贾三一个辩驳的方向。他眼珠一转, 立刻领会了其中暗示,猛地挺直腰板,做出悲愤万分的模样,朝着堂上温奇连连叩首,声音凄厉。
“青天大老爷!小的……小的不信这位林书吏!谁人不知, 她是那盛兴街的主事人,那些摆摊的妇人女童都归她管!她自然是向着自己人,怎会真心管我们这些苦主的死活?她此刻非要给我娘子诊脉, 定是不怀好意,想趁机做些什么手脚,好保全她那‘女子市集’的名声!求大人明鉴啊!”
质疑与煽动接连传来,连那位被请来的老大夫也听得面色不虞。
他行医数十载, 最重声誉, 此刻不由白眉一轩, 转向门外声音来处与堂下贾三, 肃然道:
“二位此言差矣!老夫悬壶济世多年, 虽不敢称医术通神, 但这医德二字,尚敢问心无愧!诊脉断症,自有其理法方药为准绳, 岂容私心掺杂?这位……苦主,你且放心,老夫在此,必当秉公诊治!”
林景如神色平静,对这番指控似乎早有预料。她先抬眼看了看堂上的温奇,见温奇虽面沉如水,但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心中便有了底。
她转回身,目光扫过一脸激愤的贾三,又掠过门外施明远等人,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清晰的穿透力,回荡在略显嘈杂的公堂内外:
“贾三,你口口声声尊夫人因布匹受害,痛苦不堪。如今衙门好意请来大夫,你又百般阻挠,究竟是谁心中有鬼?”
她顿了顿,语气了缓,却更显力度。
“你若实在不信衙门请来的大夫,那也无妨。可即刻去寻你平日信得过的郎中,请其一同上堂,当场与这位老先生共同诊视,如何?”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驳斥了对方无端指控,又给出了更显公平。
然而,贾三哪里敢真让两个大夫细查?他下意识地又扭头朝门外望去,眼神慌乱。
施明远站在人群前,将堂内情形看得分明,心中暗骂贾三蠢笨,面上却不显,只极快地、几不可察地朝贾三递了个严厉且带催促的眼色。
贾三接收到信号,把心一横,索性豁出去了!他猛地一捶地面,竟当堂撒起泼来,声音拔得更高,近乎嘶吼:
“林书吏!你……你莫要扯这些有的没的!我娘子如今这满身的红疹子,就是被这黑心妇人的毒布料害的!铁证如山!今日必须给我夫妻一个交代!严惩奸商,否则……否则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闹下去!告到京城!告御状!让天下人都看看,这所谓的‘新政’、‘女子市集’,是如何包庇恶人,坑害百姓的!”
他状若疯癫,全然不顾公堂威严。
那戴帷帽的女子似乎也被他带动,哭声陡然放大,更添几分凄惨混乱。
“放肆!”温奇忍无可忍,惊堂木重重拍下,声震屋瓦,“公堂之上,岂容你如此咆哮无状、胡搅蛮缠!请大夫诊病,查明实情,正是为了公正断案,怎么到了你口中,反倒成了害人?本官看你分明是心中有鬼,不敢让人查验!再敢咆哮公堂,扰乱视听,本官先治你一个藐视公堂之罪!”
贾三被这雷霆之威一吓,如同被掐住脖子般,嘶喊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的喘息。他身旁女子的哭声也瞬间低了下去,变成压抑的抽噎。
趁此间隙,林景如不再多言,果断向候在一旁的老大夫递了个眼色。大夫会意,拎着药箱上前几步,在贾三妻子身旁半蹲下来,声音平和却不容拒绝:“夫人,请伸出手来,容老夫一观。”
帷帽下,女子的抽泣声停了,纱帘轻微晃动,显然是在犹豫,目光透过薄纱看向自己的丈夫。
贾三眼见大夫真要动手,心中大急,也顾不得再去看施明远的眼色,把无赖本色发挥到极致,梗着脖子嚷道:
“大人!不必看了!我娘子的身子我们自己清楚,早已请大夫瞧过!现在草民别无他求,只要将这害人的李寡妇赶出盛兴街,永不许她再摆摊!再让她赔偿我娘子汤药费、惊吓费……共计二十两银子!此事便算了了!也好叫其他人知道,做这等害人生意,是什么下场!”
二十两银子,几乎是一个五口之家一年的花销。
跪在一旁的李寡妇闻言,猛地抬头,泪水夺眶而出:“大人!民妇冤枉啊!民妇全部家当加起来也没有二十两!他……他这是要逼死民妇啊!求青天大老爷做主!”
见他这狮子大开口的模样,温奇还未开口,李寡妇却是坐不住了,她猛地朝地下磕了几个头,“碰碰”的声音清晰可闻,站在一旁的王班头手疾眼快,快速制止,等她再抬头时,额角红了一片。
“二十两如何?我娘子身子娇贵,二十两银子都算便宜你了!往后还不知道会不会留下病根!”
“你这无赖!分明是讹诈!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肃静!!”
温奇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惊堂木拍得山响,直接打断了这令人头痛的争吵。
他不再看那胡搅蛮缠的贾三,直接对于大夫下令:“先诊病!其余之事,容后再议!”
林景如见贾三还要挣扎阻拦,立即朝王班头使了个眼色。
王班头早就按捺不住,得了示意,一个箭步上前,与另一名衙役一左一右,不由分说便按住了意图扑上来阻挡的贾三。
贾三虽竭力挣扎,但如何抵得过训练有素的公差?被牢牢制住,只能徒劳地叫骂。
那戴帷帽的女子见丈夫被制住,更加惊慌,身体缩成一团,但在衙役的无声注视和老大夫平和却坚持的目光下,终究不敢公然反抗。
她颤抖着,极不情愿地,从帷帽下伸出了一只手腕。
大夫凝神屏息,三指搭上脉门,仔细体察。
片刻后,他又温言询问了几句,诸如“何时开始发痒”、“何处最先发起”、“可曾发热畏寒”等。女子声音细若蚊蚋,断断续续地回答。
随后,在大夫的要求下,她迟疑地挽起了一小截衣袖。大夫凑近仔细观察了片刻,甚至轻轻按了按几处红疹。
少顷,大夫收回手,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朝堂上温奇郑重一揖:
“启禀大人,依老夫所见,这位夫人乃是风邪侵袭所致,即便不服药,待风邪渐去,数日内亦可自行消退,与布料、染物等外毒侵袭,并无干系。”
“你……你放屁!庸医!定是收了他们的好处!”贾三被按着,依旧嘶声力竭地反驳,“我娘子就是碰了那布料才这样的!定是那布料不干净,沾了晦气或毒物……”
“贾三!”温奇厉声喝断,目光如刀,“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看来不用刑,你是不肯说实话了!来人——”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贾三见温奇动了真怒,顿时吓得魂飞魄散,那点耍横的勇气烟消云散,磕头如捣蒜,“小的……小的知错了!小的是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啊!小的愿招,愿招!”
他一边求饶,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衙门口的施明远。
施明远站在人群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已将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贾三骂了千百遍。此刻见贾三目光求助般望来,他心知此刻自己若再开口,无异于引火烧身。
他当即面色一沉,狠狠地瞪了贾三一眼,随即迅速移开目光,转而与身旁的陈玏智低声说起话来,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贾三见施明远如此,脸色瞬间变得灰败不堪,直接瘫软在地。
林景如将两人之间这短暂而诡异的眼神交流尽收眼底,面上却无丝毫波澜,心中冷意更甚。
今日之事,看似是贾三讹诈,实则矛头直指她与新政根基。若轻轻放过,日后效仿者必层出不穷,盛兴街也将永无宁日,而那些好不容易寻到一线生计的女子,将再入绝境。
想到此,她踏前一步,朝温奇拱手,声音清晰而沉稳:
“大人,此案虽已明晰,但贾三所为,其害非小。往轻处说,是讹诈良善,扰乱市集;往重处论,则是蓄意构陷,破坏朝廷新政试行,动摇民心,其心可诛!今日若不严加惩处,以儆效尤,恐后来者争相效仿,届时新政信誉受损,岂不辜负朝廷与大人抚恤民生之苦心。望大人明察,从严发落,以正风气!”
她话音方落,还没等温奇开口,也没等瘫软在地的贾三说出“受人指使”之类的话,门外,施明远的声音竟再次响起。
“大人,林书吏所言极是!”施明远提高声音,引得众人侧目,“此等刁民,胆大妄为,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诬告良善,扰乱市集,其行可恶,其心当诛!定要重重惩处,方能彰显法度,平息民愤!”
说到“重重惩处”时,他目光冷冷地掠过堂前的贾三,那眼神中的威胁与寒意,让对方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刚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深深的恐惧。
第64章 不行!一起走
温奇高坐堂上, 将堂下堂外这些暗流涌动尽数看在眼里。他宦海沉浮多年,如何不明白其中关窍?但此刻,他需要尽快平息事端, 以安民心。
惊堂木最后一次沉重落下,温奇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终审权威, 为这场闹剧画上了句号:
“贾三,你夫妻二人, 为谋私利,捏造事实,诬告他人,更于市集之中公然闹事,毁人货物, 惊扰百姓,几致酿成乱局!其行为恶劣,影响极坏!本官依律判决:贾三, 主犯,杖责十棍,监禁十日,并罚银二十两, 以充公用。其妻王氏, 身为从犯, 念其初犯且有疾在身, 判监禁三日, 罚其向李吴氏赔礼道歉, 以儆效尤!退堂!”
“大人饶命啊!小的再也不敢了!”贾三的哀嚎声被衙役毫不留情地拖拽了下去。
行刑的都是王班头手下的老手,方才贾三那副泼皮无赖样,早就引得众人不满。加上得了暗中叮嘱, 下手极有分寸——既要让这顿板子足够“扎实”,给他一个深刻教训、杀鸡儆猴,又不至于真打出不可收拾的重伤。
片刻后,衙门中庭便传来了沉闷而有力的“啪啪”杖击声,夹杂着贾三杀猪般的惨叫,清晰地传到前庭。
围观众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幸灾乐祸,也有引以为戒。
温奇宣判完毕,便起身拂袖退入后堂。围观人群见热闹已完,也渐渐散去。
林景如却未立刻离开,她静静立于原地,仿佛在聆听那中庭传来的杖刑之声,神色平静无波。
眼见施明远、陈玏智、贺孚等人也要转身离去,林景如忽然抬眸,目光穿越渐散的人群,精准地落在施明远背上,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那几人听清。
“施公子今日好手段,一番筹谋,着实精彩,林某今日在此受益良多。只是,”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透出一股清晰的寒意,“林某为人,向来恩怨分明,睚眦必报,今日‘受教’,他日必有‘回报’。”
施明远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无辜:“林兄此言何意?施某愚钝,听不大明白。莫非是林兄对此判决有何不满?”
陈玏智也在一旁帮腔,阴阳怪气道:“继才兄何必与他多言?许是某些人自己心里有鬼,看谁都像要害他。林景如,你若再这般无端攀咬,污我等清名,休怪我等禀明山长,或请温大人评评理了!”
贺孚依旧沉默地站在稍后位置,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既不参与这唇枪舌剑,也不表示任何态度,只是目光幽深地看着林景如。
林景如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毫无温度的浅笑:“是与不是,你我心知肚明,世间万事,自有因果。林某言尽于此,诸位好自为之。衙门尚有公务,恕不奉陪了。”
说罢,不再看他们一眼,利落转身,朝后堂方向走去,那道背影挺直,步履沉稳。
“没用的废物!”
望着那道逐渐远去的清瘦背影,施明远脸上的伪装彻底卸下,低骂一声,目光阴沉地扫过中庭行刑完毕,如同死狗般被拖走的贾三。
陈玏智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狠毒:
“当日我就说你这法子不够绝,就该直接下点猛料,让那买布的妇人‘毒发身亡’,来个死无对证,看那林景如和李寡妇如何脱身!一劳永逸!”
施明远眼神阴鸷:“我何尝不想?谁知这贾三贪生怕死,又蠢笨如猪,竟敢阳奉阴违,没按吩咐行事!”
他想起今日堂上贾三那漏洞百出的表演和最后险些崩溃招供的蠢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不过,他随即又冷笑一声,捏紧了拳:“不过也无妨,棋子废了,再找便是。此事,他狠不下心,我们便帮帮他。林景如……咱们走着瞧。”
贺孚在一旁听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虽也乐见林景如吃亏,但施明远与陈玏智言语间竟视人命如草芥,这让他心中生出些许鄙夷与不安。
然而想到自己在书院处处被林景如压过一头,那份不快与嫉妒终究压过了这丝不安,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目光投向远处,仿佛神游天外。
另一边,林景如并未直接离开衙门,而是求见了退入后堂的温奇。
书房内,茶香袅袅,却驱不散方才公堂上的硝烟味。
她言辞简练,将今日之事背后可能牵涉施明远等人的迹象,以及自己对此事的判断,条理清晰地禀报给了温奇。
她并未添油加醋,只是陈述所见所疑,至于如何定性与处置,她相信温奇自有其权衡与分寸。
温奇听完,抚须沉吟。
他久历官场,林景如虽未明言,但他如何听不出弦外之音?施明远背后的施家,在江陵乃至整个江东都盘根错节,势力不容小觑。
他一个知府,纵然有心维护新政,也需顾忌多方势力,不可能为了一桩未落下铁证的“疑案”就直接与这样的地头蛇撕破脸。
“本官心中有数了。”温奇最终缓缓开口,语气深沉,“盛兴街之事,关乎新政体面与民生安定,本官自会加意维护。至于其他……景如,你如今身在局中,锋芒已露,更需谨言慎行,步步为营,有些事,急不得。”
林景如躬身应道:“大人教诲,学生铭记。今日禀报,只为让大人知晓全貌,以免日后再生事端时,应对不及,学生明白其中分寸。”
温奇点了点头,对林景如的清醒与识大体颇为满意。
此后数日,不知是贾三当堂受杖、下狱监禁的处置起到了足够的震慑作用,还是温奇随后以“品茗会友”为名,邀集了江陵城中几位有头有脸的世家在内,暗中有过一番敲打告诫,盛兴街竟真的安稳了下来。
那些零星找茬、挑剔食物不干净的声音也消失无踪,街市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与些许生机。
只是,这场生机,仿佛酝酿着更浓厚的风雨一般。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与此同时,在距离江陵城数十里外的荒僻郊野,一场血腥的厮杀正接近尾声。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一般,映照着地上横七竖八的黑色尸体,浓重的血腥气弥散在晚风中,令人作呕。
数十名蒙面黑衣人,手持利刃,结成紧密的包围圈,将中央三人死死困住。
被围在中间的少年,肩头染血、面容因疼痛与怒意而显得格外桀骜锋利的蓝色身影——正是离开多日的骆应枢。
右手紧握着一柄沾满血迹的长剑,左手死死按压着右肩处,指缝间不断有鲜血渗出,浸透了华丽的蓝绸衣袍,颜色瞬间变得深暗斑驳。
他脸色苍白,但眼神却亮得骇人,如同被激怒的狼。
护在他身前的,是同样浑身浴血、伤痕累累的平淡、平安。
平淡此刻正以身为盾,死死挡住大部分攻击方向;平安则更侧重于灵活策应,警惕着包围圈的每一丝异动。
两人身上皆有多处伤口,衣袍破碎,脸上也溅满了不知是敌人还是自己的鲜血。
“平安,你带殿下先走!我来断后!”平淡嘶声低吼,声音因力竭与激战而沙哑。
他深知敌众我寡,若是都耗在这里,必然一起殒命。
“不行!一起走!”骆应枢咬牙,试图挥剑逼退一名试图从侧面偷袭的黑衣人,动作牵动伤口,鲜血涌得更急。
“殿下!”平淡急怒交加,却知此刻不是争执之时。
他猛地一夹马腹,座下战马长嘶一声,竟不闪不避,朝着正面黑衣人最密集处冲去!手中长剑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瞬间将包围圈撕开一道缺口!
“走!”
平安见状,毫不迟疑,一手紧握缰绳,另一手挥刀格开侧面袭来的冷箭,朝着平淡用性命换来的那道缺口,一鞭子抽在骆应枢的马上,冲出重围。
他们的首要任务是保护骆应枢,即便平安心中担心着平淡,却依旧要以骆应枢的安全为先。
骆应枢见马儿跑出去,还欲返回救尚在包围之中的平淡,平安一边拦截追上来的杀手,一边道:“殿下,您身受重伤,我们留在这里,只会拖累平淡!”
骆应枢犹豫了一下,一剑挥砍在一人身上,牵动着伤口,再次流出鲜血,他神色一厉:“既然这样,你留下助他!活着回来见我!”
“平安,你与殿下一同离开!”不等平安再说,那边平淡又嘶吼道。
眼看着平淡撑不了多久,平安故技重施,又是朝骆应枢那匹马重重一击,那马吃痛,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望着身后浑身是血的平淡,骆应枢一咬牙,无视不断渗血的伤口,只死死拽住缰绳,有意无意将那群杀手向自己引来。
一时间,刀剑交击声、怒吼声、马匹嘶鸣声与利刃入肉的闷响,再次激烈地交织在这片被血色浸染的荒野上。
夕阳最后一丝余晖,冷冷地俯视着这场生死追逐。
第65章 如何?
秋分已过, 暑气渐退,早晚的风里带上了明显的凉意,院中梧桐开始零星地飘下黄叶。
麓山书院内, 一年一度的马球盛会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
这是书院的一大盛事,无论外舍、内舍还是上舍的学子, 皆可参与,旨在较量骑术、锤炼协作, 亦是诸位学子为数不多能同场较技、展露风姿的场合。
与往年惯例相仿,上舍参赛者仍以贺孚等几位骑术精湛的学子为主力。
林景如向来低调,以“不擅骑射”为由多次推脱,这么多年来倒也相安无事。
可今年却不同——此前她与骆应枢在校场上“交锋”,虽说多是躲避周旋, 但在旁人眼中,她那敏捷的身手与沉着的应对,绝非全然不通武事之人所能为。
于是, 无论她如何推辞,“不擅骑射”这个用了多年的借口,今年再也搪塞不过去。同窗们半是起哄半是认真,定要她也参与进来。
施明远与陈玏智并不擅长此道, 但见林景如被众人围住, 推脱不得、面露难色, 二人相视一眼, 竟也改了主意, 以“后备成员”之名掺和进来。
在练习时, 偶尔寻些无伤大雅的麻烦,碍碍眼,看她疲于应付, 便是他们最大的乐趣。
因着这马球赛,林景如回家的时辰便一日日晚了起来。白日需读书写字又要处理盛兴街的诸多事务,散学后还要被同窗拉着去球场练习骑术与配合,几日下来,身心俱疲。
加之近来施明远等人有意无意地干扰,更让她精力尽失。
这日练习结束后,走出书院时天色已完全暗透。
明月清亮,长街寂寂,只余她孤身一人的脚步声,连日积累的倦意如潮水般涌来,她揉了揉眉心,强打精神朝家走去。
行至所居巷口,她习惯性抬眼望去,心下却蓦然一沉——门前那盏因她晚归而必然会亮起的灯笼,此刻竟是一片漆黑。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在心头,驱散了身上的疲惫。她脚步猛然加快,几乎是跑到了门前,来不及平复呼吸,伸手便去推门。
甫一开门,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随着门扉的开启扑面而来!紧接着,颈侧一凉,一柄带着寒意的剑刃已无声无息地压上了她的肩膀——
等林景如进屋时,比院内更浓重的血腥之气争先恐后地转入鼻间,不等她细看,便见躲在角落的林清禾眸子顿时一亮,立即朝她跑了过来。
“阿兄!”
林景如反手握住妹妹的手,就着门内的烛光,迅速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见她衣衫整齐,面容虽有些苍白惊惶,但确实完好无损。
她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将林清禾往身后护了护。
或许是她这瞬间的神情变换太过明显,耳边倏地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带着显而易见的虚弱,以及一丝即便落难也难以抹去的矜傲:
“怎么?还怕本世子吃了她不成?”
她抬眸朝声源处看去——赫然是许久不见的骆应枢。
他斜靠在椅中,似乎正费劲地处理着伤处。
一只手臂裸露着,上面胡乱缠着染血的布条,他正低头用牙齿配合另一只手,试图将布条末端系紧。
脸色在昏暗中显得异常苍白,额发被汗水浸湿,几缕贴在额角。衣襟半敞,隐约可见里面包裹着伤口的白色里衣,亦浸染了斑驳血迹。
一旁的方桌上,摆着一个铜盆,盆中水色暗红,旁边散落着几个她家中常备的、装伤药膏散的瓶瓶罐罐。
见林景如目光扫来,骆应枢恰好打好了那个艰难的结。
他微微喘息着,抬起眼,对上了她的视线。
即便狼狈如此,肩背依旧挺直,那双总是盛着漫不经心或桀骜不驯的眸子,在虚弱中竟也亮得惊人,如同负伤的猛兽,警惕而疲惫。
林景如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旋即恢复平静,将身后的林清禾又往后挡了挡,这才开口,声音是刻意维持的平稳,却掩不住那一丝深藏的冷意与试探:
“殿下这是去何处‘游山玩水’了?竟弄得……这般狼狈归来。”
骆应枢听出她话语里的暗讽,苍白的嘴角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你一向自诩聪慧,会看不出本世子这是……被人追杀?”
他目光掠过她,落在她身后紧紧攥着她衣角、只露出半张小脸的林清禾身上,顿了顿,原本因处理伤口而敞开的衣襟,被他用未受伤的手不甚灵活地拢了拢,遮住了那些狰狞的伤口与裸露的皮肤。
听到“追杀”二字,林景如心中骤然一紧,能感到身后妹妹捏着她衣袖的手指瞬间收得更紧,微微抖了一下。
她反手轻轻拍了拍林清禾的手背,无声地传递着安抚,目光却始终锁在骆应枢身上,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看到她沉郁的脸色和眼中清晰的后怕与未出口的质问,骆应枢心头难得地掠过一丝异样。
他平日虽喜欢看林景如吃瘪,以权势逗弄她,却并非不知分寸、不顾他人死活之徒。
此番被追杀,情急之下闯入她家避难,已惊扰了她独自在家的妹妹,实非他所愿。
方才那小姑娘虽吓得脸色发白,却还是故作镇静地给他打了清水,这份胆色让他有些意外,也不免对眼前二人生出一丝复杂的歉疚。
外面追兵未远,他伤势不轻,平淡为掩护他们下落不明,平安也伤重,能撑到这里已是极限。
此刻若林景如铁了心要将他们赶出去……
他避开林景如沉凝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失血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
“本世子知道你不欢迎,但今日实属无奈,并非有意牵连。你放心,待外面风声稍缓,追兵退去,我们便立刻离开,绝不再给你兄妹二人添麻烦。”
这番话,与他平日那副高高在上、强词夺理的模样截然不同,多了些无奈恳求之意。
林景如听得出其中的认真,也看得出他此刻强撑的虚弱与别扭的低头,他给了台阶,也表明了态度。
她沉默片刻,终是没说出赶人的话。
转身,将林清禾轻轻往门外推了推,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低声道:“别怕,先回自己房里去,阿兄处理完这边的事就去寻你。”
林清禾担忧地觑了一眼椅中脸色惨白的骆应枢,又看了看自家兄长,嘴唇翕动,最终只是更紧地捏了捏林景如的手,轻声道:“阿兄小心,若有事,只管唤我。”
林景如点点头,目送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隔壁房门后,这才转回身,重新面对屋内的不速之客。
她没有追问追杀的原委,也没有打探任何细节。皇室子弟的恩恩怨怨,历来都是漩涡深渊,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屋内的血腥气实在浓重得令人不适,她没说话,只沉默地开始收拾眼前的狼藉,挽起衣袖,先将桌上那盆血水端了出去倒掉。
又打来干净的清水,浸湿布巾,一言不发地擦拭着地上、桌上沾染的血迹。
那些被随意丢弃的、染血的旧布条,也被她仔细拾起,拿到厨房,投入灶膛,付之一炬。
骆应枢靠在椅中,见她没说话,便知道她这算是默认。看着她忙碌的身影,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显示着他正忍受着疼痛与失血带来的晕眩。
直到她将一切大致收拾干净,屋内令人窒息的血腥味被冲淡,他才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林景如,你就一点不好奇,本世子为何会落得这般田地?”
烛台上的蜡烛“噼啪”轻响了一声,爆出一朵灯花。
林景如正将拧干的布巾搭好,闻言动作未停,也没有抬头,只平静答道:
“小人不敢好奇,只因明白一个道理:知道得越多,往往死得越快。小人不过一个平头百姓,惟愿活得长久些。”
说完,她朝他那边略一拱手,语气疏离而客气,“殿下请自便,小人告退。”
“等等。”
她脚步刚动,骆应枢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多了些力气,似乎挣扎着想要坐得更直些,只是眼前实在眩晕,让他又不得不靠回去。
“此前本世子的提议……你当真不再考虑考虑?”
闻言,林景如疑惑了一番,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所说的“提议”是什么。
骆应枢直接挑明,尽管气息不稳,话语却清晰:“你这人,确有才智,本世子……不想看你这样的人才,埋没在那群庸碌之辈中,或是折在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里。”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锁住她。
“既然你觉得书童之位是辱没,那不妨换个说法,来我盛亲王府,不拘什么名目,先谋个差事,日后,也自有王府为你铺路。放心,本王世子允你的前程,未必就比那千军万马挤得状元郎之位差。如何?”
烛火摇曳,将他失血苍白的脸映得明明暗暗。
他靠在坚硬的椅背上,额角是细密的冷汗,包扎好的手臂因为方才的动作,又隐隐渗出血色。
然而,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眼眸,此刻却异常明亮,专注地看着她,那里面一改往日的漫不经心,多了一丝极淡却又认真的期待。
第66章 别样情绪
林景如迎着他的目光, 心中念头飞转。
与骆应枢接触这些时日,她对他的观感确已悄然改变不少。此人表面纨绔嚣张,行事随心所欲, 惯以权势压人,但细究起来, 似乎自有其一套章法。
他警告她,却也未真正下过死手;他知晓她借他名头行事, 虽有微词,却也默认。
像是一个被宠坏了的、不知民间疾苦的贵族子弟,未必真有多少恶劣,至少良心还未泯。
或许……这真的可以是一条路——一条不同于科举,却可能更快接近权力、实现心中抱负的路。
她的女儿身注定无法走通正常的仕途了, 而依附一方势力、借力而上,本就是她一开始的打算,如今, 这个机会就在眼前。
何况,骆应枢爷的性子她已摸到几分脉络,并非全然难以相处。
“啪”,烛芯又轻爆一声。
林景如抬起眼, 眸色沉静如古井:“殿下厚意, 小人惶恐, 此事……可否容小人考虑一段时日?”
她没有立刻答应, 但话中的松动之意, 已然明显。
骆应枢听出来了, 苍白的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牵扯出一抹近乎得逞的淡笑:“自然,你是聪明人, 当知如何抉择,方不负平生所学。”
林景如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见他虽强撑着,但眉宇间的疲惫与痛楚已难以掩饰,整个人几乎是蜷在那一方硬木圈椅中,想必极不舒服。
既然心中已有倾向,她不介意做个顺水人情。
“殿下,”她开口道,“此处寒陋,椅硬难眠,若殿下不嫌弃,可到床榻上歇息。”
她指了指自己的床榻。
骆应枢确实被那椅子硌得难受,伤口也疼得厉害,只是碍于面子强撑着。见她主动提及,正中下怀,面上却还要维持着那份矜傲,轻哼一声:
“既如此,本世子便……勉为其难,借你床榻一用。”
林景如面色如常,恍若未闻他话中那点别扭的傲娇,上前小心搀扶起他。
从圈椅到床榻,不过几步之遥,对此刻的骆应枢而言却不输于漫漫长路。
他几乎将大半重量倚在林景如肩上,每挪动一步,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呼吸也变得粗重。
但他紧咬牙关,除了偶尔泄露出的、极力压抑的闷哼,硬是没喊一声痛。
林景如的床榻简朴,铺盖也并不厚软,在养尊处优的世子眼中堪称简陋。
但此刻,他毫无挑剔之意,甚至心中难得掠过一丝别样情绪——毕竟他往日那般“恶劣”对待地对她,对方还能收留重伤的他,已属不易。
待林景如将他安顿好,拉过薄被轻轻盖上时,一股极淡的、似曾相识的清新气息,若有若无地萦绕过来。
骆应枢心神微动,这气息……与当初在盛兴街客栈中,她靠近时闻到的那抹若有若无的馨香,如出一辙。
他目光不由得再次落在林景如沉静的侧脸上。
真真是没想到,这位在书院以慎独清冷著称的学子,私下竟有这般……近乎女儿家的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