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熏染此类清雅香气?果然是表里……略有不同。
难怪上次在客栈,他随口一提,她反应就那般大,还借口是其他女子沾染上的。
骆应枢自觉窥见了对方一个不为人知的小癖好。
但此刻浑身的疼痛再次袭来,虚弱之中,他实在无心调侃。
“殿下重伤,需人看顾,小人这便去请秦侍卫进来守夜。殿下安心歇息,小人告退。”
她语气平稳,安排妥当。
骆应枢失血过多,又强撑许久,此刻一沾到还算平整的床铺,浓重的疲惫与昏沉便如潮水般涌上,脑子已有些混沌,想不到为何不是她留下看顾。
于是他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应允,眼皮也渐渐沉重,慢慢闭上。
看他这情形,夜里发热几乎不可避免。
不过,这已不是她该操心的事了,自有门外的平安料理。
林景如不再停留,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顺便轻轻带上了门。
她本已打算回房歇息,但目光掠过守在门外阴影处,随意将收口包扎好却强撑着挺直背脊的平安,脚步不由得顿住了。
平安身上几处伤口染红了白皙的棉布,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比骆应枢好不了多少,却依旧恪尽职守,警惕地留意着四周动静。
抬手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角,她心中那点因骆应枢闯入而生出的恼意与警惕,终究被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覆盖。
罢了。
她转身,走进了厨房。
就着窗外透进的黯淡月光,她从屋檐下林清禾细心收纳、保存良好的几捆药草中,拣出几样有消炎止血、退热安神之效的,动作熟练地清洗、折断,放入陶制药罐中,又舀了清水没过。
“阿兄,我来吧。”她正要点燃灶火,一个轻柔的声音自身旁响起。
林清禾不知何时也跟了进来,安静地坐在了灶前的小凳上,伸手去拿火折子。
林景如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不是让你去睡么?怎么又起来了?”
林清禾熟练地引燃了灶膛内的干草,橘红色的火光映亮了她尚且稚嫩的面容:“我知阿兄心软,定不会坐视不理,我等着阿兄呢。”
火光跳跃,她唇角微弯,那笑容里带着对兄长性情再了解不过的笃定。
林景如怔了怔,随即摇头失笑。妹妹虽年幼,心思却通透。
不多时,苦涩的药味便从厨房弥漫开来。小半个时辰后,药已煎好,浓黑的汁液在罐中翻滚。
林景如将药汁仔细滤入两个干净的瓷碗,先叮嘱林清禾回房休息,这才端着其中一碗,走到院中,递给了仍守在门边的平安。
“秦侍卫,你也伤得不轻,这药有止血消炎之效,趁热喝了,再稍作休息。”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平安一愣,看着递到面前的药碗,又抬眼看了看夜色中林景如平静的面容。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沉默地接过,低声道:“……多谢。”
林景如微微颔首,又指了指屋内:“另一碗,劳烦秦侍卫端给殿下,今夜还请多加留意。”
交代完毕,她便打算去简单收拾一下,也在堂屋将就歇下,权当守夜。
然而,平安端着药进去没多久,屋内便传来他略带焦急的低唤,随即他快步出来:“林……林景……林公子,殿下……起高热了!”
林景如心中一沉,暗道果然。
两人立刻返回屋内,只见床榻上的骆应枢脸色潮红,呼吸急促,用手一探,额头滚烫,显然已陷入半昏迷状态。
于是,喂水、灌药、用冷帕子反复擦拭额头脖颈降温……直到丑时正才勉强稳住。
平安累得几乎站不住,强忍着浑身的疼痛,他喘着粗气靠坐在墙边,看着林景如拧干一条帕子,再次轻轻覆在骆应枢额上。
烛火熹微,映在她沉静的侧脸和眼下淡淡的青影上。
平安心中一时五味杂陈,以往他最是警惕此人的心机与算计,总觉得她并非表面上那般顺服。
可眼下,看她这几个时辰不眠不休、也无怨言地帮忙救治骆应枢,那份细致与耐心,却又做不得假。
他喉咙有些发干,挣扎着站直,对着林景如的背影,声音沙哑却郑重地道:“林公子,今夜……多谢了!此事便算我平安,欠你一个人情。”
林景如正专注于手下动作,闻言略感讶异地侧头看了他一眼。平安对她向来看不上,又防备甚深,她是知道的,不想此刻竟也会开口道谢?
她压下心头的惊讶,收回目光,神色依旧淡淡,只道:“秦侍卫言重了。”
心中却在想,这份“人情”或许日后有用。
平安说完,自己也觉得有些别扭,转头看向别处,不再多言。身上的伤口此刻再次剧烈疼痛起来,他忍不住皱了皱眉,神情也恍惚了一下……
紧接着“碰”的一声,身子直直倒在地上。
原来是因为忙着忧心骆应枢,他自己发起热来却毫无所觉,直到骆应枢的体温终于降了下去、呼吸逐渐平稳、沉沉睡去时,他这才后知后觉松了神,再也支撑不住直接晕倒在地……
待到林景如第二日被极轻微的推门声惊醒时,天色尚未大亮。
她猛地抬头,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伏在堂屋的桌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件外衫。
只见林清禾正踮着脚,小心翼翼地从她自己房内推门出来。
“阿兄,我吵醒你了?”林清禾见她醒来,眨了眨眼。
林景如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趴睡而僵硬酸痛的脖颈和手臂,摇了摇头:“没有,怎么起这么早?”
近来她已嘱咐妹妹尽量不要去那盛兴街,她却还这么早起身,实则并无要事。
林清禾指了指对面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睡不着,想着阿兄屋里还有两位‘客人’……”
想到那两个人,林景如按了按眉心。
平安晕过去后,林景如虽心中无奈,却也做不到见死不救,又是一番忙碌,直到后半夜才将两人情况稳住。
她自己的房间被占,又担心可能有追兵寻来牵连妹妹,索性在堂屋守着,既能看顾林清禾房门,又离自己房间近,方便照应。
听妹妹提及,林景如也看向那扇门。她略一思索,走上前去,轻轻叩了叩门板:“秦侍卫?殿下?”
连唤两声,里面悄无声息。
林景如心下一紧,别是伤势又反复出了什么事?
她不再犹豫,直接伸手推开了房门。
第67章 叫停
然而, 屋内空空如也。
床铺凌乱,桌上用过的药碗和水盆还在,但骆应枢与平安二人, 却已不见踪影。
也不知是何时离开,又如何离开的, 她守在外面,竟丝毫未曾察觉!
想到昨夜两人那番凶险伤势和高热, 林景如眉头紧蹙。
这两人……真当她家是客栈市集不成?想来便,稍有好转便又不告而别?
林清禾从她身后探出小脑袋,杏眼骨碌碌地在空荡荡的屋里转了一圈,小声问:“走了?”
“走了也好,”林景如压下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抬手轻轻点了点妹妹的额头,“省得牵连我们,时辰还早, 你再去睡会儿,阿兄收拾一下便去书院了。”
“阿兄还没用早饭呢,很快的,我做……”
“无事, 我去巷口李婶那儿买两个包子便好。”林景如打断她, 不愿她再劳累。
林清禾想了想, 如此倒也方便, 于是乖巧地点点头, 掩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好, 那阿兄路上小心。”
待林景如到书院时,所见景象与往日并无不同。学子们或步履匆匆,或三两交谈, 准备着晨间的课业。
昨夜的惊心动魄与那对不告而别的主仆,仿佛只是她的一场幻梦,并未在这座平静的江陵城中留下丝毫痕迹。
然而,自贾三事件后,施明远表面上虽未再如之前那般直接生事。但林景如能感觉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变得愈发频繁及阴沉,带着一种审视与算计,仿佛毒蛇在暗处静静盘踞,只待时机成熟便发出致命一击。
这种无声的压迫与违和感,比直接的挑衅更让人心生警惕。
她将盛兴街近来的事务在脑中细细梳理了数遍,确认并无明显疏漏,这才略微安心。
只不过,随着“女子市集”在盛兴街的成功试点与声名渐起,江陵城中其他坊市街头,也开始陆续出现一些女子摆摊的身影。
这些女子或售卖手工绣品、自制吃食,或做些缝补浆洗的小生意。
她们能走出家门,自谋生计,于林景如而言,自然是新政初显成效的好兆头。
但对于原有的小贩格局而言,这却无异于外来者“抢食”。
更让一些摊贩不满的是,不少主顾似乎更青睐新来的女摊贩——只因她们售卖的东西往往更显精巧细致,态度也更为耐心温和。
无形之中,致使这场竞争加剧。
于是乎,一些摊贩开始以降价来吸引顾客,试图挤垮这些新来的竞争对手。
这场无形的战争开启后,便如野火蔓延般,不仅波及同类小摊,连一些正经商铺的生意也受到了影响,没过几日,便怨声渐起。
林景如与温奇对此早有预料,最初的应对策略是:一旦发现恶意降价、扰乱市场秩序者,查实后便施以重罚,意图维持基本的公平。
只是罚了几例,降价风潮非但未止,反而愈演愈烈,参与其中的摊贩似乎越来越多,手法也层出不穷。
短短数日,这类纠纷几乎挤满了衙门的案头,负责巡街管理的差役们疲于奔命,怨气积累。
很快,这把火就烧回了盛兴街。
在其他街市低价商品的冲击下,盛兴街“女子市集”的货物也开始滞销起来。
加上之前被贾三事件以及吃食等事的污名化影响尚未完全消除,“女子市集”仿佛成了众矢之的,承受着来自同行竞争与顾客疑虑的两重压力。
眼看事态失控,市面越发混乱,权衡再三后,温奇只能暂时将“女子市集”一事叫停,待风头过后再行重开。
政令一下,施明远在书院中再见林景如时,脸上的得意几乎掩饰不住。
这日清晨,林景如刚踏入讲堂,便听见一阵刻意抬高的谈笑声。
“啧啧,真是可惜啊!那般‘红火’的‘女子市集’,听说才开了没多久?怎么就说关就关了?”一个声音故作惋惜。
“要我说,早该关了!女人家抛头露面,本就不是正理,还搅得市面不宁。”另一人立刻接话。
见林景如进来,这群围着施明远的人非但没收敛,反而更加肆无忌惮,目光或讥诮或挑衅地扫向她。
“许是有人早知撑不下去,这才灰溜溜躲回书院,埋头读书,假装无事发生?”
“哈哈哈哈哈!”一阵哄笑响起。
像是充耳未闻,她径直走到自己的书案前坐下,翻看起书册来。
林景如面色无波,恍若未闻,径直走到自己的书案后坐下,随手翻开一卷书册,目光沉静地落在字里行间。
她这副全然不将嘲讽放在眼里的模样,反倒更激起了施明远的某种表现欲。
他推开身边附和的人,缓步踱到林景如案前,居高临下,语气是夸张的“钦佩”:
“瞧瞧咱们林兄,果然非比寻常!一手推动的心血政业被叫停了,竟还能如此气定神闲,安坐如山!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功夫,实在是我等楷模!”
陈玏智立刻凑过来,嬉皮笑脸地帮腔:“继才兄此言差矣,我看林兄面上镇定,心里指不定如何焦灼难安、夜不能寐呢!”
“哈哈哈哈!”笑声再次爆发。
林景如依旧稳坐,目光未曾从书页上移开半分,仿佛周遭的喧嚣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
“林景如!”
施明远最恨她这副油盐不进、淡漠如水的样子,仿佛自己用尽全力的挑衅都打在了棉花上。
他猛地伸手,一把抽走了林景如手中的书卷,眉峰紧蹙,怒意暗现:“你以为装聋作哑,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手中蓦然一空,林景如这才缓缓抬起眼睫。
浅淡的眸子平静地看向施明远,并无愤怒,也无怯懦,只有一种看透人心的淡然。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诸位同窗若无事,还请让开些,莫要挡了光亮,林某还要温书。”
这轻描淡写的逐客令,如同点燃怒火的最后一根稻草。
施明远脸色骤沉,正待发作,不知想到什么,又强行压下心口的火气,嘴角扯出一抹冰冷而诡异的笑:
“好,好得很,林景如,你最好……能一直这般‘硬气’下去。”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带着惯有慵懒与嚣张意味的嗓音,自讲堂门口清晰地传来:
“她有硬气的底气和本事,施明远,你有吗?”
众人愕然回头,只见骆应枢正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袭暗红色绣金线的锦袍,腰间玉带,墨发以金冠束起,更衬得面容俊美锋锐。
除了脸色比往日略显苍白些,眉眼间那份张扬恣意、目空一切的神气,竟比受伤前更盛几分。
肩背挺直,步履稳健,丝毫看不出重伤初愈的痕迹。
林景如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他胸口衣襟处停留了一瞬,那里平整如新,不见任何包扎的痕迹或异样。
骆应枢径直走到前排一个空位,大马金刀地坐下,目光如电,扫过僵在原地的施明远一行人:
“本世子不过几日没来书院,你施明远倒是威风见长啊?怎么,忘了本世子的规矩了?这书院里,何时轮到你当众指手画脚、欺压同窗了?”
他顿了顿,又接着道:“更何况,还是本世子的人。”
施明远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挤出一个无比僵硬的笑容,连忙躬身:
“殿……殿下误会了!小人……小人只是与林兄开个玩笑,并无他意!”
“玩笑?”骆应枢挑了挑眉,指尖在书案上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本世子听着,可不像玩笑,今日把话放在这儿,往后在这书院,再让本世子看见或听见你们谁故意寻林景如的麻烦……”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讲堂内每一个学子,最后定格在施明远惨白的脸上,语气陡然转冷。
“就别怪本世子翻脸,不给你们,还有你们身后的家族留半分情面。”
此话一出,满室寂静。
这几日骆应枢不在,他们险些忘了,现如今林景如可是“他的人”,这几月常伴他身边,书院中何人不知?
林景如听罢,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她并不需要这样高调的“庇护”。
这种方式固然能暂时震慑他们,减少些明面上的麻烦,但同时也会将她推到更引人瞩目的风口浪尖,带来更多的审视与猜忌。
若说这是因那夜救助之事而做出的“回报”,或是为那尚未敲定的“协议”将她纳入“自己人”的维护,在她看来都属多余。
只因他们两人不告而别后,没过几日便有人悄悄送来一笔数额不小的银钱和几样珍贵药材,足以抵偿那夜的收留与照料,她收下了,这在她看来就已是两清。
这种事她早已应对自如,但现在骆应枢却忽然横插一脚……
林景如眉头蓦然一松。
罢了,既已决定走上那条路,有些别样的关注,恐怕也在所难免。若是能快速有效的解决方式,为何不用?
但这番宣告落在施明远耳中,更是激起他心底压抑的嫉恨与怨毒!
他不敢直视骆应枢,只能趁着对方目光移开,狠狠地剜了林景如一眼,然后才低头,几乎是咬着牙应下:“是……小人谨记殿下教诲。”
一场闹剧随着骆应枢突然现身而匆匆结束,或许是有他在的缘故,施明远都异常“安分”,未曾再来寻林景如半点麻烦,甚至连目光都刻意避开。
而骆应枢本人,除了晨间露面说了那番话,似乎也颇为安静。
他坐在位子上,大部分时间只是漫不经心地翻着书,或是支着头望向窗外,眉宇间偶尔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午膳过后,他便不见了踪影,直到下学钟响,也未曾再出现。
林景如并未将这件插曲放在心上,反倒重新梳理其盛兴街的事来。
自从贾三一事后,后面的事仿佛背后有推手一般,实在发生的太快,契机又太巧,若说背后无人精心策划、推波助澜,她绝不相信。
施明远固然有动机,也有能力做些小动作,但如此环环相扣、又能调动众多商贩,影响整个江陵市场的大手笔……不像他一贯简单直接的作风。
幕后,或许另有其人,及更大的势力。
温奇下令暂停,虽是无奈之举,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也未必全是坏事。
若是强行维持反可能适得其反,倒不如先暂时退让,再冷静观察等待时机。
或许,接受骆应枢的提议,真的是一个机会。
一个借助盛亲王府这棵参天大树,获取更强有力的庇护与支持,从而更有效推行新政、抵御明枪暗箭的机会。
放眼天下,敢于直接挑衅盛亲王府的人和势力,确实不多。
既然决定了,便不必再犹豫。
林景如打算,待下次见到骆应枢时,便明确应承下来,并顺势借势,为“女子市集”的重启与长远推行,争取更稳固的靠山。
她正思忖着如何开口,如何把握分寸,却在不经意间,听到了一些细碎的、本不该被她听见的交谈。
几句状似随意的话,直直踢翻了心中立起的船帆。
第68章 利用误会
马球比赛逐渐逼近, 她反倒分不出心思去想其他,加上盛兴街又耽搁了几日,她忽然生出了退出比赛的想法。
却又觉得若是中途退出, 对诸位同窗,又实在愧对他们的期待。
只是心中被两桩事压着, 便是训练也时常分心。
但“女子市集”被无端搅乱、被迫暂停,耽搁一日, 那些依赖此维生的女子便多一日的艰难。
如今之计,必须揪出幕后推手,彻底清除障碍,否则即便重开,也难保不会有下一次风波。
她冷静分析, 自己暗中查探多日却无头绪,足见对方势力盘根错节,隐藏极深。
不过只需略一推想, 新政开始时,哪方人马反应最为激烈、抵触最深?答案呼之欲出——无非是那些利益可能受损的本地豪强世家,以及掌控着江陵商贸命脉的头部商贾。
甚至两日前,温奇曾似不经意地问起她:“骆世子近日……可还安好?听闻他前些日子似乎不在城中?”
语气虽平淡, 但那意味深长的目光, 分明是在向她打探骆应枢的行踪, 甚至隐含着一丝试探——那位行事莫测的世子何时会出手?
回想市集开张那日, 骆应枢曾当众警告, 按理说, 有他这尊大佛隐隐镇着,那些地头蛇短期内不该如此肆无忌惮才是。
可偏偏不过月余,风波便接憧而至, 更巧的是,“女子市集”出事前后,恰逢骆应枢失踪、受伤。
桩桩件件,时间上未免过于吻合?
难不成,此事不仅是冲着“女子市集”来的,亦是冲着骆应枢?
然而,线索太少了,她一个毫无根基的学子,想在被人精心清扫过痕迹的迷局中查出真相,实在有些难。
可也正因对手如此强大而隐蔽,她才越发觉得,若能借助盛亲王府的权势,或许是打破僵局最有效的途径。
唯有足以震慑地方的强权,才有可能将那盘根错节的势力真正“按下去”,挖出幕后主使,为新政撕开一道可突破的口子。
只是骆应枢自那日书院露面后,又是好几日不见踪影。他的临时府邸依旧门庭深锁,寂然无声,仿佛从未有人居住。
说不着急是假,但林景如明白,此事急不得,对方行踪不定,心思难测,她除了耐心等待,别无他法。
直到此刻,她才隐约意识到,自己对这个看似张扬简单的世子,了解其实甚少。
他行踪飘忽,居所如同虚设。
表面玩世不恭,偶露的锋芒却凌厉逼人,更别提那夜浑身浴血、狼狈却坚韧的模样……
这位传闻中备受荣宠的皇家子弟,恐怕远非是“纨绔”二字可以概括的,其下隐藏的波涛,或许比她想象的更为复杂。
早课结束后林景如收拾好书匣,准备去斋堂用午膳。刚穿过上舍幽静的长廊,眼角余光却瞥见施明远的身影。
他神色有些不同往常,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鬼祟,正左顾右盼,朝着平日少有人至的戒堂方向快步走去。
林景如步子一顿,浅淡的眸子里光芒一闪。她不动声色地调转方向,借着廊柱与花木的遮掩,悄然跟了上去。
施明远十分谨慎,不时回头张望,步伐时快时慢。林景如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走走停停,一路跟到了戒堂所在的僻静院落。
此处古木参天,庭院深深,平日除了犯错的学子被罚来此思过,少有人迹。
谁知一个转角,前面的人影便不见了。
她正凝神寻找,却听到假山背后不远处,一座掩映在秋叶中的精致庭轩里,清晰地传来了对话声。
正欲离开,将她的脚步稳稳定在了原地。那声音清亮悦耳,带着她熟悉的、仿佛与生俱来的傲慢与不屑。
“……不过是个尚算趁手的物件罢了。对本世子而言,这世上的聪明人多得是,并非非他不可,只管随他去。”
是骆应枢。
紧接着,另一个她并不熟悉的男子声音响起,带着恭维与试探:
“殿下好谋划!利用此人,轻易便挑动了各方势力的争斗,殿下稳坐幕后,便可坐收渔翁之利。高,实在是高!”
“各方势力”、“利用”、“坐收渔利”……这些字眼如同一根针,瞬间刺入林景如的耳膜。
她本已抬脚欲走,明白偷听终究非君子所为,但脚步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离开,可心中好奇挑起,让她无法挪动分毫。她屏住呼吸,借着嶙峋假山与树木的遮蔽,身形完全隐没在阴影里。
“如今在这江陵之中,殿下也能稳坐如山。不过……听闻这江陵,有一人倒是三番两次地拒绝殿下的美意,未免也太过不识抬举了些!”
“呵。” 骆应枢轻呵一声,声音透过静谧的空气传来,“何止是不识抬举?简直是不知所谓,烂泥扶不上墙。”
林景如离得并不算近,但秋日空气澄澈,对方也未刻意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钻入她耳中。
骆应枢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欣赏不远处的秋景,语气依旧是那种漫不经心的、甚至带着点玩味的残忍:
“本世子起初,确是想看看,这总摆出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模样的寒门学子,究竟能折腾出什么名堂。甚至……还想看看,在她自以为即将触摸到那可笑念想的边缘时,再给她迎头一击,亲手折断那身可笑的傲骨,会是何等……有趣的光景。”
“有趣的光景……”
原来如此!
林景如倏然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却不及心中翻涌的冰冷与荒谬感的万分之一。
不识抬举?不知所谓?烂泥扶不上墙?
原来,在骆应枢眼中,她始终是那个第一次见面时,不知天高地厚、需要被“教训”的寒门学子。
她曾以为的改观,曾隐约察觉到对方在某些事务上与她隐隐契合的态度,甚至那夜他重伤时流露出的罕见坦诚与提议……原来都可能是精心针对她所设置的戏码?
她竟一度天真地认为,此人或许只是出生皇家被宠过了头,内里尚有可取之处,甚至是一个可以尝试合作、借力而行的对象。
她还曾认真考虑过接受那份“提议”,将其视为一条可能的出路。
现在看来,何其可笑!那一次次抛来的“橄榄枝”,竟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笑话。
他高高在上地看着她挣扎、筹谋,只为了享受那种将他人珍视的信念与努力踩在脚下、欣赏其崩溃模样的“乐趣”。
好好好!好得很。
林景如唇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勾出一丝冰冷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沉静的寒。
她没有再听下去,悄无声息地转过身,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沿着来路退去。
自然,她也错过了骆应枢后面的话。
庭轩内,骆应枢说到“有趣的光景”时,话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似有所觉地朝假山方向扫了一眼,眉心微蹙。
身旁那人轻声唤道:“殿下?”
骆应枢收回目光,淡淡道:“无事,方才似有人经过。”
那人瞥了一眼假山,不以为意:“许是去膳堂的学子偶然路过吧。”
“嗯。” 骆应枢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沉默片刻,才又开口,语气与方才的轻慢讥诮已有了微妙的不同,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不过,本世子现在……改变主意了。”
“我也想看看,” 骆应枢的目光投向远处天际,声音低缓了些,“看她如何凭一己之力,在这铁板一块的世道里,试图凿开一丝缝隙。看她能为这天下女子,乃至更多困顿之人,谋到怎样的活路。为天子分忧是虚言,但若真能为百姓谋得些实惠……本世子不介意,顺手帮她一把。”
他在江陵这段时日,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那些缩在巷尾檐下、眼神麻木的妇孺老弱,与盛兴街开市那日,他看到的,摊贩们脸上真切的笑容,对比何等明显。
这些,是他在繁华皇城、锦绣堆里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会存在的景象。
私下里,他并非全然漠不关心。
他曾让平淡去查探过,林景如呈给温奇的折子里所写的那些困苦之人,竟大多属实。
这让他感到一种陌生而沉重的震撼。
让女子走出闺阁,堂堂正正立于市井,甚至试图改变千百年来的积习……正如他当初所言,此举何止大胆,简直惊世骇俗。
但林景如不仅想了,还真的迈出了第一步,并且初见成效。这份胆识、韧劲与那份近乎固执的执着,让他惊异之余,竟也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欣赏。
既如此,帮她一把又何妨?就当……是成全那个人未竟的念想,或是为自己、为盛亲王府,在这变幻莫测的朝局中,多留一条路,多攒一分或许用得着的“人心”。
这些话林景如自然是不知的,此刻她心中充斥的不是被戏弄的愤怒,而是荒谬和可笑。
她早知自己在这些权贵眼中,或许唯一的价值便是那点机敏与“异想天开”的想法,亦或靠着那份机敏成为某个人手中的刀。
这些,她不在意。
她并非不能接受被利用,身处低位,有时难免成为他人棋子,只要目标一致、代价合理,并非不可为。
只是她无法接受的是,效忠或合作的对象,是一个内心视百姓如草芥、以玩弄他人信念与努力为乐的人。
这样的人,即便日后她呕心沥血想出真正益于百姓的良策,在他眼中,恐怕也不过是一纸荒唐的笑谈,或是另一种形式的“有趣”。
从不在意那些挣扎求生的妇孺是否有一口饭吃、是否有一方立足之地的人,又如何会真心认同,且不偏颇看待她那“离经叛道”的想法?
这些人享受的是将有傲骨者纳入掌中,慢慢磋磨其锋芒的游戏。
所谓“为民之心”,不过是他们茶余饭后,偶尔用来点缀门面、甚至增加游戏趣味性的装饰罢了。
这样的人,绝不值得她投诚!
回想她之前的动摇与考虑,简直是病急乱投医!
第69章 抛弃原则,好自为之
刚踏出戒堂前院的月洞门, 林景如脚步猛地一顿。她并未回头,忽然扬声,对着身后不远处一丛微微颤动的灌木说道:
“多谢施公子今日特意带路, 让林某看了这么一出……精彩绝伦的戏码,真是用心良苦, 有意思极了。”
施明远从树丛中转出,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却又故作惋惜地摇头。
“林兄不必客气,你我同窗数载,施某实在于心不忍,见你被人蒙在鼓里,白白付出真心, 实在不知如何直言相告,只好出此下策,引你亲耳听一听。还望林兄……莫要怪罪才好。”
林景如转过身, 慢条斯理地理了理方才因隐在假山后而略显褶皱的衣袍袖口,唇边的笑意不变,仿佛方才听到的一切,不过是清风过耳, 未曾在她心中激起半分涟漪。
“我说施公子今日怎地如做贼般鬼鬼祟祟, 连用膳的时辰都顾不上, 原来……竟是为了林某‘着想’。这份‘同窗之谊’, 林某记下了。”
施明远看她这副平静无波的模样, 只当她是故作镇定。他不说话, 一味盯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裂痕。
两人无声地对峙了片刻,施明远脸上的得意渐渐有些挂不住。
林景如这才象征性地略一拱手:“既如此, 施公子的‘好意’林某心领了,若无他事,林某还要去用膳,告辞。”
见她真要离开,施明远哪肯罢休?他今日费尽心机设局,可不是为了看她这般云淡风轻的!
他上前几步,再次拦住去路,语气变得尖刻起来,甚至隐隐带着几分急切:
“怎么,这就走了?发现你一直真心相待的世子爷,从头到尾都只是在利用你、算计你,将你当作取乐的玩意儿……林景如,你心里,就真的一点都不难受?一点都不失望?”
他的目光如同钩子,死死锁住林景如的眼睛,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期待着看到那层平静的假面碎裂,露出内里的狼狈与痛苦。
然而,林景如只是淡淡地将目光移回他脸上,那眼神平静得令人心头发毛。
片刻后,她嘴角又向上弯了弯,露出一个极浅、却充满讽刺意味的冷笑:
“施公子今日这般大费周章,原来就是想看林某伤心失望的模样?我看不看,或许……你更想亲眼目睹林某与世子当场翻脸、割袍断义的戏码。”
她微微偏头,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分析:“真是难为你,设计了这么一场好戏,不过,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林某对自己的身份处境,向来认识得还算清醒。在这世道里,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真心’与‘赏识’,‘被利用’本身,何尝不是一种各取所需的利益关系?至少,它证明我还有被利用的价值。”
即便心中已然下定决心,从此与骆应枢划清界限,至少仅维持表面上的和谐。但此刻面对明显别有用心的施明远,她绝不愿让对方称心如意,看到他自以为是的得意。
施明远被她这番话噎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声音陡然拔高:
“往日你不是最清高自许,最厌恶被人利用、受人摆布吗?怎么?如今对方是权倾朝野的盛亲王府,是天子近亲,你便不管不顾,连原则都可以弃之如敝履了?林景如,你的风骨呢?!”
施明远这一席话,看似字字句句皆在点醒,但林景如怎会看不穿对方的心思?闻言,她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诧异,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施公子何出此言?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乃是常情。寻求更有利的依仗,怎么到了施公子口中,便成了抛弃原则?”
她顿了顿,目光在施明远瞬间僵硬的脸上转了转,语气越发轻缓,却字字如刀。
“若照此说,当初世子殿下初到书院时,施公子与一众同窗殷勤备至、极力攀附,又算是什么呢?林某如今所为,不过是有样学样,在施公子身上略学得一二皮毛罢了,怎敢当‘抛弃原则’这般重责?”
“你——!”
当初刻意巴结骆应枢却未果这件事,在施明远心中一直被视为耻辱,见她复又提起,他的脸顿时黑了下来,眼底怒气翻涌,指着林景如,一时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林景如却仿佛没看见他的窘迫与愤怒,唇角那点笑意依旧未散,甚至还带了点无辜:
“开个顽笑罢了,施公子何必当真?同窗之间,互相学习,取长补短,亦是应有之义。”
“林景如,你莫要得意忘形!你真以为自己是什么稀世奇珍、不可替代?等着瞧吧,在他们那些权贵眼中,你与路边的蝼蚁并无分别!今日他能将你捧起,来日便能将你踩入泥沼,碾得粉碎!”
“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说完,他再不愿多待一刻,仿佛多看林景如一眼都会污了眼睛似的,转身快步离去。
望着施明远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林景如脸上那点强撑的冷笑终于缓缓消散。
她微微仰起头,望着秋日高远天空中,几缕缓慢游移的薄云,在原地静静地站了许久。
秋风掠过庭院,卷起几片青黄落叶。
施明远这番话,乍听之下,仿佛在为她着想,每个字都饱含“忠告”。
但她心中明镜似的,正因她背后有骆应枢若隐若现的“关注”,施明远这段时日虽屡屡挑衅,却始终不敢做得太过火,多了许多顾忌。
若是她能当真与骆应枢彻底翻脸,失去这层庇护,对施明远而言,才是真正百利而无一害的大好事。
也正因如此,他才如此煞费苦心,设下今日之局,意图挑拨离间。
良久,她才缓缓地、极深地吐出一口郁结在胸口的浊气,那气息仿佛带着千斤重量,沉甸甸地落下。
然后,她迈开脚步,朝着斋堂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异常缓慢,仿佛脚下不是平整的石板路,而是泥泞的沼泽,或是背负着看不见的重担。
阳光照在她孤单的影子,在冷清的地面上留下一团黑影。
——
没等林景如主动去寻骆应枢,晌午过后,那抹熟悉的、带着不容忽视存在感的身影,便再度出现在了学堂门口。
骆应枢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步履稳健,肩背挺直,眉宇间神采飞扬,仿佛多日前那场重伤与虚弱从未发生过,依旧是那个意气风发、眼神睥睨的王府世子。
他周身那股生俱来的骄矜与压迫感,随着他的踏入,瞬间弥漫在原本有些散漫的午后学堂里。
林景如正垂眸看着手中的书册,察觉到门口的动静与陡然变化的气氛,眼角的余光只微微一扫,便准确地捕捉到了那道身影。
然而,她目光没有丝毫停留,仿佛只是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陈设,随即又落回书页上,神色沉静如古井,专注得仿佛周围一切都与她无关。
骆应枢本是打算径直走向自己惯常的位置,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到了坐在窗边,脊背挺直如竹的林景如。
他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方向一转,径自走到了她的书案前。
修长的手指屈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意味,在光洁的书案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他微微歪着头,看向依旧低垂着眼帘的林景如,嘴角勾起一丝惯常的、带着点玩味的弧度:
“怎么?这才几日不见,就不认得本世子了?林景如,你架子倒是不小。”
林景如仿佛这才被那敲击声惊醒,蓦然抬首,脸上适时地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与“惶恐”,连忙放下书卷,站起身来,恭敬地拱手行礼,声音平稳无波:
“殿下说笑了,多日未见,殿下依旧风采卓然,令人见之忘俗。”
这番话说得客气周到,仿佛她真的只是多日未见,连同几个时辰前在假山背后听到的那些冰冷刻薄的话语,也从未钻进她的耳朵,未在她心中留下任何痕迹。
骆应枢显然没兴趣理会她这表面的客套话,他摆了摆手,目光掠过她案上的书册,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听闻你近日忙着与旁人一道准备那劳什子马球赛?今日先搁下,本世子有事寻你。”
巧的是,林景如心中也存了事,正要寻他做个了断。
但她并未立刻应承,而是将视线转向了不远处正与几人低声讨论战术的贺孚——他是此次上舍推出默认的主力与组织者之一。
既然答应了参与比赛,她便不想失信于人。
即便她内心对贺孚此人并无好感,但球队中亦有其他勤恳练习的同窗,她不能仅凭己意,便随意耽搁众人的时间。
骆应枢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落在贺孚身上时,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不屑。
对他而言,这书院里除了极少数几人,余者皆不足挂齿。他若开口,谁敢有异议?
果然,贺孚早已察觉到这边的动静,更得了施明远先前的嘱咐。
见林景如目光投来,他眼神微闪,面上却迅速堆起温和的笑意,主动开口道:
“既然是世子殿下寻林兄有要事,训练之事自然以殿下为先。今日大家便暂且休整一番,明日再练亦不迟。林兄只管去便是,不会耽误正事。”
得了他的首肯,林景如这才对骆应枢微微颔首:“但凭殿下安排。”
见她依旧是这样一副谨慎周全、不肯轻易逾矩的模样,骆应枢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喉间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啧。
不知是觉得她过于拘泥,还是别的什么。
第70章 自欺欺人
暗处, 施明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狠狠咬紧了后槽牙,心中暗恨不已。
他实在想不通, 骆应枢明明亲口承认了是利用,语气那般轻蔑, 为何这林景如还能如此“镇定自若”,甚至一副随时准备应召而去的模样?她不是一向自命清高, 最是瞧不上他们这些倚仗家世的权贵子弟么?
难道……只是瞧不上江陵本地的“权贵”,对于他们这些京城的权势,便换了另一副面孔?
施明远心中冷笑连连,只觉得自己到底还是低估了林景如的“下限”与“城府”。
陈玏智在一旁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焦躁问:“继才兄,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看这样子,她根本没信,或者……根本不在乎?”
“我怎么知道?”施明远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脸色阴沉,“既然挑拨离间不成,这明面上的路子走不通……那就别怪我们来阴的了。”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那道清瘦挺拔、此刻正坦然而立的身影,眼中迸发出毫不掩饰的阴鸷与狠厉。
林景如虽未回头, 却敏锐地感觉到右侧那道如有实质、充满恶意的目光。她不必回头, 也知定是施明远等人。
想到早间那场“精心策划”的偷听戏码, 此刻这两人凑在一起, 想必也不会在商议什么好事, 无非是琢磨着如何再给她设套。
心中警惕的弦再度绷紧, 但林景如面上依旧风平浪静,步履从容地静立在略显嘈杂的讲堂。
时间过的很快,到了下学的时辰时, 她跟着骆应枢一前一后走出讲堂,穿廊过院,来到了位于上舍后方、环境最为清幽的御书楼。
御书楼修建得颇为宏伟,楼高数层,飞檐斗拱,自有一股庄重古朴之气。
楼外景致经过精心布置,一条蜿蜒曲折的朱红长廊将书楼与外围的讲学区域巧妙隔开,形成一方独立的静谧天地。
长廊两侧栽种着桃树,此时虽无花,枝叶却依然繁茂,墙角处更有几丛翠竹随风摇曳,飒飒作响。
顺着长廊旁的小径再往里走,穿过一片嶙峋的假山,便能望见一方不算太大、却精致清澈的小湖,湖中残荷未清,别有一番萧疏的韵致。
为了便于学子潜心攻读,御书楼通常要到亥时正才会闭楼锁门。此刻离傍晚尚有一段时间,楼内人影稀疏,只闻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更显寂静。
骆应枢显然不是第一次来此,且素来不喜循规蹈矩。他并未从正门进入,反而带着林景如绕到侧面,寻了处敞开的窗户,单手一撑窗台,轻盈利落地跃了进去,直接上了顶楼。
顶楼视野极为开阔,窗扇大开,清风徐来。
骆应枢随意地倚坐在宽敞的窗沿上,后背靠着窗框,右腿曲起,足踝随意地搭在另一侧的窗棂上,右手则松松地搭在屈起的膝盖上。
从这个角度望去,整个麓山书院的景致几乎尽收眼底。连绵的屋宇、葱郁的树木、蜿蜒的小径以及那角闪着粼光的湖水。
林景如静静地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此时夕阳的余晖正盛,金红色的光芒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将远处的屋顶、近处的假山、摇曳的树梢,乃至楼下那角小湖,都镀上了一层温暖而璀璨的边。
那光也落在她的肩头、发梢,带着些许暖意。心底那些沉郁和因早间那席话而生的芥蒂与寒意,在这片宏大明媚的光辉里,似乎也被映照得淡了些,暂时隐匿起来。
然而,她心中明白,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再绚烂的光辉,也终将被夜色吞噬。
而有些人、有些事、有些话,一旦听过见过,便如同烙印,不会因短暂的光明而消失,只会在黑暗降临时,变得更加清晰。
“这景致,” 骆应枢并未回头,目光悠远地望着天边烧得正烈的晚霞,感受着高处清爽的风,难得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闲适,“虽比不上金阳山顶那般壮阔奇崛,倒也别有一番精巧意境,养伤这些日子,闷得很,难得有此惬意。”
林景如没有接他的话茬去品评风景,她微微垂眸,看着楼下被拉长的树影,直接切入正题,声音平静无波:“不知殿下特意唤小人来此,有何吩咐?”
骆应枢早已习惯了她这副不解风情又公事公办的模样。
或许是因为经历了那夜的生死攸关与她的援手,又或许是心中已将她划入“自己人”的范畴,他今日的态度,比起从前少了许多刻意的高高在上与颐指气使。
毕竟那日的凶险,他已经听到平安说了。
若非林景如及时熬药、彻夜不眠地替他降温擦拭,后果不堪设想。不仅是他,连重伤的平安也多受照拂。
这份实实在在的救命之恩与照料之情,骆应枢并非全然麻木。
想到自己之前对她的种种猜忌与试探,甚至那夜重伤闯入时还带着几分的“交易”心态,心头难得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愿意深究的歉疚。
不过,这丝异样很快被他按下。
他暗自思忖,待她正式应承,入了盛亲王府,自己自然会请父王为她谋个上好的前程差事,厚待于她,便足以抵偿这份人情,甚至能给她更多。
如此一想,心头那点微妙的、因“欠人情”而产生的不自在,便消散了许多。
他早已将林景如上回那句“容小人考虑”当成了默许,心中已然将她视为未来的“自己人”。因此,今日的言行间,少了些对外人的疏离与威慑,多了几分近乎“自己人”的随意。
“吩咐?” 骆应枢收回投向远方的目光,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点戏谑,“自然是为了……亲口向你道一声谢。那夜若非你出手相助,悉心照料,本世子此刻,恐怕未必能好端端地坐在这里与你说话。”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了林景如沉静的侧脸上,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波动。
林景如眼睫未动,语气依旧平淡,甚至透出几分疏离的客气:“殿下言重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即便是路边遇见的猫儿狗儿受了伤,有怜悯之心者,多半也不会见死不救。殿下不必特意放在心上。”
即便早知道她说话带刺,惯会噎人,但亲耳听到她将自己与“猫儿狗儿”相提并论,骆应枢心头仍是一梗。
他心头生了几分戏弄的心思,于是故意将眉眼间的闲适收敛,装作不悦地沉了下来,盯着她:
“林景如,你胆子是越发大了。竟敢将本世子比作猫狗?”
林景如仿佛全然未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不悦,甚至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唇角,那弧度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一抹极淡的嘲讽。
“殿下误会了,小人不过是据实而言,绝无轻视殿下之意,更何况,” 她话锋一转,抬眸正视他,目光清亮无伪,“殿下的‘谢礼’,小人数日前便已收到,并且安心收下了,银货两讫,便再无相欠,更不必特意言谢。”
她所说的“谢礼”,正是骆应枢主仆离开后两日,悄悄送来的一匣子银锭,以及几样精致却不显过分招摇的珠翠首饰。
林景如看到时,只略一沉吟,便坦然收下,毫无扭捏推拒之意。
她本就不是那等自命清高、视金钱如粪土的迂腐书生。为人抄书、代笔、处理庶务,哪一桩不是为了换取银钱维系生计?
既然他愿意给,她何来拒绝之理?
要知道,这些银两可足够她姐妹二人,宽裕地过上好几年。
“你倒是坦诚,” 骆应枢微微皱眉,仍然觉得哪里有些奇怪,但听了她的话,又莫名觉得她这份“坦荡”,反而比那些口是心非的伪君子顺眼几分,“不过,你可知,本世子活到今日,还从未向何人正儿八经地道过谢?你,算是头一个。”
他语速放得有些慢,目光紧紧锁住她的脸,仿佛想从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浅眸深处,挖掘出一些不一样的情绪,诸如受宠若惊、或是暗自得意。
只可惜,林景如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样子。
不,甚至比往日更加淡漠了,往日与他针锋相对时,她眼中总闪着不服输的亮光,言语间也带着机锋与韧劲。
而此刻,那种生动的、带着生命力的对抗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客套的平静。
难道是……终于认清了他世子的身份与分量,懂得了畏惧与顺从?还是说,经过那夜与近日的种种,她已彻底“屈服”,甘心为盛亲王府所用了?
骆应枢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比起眼前这个看似温顺,却仿佛隔了一层无形壁障的林景如,他竟有些怀念那个敢与他直言顶撞、眼底燃着不服输火焰的寒门学子。
那样的她,才更有趣,更像一个活生生的、值得他花费心思去“琢磨”的人。
他正欲提点说让她大可不必这般,即便入了盛亲王府,他也仍就比较喜欢她与自己作对顶嘴的模样。
甚至她大可不必将他视作世子,做知己好友也不错。
这个念头刚起,他惊了一下。
毕竟他此前最是看不惯她,如何会将她视作知己?
他尚且还没分清自己心中乍然冒出的奇怪想法,便见她语气恭敬却疏离道:“殿下若无其他吩咐,天色渐晚,小人恐怕不便久留,先行告退。”
林景如微微垂眸,并未理会他这番堪称“殊荣”的宣告,也未去深究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早间假山后的那席话,终究在她心中刻下了痕迹。要说全然无动于衷,那是自欺欺人——
作者有话说:大家千万千万不要讨厌咱柿子啊,他其实是个很好的人,虽然我知道大家可能只是心疼我们小景。只是站在他的角度,一个平民百姓顶撞、讽刺、捉弄自己,以他的身份地位没当场砍了都是善良的。而且他还容易被小景忽悠,这么想想是不是也挺可爱的?当然,他现在各种作死操作,在后面对小景产生情愫后,都会还的。追妻火葬场什么的……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