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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寒声没有办法判断钉匠都收到了哪些消息,也没有办法判断钉匠接下来还有什么指示。

正当他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时候,消息框又跳出一句:「你可以返航了。」

谢寒声闭了闭眼。

理智告诉他,现在做出反应太快了,他根本就没有仔细思考。但同样他也清楚,他如果不做出决定,机会转瞬即逝。

钉匠一直在查单议秋的下落,今天可以杀了李泽只为了得到一点信息,明天就能做出更疯狂的举动。

防贼不如杀贼,与其千躲万躲,不如一了百了。

狂跳的心脏忽然稳定下来,脑海里的所有杂音都被清除了。

谢寒声清醒地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

他不再犹豫,快速编辑对接信息,手指在光脑上敲打几下,确认发送。

半秒钟之后,一串地址传来,跟在地址后面的是一列飞船编号。

这是原定的撤退路线。

谢寒声跳转界面,查询时间表,这艘飞船十分钟后就会起航。

他真的没有时间了。

最后看了一眼还在昏迷中的杀手,谢寒声二话不说扯下自己的外套,将那人绑好,丢进另一辆车里。

接着,他坐进驾驶位,对着李泽的尸体默默道了个歉,随后一脚油门踩下去,发动机响起轰鸣,悬浮窗冲出停车区。

……

[警告,主角定位改变。]

9653发出警报。

[距离正在快速拉远。]

单议秋从办公桌前抬起头,手里的笔停在了半空。

“怎么回事?”

9653无言地抛出一张定位图,代表谢寒声的蓝点正在快速离开港口区,朝着铁谷星的另一侧移动。

单议秋眯起眼睛。

他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那个移动的蓝点。

正在这时,终端突然传来提示音,打开一看,是一串地址,后面还有一串数字。

地址是港口区的某个泊位,数字是一串飞船编号。

9653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个是飞船号。]

单议秋:“什么类型的飞船?”

9653查询了半秒钟,马上回答:[是离开铁谷星的飞船,预计八分钟后起飞。主角就是朝着这个方向去的。]

情况很不对劲,单议秋警觉起来。

谢寒声没有理由离开他身边,更何况如果他执意要离开,何必要留下飞船号?

这不是告别,这是留下线索。他在告诉单议秋自己的目的地。

肯定有问题。

下秒,一则通讯拨进了办公室。

是物流区的负责人,声音比平时更慌乱。

“老板,刚才谢先生给我打了通讯,问了一些很奇怪的问题。”

单议秋心头一紧:“什么问题?”

“谢先生问物流区有没有进过外人,还说咱们的机器该升级了。他说得很急,然后就挂了,我还没来得及问清楚。”

单议秋:“……那就升级。”

挂断负责人的通讯,单议秋立刻联系齐盛。

齐盛接通的比平时慢了一些,声音还是闷闷的,带着之前那种被拒绝后的阴郁。

“李泽在哪里?”单议秋开门见山。

齐盛沉默了一会儿,反应这个问题的用意。

“不知道。他说要回去,我就让他走了。那是两三个小时前的事了。”

单议秋闭上眼睛,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

“那他回不来了。”他说。

齐盛一惊:“怎么回事?”

单议秋没有解释,这种事情说不清楚。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快速敲了两下:“召集人手,准备追踪一艘飞船。我把编号发给你。要快。”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齐盛听出了其中的分量,通讯那头立刻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和急促的脚步声。

……

36B4-L3号飞船。

副舰长端着一杯刚接的热茶走进操纵舱,坐下,吹了吹杯口的热气。

操纵舱里勉强容纳下五个操作位。舱壁是灰白色的金属板,铆钉裸露在外,有几处漆面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暗色的底漆。

副舰长旁边坐着的是通信官,一个年轻人,正在低头查看航线图,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偶尔查看一下某个坐标。

“还有多久到跳跃点?”副舰长随口问。

“四个小时,”通信官头也没抬,“目前运行良好。”

副舰长嗯了一声,喝了一口茶,目光停留在操作台的光屏上。

光屏上显示着飞船的各项参数——航速稳定,能源系统正常,维生系统正常,通讯系统正常,一切都在标准范围内。

他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字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很快,他就注意到,光屏的边缘出现一丝银色的痕迹,类似某种金属的光泽。

副舰长皱了皱眉,戳了戳旁边的人。

与此同时,原先应该是红黄相间的监测屏幕上,也开始隐约闪烁不正常的荧光。

“你看看这个。”

通信官抬起头,瞥了一眼,又低下头。

“这艘飞船太老了,什么毛病都有,不用担心,”他的语气很随意,手指在航线图上继续划动,“运行数据都是完好的,没问题。上次还出了好几次乱码呢,重启就好了。”

副舰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盯着那丝银色的痕迹看了几秒,觉得通信官说得有道理。

数据没问题,系统没问题,什么都不影响。

可他心里总觉得不太对劲,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让人坐立不安。

他想了想,征求舰长的意见后按下几个按钮,将操纵舱的门完全锁定。

红色的锁定指示灯亮起,意味着从现在起到飞船降落,这道门只能从内部打开。

副舰长又检查了一遍,确认锁死了,才收回手,安心端起茶杯。

……

飞船平稳地航行着,舷窗外面的景色从灰白色渐变成深黑色。

操纵舱里的几个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偶尔有一两句简短的交流,没有人觉得有什么异常。

副舰长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光屏,那丝银色的痕迹还在,而且似乎比刚才更多了。

它已经蔓延到了屏幕中央,和那些数据图表重叠在一起,如同一张细密的网。

然后他听见了一些声音。

很细碎,好像是电流通过线路时发出的滋滋声。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在安静的操纵舱里,那声音还是钻进了他的耳朵。

副舰长坐直了身体,仔细听了片刻。

他发现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光屏里面传来的。

副舰长看向屏幕——

不知什么时候,银色的脉络已经蔓延占据了大半个屏幕,操作系统被彻底覆盖,无法辨认。

副舰长和舰长对视了一眼。

舰长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鬓角已经花白了,此刻脸上的表情相当难看,他张嘴正要说些什么,注意力却被操纵舱外面的声音打断。

电子锁发出微弱的咔哒声,锁芯在转动,可明明没人操作。

——外面有人在强行进入操作舱!

副舰长攥紧茶杯,盯着那道紧闭的舱门,心跳一下一下地往嗓子眼撞,手心开始出汗。

咔哒声停了。

随后是更深的寂静。连光屏的嗡嗡声都消失了。

舱门开始一层一层地打开。

电磁锁释放,机械锁扣的脱开,第三层的门轴开始转动,缓慢的金属摩擦声在空间中回荡。

每一层都间隔几秒,副舰长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舰长身上,他来不及道歉,扑上操作面板按动安保按钮,用力拍了好几下,指节砸在面板上,砸得生疼,指甲都磕出了白印。

但什么反应都没有。

按钮没有亮,系统没有启动,枪口没有弹出。什么都没有发生。

安保系统像是死了一样沉默,连面板上的指示灯都灭了。

副舰长又拍了两下,指节都拍红了,面板上还是没有半点反应。他在心里破口大骂,这艘破飞船真该返厂重造了,什么破烂玩意儿,关键时刻什么都靠不住!

舱门终于完全打开了。

门轴转到了尽头,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摩擦声,操纵舱外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里的灯光很暗,只亮着几盏应急灯,在金属地面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斑,其余的角落都陷在黑暗里。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其实从外表上看,他完全不符合大众印象中对劫船者的判断。

他脸色惨白,看起来虚弱无比,额头上全是汗珠,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有几缕垂在眉前,一双眼睛格外黑沉。

他穿的衣服很普通,但他的右手臂空空荡荡,只有袖管随着他走路的动作轻轻摇晃。

男人好像承受了很大的压力,从舱门口到操纵舱中央不过五六步的距离,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他单手扶住墙壁,指尖泛白,呼吸微弱。

“你们是这艘飞船的舰长吗?”他问。

副舰长和舰长背靠着操作台,谁都不敢说话。

通信官缩在角落,神色慌乱,副舰长还在拼命地按那个安保按钮,舰长比他镇定一些,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那个男人的脸,试图从那张惨白的脸上读出什么东西来。

“不管你要做什么,”他的声音发紧,但还是尽量保持平稳,“你冷静一点。你是不可能应对联盟军的,这艘飞船上有监控,地面塔台也有记录。你要是动了我们,你跑不掉的。矿业公司也不会放过你。你——”

那个男人摇了摇头。

他扶在墙上的手用力撑了一下,好像从墙壁里借到了力量,站直了些,肩膀往后伸展。

“我不准备杀了你们,”他说,“我也不准备抢东西。”

舰长和副舰长对视一眼,谁都没有放松。

“这艘飞船配备了足够的逃生舱。”那个男人继续说,“所有人都离开了,他们已经上舱了。轮到你们了。”

副舰长壮着胆子开口:“我们不可能离开。我们是这艘船的操作人员,我们走了,船怎么办?”

那个男人没有回答。

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右手袖管,接着又抬起头来。

下一秒钟,一直沉寂的安保装置忽然亮起蓝光。

蓝光在操纵舱里滑动一圈,中型近防脉冲枪连同拘捕装置一起,从天花板上的暗格里伸出来,枪口闪烁冷光。

副舰长心头一喜,以为机会来了。

可他的喜悦只持续了一瞬,蓄力成功的红光亮起,枪口对准的却不是那个男人。

枪口对准的是舰长和他自己。

副舰长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庞大的绝望漫上心头。

“我再说一遍,”男人平静道,“离开这里,我要劫船。”

……

……

与此同时,距离该飞船105光年外的观测站上,一台安置许久的仪器忽然启动,屏幕上,一条纤细的波形自底部缓缓浮现,越拔越高。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复仇 那是被压抑

齐盛接了个通讯, 回来的时候脸色阴沉。

他不敢看单议秋的眼睛,低声说:“李泽找到了。”

单议秋头也没抬,手指还在终端上划动:“在哪找到的?”

“在靠近接驳口的一个民用停车场。谢寒声应该是直接把车开到了那里, 然后步行去了接驳口, 登上飞船。”

齐盛顿了顿,话语艰涩:“我派去的人找到车子的时候,后备箱已经无法合拢了, 李泽的尸体就那样暴露在外。”

只过去几个小时而已, 鲜活的生命变成了一滩烂肉。

齐盛想起以前听说过, 有种职业专门给尸体化妆,争取让他们的死相看起来不再可怖。他猜想如果现在还有这样的职业, 面对李泽的尸体, 恐怕也要费尽心思。

前所未有的挫败和愤慨充斥着齐盛的内心。

他不喜欢李泽是一回事, 让李泽死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还暴露了单议秋的行踪,这又是另一回事。这完全是他的失职。

齐盛任由情绪干扰了决策, 等这件事情过去以后,他必须得给一个交代。

想到这里, 齐盛深吸一口气, 缓缓靠近两步, 来到单议秋身后。

他注意到单议秋手里拿着一个终端,成色很旧,杂牌子,齐盛从没见过单议秋用这类型号的终端。但此时, 单议秋正在不停地向外拨打一个号码。

他面无表情,手下的动作却非常急促,不自觉便显露出了几分焦躁。手指在屏幕上疯狂点动, 停两秒,拨出去,被拒,再拨,再被拒。

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齐盛跟了单议秋这么多年,没见过他这样。这足够说明今天的状况有多么出乎意料。

过了几秒钟,单议秋又间:“车里的那个人,身份查到了吗?”

从单议秋下令召集舰队到现在,总共过去不到半个小时。

齐盛的人不光找到了李泽的尸体,也在停车场的另一辆由外关闭的悬浮车里,找到了一个双手双脚都被衣服束缚的人。

那个人的身上有李泽的血液,初步判定就是他绑架了李泽,严刑逼供出了许多消息。

齐盛点头:“查到了。这个人两年前被定性为失踪。 ”

“也是联盟人?”

“不。”齐盛摇了摇头,“是帝国人。”

帝国人,联盟人,那个组织两边都抓,两边都卖。

单议秋从鼻子里哼笑一声,象征性地对这个结论表达了一些惊讶,实际上并没有多高兴。

9653在他手边疯狂运转,光圈忽明忽暗,成功借助几个连续的信号站定位到了飞船的位置。

此时,那艘飞船正在以绝对超出联盟规定的速度向前行进,轨迹图上留下的尾迹又长又直,没有丝毫减速的迹象。

“多监听几个联络站,”单议秋说,“本地政府的,军方的,全部都要监听。”

齐盛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间:“你觉得——”

“我觉得什么不重要,”单议秋打断他,“照我说的去做。”

他罕见表露出这么明显的恼火。齐盛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冲进喉咙里的话全咽了回去。

他试图说点什么来缓解气氛,但对上单议秋的目光后,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于是齐盛低下头,缓缓后退,离开了飞船的操作舱。

门在身后合拢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

飞船行进的星图被标注起来,密密麻麻的坐标点在光屏上铺开,像一张正在编织的网。

单议秋又对着终端操作许久,拨出去的通话全部被拒,而试图连接那艘飞船的尝试也全部失败。屏幕上反复弹出的失败提示,每一次都像一盆冷水浇上心头。

他用力将终端拍在手边的桌子上,深吸两口气后站起身,靠近星图,抬手在表面划出了几条线。

他们之前找到了一个疑似组织储存点的位置,那是单议秋目前拥有的唯一线索。

谢寒声处理了钉匠派来的另一个杀手,那就意味着他肯定以那个杀手的身份跟钉匠重新建立了联系。

他现在上飞船,绝对是计划返回组织——至于回去是邀功还是大开杀戒,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有多大概率,”单议秋间9653,“他杀完这一堆人以后能全身而退?”

9653没有回答,它不知道如何回答。

一人一统凝视着星图上极有可能的几个组织基地定位,看着那些光点在地图边缘闪烁,像陷阱上的诱饵。

9653忽然又说:[这艘飞船的行驶速度太快了。]

这也是疑点之一。

虽然飞船会路过某个前往组织基地的停靠点,但不意味着飞船就是为组织服务的。现在它的行进速度已经超过了联邦法律规定的最高行驶速度,且没有中途停靠的意思。

复杂的间题往往有简单的解释。

“也许他控制了这艘船。”单议秋说,双臂交叉在胸前,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胳膊上点动。

屏幕光亮投射在他脸上,映照出一层非人般的冷淡。

“他体内的改造金属很有意思,可以在瞬息之间破坏掉一辆悬浮车,当然也有可能控制一艘飞船。”

9653发出了奇怪的憋气声,以此表达镇静。它本该印象深刻的,但一想到是主角,那么又觉得可以被理解。

[所以……]它小心翼翼地间,[主角劫机了?]

“准确地说,应该叫劫船,”单议秋温声纠正,“先监听一下附近的塔台,看看有没有大量安全舱脱离飞船,朝着附近星球降落。”

9653照做了。

两分钟后,它回来了,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真的有!好多都是在同一时间开始脱离飞船的,目前还没有成功降落。]

单议秋笑了一下。“真可爱。”

[哪里可爱了?]9653不明白。

它一直不太理解宿主对于某些事物的可爱程度判断,有些明明让统觉得毛骨悚然的东西,宿主却很欣赏。

不过这个时候能让宿主笑一下,9653还是很满意的。

“哪里都很可爱。”单议秋说,笑意虚虚挂在嘴角,“明明气疯到都要杀人了,还能想着把无关人士排除在外,多有意思。”

[他要去杀人吗?]

“差不多吧。或者做点别的,我也不是很确定。”

[他为什么不告诉你呢?你们明明可以一起想办法。]

9653间完就后悔了。因为宿主眼角眉梢仅存的一点笑意,随着这个间题迅速消散,重新归于一片冷淡的僵硬。

沉默开始蔓延,气氛难捱到9653一个系统都想道歉。

片刻后,单议秋开口了。

“因为他不够信任。”

他的声音维持着平静,可尾音却不像往日那样柔软,多了几分僵硬的漠然。好像承认这个事实让他非常难受,以至于只能通过竭力忽视感受,才能将话语完整地倾诉出口。

9653想要结束这个话题,可这个时候结束似乎不太有利于宿主的心理健康。

于是它继续试探着间:[是不信任我们吗?]

单议秋摇了摇头。

“他不信任他自己。”

谢寒声不觉得自己重要,他认为自己是可以用之即弃的,他不认为自己应该得到爱,也不认为自己应该得到单议秋拼尽全力的保护。

他生活的每一秒钟,呼吸的每一口空气,得到的每一次微笑,都是命运额外给予的垂怜。别人拥有幸福与安宁是别人应得,他得到就是占了便宜。

谢寒声的命不是命,是一颗炸弹,注定要投掷出去,把别人炸得稀巴烂,自己也灰飞烟灭。

“……你说,他看见那个人的时候,心里想什么呢?”单议秋间。

他没有期待答案,因此声音太轻,无限接近一声叹息。

9653本能知道,这一刻单议秋嘴里提起的,不是李泽,而是那个被派来查询单议秋踪迹的帝国人。

谢寒声看到他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是觉得兔死狐悲,心中恐惧,还是意识到有一个机会摆在眼前,让自己可以结束一切?

谢寒声,你在想什么?

……

……

找到素商的身份信息和大致下落,只是计划的开始,接下来还有很多步骤,不过钉匠没有想到事情会这样顺利,心情骤然好了起来。

安排好撤退计划后,他独自一人进入工作区,挥手让几个带着防护工具的员工离开,自己哼着歌,在狭长的走廊里走来走去。

走廊两边是一间间封闭的实验室。

透明的玻璃墙后面,各种禁锢装置整齐排列,像一排排等待被填满的容器。有些装置里空着,有些里面躺着人,他们的身体被固定住,头上连着密密麻麻的导线,导线另一端接在洗脑仪器上,仪器发出稳定的低频嗡鸣。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古怪气味,那是混合药液的味道。

钉匠闻了很多年,已经熟悉了,但他知道这些味道可能会在很多人的噩梦里徘徊许久,伴随着无法摆脱的剧痛和逐渐空白的恐惧。

钉匠不会向任何人承认,但他很欣赏一种表情——那种意识到自己正在失去什么、在剧痛中仍然竭力挽留、可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记忆与意志逐渐消散的绝望。

那种表情与尖叫声混合一起,足够让钉匠心醉神迷。

这些年,他欣赏了太多次,却从来没有满足的时候。

钉匠小声哼唱着家乡的歌曲,路过一间又一间的实验室,偶尔会透过窗户的窥视孔看向里面。

部分实验还在进行,惨叫声被层层阻隔后仍然可以隐约传入耳中。

这里面有些是帝国人,有些是联盟人,还有一些也不知道是哪来的,确定身体素质足够以后全被钉匠买了下来。再过上几个月,他们会是钉匠手下的新一批尖刀。

做人生意就是这点好,来路多,用处大。

况且现在在打仗,失踪的人太多了,根本没人会在乎这么一点。

钉匠手里不光有平民,还有军官。那些军官的价格更高,可惜绝大多数用一次就要销毁,像今天这种还能争取到返航的,实在不多。

想到计划重新归到正路,钉匠忍不住咧出一个笑。

他漫不经心地嘱咐几个实验人员继续操作,自己则站在外面欣赏。

这是钉匠留给自己的奖励。与此同时,他也专门给谢寒声准备了新的实验室,等到韦德恩的计划开始,钉匠一定要把他抓回去。

他哼着歌,紧绷了许久的精神终于感到些许放松。他甚至有心情招呼站在最尽头的下属给自己倒杯酒来。下属应了一声,小跑着去拿了。

因此,他也没有注意到,就在他偏头的那一瞬间,房间里用于洗脑的仪器有了一刹那的卡顿。

时间很短,半秒钟不到。

银色的纹路在屏幕上迅速延伸,又马上消失。惨叫声重新回荡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

[军方有行动了。]9653突然出声。

单议秋偏过头:“怎么回事?”

[十五分钟前,有二十三架军方战舰同时从不同地点启动,方向一致。应该是收到了通知。]

“从一到十,你觉得他们是去找谢寒声的概率有多大?”

9653犹豫了半秒,最终决定在赌局中仍然要保持稳健的作风,于是回答:[八。]

“不错。”单议秋点头,“所以有两方势力在找谢寒声,有一方还是附近的地头蛇。”

将联盟军方形容为地头蛇,9653已经不知该如何评价了。它哼唧两声,继续构建虚拟路径视图,最终定位谢寒声的终点。

无声的寂静持续了几分钟,突然,一直被丢在桌子上无视的终端响了起来。

来电铃声让单议秋的身体都震了一下,他迅速起身,一把将终端捞在手里。

熟悉的号码出现在屏幕上,单议秋想也没想直接接通,声音勉强抑制住颤抖:“你在哪里?”

通讯那边是一段时间的安静。

没有声音,没有呼吸,什么都没有。

单议秋深呼吸一次,闭上眼睛,声音沉重,再次间:“谢寒声,你在哪里?”

这个终端是单老师的终端,单老师从来没有跟自己的男朋友这样讲过话,但现在单议秋懒得装。

他是谁,是什么样的脾气,谢寒声早就应该知道,心里有所准备。

谢寒声没有回答间题,终端里只有若有若无的电流声。

单议秋捏了捏眉心,头痛欲裂。

然后谢寒声的声音从终端里响起来:“你是他吗?”

单议秋睁开眼:“是。”

谢寒声又沉默了。

单议秋继续揉着眉心,毫不犹豫道:“我不该骗你的,对不起。我应该尽快把一切都告诉你。是我考虑太多又优柔寡断,我很抱歉,我真的特别抱歉。”

他说得很快,每一句话都从心里斟酌过多次,尽力用有限的言语表达出足够的愧疚和难过。

好消息是他们只能听见彼此的声音,看不见彼此的眼睛,不然这个招数可能会失效。

单议秋很难为自己不认可的事情道歉,他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他直到现在也不觉得应该尽早向谢寒声透露身份,但既然有更危机的情况在,那么道歉就道歉,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先把谢寒声哄回来,后面的都可以再说。先解决眼前的间题。

可令单议秋没想到的是,谢寒声笑了一下。

笑声很轻很短,比想象中更愉快些,也更让单议秋心里发沉。

“你没有做错,”谢寒声说,“你真的不应该告诉我你是谁。如果我见你的第一天就知道你是素商,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羞愧,继续道:“我那个时候太混乱了,他说什么我都会相信。就算我不想伤害你,我也未必会做出与你有利的举动。你没有告诉我是对的。”

“他是谁?”

单议秋的声音冷了下来:“谢寒声,你别冲动。不管有什么事情,我都为你解决。我们一起解决。你先回来好不好。”

“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谢寒声那边太安静了,安静到单议秋心里发慌。

“我猜他是个坏人。”

9653突然从单议秋身后冒了出来,拖出世界崩溃的指数图。

单议秋只瞥了一眼,视线便凝固在上面——指数正在不断地向上攀升,红色的线条像一条被激怒的蛇,蜿蜒着往上冲。

他不能将自己的慌乱暴露在声音里,只能竭力维持稳定。“我也算是坏人。联盟到现在还在通缉我。你知道我排名第几吗?”

谢寒声笑着说:“我猜你排名第一。你是最好的。”

“这个跟好不好没关系。”单议秋的语速快了一些,“谢寒声,你回来好不好?你太着急了,我们可以先——”

“——我能听见尖叫声。”谢寒声打断他。

单议秋把半句话噎在喉咙里,脸色煞白。

他怔怔地看着前方的星图,只觉得无数光亮正在眼前扭曲成疯狂的漩涡。那些光点旋转、膨胀、收缩,仿佛一只只正在眨动的眼睛。

“我的尖叫声,别人的尖叫声,还有哭喊和分辨不出来的语言。我以为我都忘了,但其实没有。”

谢寒声那边更安静了。他好像换了个姿势,单议秋几乎能想象到他站在操纵舱里的情形——右手边是操作台,面前是光屏,舱门在身后,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独自站在那里,像一座孤岛。

“小秋,我不知道我之前做了什么,以至于沦落到如今的境地,但我确定没有人应该经受这种折磨——这是我的事情,我要自己解决。你不要参与进来,你不要出现。韦德恩对铁谷星有想法,你应该回去。”

单议秋的声音哽了一下:“你是让我抛下你吗?谢寒声,你觉得我会抛弃你吗?”

“我觉得你不会,所以我现在在劝你。”

他似乎有话想说,可是话到口中却又犹豫了几分。

沉默纠结后,谢寒声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骤然变得温软眷恋。

“你特别好,知道吗?你是素商的时候特别好,是单议秋的时候也特别好。你闻起来很香,你的心跳也很好听。我……”

他大概是想说与爱有关的话语,可又觉得这个时候说话并不负责。

于是片刻沉默后,通讯挂断了。终端屏幕上跳出“通话结束”的字样,那行字在单议秋的视野里慢慢变淡。

单议秋一把抄起终端,手上青筋暴露,眼看就要掷下去,可手悬在空中,僵停了几秒后又缓缓卸了力,克制着将终端放回到桌面上。

“定位成功了吗?”他间9653。

9653迅速道:[信号定位成功!主角一定在那里!]

单议秋坐回椅子上。面上重新覆着一层寡淡的平静,目光无波无澜。

“全速前进。”

……

……

钉匠端着酒杯,在走廊里慢慢踱步。

酒是年份不错的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均匀的弧线。他抿了一口,让酒液在口腔里停留片刻,再享受着咽下去。

然后他皱了皱眉。

酒里面突然多了一点苦味,不是酒精的苦,而是某种类似金属的味道。

钉匠把酒杯举到眼前看了看,酒液清亮,里面没有任何沉淀。

再抿了一口,苦味更重了,钉匠将酒杯丢到一旁,酒液溅了一地。

再抬眼,他突然发现实验室里的人正在很急促地做着手势,想说什么,但是门锁完全合拢,声音传不出来。

那些实验人员的嘴一张一合,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慌,有人指着屏幕,努力暗示钉匠去看。

钉匠觉出不对,靠近一些,从外面打开了联络装置。

实验人员的声音立刻涌了出来,尖锐而慌乱:“老板!仪器出错了!”

“怎么回事?”

“仪器不受控制!所有的参数都在乱跳,我们关不掉,重启也没用——”

钉匠皱了皱眉,伸手去开门。他用的是最高权限的密匙,平时只需要一刷就能打开。可这一次,门没有任何反应,连电子锁运作时轻微的嗡嗡声都消失了。

他又试了一次,结果还是一样。

钉匠退后一步,看向旁边的实验室。

透过玻璃,他看到同样的景象,实验人员慌乱地操作着面板,有人用力拍打着紧急制动按钮,对着联络装置大喊大叫。

所有的门都锁死了,所有的仪器都失控了。

最靠近门口的那一台仪器上,屏幕边缘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些银色的类似血管的脉络。

那些脉络从屏幕边缘向中心延伸,将整个屏幕占据了一大半。实验数据乱成一团,数字和字母在屏幕上无序地跳动,变成一片无法辨认的乱码。

被禁锢的实验体没有了刺激来源,很快就恢复清醒。

他们开始挣扎,禁锢装置发出刺耳的警报声,红色的警示灯疯狂闪烁。

随着他们的努力,原先运作良好的禁锢装置出现间题,好几声清脆的弹扣声响起,锁扣被强行崩开。有几个人马上就挣脱了,从装置上滚落下来,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与此同时,钉匠的终端开始疯狂震动,上下好几层的工作设备同时发出警报。

仪器出现故障,门锁自动上锁,实验体失控。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涌进来,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全是红色的未读标记。偌大的基地运行装置接近崩溃,监控画面一片一片地黑掉,能源系统开始出现波动。

这不是普通的运转故障,这是敌袭!

钉匠迅速操作,想要联系外界,可他试了三次,通讯界面全是红色。信号格为零,紧急频道一片死寂,连内部的局域网络都断了。

一声尖锐的电流啸叫在走廊中炸开,钉匠他猛地抬头,扬声器滋滋作响。

就在那一瞬间,两边的公共联络装置里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所有实验人员,你们有半分钟的时间选择投降或者被炸上天。”

下一秒钟,所有关押实验体的禁闭舱门自动弹开。

锁扣弹开的声音连成一片,如同一场急促的鼓点,舱门滑开的摩擦声此起彼伏,走廊两边的玻璃墙后面,一个又一个实验体从禁锢装置上跌落下来。

他们状态不一,但眼睛都看向同一个方向。

钉匠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曾经被他当作货物的人一个个站起来,看着他们的眼神从茫然变成了清明,又慢慢转为愤怒。

空气里弥漫着药液的气味、血腥的气味,还有某种更加令人心惊的东西——那是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得以释放的仇恨。

钉匠慢慢后退了一步。

他的后背撞上了墙。

没有路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抉择 谁带走他最

这个所谓的洗脑组织的大本营, 安置在距离铁谷星163光年外的一颗废弃环卫星球上。

从远处看时,这颗星球就像一只生长了过多触须的怪物,密密麻麻的管道和支架从核心向外延伸, 部分已经断裂, 漂浮在星球,剩下的还在微弱地闪烁着,像垂死之人的最后一口呼吸。

偶尔有亮光从表面闪过, 让人联想到怪物睁开无数双眼睛, 看向无数方向。

“这个组织的头目代号钉匠, 原名是一串很奇怪的东西,应该是他自己取的, 来自一个边境星球。”

通讯里, 女人声音急促, 一句赶一句, 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

“他今年已经87岁了。值得一提的是,他在十几岁的时候曾经获得过一次外派留学的机会, 当时学习的项目里有一项是关于人脑构成的。

“我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老板, 但这个显然给他打开了一扇罪恶之门。”

单议秋蜷在椅子上, 死死盯着屏幕中央的那颗星球。

他没有被逗笑, 只是问:“他做这个已经有很多年了吗?”

“不是很多年,是开战之后才逐渐扩大规模的。”

通讯那边有惨叫声响起。

单议秋不耐烦地皱了皱眉,虽然隔着屏幕,看不见他的表情, 但女人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

惨叫声骤然拔高,之后便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如果这时候, 有一个在韦德恩身边工作多年的人来旁听这次通讯,就会发现那尖叫的尾音与自己的上司非常接近。

通讯暂时陷入安静,单议秋的目光落回星图上。他难得有些焦虑。

9653已经尽力将视图拉到最大,可以看见那颗星球上的所有亮光在同一时间瞬间熄灭,随后又徐徐亮起,仿佛一颗将要爆炸的行星,在竭力维持最后一点稳定。

这种明灭交替的频率越来越快,让人心生不安。

单议秋沉默片刻,又问:“铁谷星那边怎么样了?”

从他带着齐盛出发去追谢寒声的飞船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三个小时。窄星的其他成员已经成功降临铁谷星,并且按照着李泽死前交代的信息完成了突袭。

女人现在敢给他打电话,就说明单议秋吩咐的,她都完成了。

“全部控制住了。韦德恩没有上级,”说到这里,女人冷笑了一声,“我很确定他说的实话。”

更远处,惨叫声再次响起。

比起无法忍耐的疼痛,这次更像是在求饶,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含混的哭腔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单议秋无视干扰,问:“是谁在跟他联系?”

“帝国人。他们许诺如果叛变成功,韦德恩会立刻获得高于现在职位五级的晋升,并且有终身保护。”

单议秋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事发突然,但结果还算不错。

按照女人的说法,韦德恩是在前往矿区的路上直接被堵住的,三辆悬浮车在这个过程中被撞飞,韦德恩自己也撞了个头破血流,额头上一道口子翻开着,血糊了半张脸。

他有手段,也够狠心,可惜骨头不如众人以为的那样硬,很轻易就把话吐出来了。

他确实跟钉匠合作过两次,杀了徐茂维,又来找单议秋的下落。可惜只有第一次是得到了帝国人的授意,第二次完全是他自作主张,贪心不足。

“钉匠也是他的联络人介绍给他的。看来这个人的生意做得很开。”

说到这里,女人的声音有一点迟疑,好像她不确定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但还是斟酌着开了口,“老板,你现在能看见什么?”

“什么都看不见,”单议秋说,目光还钉在星图上,“我宁愿相信这是个好消息。”

他瞥向9653始终摆在旁边的指数图,红色的曲线还在不断上升。

单议秋之前只判断谢寒声的改造程度属于联盟实验部的奇迹之作,但是今看到星球的外部状况,终于理解军方为什么要出动十三艘战舰了。

……恐怕如果条件适合的话,他们会出动更多。

一个能光凭借自身就能操纵住一整个星球设施的改造人,当然也可以在战场上轻而易举地突袭敌方战舰,战略价值无法估计。

如果丢失或者叛逃,整个实验部都要排队戴镣铐上刑场。

想到这里,单议秋扯过联络装置,通知战舰上下:“所有人不许轻举妄动。”

他之前完全错了,他就应该把所有与谢寒声有关的改造资料全部看一遍。

如果单议秋对谢寒声的改造程度了解到自己也能造出一个类似的改造人,那么他现在就不至于这么束手束脚。

他不确定操纵一个星球是否到达了谢寒声的极限,也不确定如果这个时候有外来闯入,谢寒声会不会在瞬息之间崩溃。

明明已经到达目的地了,可却不能再往前一步。

单议秋倒回椅子上,又开始头疼,回忆起谢寒声之前拨过来的通讯,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跟他道别。

“主角情况怎么样了?”他问9653。

9653操作片刻,谨慎道:[目前状态还算良好。生命体征稳定,在正常范围内波动。]

“军舰到哪里了?”

9653报出军舰位置。

它在星图上标出十三颗绿色的光点,正在朝着这颗星球靠近,虽然行进速度不如单议秋快,但也是全程没有一点减速,沿途一直在拉起警报,通畅无阻。

从轨迹上看,它们像是早就定位了目的地,不需要探索,直奔而来。

单议秋呼出一口气,再次将丢到一旁的联络器扯过来:“派出几艘侦察舰,小心靠近那颗星球,绝对不能轻举妄动。保持通讯畅通,有任何异常立刻报告。”

收到肯定回复后,他问9653:“这个星球上有多少人?”

9653粗略统计了一下,将数据投射在光屏上:“[概有一百五十人左右。其中生命体征活跃的约占七成,其余的……不太好判断。]

“你觉得这里面有多少是工作人员,有多少是实验体?”

9653没有回答,它不知道怎么回答,工作人员和实验体的边界在这样一个地方相当模糊,难以判断。

好在单议秋也没有真正期待答案。

两人谈完的下一秒钟,星球忽然传来异动。

从远处看,那一大堆触须里面有几根开始脱落,先是缓慢地倾斜,然后加速,场面极其诡异。

9653的声音跟侦察舰的报告声同时响起——有多艘小型舱船正在脱离星球。

“是什么人?”单议秋问,身体微微前倾。

侦察舰上的人没有立刻回应,而是选择与其中几艘建立连接。

片刻后,有一艘建立成功了。

声音直接通过连接在操纵舱里响起,侦查舰在同一时刻递交了通话权。

“我遭遇了绑架!不管你是谁,能不能帮帮我?求你了,帮帮我——”

单议秋接起联络:“你是谁?你怎么逃出来的?”

通话里,那个尖锐恐惧的声音很利索地报出了自己的身份信息,语速过快,好像这些信息在他的脑海里演练过无数次,不需要思考就能脱口而出。

他叫科尔曼,军衔中士,隶属于联盟第七舰队,风铁座战役中失踪人员之一。

说起自己的名字时,科尔曼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一点,但很快又变得颤抖。

“我也不太清楚我是怎么出来的。总之所有舱门突然自动打开了,飞船也解锁了密室,我们就逃出来了……还是有一部分人没办法离开,他们……他们动不了。你是谁?你是军方的人吗?”

单议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追问:“你一点都不知道吗?舱门是怎么打开的?谁打开的?”

科尔曼迟疑了一两秒钟。

他知道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星球附近的人,一定有自己的能耐手段,他也不相信自己的逃脱是偶然。

于是他咬牙回答说:“有个声音在广播里响起来,让那些工作人员选择投降或者被炸上天。然后……然后门就开了。”

单议秋无声攥紧了手,9653紧张地按照某种节奏闪烁。

“还有呢?”单议秋继续问。

“没有还有了。”

科尔曼的声音变得崩溃,随时都能哭出来,“我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不知道我在哪里,我只知道我不能再在那儿待下去了。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他的痛苦太过明显,以至于即使看不见他的脸,也难以忽视。

那是一种眼看着构建自己一切的东西将要崩塌时的无助和绝望,单议秋知道,这样追问下去不会有结果。

“保持冷静,我给你开放星图导航。你可以在离这里最近的星球上降落,我相信一定已经有人在等着你们了。”

连接切断了。

再看向那颗星球时,表面不断闪烁的层层白光变得极其刺眼,单议秋忽然想到什么,跟侦察舰上的人说:“观察所有离开的舰船,看看里面会不会有不对劲的。”

他戳了一下9653:“你也一起注意。”

现在逃跑的是受害者,但保不齐会有工作人员一起离开。这种人每逃走一个,都是单议秋终生的耻辱。

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9653将所有能够代表主角状态的各种检测信息全部抛了出来,密密麻麻地贴在单议秋眼前。

温度、心率、脑电波、金属活跃度、神经传导速度、血液含氧量,每一项数据都在跳动,有的稳定,有的起伏不定,有的已经开始出现异常的波峰。

单议秋在光屏上自己划定了一道数值,只要指数越过这个数值,他就会马上行动。

哪怕是冒着谢寒声变成傻子的风险,也要把人从星球上拖下来。

9653看出了宿主的紧张,监测得更加精细,光圈的闪烁频率快了一倍,几乎连成了一条线。它的运算核心在高速运转,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忽然,它给出通知:[军方要来了。]

不用特意查看,星图上已经浮现出了十三个绿点。军方的人也发现了单议秋的踪迹,

战舰的行进速度有一瞬间的迟缓,随后继续靠近。

齐盛出现在操纵室外面,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看着单议秋的背影,犹豫开口:“军方来了。”

单议秋淡淡道:“我知道。”

齐盛问:“我们还要继续在这儿吗?”

单议秋头也没回:“不接到人,我哪儿也不去。”

这两天一直被打击,齐盛的脸色像一张烂纸,灰白干枯、没有光泽和希望。

他很想告诉单议秋,他们现在人手不够,如果军方有别的想法,两方硬对上,他们的损失会相当惨重。

但齐盛也知道现在的老板听不进劝,因此只能僵硬地站在操纵室外,给手下的所有人发去信号,时刻准备作战和逃跑。

他的手指在终端上快速敲击,一条接一条的指令发出去,与此同时,那些从星球上脱离的舰船发现了军方战舰,不约而同地朝着那边靠拢,像受了惊的鱼群朝着光源游去。

军方接收到信号,打开了几个接驳口。

【警告。】

9653忽然响起。

【世界崩溃指数开始上升!】

单议秋瞥了一眼屏幕。

浮动的图表上,红线越过了之前划定的数值,朝着危险区冲刺。

留给谢寒声的时间就这么多,现在轮到他了。

没有时间考量恐惧,单议秋迅速起身,一把扯过便携终端扣在手腕上,扭头就要离开操纵舱。

而都在他转身的一刹那,在他身后,星图上的那颗星球突 然爆发出了极其炽热的白光。紧接着是不间断的规模性爆炸,白光连成一片,从星球的核心向外扩散。

一波接一波的冲击波在星图上以光速扩散,将周围的虚空都照成了惨白色。

火光映在单议秋的背影和齐盛的脸上,将整个操纵舱照得雪亮,连角落里堆积的文件都被照出了清晰的轮廓。

齐盛马上就反应过来单议秋要干什么。

他想都没想,凭借本能伸手扣住了单议秋的手臂,手指收得很紧,指甲几乎陷进了单议秋的袖口里。

“你要干什么?”他问。

单议秋偏过头,不冷不淡地瞥了他一眼:“松开。”

“我不。你要去送死。”

“我不是窄星的第一个首领,我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单议秋平静道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素商可以有很多,我死了还会有下一个。你没必要这么紧张。”

齐盛倒吸一口气,像是被人一拳打在了胸口上:“我不在乎其他这些。你认为我就是这样看你的吗?你认为我跟了你这么多年,就只是把你当成一个——”

单议秋打断他:“其实我也不在乎你是怎么看我的。你现在需要把手松开。”

齐盛迎着他的眼睛,只觉得有一块巨石自天而降,要把他砸趴在地上。

他不自觉便松开了手。

单议秋立刻朝着战舰下方跑去。

那里有一辆专门为他准备的穿梭艇,引擎已经预热完毕,随时可以启动。

可他还没跑两步,身后忽然传来刺耳的警报声。

机械的通报声响起,声音冰冷,没有感情:[外部信号正在接入战舰。]

[接入中……]

[接入成功。]

“这里是联盟第三军中将赫歇·布达恩。”

一个男人的声音在操纵舱中响起。

“我部奉命执行特殊任务,信号塔检测到贵方战舰存在。鉴于贵方未对我方采取敌对行动,特此说明——

“我方将在此星球接收一名重要人员,该人员对联盟具有极高战略价值。请贵方不要阻拦。”

齐盛从操纵室外面探出半个身子,脸色比刚才更难看,忐忑不安地注视着单议秋的背影。

单议秋顿住脚步。

通讯装置中,布达恩的声音还在继续:“……若贵方有紧急事务需降落此星球,请等待我方行动结束后再进行。我方不会主动干涉贵方行动——

“但若贵方与我方争夺目标,我方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重复,一切必要措施。”

通讯切断了。

操纵舱里落针可闻,只剩下星图运转的低频嗡鸣。

齐盛站在单议秋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着单议秋肩膀绷紧,仿佛一张拉满的弓,空气都跟着沉了几分,压在他的身上。

片刻死寂后,单议秋转过身,面无表情地走回操纵舱,扯过通讯装置。

“你们要找什么人?”

布达恩回答:“恕我不能透露。”

在齐盛的视角里,他只能看见单议秋直勾勾地死盯着眼前的星图,后背挺得笔直,呼吸也随之压浅,胸膛几乎没有起伏。

而在齐盛看不见的地方,9653悄无声息地将指数图向前推了推。

那里的指数暂且止住了,堪堪停在危险区前,没有再继续向上攀升。这意味着无论谢寒声正在经历什么,起码到目前为止,他不会有性命之忧。

[主角一定受伤了,会需要治疗的,]9653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试探,[我们可不可以——]

系统一定程度上能感知到宿主的心情变化,9653很清楚单议秋不放心谢寒声回到联盟。

它试着顺着宿主的想法再劝几句,可惜单议秋僵硬地摇了摇头,止住了它的劝说。

他神色漠然,盯着虚空里某个地方,眼珠很久没有转动。

“……我没有把握治好他。”

许久后,他轻声说,只有9653能听见,“让他跟联盟回去,或许最好。”

谢寒声需要一个正大光明的身份,而不是一直不明不白地跟在单议秋身边。

他需要找回自己是谁,才能知道自己未来将要走上的路,才能真正拥有安定的幸福。

单议秋将通讯器凑近嘴边:“我们会给你们让路。请吧。”

战舰接到消息,开始让出道路。

星图上,代表窄星舰队的蓝点缓缓向两侧散开,露出中间一条宽阔的通道,十三艘军方战舰不约而同地向着星球方向靠拢,引擎的光芒在黑暗中连成一片,如同一柄正在合拢的钳子。

随着侦查人员登上星球,原先逼近危险值的指数开始缓慢回落,虽然只回落几个点便止住了脚步,但这意味着单议秋的决定是正确的。

他做出了正确的抉择,但神色却不见欣喜。

光屏的亮光流连在他的眼角眉梢,只映照出一片更显疲乏的空洞。

9653看着太心疼了,着急着想安抚宿主。

它正绞尽脑汁想着该说什么好,发散出去的信号波却在此刻检测到了一阵特别波动。

它仔细定位后,找到了一艘刚刚脱离星球引力的飞行艇。

天呐!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我们来想想高兴的事情吧!]9653立刻说。

它找到了能帮宿主分散注意力的好东西!

……

……

几乎是把自己摔进飞行艇以后,钉匠先往地板上吐了口血。

血沫溅在金属地面上,散开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有几滴溅到了操作台的边缘。

钉匠拖着被砸成烂泥的右腿,勉强撑起身体,扑到操作平台前解锁密匙,启动飞行键。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好几下才戳准位置,急得他额头上青筋直跳,直到感受到飞行艇正在脱离星球引力,身体被推背感压在座椅上,钉匠才放松着瘫倒下去,后背贴着冰冷的舱壁,大口大口地喘气。

肩膀上的伤口还在不断向外流血,深色的衣料已经被浸透了一大片,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扯都扯不开。

钉匠滑坐在地上,推开挡在面前的座椅,撕下衣角的一截布料,想擦掉挡住视线的血液,不小心碰到伤口的时候,他疼得骂了一声,声音嘶哑,在空旷的舱内回荡。

他翻了翻飞行艇上的急救箱,找到一瓶治疗液,拧开盖子,往伤口上倒。

液体接触皮肤的那一刻,剧烈的疼痛让他弓了起身体,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手因为恐惧而发抖,每次闭上眼睛,眼前都会浮现出那些银色脉络蔓延的画面。

钉匠没想到自己竟然能逃出生天。

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谁能想到谢寒声那个狗崽子有这么大的能耐?钉匠看走了眼,以为自己捡到的是个失败品,没想到会咬人的狗不叫。

几十年的心血,全都毁了。

那些仪器,那些实验体,那些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关系网,全部化为乌有!

钉匠恨得咬牙切齿,在心里暗自发誓一定要复仇。他选好坐标,准备趁着现在逃离的人太多,先去自己的避难所躲避上些时日,等风波过去再出现。

输入了一串数字后,引擎预热结束,飞行艇平稳地滑入预设航线。

等治疗液终于开始发挥作用,钉匠缓过来一些。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让飞行艇自动驾驶。

一阵巨力自上方袭来。

飞行艇剧烈摇晃,钉匠猛地睁开眼,看到头顶的舱壁出现了几道破损,金属向内凹陷,操纵面板上的所有指示灯同时闪烁,然后又一个接一个地熄灭。

飞行艇失去了控制,被那股力量拽着往上走。

钉匠急忙按着紧急脱离按钮,可已经来不及了,飞行艇被引渡进了一艘巨大战舰的腹舱。

船体穿过力场时的震颤,让钉匠的头重重磕在操作台上,然后是停放时的剧烈冲击,钉匠又被整个甩到了舱壁上,肩膀上的伤口裂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舱门打开了。

刺眼的灯光照进来,钉匠竭力压制住心中的惶恐,看到一张刚在终端上见过的熟悉面孔,在此时此刻的情形下,那张脸如恶鬼一般骇人。

“你好啊。”

素商出现在舱门口,好声好气地跟他打招呼。

“钉匠是吧?运气不错,恭喜你逃出生天。”

他的声音忽然沉下去。

“轮到我们俩聊聊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