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苏醒 你有没有想
混乱。无序。令人作呕的剧痛。
治疗舱的舱门自动开启, 边缘的指示灯从红色跳转为绿色,短促的电子提示音不断响起。
舱内的治疗液快速抽离,液面下降, 露出谢寒声湿透的身体, 残留的液体顺着他的皮肤滑落,滴在舱底的排水槽里。冰冷的雾气从舱内向外弥散,在房间的灯光下翻滚如云。
在舱门完全打开的下一秒钟, 谢寒声翻身摔出治疗舱, 趴在地上干呕。
他的胃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酸涩的胆汁涌上来,烧灼着喉咙。
反复几次后, 他头晕目眩, 眼前阵阵发黑, 有无数只黑色的蝴蝶在视野里翻飞。
他试图站起来, 但身体一直在控制不住地发抖,右半边身体尤其严重, 完全不听使唤。
银色的纹路发了疯,自他的手腕处向周围延伸, 那些纹路细密而清晰, 像血管一样在皮肤下铺开, 从手腕到肩膀,很快就侵染了大半个身体。
它们微微发亮,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冷冰光泽。
谢寒声用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艰难地喘息着,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
剧痛伴随着身体将要分崩离析的错觉,让他很难站起身来,只能瘫倒在地。可即便如此, 谢寒声仍然在挣扎。
他的右手在触及治疗舱边缘的一瞬间,便转化为银色金属,难以自控地摧毁着能触碰到的一切。
治疗舱的外壳被撕裂,旁边的仪器被扫到地上,屏幕碎裂,火花四溅。偌大的房间里电光闪烁,烧焦的气味混入雾气中,变得更加刺鼻。
谢寒声压根没有心情关注这些。
他很努力地想要站起身,尽管他根本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拼命,脑子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反复回荡。
他必须得离开这里,他有更重要的地方要去。他惹什么人生气了,他得去道歉……晚了人家就不要他了。
想到背叛与抛弃,房间里的火花骤然扩大成火焰。一小片被撕裂的管线喷出火舌,舔舐着天花板,黑色的烟雾升腾起来。
情绪变化的结果是半个身体的改造部分再一次背叛了谢寒声的自我意志,金属拒绝收缩回笼,反而更加猛烈地翻涌出来,形成狰狞的棱角和尖刺。
谢寒声开始干呕。
中途他曾经真的站了起来,但很快又摔倒在地,额头磕在地面上,磕出一片淤青。
大范围使用力量的副作用终于在此刻显现。谢寒声跟刚从植物人状态中苏醒的人一样无力,狼狈不堪。
正当他尝试着保持清醒,不要在过度疼痛和困惑中昏迷过去的时候,一阵机械运转的声音响起——
【检测到病患情绪激动,释放镇静气体。】
机械音中的某个词引起了谢寒声的警觉。
不。不。
他本能要拒绝,可还不等他开口,一阵火花四溅中,冰白色的雾气再次从天花板上的喷口弥漫而出,迅速充满了整个房间。
雾气带着一种甜腻的令人眩晕的气味,渗透进血管。
谢寒声只坚持了几秒钟,就在极度慌乱中陷入了黑暗,他的右手还保持着金属化的状态,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尝试抓握。
……
更多的困惑与混乱。
再睁开眼的时候,无尽的恐慌消失了。
谢寒声躺在治疗舱里,隔着透明的舱盖向外看。
玻璃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雾,模糊了外面的景象。治疗液重新灌满了舱体,带来一种催眠般的舒适。
他感觉自己像狭小鱼缸里的金鱼,有限的氧气和生存空间,能听到生命快速消失的声音。
昏迷前的记忆过于繁杂,与空白交织在一起,形成了有无数破洞的蛛网。
谢寒声记不起自己为什么发疯,想不起来那些火花和火焰,只隐约记得一种强烈的、必须离开的冲动。
而现在,那股冲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空洞的疲惫。
谢寒声眨眨眼,看着治疗舱门再次开启。
舱盖滑开,他坐起身,环顾四周。
房间已经被清理过了,一切回归粉饰后的平静,只有地面上几道深深的抓痕还在——金属的爪尖刺穿了地板涂层,露出下面灰黑色的基底。
谢寒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之前那个在治疗舱里发疯,差点把整个房间都毁了的人,是他自己。
治疗室的舱门外传来输入密码的声音。
谢寒声在来人进门之前就已经知道了是谁,于是当舱门开启,脚步声踏进房间,他连头都没有抬起,只是专注地盯着自己手掌上正在缓慢消退的银色纹路。
“如果我把这个房间毁了,我会欠联盟多少钱?”他问。
“好问题。”
艾琳娜站在门口,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语气不咸不淡,“不如考虑一下你现在欠联盟多少钱?”
谢寒声抬起头,看向与自己合作多年的老朋友。
她穿着一件过长的白大褂,袖口挽了两道,头发扎得很紧,露出整张脸。
“联盟找我花了很多钱吗?”
“很多,”艾琳娜走进来,脚步声刻意放轻,“出动了十三艘战舰,还威胁了窄星的首领。据说布达恩知道对方是谁以后,连喝了三大瓶烈酒。”
她顿了顿:“这已经不是欠钱的问题了。”
谢寒声没有见过她在军方大楼里惶恐焦虑的憔悴模样,因此不明白艾琳娜此刻的状态有多么良好。
他只是将女人来回打量了两圈,然后道:“你好像胖了。”
艾琳娜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往前走了几步,墙角的监护机器人自动感应到有人需要座位,无声地滑过来,展开椅面。
艾琳娜施施然坐下,理了理头发。
“我焦虑的时候喜欢暴饮暴食。”
她很坦然地面对自己的身体变化,大概也是自信胖下来的体重能很快减下去。
谢寒声点点头,继续盯着自己的手掌。银色纹路已经退到了手腕以下,但还没有完全消失,在皮肤下隐约可见,像淡淡的疤痕。
艾琳娜沉默着陪了他一会儿,房间里只有治疗液循环系统的嗡嗡声,和监护机器人偶尔发出的提示音。
等谢寒声放下手,她道:“你说我胖了,这就说明你记得我。”
谢寒声愣了愣,看向她:“你什么意思?”
艾琳娜没有回答,盯着他的眼睛,目光专注而认真:“谢缺,你还记得我吗?”
谢寒声觉得莫名其妙:“我怎么会不记得你?”
艾琳娜难以置信地摇摇头。她似乎有点恼怒,眉眼间笼罩着些许难以散去的阴影。
她瞥了一眼房间的上方的监控机器人,又马上看向谢寒声。
“你确定你记得我吗?”
“我为什么会不记得你?”谢寒声的眉头皱了起来,“你到底什么意思?”
“你如果记得我,”艾琳娜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为什么不回来?”
谢寒声彻底困惑了。
他完全没听懂艾琳娜在说什么,可是眼前女人的表情是真实的,她的心跳从始至终都很平稳,没有跳快几拍,这证明她没有说谎。
谢寒声揉了揉耳朵。
不知道怎么回事,平时都能感知到的各种信息,在这一刻忽然显得过于嘈杂烦扰,好像他在真空安静的环境下生活了太久,骤然被投进喧嚣的市区,太多的信息汇集让他压力倍增。
谢寒声也很认真地说:“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艾琳娜。我在黑洞坍塌的过程中昏迷了,醒来就来到了这里。”
话音落下,艾琳娜的表情凝固了。不知道是不是谢寒声的错觉,连房间里机器运转的声音都有一瞬间的停顿。
向来不爱表露激烈情绪的女人,堪称茫然地看着他:“你不记得了吗?”
谢寒声比她更茫然:“我应该记得什么?”
艾琳娜揉揉眉心。
她再次抬头看向头顶的机器人,机器人表面的蓝光闪烁一下,得到了许可,艾琳娜重新看向谢寒声,深吸一口气。
“你认为你是在黑洞坍塌后直接来到了这里,是吗?”
谢寒声点点头。
他还记得那一瞬间堪称恐怖的拉扯力量。
舰队刚经历了一场战斗,本来就足够疲乏,偏偏所有人都没考虑到的黑洞坍塌,以至于措手不及。
空间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揉皱了,所有的方向感都失去了意义。飞船的警报声连成一片,红色的警示灯疯狂闪烁,谢寒声拼尽全力也只救下几个人,用改造金属将他们的舱体固定住,勉强拉出了引力范围。
到后面更是一团模糊的混乱——他记得自己被甩了出去,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谢寒声那时知道,只要自己闭上眼睛,就会有85%甚至更高的概率再也睁不开,但是他没有更好的办法。
“我承认我的做法缺少考虑,但那是我当时能想到的最佳方案,”他为自己辩解,“我来做那个拉扯的力量,起码能保证百分之四十的人有生存希望。况且——”
“谢缺。”
艾琳娜脸色惨白地打断他:“你不是被我们找到的。你也不是在黑洞坍塌后直接回到了联盟。”
谢寒声愣住了:“什么意思?”
艾琳娜继续用力按揉眉心,她看起来很想再问一遍谢寒声是否确定,可她也知道谢寒声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骗人。
因此几次深呼吸以后,她轻声说:“我初步判定你为记忆缺失。”
谢寒声猛地抬头,艾琳娜的心跳仍然维持稳定。
她没有说谎。
“114个小时前,军方派出十三艘战舰,在β254星系附近的一颗废弃星球上找到了你,”她把声音放慢,像是在照顾一个理解能力有问题的小孩,“那时候的你保有自主意识,但受伤严重。你摧毁了一个星际极端犯罪组织。”
谢寒声不可置信地瞪着她。
如果之前这个房间里感觉混乱的是艾琳娜的话,那现在,这个角色轮到谢寒声来扮演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飘,“我完全没有印象。”
“这个很正常。”
艾琳娜强迫自己点头:“你的改造成果还没有完全巩固,过分使用力量有可能会导致记忆缺失。这是我们之前就考虑过的。你的档案里有相关条款,你应该签过知情同意书——”
她的话没说完,一阵剧痛便袭来。
谢寒声捂住额头,刺痛从骨头缝里往外翻涌,在他的颅骨内侧膨胀。他咬紧牙关,齿间发出咯吱的声响,艾琳娜的询问化成虚幻的回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谢寒声看向自己的右手,皮肤已经被银白色的金属覆盖了,那些流动的液体金属正在转化成富有攻击力的尖锐固体。
又一阵疼痛。
谢寒声眼前发黑,视线表面残留的点点银色忽然就转化为更大片的白,铺天盖地地涌过来,淹没了所有的颜色。
而这颜色也没有持久,很快就被另一种画面取代了。
谢寒声睁开眼睛,恍惚间,他看到眼前的治疗室变成了一间格外普通简单的公寓。
自己所在的位置从治疗舱变成了沙发,柔软的布艺面料贴着他的后背。对面的墙壁上有细长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墙角还有喷溅而出的水渍。
谢寒声坐在沙发上,恍惚间感到有人正依靠在他身侧。呼吸仿佛蝴蝶的一次振翅,在他耳边与颈肩飞翔,轻柔温热。
“……为什么他们的基础这么不扎实?进度已经在落后了。”
温软的呢喃和抱怨,在恍惚的疼痛中愈发不真实。
谢寒声倒吸一口凉气,也不知是想要挣扎出幻境,还是要偏过头,看一眼蜷缩在自己旁边的身影。
下一秒钟,刺痛出现在左手臂。
谢寒声猛地打了一个哆嗦,从幻境中挣脱出来。
陈旧朴素的公寓变回治疗室,温暖的触感消失了,只有冰凉的空气贴在皮肤上。在他身旁的人也变成了相隔两米之远的艾琳娜,正紧张地盯着他。
谢寒声眨眨眼,看到自己左手有一道长且深的切口。正是切口的疼痛将他从幻觉中叫醒。
他缓缓抬手,抹下一手汗珠。
“你刚刚在喊叫,”艾琳娜观察着说,小心翼翼地试探,“是疼痛发作,还是看到了什么?”
谢寒声僵硬地摇了摇头:“我没事。”
“你失去了起码半年的记忆,我不会认为这是没事的信号。”
艾琳娜恢复冷静。
她知道现在继续追问是得不到结果的,谢寒声的伤还没有好,他需要重新调整体内金属的数值,以保证在他的愈合期间,烁银不会产生过于猛烈的排异反应。
“你可以先休息。”
于是她站起身来,椅子自动滑回了墙角。“我们之后再聊相关。”
说完,艾琳娜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
可她刚到门口,就被人喊住了。
“你说我破获了一个重型犯罪组织,”谢寒声仍然垂着头,看不清神色,“那是个什么样的组织?”
艾琳娜转过身。“洗脑改造,然后将杀手投入进犯罪活动中。”
谢寒声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我也参与了其中吗?”
他太敏锐了,只言片语就分析出了自己失忆后极有可能参与过的种种。艾琳娜稳住了神情,可心跳却发生了变化。
谢寒声听见了。他点了点头。
“好吧,这个也在意料之中。麻烦你帮我说说情,我当时可能什么都不记得,我也是受害者。”
明明自己是一团糟,还有心情开玩笑。艾琳娜不自觉便勾起了唇角,摆了摆手。
“目前没有办法确定你真的参与了进去,但你的功劳是实打实的。不用太担心。”
“好的。”
谢寒声躺回治疗舱里,治疗液重新开始注入,液体从脚底漫上来,渐渐没过他的身体。
艾琳娜眼看着仪器重新运作,指示灯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才离开了治疗室。
此时,距离谢寒声单枪匹马爆破星球,已过去115个小时。
他与单议秋,已分别125个小时。
……
……
【联邦晨间新闻为您报道。】
光屏上的女主持人声音冷静清晰,足够客观,面孔是数据构成特有的冷淡,不带任何情绪波动。
她身后的背景画面是一颗灰蒙蒙的星球,从高空俯瞰,能看到大片大片的矿区和稀疏的城市建筑。
【近日,有关部门在边境星系成功处置一起预谋叛乱事件。据通报,某边缘星球上部分人员涉嫌与境外势力勾结,策划破坏地区稳定。相关部门已依法采取行动,涉案人员全部落网,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审理中……】
谢寒声听见脚步声和心跳声,等报道说完最后一段,他抬手挥灭光屏,偏过头等待。
艾琳娜正带着两名医生走进病房。
离开治疗舱以后,即便谢寒声极力证明自己状态良好,仍然被押送进了病房。从上到下检查了好几次,想确定他除了记忆受损以外还有没有其他病症。
这一段时间,不光艾琳娜常来,联盟军方的几名高层领导也都来拜访过,每次都是查看过谢寒声的病情报告后又快速离开,跟屁股后面有狗在追似的。
艾琳娜进门的时候,恰好看见光屏的最后一段话,眼神闪烁一瞬。
“你感觉怎么样?”她问。
“偶尔会头疼,但还好。”谢寒声说。
一个医生走上前去,手里拿着专用的仪器,一端卡在谢寒声的指骨上,另一端则连接到他的肩膀。两点连成一条虚拟的红线,红光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微微震颤。
仪器上跳出几行数字,医生观察后说:“排异反应已经降到最低了。”
艾琳娜绷紧已久的心弦终于迎来了片刻的松弛。
她搬了把凳子,坐在谢寒声床边,把人从上看到下。谢寒声已经习惯了她用这种看自己得意之作的眼神看自己。
“有查到什么吗?”他问。
“没怎么有。你直接将那整个星球给爆破了,很多有用的资料都被焚毁了,只找到一小部分。”艾琳娜说。
谢寒声重新打开光屏。
此时屏幕上还在播放方才的新闻片段,只是换了一个角度——有记者专门前往那颗事发星球,开启了一场有关当地矿业与政府发展规划的专题报道。
录像里出现了一些熟悉的街道,灰扑扑的小楼,闪着灯管的招牌,还有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谢寒声扬扬下巴,示意艾琳娜也看。
“我跟这颗星球有没有关系?”他问。
“为什么要这样想?”
“我看这些街道很熟悉,”谢寒声的目光没有从屏幕上移开,“也许我也被派到了这颗星球上。”
艾琳娜不说话了。
两名医生也意识到这些东西不是他们该听的,校准好仪器后快速离开了病房,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远处传来的广播声吞没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艾琳娜换了一个姿势坐着,翘起二郎腿,手指搭在膝盖上。
“有可能,”她坦然道,没有否认,“我不是要指导你或者怎么样,我只是觉得你是不是有点太关注那半年了?”
“我怎么能不关注?”谢寒声看了她一眼。
“你当然可以不关注。那些记忆对你来说未必是好的,况且你也没有丢失很重要的东西。你该记得的东西都记得。”
艾琳娜认为,将损失降到最低才是好的。既然谢寒声跟那个洗脑组织有勾扯,那不管他是合作者还是被压迫者,失忆反而成了最好的选择。
只要不记得,就没必要去追究,大家心照不宣,翻篇就好。
偏偏谢寒声不肯,一个劲地刨根问底。艾琳娜在意识到自己自由得救的同时,也觉得头疼。
她揉了揉太阳穴,那里有一小块被手指按出来的红印。
“当时的叛变组织者在吗?”谢寒声问,“为什么不问他记不记得我?”
听他这样讲,艾琳娜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她的嘴唇动了几下,斟酌措辞。
“……那些人不在我们手里。”
“什么意思?”谢寒声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他们在哪儿?”
艾琳娜沉默了两秒。
提起这个实在给联盟蒙羞,不过她不是很在乎这些,况且这就是事实,说了能怎么样。
艾琳娜如实道:“他们在窄星手里。”
窄星。
这是谢寒声第二次从艾琳娜嘴里听到这个名字。他对窄星有所耳闻,是个相当有名的犯罪组织,悬在联盟头顶的尖刀。
“你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吗?”艾琳娜观察着他的脸色,目光在他的瞳孔和眉间来回移动。
谢寒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窄星这两个字落进耳朵的时候,他的身体有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反应,仿佛内部的脏器被轻轻触碰一下。
谢寒声试图描述这种感受,可几次尝试均失败,让他像个语言功能没发育完全的傻子。
见他这副样子,艾琳娜就知道他还没恢复过来。
她没有再追问,又陪着谢寒声做了几项测试,确定他不会说话咬到舌头,或者走路撞到脑袋后,便离开去忙自己的工作了。
谢寒声躺回床上,挠了挠头发。
血液里的药品还在发挥作用,温暖的感觉蔓延到四肢,眼皮越来越沉。
谢寒声闭上眼睛,意识在清醒和沉睡的边缘摇摆片刻,然后滑了进去。
恍惚间,他来到了一条阳光灿烂的街道。
阳光是暖黄色的,从头顶倾泻而下,街道两边有许多喧嚣吵闹的酒馆,风卷起尘埃迎面扑来,味道莫名令人安心。
谢寒声垂下头,感受到一只微凉修长的手穿过他的掌心,与他十指交扣。
谢寒声?
与他牵手的人喊他的名字。是男人的声音。温和柔缓。
你想我了吗?
那人问,莫名羞怯缠绵,小指与谢寒声勾扯在一起。
我想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复合礼物 好让他知晓
“你在看什么?”艾琳娜的声音响起。
谢寒声暂时关闭光屏, 仰头沉思总结片刻,慢吞吞地说:“失忆的帝国王子流落边境星球,跟一个平凡的修理师相爱了。”
艾琳娜闻言沉默, 小心踱步到窗前阳光丰裕的地方坐下。阳光落在她的白大褂上, 照出一片暖色。
她从没看过这种情节惊奇的书,可又很想开启一场谈话,于是斟酌着评价:“听起来思路很新颖。”
“其实并不新颖。”谢寒声瞥了她一眼, 接受了艾琳娜拼尽全力的努力。
他语气沉重:“我刚刚上星网搜索了数据总结, 这种类型的小说占比相当之大。光是排名前一百的, 就有三十多本涉及失忆、身份落差、星际逃亡之类的元素。”
“你为什么要看这种小说?”艾琳娜很奇怪,打量着谢寒声的脸色, “结局是什么?”
“我还没有看到结局。”谢寒声说。
他看这本小说已经看了三天了。最开始的进度还不错, 一天能看几十页, 但越往后面越心虚, 手指划动屏幕的速度越来越慢。
等看到王子恢复记忆、离开星球的那一章,已经没有勇气再继续下去了。
当时谢寒声把光脑扣在胸口, 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全是那些文字描绘的画面——王子头也不回地走进飞船, 修理工站在停机坪外面, 连追上去的资格都没有。
可怜的修理工伤心欲绝, 认为王子抛弃了他。而王子则一边认为自己血统高贵不该跟修理工相爱,另一边又被真心撕扯着身体,情节相当凄惨。
谢寒声没有心情掺和进那俩人的爱恨情仇里,只觉得从上面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他不会也做了类似的错事吧?他会不会也这样伤害了某个人, 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转身离开了?
想到这里,谢寒声咳嗽一声,暂且转移注意力:“我恢复得怎么样了? 能离开这里了吗?”
艾琳娜反问:“在这儿住的不舒服吗?”
病房其实挺好的, 有吃有喝,窗外的模拟景色还算养眼,每天有护士定时来检查。
谢寒声一向随遇而安。他以前可以在随便什么地方睡着,急了连树上都能睡,但失忆后再醒来,谢寒声完全变样了。
他总觉得躺着的床不舒服。不是被子太单薄,就是床垫太柔软,要不就是床太小了,而自己的臂弯处少了一个人。
病房里也是一样。
太空旷,太安静,少了点让他心动的味道和声音。
好像离婚后妻子搬走的第一个早晨,失败无比的中年男人面对空空荡荡的房间,意识到自己的人生是何等可笑。
虽然直到目前为止,谢寒声的记忆都是一片接一片含糊不清的片段,有些画面甚至分不清是梦还是真实的,但他已经相当确定,自己之前的经历无限接近一本离奇的狗血小说。
他没资格当失忆的帝国王子,但骗了某个边缘星系纯真居民的心,应该是肯定的。
谢寒声在考虑这种罪行在联盟法律里有没有具体案例,而如果他认罪的话,会不会被判刑。
他查过,没有找到相关条款,大概是因为没有人会把这种事情闹上法庭。
“最近应该就可以出院了。”艾琳娜的声音打断他的沉思,“你的各项指标现在都趋于正常了。恭喜你。”
谢寒声却犹豫了:“那我之前的半年……”
艾琳娜摇了摇头。
“目前军方的意思是不追查了,一笔烂账。不确定你做过的事情查不清楚,而确定你做过的事情都是好事。”
况且单枪匹马爆破星球这项壮举,足以向整个联盟证明谢寒声本人的潜力。只要他没犯下特别严重的罪过,例如通敌叛国之类,军方一定会给予相当程度的宽容。
明白了艾琳娜的意思,谢寒声表示理解。
他再次打开光脑,鼓足勇气看下去。
文本停在了修理工回家发现爱人消失的那一章。
惊慌失措的修理工先是报警,又挨条街道地寻找,夜晚在自己的公寓里崩溃大哭,一周不到瘦了十斤。
作者选择的题材很狗血,但文笔老练,寥寥几行字的描写已经让谢寒声有所联想了。
也不知道他在铁谷星上的那个人,会不会也这样悲伤难过。
谢寒声记不起他的样子,只在梦里听到过他的声音。
再结合一些片段,他隐约感觉自己的爱人应当是相当温和善良的人——好说话,软脾气,会柔声细语地跟你讲今天发生了什么,从来不生气。
谢寒声试图回忆起更多,但每一次努力都像在水中捞月,手指合拢的瞬间,徒劳无功。
“我离开以后住哪里?”他问艾琳娜。
“都已经给你安排好了,”艾琳娜说,“你之前的实战测试表现优异,军方目前决定授予你中校军衔。具体如何,要等元帅来跟你谈。”
“你指的是军方的元帅?”
艾琳娜笑了一下:“哪里还有多余的元帅?”
谢寒声挠挠头,不确定地问:“我有这么重要吗?”
艾琳娜叹了口气,眼神中多了一丝怜悯。
其实趁着谢寒声不注意的时候,艾琳娜也跟医生私底下交流过好几次,主要就是想知道洗脑加双重失忆会不会导致谢寒声的大脑功能出现问题,让他变成智力低于正常人的傻子。
她甚至私下找了一份认知能力测试题,趁谢寒声做检查的时候,让护士夹在检查项目里递给他。
艾琳娜认为自己的担心很有道理,而谢寒声也确实没有辜负她的担忧,时常会变得不大聪明。
“你很厉害,谢缺,”她耐心地说,把每个字都咬重,“军方现在很重视你,以后会更重视你。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判断,是实验部、作战部、情报部三方的共同评估。”
谢寒声点点头,不准备追问自己到底厉害在哪里。
沉默片刻后,他突然说:“以后能不能别叫我谢缺了?”
艾琳娜眉心一动:“什么意思?你要改名字吗?”
谢寒声点头。
艾琳娜的表情有些凝重:“那你想叫什么呢?”
“谢寒声。”
……
艾琳娜走了。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被寂静吞没。
谢寒声躺回床上,对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把光脑勾过来,继续跟小说死磕。
这次他坚持的时间长了些,半小时后才投降,了解到自己永远没办法把这本小说看完的残酷现实。
修理工太惨了,惨到谢寒声稍微一联想,就想给自己一巴掌。
照理说,人失忆不应该是忘得一干二净吗?声音、画面,连带着感情一起烟消云散,留下一片光秃秃的空白。
他不该这样在意,更不该因为一点似是而非的想象,就辗转反侧。
可他确实如此。
他一定很爱那个人。
想到这里,明明一切如常,连窗外模拟的风都没有加重一分,可突然间,谢寒声下定了决心。
他从床上猛地坐起身,将光脑丢到一旁,心跳忽然加快了许多,却难得不是因为担忧恐惧,而是雀跃与期待。
他攥了攥拳头,手心全是汗。
铁谷星距离凯索星只有几百光年,在跃迁次数足够的情况下,两天就能到达。
他要去铁谷星。
他要去找老婆。
或者老公。
……
……
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异常残酷。
出院的第二天,谢寒声来到了元帅办公室。
他今天来这儿的目的只有两个:第一是跟元帅浅显讨论一下自己的职业发展规划,第二就是请假,他要离开凯索星几天。
第一个不重要,第二个才是关键。但其实第二个也没有很关键,因为不管元帅是否同意,谢寒声都已经下定决心。
如果别人配合他,那当然最好;如果不配合的话,那就等他回来再受罚吧。
从心里默默打好草稿后,谢寒声经过安检,走进元帅办公室。
可跟预想不同,元帅没有像之前见面那样坐在自己办公桌后面。
谢寒声进门的时候,他正站在墙边,单手叉腰,眉毛拧紧,头发也乱糟糟的,低声说着什么。
“……你确定吗?他真是这么说的?”
听见谢寒声进来,元帅冲他摆了摆手示意先坐,自己则继续跟终端另一端的人通话。
谢寒声眼观鼻鼻观心地坐在办公桌前,假装自己没有在偷听。
“这种事情从来没有过。不,我的意思是从来没有过,一点迹象都没有。”
元帅的声音相当困惑。
跟军部的其他高层领导比,他已经是个老人了,见证过联盟的起步与挣扎,走到今天,一头白发配合着难以消解的伤疤,无论面对什么事情都云淡风轻,很少有这么困惑焦躁的时候。
可见不管他们谈论的是人还是事,都足够棘手,以至于元帅都要跟个初出茅庐的新人似的,一边说话一边揉额头。
“我明白你是什么意思。”元帅又说,“开会?开会有个屁用!”他爆了声粗口,“整天就知道开这个破会,开那个破会,你告诉我有几个有用的?上次开那个什么安全会议,开了三天,结论是继续保持关注。这就是你们开会的成果?”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元帅脸上的愤怒表情有了片刻的凝固。
接着他无视谢寒声的存在,长长叹了口气。
“……我的意见有什么屁用?我的意见是别管他们,让他们去死,谁肯听我的?现在想到我了?之前在干什么?谈判的时候为什么不通知我?”
他的愤怒相当明显,心跳也一直在加速,很快就要越过他这个年纪的健康范围。
谢寒声默默听着,总觉得元帅好像在恼火一件即将发生的既定事实——有人背着他谈成了一笔他不喜欢的交易。
这种事在军部不少见,但能让元帅这么失态的,还是头一回。
“我去他妈的——”
元帅又要骂人,但通讯那边的人也有点恼火了,拔高了声音。也正是因为声音增大了些,谢寒声终于听到了另一个人的话语。
“——窄星愿意和谈,这是好消息!”另一个人扯着嗓子说,“中央当然会同意!现在还在交战,如果我们拒绝,他们转而去投靠帝国,你说怎么办?!”
“那他们为什么非得来凯索星?不怕我们瓮中捉鳖,把他们全弄死?”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你就别管了。”
元帅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当即冷笑一声:“已经定好交易什么了,是不是?”
“这是中央的决定,你只需要负责执行。”
“执行?我执行什么?他们来了我给他们开宴会?”
“你想开就开,不想开就别开。但人来了你不能动他们,这是命令。”
“命令?你拿命令压我?”
那边也沉默了一瞬,语气软了几分:“不是压你。是这件事已经定了,你一个人反对没有用。与其发火,不如想想怎么把场面做得好看些。人家既然敢来,就说明有底气。你要是在这个时候搞出什么事情来,丢脸的是整个联盟。”
元帅没有说话,反复深呼吸后,他冷静下来:“他们什么时候到?”
“后天。”
通讯那头又说了几句什么,大概是关于接待规格和安全保障的初步方案。
元帅最终没有再接话,挂断了通讯。
他握着通讯器的手紧了紧,眼看着就要把东西砸到地上,但好在理智占据了上风。几秒钟的僵硬后,他将通讯器放回了桌上,动作很慢,刻意控制着自己。
再次看向谢寒声的时候,元帅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胸膛的起伏还彰显着刚才的怒火。
他坐到谢寒声对面,说:“都听见了?”
谢寒声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准备完全暴露自己在偷听的事实。
元帅瞧着他这副样子,摇了摇头:“这两天要有大事。”
谢寒声问:“跟刚才的通讯有关吗?”
“是。”
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面了,交谈也没有太过僵硬死板。这个话题草草略过,元帅敲敲桌面,一份计划书呈现在谢寒声面前。
“实验部的改造人计划进展不错,”他说,“联盟中央在考虑成立一支改造人军队,规模不会很大,但绝对是中坚力量。我目前考虑由你来担任军团长,你认为呢?”
谢寒声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将光屏放大,仔细查看。计划书写得很详细,从人员编制到训练方案到装备配置,每一项都有具体的数据和预算。
军团的初期规模只有不到两百人,但每一个都是经过改造的精英,筛选标准极为严格。军团长拥有相当大的自主权,可以直接向元帅汇报,不需要经过中间层级的审批。
配备的舰船和装备也是最新型号的,预算单上那几个数字让谢寒声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看来我没有理由拒绝。”谢寒声说。
他又跟在铁谷星上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失忆的谢寒声即便竭尽所能,也会在不经意的刹那流露出些许茫然,仿佛从未脚踏实地过。他试图去爱,去争取,去保护,可他的困惑难以忽视,好像永远身处一片迷雾中,谁要爱他、靠近他,就要一同走进迷雾,与他一同挣扎。
这不是谢寒声的错,只是客观存在的困境。
记忆的复苏不仅代表着他从前往后的人生被修复,也让他本身缺失的人格完整起来。
谢寒声变得前所未有的坦然,整个人都有了着落,哪怕孤注一掷,也看着豪气万丈。
他的变化元帅不了解,艾琳娜也无从得知。
谈完第一件正事以后,谢寒声摩拳擦掌,准备开启第二件。
然而话刚说出口,就遭到了拒绝。
“你暂时不能离开首都星。”
谢寒声还想为自己争取:“我不走远了,就是想回铁谷星看一眼。你给我半个月就行,我保证回来。你要是还不放心,可以给我装上定位器,我不在乎。你装十个都行。”
“这跟装不装定位器没关系。”元帅说,“你刚才听见我的通话了吗?”
他突然说起这个,谢寒声本能咳嗽一声,想要否认。但元帅瞥了他一眼,哼笑一声:“你的改造强度什么样我心里有数。听见就是听见了。你那耳朵能听清三个房间以外的人翻书的声音,别以为我不知道。”
他说得这么直白,谢寒声也不反驳了,等着他继续说。
元帅就道:“你其实是立了功的,休假也正常。但这件事有点不巧,有人想见你。”
“谁想见我?”
“你不是听见了吗?”元帅道,“窄星要来凯索了。”
谢寒声愣了一下:“是我想的那个窄星吗?”
“还有哪个窄星?”
元帅的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提起那两个字就皱眉。
他对那个毫无法纪可言的组织的态度不是一般的抵触,不仅是不信任窄星,更气恼于自己被排除在了联盟的决策之外,只在需要提供安全保障的时候才被通知。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吐字含糊,从语气判断不是什么好话。
谢寒声就奇了怪了。
他知道这个组织,也知道这个组织很了不得,他们在铁谷星可能有过交手。而且据艾琳娜所说,当联盟派出的十三艘军舰前往废弃星球接他时,窄星也在现场。
但这都不能解释为什么自己在这个时候不能离开首都星。
谢寒声真的很着急。他只是一个中校而已,在与不在没差别,但他远在边境星球的男朋友就不一样了。
那么温和柔软的一个人,恐怕连虫子都舍不得踩,没见过什么大场面,一直安安稳稳不曾受过伤。骤然碰见这么多破事,谢寒声还不在身边陪伴,他得多难受?
光是想想,谢寒声都觉得自己罪孽深重,非得马上去他面前认错不可。
“跟我有什么关系?”他问。
“当然跟你有关系了。”元帅说,“窄星的首领点名要见你。”
……
……
脚步声停在囚室门口,斜上角的镜子倒映出来者的轮廓。
单议秋抬手止住女人将要脱口而出的言语,最后朝着地砖下看了一眼,走到门口。
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合拢,囚室归于黑暗
“谈好了吗?”
女人自信道:“已经洽谈完毕了。联盟同意了我们的要求。我们会先递交一部分数据资料,等到访问结束再给出另一部分。”
单议秋闻言看她,夸赞:“做得这么好?”
女人就笑了。
权力地位的膨胀带来了全身气质的翻天覆地,如果说之前女人还只是一个要给齐盛打下手的三层人员,那现在,她已经站在了窄星的第二位,可以和齐盛平起平坐了。
“老板信任我,我当然要做好,”她说,“有几点可能还要再协商一下,但整体没有问题了。战况焦灼太久,联盟很需要达成新的合作。他们的舰队损耗太大了,帝国的几次反攻打得他们措手不及,现在急需补充技术。”
单议秋是在通缉榜上,但那又怎样呢?
与永恒的利益相比,通缉令上的金额比羽毛还要轻飘飘,根本就不重要。
联盟的通缉令挂了这么多年,悬赏金额翻了好几倍,从来没有人领到过。现在窄星主动抛出橄榄枝,联盟巴不得把这件事赶紧翻篇。
“重点是我要见谢缺。”单议秋说,“你明白吗?”
女人点头。
她比齐盛好的一点就是,她从来不刨根问底,这是难能可贵的优秀品德。
齐盛每次接到任务都要问三遍为什么,好像不问清楚就没法做事。女人不一样,她只问怎么做。
“我明白,老板,你尽管放心,”她说,“不过有一点,我觉得要提前跟您讲一下。”
“什么?”
“谢缺改名了,”女人说,“他现在叫谢寒声。”
她有意在这时提起刚收到的情报,说完又当即低下眼眸,做出极为恭敬驯顺的姿态,试图将方才的种种,掩饰成无意之举。
可即便如此刻意,她的眼神却还是不自觉地向上瞟去,窥探着单议秋的反应。
她以为自己做的不动声色,可没想到的是,就在她向上看的刹那,恰好撞上了单议秋等候多时的目光。
女人心头一惊,慌乱收回视线。
“那就先这样吧,”单议秋对她的慌乱视若无睹,平静道,“下午启程。”
“是。”
女人离开了。
单议秋重新回到方才站的位置,通过透明的地砖看向下方的囚室。
囚室里的人感知到了他的靠近,身体瑟瑟发抖着窝在墙角,试图躲避来自上方的目光。
先前死里逃生尚且留有几分得意的钉匠,在短短几日的磋磨下失去了全部心气,像是被打折了脊骨一般,只想着躲避偷生。
看着他这副模样,单议秋难得勾了勾唇角。封冻已久的心绪,因着近在眼前的重逢,淌出一条涓涓细流。
“你不会死的,不用这么怕。”
他轻声安抚,殊不知这样更令人恐惧绝望。
“我要把你送给他,好让他知道,我没故意不要他。”
作者有话说:
哦吼吼,要见面了
第103章 ……修理工? 终于见面
谢寒声趴在桌子上。
艾琳娜出现在门口。她没有走进房间, 只是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
“我能闻见你的急躁和不满意。”
银色细线从谢寒声的指尖蔓延出去,在平滑的桌面上勾出一个人形背影, 细长瘦削, 轮廓简洁。
谢寒声画了许多遍,总是不满意,这次也一样。他盯着那幅画看了两秒, 指尖一收, 银色纹路全部缩回皮肤下面, 桌面上什么都没留下。
“你改造成功了?”他头也不抬地问,“恭喜你, 我都闻不出人的情绪了。”
“这是经验所致。”艾琳娜说。
她相当谨慎地保持着跟谢寒声的距离, 脚还踩在门槛外面。
“跟元帅的谈话很不顺利吗?”
“那要看你怎么定义顺利了。”谢寒声终于坐直身体, 看向艾琳娜。他往后靠在椅背上, 椅子发出一声轻响。
此时,距离窄星到达凯索星还有不到八个小时。艾琳娜已经做足了准备。
谢寒声跟她相处近十年, 知道每当她换上一件熨烫异常齐整的白大褂的时候,就意味着她在进入战斗状态。那件白大褂的褶皱被熨得笔直, 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连袖口都平整得没有一丝多余的布料。
“我正在始乱终弃别人, ”谢寒声面无表情地说,“通知所有人不要跟我讲话。谁知道哪句话会刺激到我,让我一时兴起直接逃跑。”
他是认真的,艾琳娜却像是听了笑话似的哼笑一声。“你不会这样做。联盟没有得罪过你, 你得对她负责。”
正是这点微薄的责任感,促使谢寒声没有跟元帅谈完话以后,直接偷辆战甲离开凯索星。
他当然也知道现在正在交战期间, 如果能争取到窄星的合作,对联盟来说是一大助益,如果窄星首领坚持要见他,那谢寒声无论如何都得见一面。
“你为什么穿得这么正式?”
认命是一回事,心生不满是另一回事,谢寒声忍不住挑衅。
艾琳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把领口往上拉扯。“很正式吗?”
“像要去参加葬礼。”
“那倒不至于。”艾琳娜说,“我也要跟窄星首领见一面。”
谢寒声挑眉:“为了什么?”
艾琳娜回答:“我很喜欢他的一部分研究成果,如果有机会的话,可以探讨一下。”
“窄星的首领还会做研究?这倒是个新闻。”
在谢寒声能查到的所有资料里,素商这个名字后面跟着的都是“走私”“暗杀”“情报买卖”之类的标签,没有一个字跟研究有关。
不过话虽如此,他却没感觉太奇怪,毕竟能把那么大一个组织管得跟小猫一样,肯定是有自己的能力的。
“那个首领本名叫什么?”他问,“我难道要跟他见面的时候也喊首领吗?”
“应该不行,”艾琳娜双手环抱在胸前,随意道,“暂时叫他素商吧。他如果愿意的话,会自我介绍的。”
“你对他很宽容。”
“我对所有聪明的人都很宽容。”艾琳娜说。
说完,她想要离开。
盯着她的背影,谢寒声忽然想起一件往事。
当时他还在实验部内接受改造前的调整实验,跟艾琳娜的关系很融洽。
有一段时间,他注意到艾琳娜经常前往军方的仓库,偶尔会提着几个大箱子返回实验室。箱子里装着的都是一些残损的新式武器。
艾琳娜的主要专业不涉及武器制造,但是她经常会为了那几件武器熬夜,谢寒声有几次半夜经过她的办公室,见里面灯还亮着,摊了一桌子的图纸和计算稿。
现在想来,那几件武器可能就出自窄星之手。
谢寒声一时间觉得很有意思,这颗星球上不期待窄星来的人好像只有自己。
他坐直身体,从心里倒计时。
八小时后,窄星会降临凯索星,之后会有两场闭门会议,等会议结束差不多也就到了晚上。
元帅将谢寒声与窄星方面的见面安排在了晚餐之后,粗略算下来,应该是晚上八点左右。
谢寒声希望自己只是以展示品的形象到人家面前溜一圈,最多展示一下技能,然后就可以离开。
毕竟他在铁谷星貌似跟窄星是有渊源的,虽然没有人向谢寒声透露过具体信息,但是根据很多零碎的线索,他也差不多能推断出事态的大致轮廓。
窄星在铁谷星破获了一场叛国案,而当时谢寒声是洗脑犯罪组织的成员之一。
结合后来组织被爆破时窄星就在现场,基本可以推测,洗脑犯罪组织也跟叛国案有关系。
如果当时窄星的战舰追到废弃星球,是想把谢寒声轰成肉酱呢?
可能性非常之大。
谢寒声在感受到压力之余,也在心里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能得罪这么大的一个组织,失忆了的自己也是相当有能耐。
那么现在窄星找到凯索,指名道姓要来见他,究竟是抱有怎样的念头就未可知了。
也许是来寻仇的。
不过说到底,谢寒声也没做特别过分的事情,他也许在捣乱,但是毫无成效可言,窄星最后还是解决了叛国案,并且借此跟联盟达成了友好合作的第一步。自己不过是个无名小卒而已,根本就不值得那些大人物过于关心。
谢寒声现在只盼着能在二十四小时内解决所有问题,方便自己快速离开首都星。
他觉得自己再一次恋爱了,即便连恋爱对象姓甚名谁、家住哪里、长得怎么样,一无所知,但光想到在几百光年外有这样一个人等着自己,谢寒声就忍不住高兴。
他轻轻哼起一首歌,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凯索星灰蓝色的天空,觉得今天的阳光比昨天好。
……
……
[我有点紧张。]9653说。
单议秋奇怪地看着它:“你紧张什么?”
[我们又要跟主角见面了。]
单议秋沉默了一会儿,把视线移开。“我没有听懂你什么意思。”
9653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们跟主角才几天没见,照理说不应该这样生疏,可是因为隔得太远,加上之前的分别太惊心动魄,9653一想到见面就有点儿心虚,不光是为自己,也为宿主。
它的小光圈缩了缩,又胀开,模仿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你一点也不紧张吗?]它小声问。
“我有什么好紧张的。”
话虽如此,单议秋还是端起水喝了一口,想要借此压住略有异样的情绪。
飞船行进的轰鸣声在意识之外响起,多日熟悉之后,已化成能让人舒缓精神的背景音。
单议秋试图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无关紧要的事物上,但随着距离不断拉近,隐约的焦躁还是浮上心头。
分别这么些天,谢寒声没有联系过他,连尝试都没有。是不是生气了?
这个世界的数据流相当可爱。有点笨,偶尔也会话很多,想法天马行空,单议秋很喜欢,但也知道这种看起来好脾气的人一旦被惹急了,很难哄好。
现在可能就是在很难哄好的阶段。
单议秋光是想一下就觉得头疼。
当初分别真的是不得已。他了解联盟,也了解实验部的艾琳娜,知道只要自己流露出和谈意愿,联盟不会拒绝。他也知道艾琳娜珍视自己的研究成果,会拼尽全力保证谢寒声的安全。
谢寒声回到联盟,百利而无一害。单议秋冷静分析,认为当时没有更好的选择。
换做以前,他哪怕拼着两败俱伤,也一定会把谢寒声抢回身边。可在上个世界,他答应过谢寒声,不会再做无谓的冒险。
谢寒声不记得了,但话说出口,就得做得到。
单议秋知道自己在遵守承诺,谢寒声却未必会这样认为。
毕竟人家刚一出事,自己这边就像是无情无义似的,任由联盟把人带走,等醒了,指不定心里多难受。
单议秋揉了揉额头,难得有些踟蹰。
“再把草稿拿过来,给我看看。”他说。
9653一听就笑了。它就知道宿主肯定也紧张!
它连忙将事先打好的哄人草稿以及相关顺序再次呈送到单议秋面前。草稿写了好几页,逐条罗列,不光有各种道歉话术,还标注了优先级和适用场景,后面附了备用方案。
单议秋仔细研读。
他看了两遍,把第一条和第三条调换了位置,又把最后一条删掉,重新写了一行字。
十五分钟后,飞船连接上接驳口。
【欢迎来到凯索星,联盟之都。】
播报声在所有人的头顶响起,女声清脆,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类似一颗被抛光过的金属珠子滚过玻璃。
单议秋关闭光屏,站起身,整了整衣领。
9653也学着人类的模样扭了扭光圈,假装在整理衣服。
演习结束,实战开始。
……
联盟设置的欢迎仪式极其隐蔽,这是双方都赞同的结果。
没有媒体,没有记者,没有闪光灯。接驳口外面只停了几辆黑色的悬浮车,车身没有任何标识,车窗单向透光,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几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人站在车旁,表情严肃,姿态端正。
单议秋注意到,当进行礼节性握手的时候,联盟的不少随行官员都投来了惊诧的目光,掩饰得并不巧妙。
以前有个传言,说素商长得青面獠牙,恶毒残酷,会吃小孩。单议秋的外在形象跟这个流言相当不符,对方感到惊讶也正常。
“您真是……”
主持这次访问的外交部部长笑容和蔼,比单议秋大了好几十岁,头发花白:“……不可貌相。”
“你可以直接说我年轻。”单议秋说,“我并不在意。”
部长笑笑,没有接这句话。
他跟单议秋握了握手,单议秋向旁边侧身,介绍跟在自己身后的女人。
“这是苏珊。”
苏珊上前一步,笑着跟部长握手,不卑不亢。
部长多看了她一眼,显然在来的路上已经做足了功课——这个女人的名字不在窄星最初提交的人员名单上,但履历已经摆在了联盟情报部门的桌子上。
她是继齐盛之后,素商亲自提拔的第二名副手,地位非同一般,这意味着窄星内部已经完成了一次权力更迭。
部长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其他随行人员以及本次行程安排。
绝大多数的人,单议秋只在各类报告和情报文件上听到过,名字和脸对不上号,但这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站在队伍末尾的那个脸色异常难看的男子。
单议秋主动走过去,伸出手。
“冯元帅。”他说,“久仰。”
元帅冷着脸盯着他的手,看了两秒,才缓缓握了上去。
“那场巴尔文星域阻击战,您的战术运用非常引人注目,”单议秋继续说,“第三舰队以少胜多,打得帝国措手不及。我读过战报,很精彩。”
元帅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您过奖。”
“实话实说。”
元帅松开了手,退后一步,公事公办道:“希望这次访问一切顺利。”
“会的。”单议秋说。
全部介绍一遍以后,部长道:“我们之后有两个会议。请吧。”
单议秋点点头,跟着部长往里走。
走廊很长,灯光是暖白色的,照在两侧的金属墙面上,反射出一种柔和的光泽。天花板上的灯带是一条无限延伸的白线,空气里有某种昂贵的地毯清洁剂的味道。
第一场会议是关于技术合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