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跪伏 驯顺,乖巧
联盟实验部。
助理踉踉跄跄地跌进办公室, 手里攥着好几支营养液,包装上有军用管制的标签。
他一进门,七八只手同时伸过来, 营养液被稀里哗啦地抢走了, 混乱持续了三四秒,最后只留下一支。
助理刚想喝,还没来得及撕开封口, 最后一支营养液被一只灵巧的手抽走了。
他愣了一秒, 抬头看见艾琳娜仰头灌下一口, 大步走到操作面板前,她的白大褂下摆甩起弧度, 带来一阵风。
艾琳娜的状态看起来不错。
自从跟元帅那场谈话结束, 确认自己不会被秘密处死以后, 她就感觉好多了。之前被软禁的那段日子里, 她每天都在焦虑和恐惧的影响下工作,即便竭力保持清醒, 仍然免不了在做决策的时候感觉混乱。
现在不一样,生死大事解决了, 心情好了, 思路也清晰了。
最近一个月, 艾琳娜一直在领导手底下的人进行程序复查和项目推进。
她喝完营养液,随手把包装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接着清了清嗓子。
“昨天晚上有人给了我一个提议,我觉得值得一试。”
所有人都看向她。
艾琳娜捋了把挡在眼前的头发, 觉得碍事,就扯下发绳,一边重新扎头发, 一边示意助理打开昨天晚上的通话文件。
她将头发被拢到脑后,露出整张脸,她的眼睑下方有青黑的痕迹,但眼神明亮。
助理在操作台上点了几下,一个巨大的光屏在房间中央展开,上面是好几份检测后的数据图表,线条密密麻麻,颜色区分得很清楚。
“一个很聪明的想法。”
艾琳娜说,声音刻意拔高,足够房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我稍后会给提出这个想法的人加薪。”
她扎好头发,走到光屏旁边,白大褂的袖口挽到了手肘。
“我们之前一直纠结于怎么找到谢缺这个人,包括但不限于各种离谱的定位和派人四处搜查。事实证明,这大概是我进入实验部以后做过最蠢的决定。”
底下的人陷入尴尬,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有人假装研究手里的数据板,但因为都忙了太久,灰头土脸的,所以即便尴尬,也没有表现得太明显。
艾琳娜面上勉强挂上点笑意,示意助理将光屏放大。自己则踱步到光屏旁边,手指点在图表上,顺着一条曲线慢慢滑过去。
“总之,如果我们忽略查找某个具体的人,而是寻找烁银呢?”
烁银属于极稀有的强改造金属,拥有一切人们所期盼和需要的特性。
联盟初期只是将烁银作为攻击型武器的核心材料来使用,直到后来,艾琳娜偶然间发现烁银在某些特殊情况下可以与人体产生重构效果。正是这一理论,促成了谢缺的实验成功。
一个短头发的助理突然顿悟。
他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烁银是有启动异常波动的!”他大声说。
“对。”
艾琳娜点头,控制笔在光屏上划出红线。
三张图片中有两张被额外放大,正是烁银在启动情况下的记录图表,数据的波峰和波谷清晰可见,旁边标注了时间和强度系数。
“数据显示,烁银的整体体积越大,启动速度越快,产生的波动就越明显,越容易被捕捉。”
她顿了顿,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谢寒声体内的烁银数量,已经足够完成三架顶级战舰的动力配置,”艾琳娜道,“如果我们能在整个存疑范围内安置探查装置,只要他动用能力,我们就有很大概率通过异常波动,定位到他的位置。”
她说完了,丢开手里的控制笔,双手撑着桌面,长呼出一口气。
很长一段时间,房间里空寂无声,众人相顾无言,没有人动作,连呼吸都被尽力放轻。
过了许久,一个站在墙角的男人忽然坐到了地上,他背靠着墙,双腿伸直,把手埋进头发里,肩膀微微发抖,难以自控地哭出声。
下一秒 钟,一个女孩抹了抹眼睛,喊叫一声。她的声音微弱,但很尖细,被压抑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释放出口。
接着,整个办公室都陷入了放松与激动中。
好几个人抱成一团,把眼泪抹在彼此的白大褂上。他们已经煎熬太久了。几个月来,每一天都是审查、问讯、怀疑、排查,精神被逼到了极限,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如今终于有了一线希望,怎么可能不高兴不激动?
艾琳娜看着他们,自己也笑起来,眼角的纹路比平时深了一些。
“现在只有一个问题。”
片刻后,她的语气凝重了下来。
房间里渐渐安静了。抱在一起的人分开站好,所有人再次看向她。
“能让谢缺大规模地使用烁银,会是什么情况呢?”
艾琳娜问。
……
……
“我日你#%:/——”
一段极其难听的怒骂声从办公室的方向传来,声线极其耳熟。
走廊里的员工面面相觑,有几个刚听见声音就忍不住向后缩了半步,另外有几个胆大的还想凑过去看一看,但被人拉住了。
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说:“老板发火了。”
另一个面色畏惧,摇摇头:“我从来没见老板这么生气过。”
他们都不是窄星的员工,但是在这个地方工作了近一个月后,差不多也摸清了齐盛的脾气,知道他不是那种随便就会被惹毛的人。
能让他骂得这么难听,一定是发生了天大的事。
几个人虽然胆大好热闹,但知道老板的霉头不能触碰。因此只犹豫了几秒钟,就清空了走廊,脚步声匆匆忙忙地往两边散去,拐角处还有人小跑起来。
……
办公室里。
看着眼前沉默不语的俩人,和快要站在桌子上拿机枪扫射的齐盛,单议秋思索半秒,勾来提前准备好的水杯。
他将凉白开倒进去,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水倒好了,他把杯子推到三人面前。
“喝口水冷静一下,”他对着齐盛说,“别站桌子上去。”
齐盛说:“我没站在桌子上。”
单议秋平静地说:“你看起来马上就要上去了。我该不该嘱咐其他人不要给你枪?”
齐盛倒吸一口凉气,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
他难以理解眼前发生的这些究竟意味着什么,只能相当困惑地问:“你一点都不生气吗?”
在他对面,李泽已经不知道往哪看了。他一直捂着伤口,手指按在绷带的位置,很难说是心理作用,还是真被吓得旧伤复发,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谢寒声则与之相反,完全保持冷漠,争取不流露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全程只用最简单的话语参与谈话。
如果能只通过“是”或者“不是”解释一切,他大概不会多说第三个字,比今天上午还冷淡。
单议秋忍不住考虑,是不是刚才在车里说的那些话把人吓到了。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面对问题,单议秋相当懒散,身体往椅背上一靠。“都是我查出来的,我很高兴。”
齐盛沉默了。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再骂几句,但最终逼迫自己忍住。
单议秋又把水往他的方向推了推,耐心道:“坐下。”
老板这么给面子,自己又像个笨蛋,齐盛没办法了。
他拉开椅子,老老实实坐下,端起水杯一口气喝了大半。
“其实目前相对更关键的是李泽,不过他也不知道多少,”见他冷静下来,单议秋随意总结,“你的防范措施做得很好,真正知道多的人都没潜入进来。他运气好。”
被夸运气好,李泽只能无力地笑了笑,看起来异常命苦。
一旁,谢寒声忽然开口:“那我呢?”
他难得主动参与谈话,单议秋都愣了一秒,才回答:“你也很重要,就是跟李泽方向不同。”
谢寒声默默盯着他看,目光着意停留几秒,又在单议秋感到压力前收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接受了单议秋的说法。
齐盛在一旁看着,恨不得直接把人丢矿坑里。
但现在有更值得讨论的事情。
他揉了揉额头:“我已经安排人在拦截信号了。如果真的计划暴动,先切断信息交流,方便我们的人操作。”
单议秋:“摸清楚韦德恩的行动轨迹了吗?”
齐盛说:“这个人很机灵。他应该是有自己的变动暗号的。我盯了他一段时间,他的出行路线从来不重复,连出门的时间都没有规律。有时候早上,有时候下午,根本摸不透。”
“他身边的人有没有可能突破一下?”
齐盛摇头:“都有把柄在他手里,突破他们的话,要绕不小的弯,得不偿失。”
话音刚落,尽管有些犹豫,李泽还是缓缓举起手来。
“我知道。”他说。
齐盛一挑眉,显得很惊讶。
他的目光对李泽来说,还是很有压迫感的,李泽咽了口唾沫,遏制住缩进椅子里的冲动。
单议秋偏了偏头:“你知道什么?”
李泽深吸了一口气,借助这个动作把所有的勇气都吸进肺里。
“韦德恩在铁谷星有几个固定的落脚点。不是他的官邸,是那种……别人不知道的地方。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换,但换来换去就是那几个。”
齐盛冷笑了一声:“你说你知道就知道?”
李泽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继续说:“第一个地方在港口区北边,有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外面挂的是贸易公司的牌子,第二个地方在矿区附近,是一个废弃的矿工宿舍,第三个在附近的卫星上。是一个私人停靠站,韦德恩用别人的名字买的。”
他说得过于详细,齐盛忍不住插嘴:“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李泽的嘴角扯动,笑得异常难看。
“因为每次他让我汇报完,如果我给出的信息有价值,他就会告诉我下一次在哪里见面。他说这叫‘对等交换’。”
单议秋敲敲桌面:“他最近常去的是哪个?”
“第二个。矿工宿舍那边。”李泽说,“他最近一个月去了三次,都是晚上,待不到一个小时就走。”
“有没有什么规律?比如星期几?或者特定的时间?”
李泽想了想:“没有固定的星期几。但他都是选在晚上十点以后。我猜是因为那个时间矿区换班,周围人多,反而容易混进去。”
“他身边带几个人?”
“去矿工宿舍的时候不带随从,”李泽顿了一下,若有所思,“他好像很信任那个地方。可能是因为废弃了太久,没人会注意。”
齐盛皱起眉头:“你知道他进去以后做什么吗?”
李泽摇头:“不知道。我没进去过。他每次去的时候,都会提前通知我不要靠近那栋楼,让我在矿区门口等。”
这是一种精心设计的操纵方式,通过威胁,逼迫和适当的放松以及给予信任,营造出自己无可撼动的假象。
要不是单议秋提前发现李泽有问题,又把他的弟弟接到窄星的掌控下,李泽未必会把自己知道的全盘托出。
单议秋没有再追问这个问题。
他的目光从李泽脸上移开,落在谢寒声身上。
“你觉得这些信息可信吗?”他问。
谢寒声抬起头,瞥了李泽一眼。
“可信。”他说。
齐盛不满地哼了一声:“你怎么知道?”
谢寒声装没听见,不给予回答。
单议秋摆摆手,阻止了齐盛继续追问。
“有了选项,做选择就会容易很多。”他说,“接下来你们两个就要合作了。”
齐盛脸色瞬间变得很奇怪,极力忍住不说出任何过分的话。
单议秋也给自己倒了杯水,握在手里,杯壁温热。
他相当慈祥地坐着,道:“我暂时就想跟你们聊这些。你们可以走了。”
李泽恨不得永远不再回来,他率先站起身来,一只手还捂着伤口,谢寒声看了看单议秋,又看了看齐盛,也默不作声地离开座位。
只有齐盛开口了。
他对着单议秋道:“我想跟你聊聊。”
单议秋挑眉,见齐盛目光坚持,便对另外两人道:“行。你们两个先出去吧。”
李泽和谢寒声离开办公室,临走的时候把门合上。
单议秋:“说吧。”
齐盛没有立刻开口。
他坐在原位,盯着桌上那杯喝了一大半的水,等了好几分钟,确定两个人已经完全离开走廊、没有人能听到他们说话以后,他才离开自己的座位,走到单议秋面前。
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不到半米的距离。
光线从齐盛身后铺来,让一层浅浅的阴影覆盖在单议秋身上,单议秋靠近椅背,双手交握放在小腹前,仰头看着他。
“你想聊什么?”他问。
齐盛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你到底要做什么?”
单议秋歪头笑了一下:“什么我要做什么?”
“你从来没在意过联盟的死活,”齐盛把声音压低,“你为什么突然在意了?”
单议秋说:“你有没有记得我说过,你再多嘴,我就把你从飞船上扔下去?”
齐盛面色一僵。他张了张嘴,强撑着说:“我没有阻止你来铁谷星。”
单议秋当时确实没强调多嘴多舌会被扔下飞船。
被人找到了漏洞,他认输,点了点头:“那你想问什么呢?”
“我不知道,”齐盛说,声音发紧,“我只是觉得你变得很奇怪。”
“改变也分好坏,”单议秋拿出足够的耐心对待得力下属,柔声询问,“你觉得我现在的改变很不好吗?”
齐盛茫然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他不明白单议秋的改变意味着什么,但他很清楚,单议秋的改变不是因他而发生的。
这个认识本身就让齐盛心肺俱焚。
他觉得自己的老板变了,也许是在朝着更好的一面变去,因为最近这段时间,单议秋的心情确实很好,他笑得更多了,偶尔也愿意开玩笑。
换做平时,齐盛是不敢在他面前大吵大喊的,但刚才他这样做了,单议秋却只是安抚他,没有生气。
这样的改变,也许在旁人看来微不足道,但齐盛太过了解单议秋,以至于明白这究竟隐藏了怎样的含义。
他的喉咙干渴,双腿也因此酸软无力。
齐盛又勉强往前挪了一步,便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先前他要低头看单议秋,而现在他必须将头仰得很高,才能对上单议秋的眼睛。
“老板……”
他卑微地喊了一声,也不知道自己想要怎样的回答。
单议秋垂眸凝视着他。
在他的目光下,齐盛只觉得自己越来越无力,连支撑头颅的力气都没有了。
单议秋今天穿的是一条浅灰色的长裤,质地良好,翘起二郎腿的时候,布料会在膝盖处略微绷紧,在光下有流动般的光泽。
齐盛很想把头靠在老板的膝盖上,但他没有这个资格,只能垂下头,盯着单议秋的脚尖。
他嗫嚅着,忍不住问道:“是跟他有关吗?”
单议秋问:“谁?”
齐盛说:“你知道我说的是谁。你对李泽也很宽容,但远远比不上他。”
他迫切想要找到一个答案。膝盖是软弱的,可心口却烧起一团嫉妒的火,让齐盛再次鼓起勇气,抬起头来。
视线尽头,单议秋半撑着额头,正垂眸注视着他。
他的眼神百无聊赖,既没有被误会的愤怒,也没有事不关己的漠然。
他认可了齐盛的猜测,并且毫不在意。
被视如草芥的痛苦让齐盛眼神颤动,几乎要质问为什么。
一个鬼知道哪派来的卧底,也就是长了张好脸,可齐盛长得也不差啊!他对单议秋忠心耿耿,他第一次杀人是为了单议秋,第一次拿钱也是因为单议秋,他的一辈子都拴在单议秋身上。他真心可鉴。
他就是一条狗,只要单议秋愿意招手,他爬都要爬到他身边去。
为什么单议秋不肯为了他改变呢?
齐盛张了张嘴,话语马上就要脱口而出。可对上单议秋的目光后,一切又都化成了石头,重重坠回腹腔。
“齐盛,”单议秋平静道,“把话说出口前,好好考虑一下。”
齐盛嘴唇颤抖。
他忍不住抬手搭上了单议秋的膝盖,手指落在浅灰色的布料上,指腹感觉到布料下面膝盖骨的形状。
温热的体温让心跳都跟着失衡,齐盛试探着想把脸也靠上去,可只往前挪动了一点,就再也动弹不得了。
他已经得到一点怜悯了,再往后,单议秋就要不耐烦了。
于是齐盛颤抖着退后,挪开手,站起身来。
他脊背挺直,头却始终抬不起来,像是被斗败了的犬。他不敢看单议秋的眼睛,倒退着走了两步,退到门口,才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锁合拢,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渐渐远了。
“……”
单议秋挪了挪放在桌边的杯子,方便9653立在杯沿上玩杂耍。小光圈摇摇晃晃地站在玻璃杯的边缘,模仿一个走钢丝的杂技演员。
单议秋安静片刻,忽然啧了一声。
心里烦躁。
算起来,齐盛那点越界的心思,不是一天半天了。
之前他能忍,不怎么表现出来,加上他的竞争对手都太蠢了,单议秋实在不喜欢,所以便一直用了下来,而且越用越顺手。
本来以为能顺顺当当地过完这个世界,没想到谢寒声出现以后,单议秋变化太大,还是让他承受不了了。
[你准备换了他吗?]9653问。
“必要的时候就换,”单议秋看着小光圈在杯口摇摇晃晃,“看看他后续怎么选择吧。”
9653哦了一声。忽然不动了,像人似的原地转了半圈,朝向门口。
单议秋也抬头看去。
办公室门又被推开了,本该离开去忙的谢寒声出现在门口。
单议秋脚尖一点,扶手椅调转方向,正对着访客:“怎么了?”
他有点烦躁,但没准备把火撒在谢寒声身上,只耐心看着,等待闷葫芦说出第一句人话。
然而谢寒声不负所望,全程没有说话的打算。
见单议秋没有赶自己的意思,他便迈步走进办公室,先是关上了门,还顺便拧上了锁。
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安静氛围的衬托下格外清楚,仿佛某种信号。
单议秋眼皮跳了一下。
他看着谢寒声一步步走到面前,靠得比齐盛还近,近到单议秋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金属味,混着一点洗衣粉的冷香。
他仍然翘着二郎腿,没打算放下,谢寒声却弯下腰,手掌贴住单议秋的膝盖外侧,把他的腿从另一边直接扶了下来。
做完这一步,谢寒声没有急着收手。他的掌心贴着裤面,缓缓滑过小腿,直到将要路过脚踝,才收了回去。
单议秋的裤管被带起一道浅浅的褶皱。
随后,谢寒声又往前逼了一步。
他抬起一条腿,插进单议秋双腿之间,膝盖微微用力向内一别,迫使那双腿分得更开。单议秋顺着他的意思动作,感觉到对方大腿外侧隔着布料贴上来,热意鲜明。
谢寒声调整了一下站姿,稳稳地卡进那片被自己撑开的空隙里,直到整个人能完整地站在其中。
他垂下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单议秋。
单议秋没有动,默默与眼前人对视,等待他的下一步动作。
毫无征兆地,谢寒声缓缓屈膝,跪坐下去。
膝盖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他跪倒在单议秋的双腿之间,头颅如齐盛方才一般低顺地垂下,单议秋愣愣看着做出如此姿态的谢寒声,还没说出话,下一秒,谢寒声的身体便向下压去,伏在了他的膝头。
驯顺,乖巧。
心跳骤然加快。一股热流顺着膝盖往上蹿涌,单议秋向后仰头,感受着膝盖上的温度和比体温更炽热的吐息,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等他意识到该稳住心跳的时候,已经晚了。
作者有话说:
来猜小谢发现了没有
第97章 发现 谁是风暴?
单议秋低头看着伏在膝头的人, 喉结滚动了一下。
“谢寒声,”他开口,声音比预想中哑了半度, “你要干什么?”
谢寒声没说话。
他略微调整了一下姿势, 侧脸在单议秋的裤面上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角度,顺便整个人的重量又沉下去了几分, 像是就此睡一觉, 不打算起来了。
单议秋仰着头, 缓缓呼出一口气。
头顶的白炽灯管嗡嗡响着,光线刺得眼睛有点疼。他盯着那一片惨白, 等心跳一点一点往回落。落得差不多了, 单议秋抬起手, 抵住谢寒声的肩膀, 试着往外推。
没推动。
谢寒声纹丝不动,甚至不准备抬头看一眼。他完全没有反抗的打算, 这种沉默的、近乎本能的固执,让人联想到精疲力尽的野兽。
单议秋又推了一下, 力道加重了几分。
谢寒声连呼吸都没乱。
单议秋不依不饶, 手掌抵着他的肩, 持续施加力道。僵持了几秒后,谢寒声终于抬起手,却不是退缩,而是扣住了他的手腕。
拇指搭在腕骨上, 力道轻得像搭了块丝绒,与此同时,他的侧脸在单议秋的膝头蹭了一下, 极轻极慢,皮肤与布料摩擦,换来一层更隐晦的热意。
单议秋的动作顿住了。
他垂下眼,看见谢寒声的耳朵贴在自己大腿内侧,隔着薄薄的裤料,几乎是与皮肤直接相贴。
以谢寒声的身体素质,这个距离,他心跳的任何变化都逃不过那只耳朵。
单议秋怔了一瞬,随即哼笑出声,明白了谢寒声究竟在做什么。他没有再试图推开,反而松了力道,抬起另一只手,手指穿过谢寒声的头发,从额前缓缓向后梳去。
“怎么突然这么热情了?”他低声问,懒洋洋地戏谑着。
心跳早就稳住了,平稳从容,像一潭死水。谢寒声就算把耳朵剜下来贴在单议秋的心口,也什么都听不到。
谢寒声感知到了他的情绪变化,眼睫一颤,抬起头来。
单议秋与他对视,手非但没有离开他的头发,反而更抓紧了一点,逼着他不能离开,面上笑意更深。
“我还以为你不怎么喜欢我呢,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
“我改变什么主意了?”谢寒声问。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单议秋的还要沙哑,好像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话语从喉咙里斟酌着挤出来。他跪伏在地,眼神里却没有太多屈从。
单议秋哼笑一声:“这可说不好。”
他抬起仍被谢寒声抓握着的手,伸出食指,顺着谢寒声的额角一路向下,顺着鼻梁滑到唇峰,又停在那里。
他的指尖没有急着进入,只是在唇缝间慢慢地蹭了一下,感受着那片柔软微微分开的触感。
他在等待谢寒声的反应。
两秒钟后,谢寒声一动不动。他的呼吸平稳,眼神平静,嘴唇微微张开,默许了单议秋的动作。
于是单议秋手下用力,指尖直接压进谢寒声的嘴里,按在了一颗犬齿上。
想象把手臂伸进狮子的嘴里,精神因随时可能到来的伤害而绷紧,身体却被征服的快感刺激着,无助地颤栗。
老板不该把手伸进下属的嘴里,更别提这位下属还是间谍。可既然谢寒声没有阻拦,单议秋当然也不准备重新装出那副与世无争的漂亮模样。
他将大拇指也伸了进去。
谢寒声含着两根手指,嘴唇贴着单议秋的指节,温热的,带着一点湿意。单议秋的另一只手握着头发,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扯动,于是谢寒声膝行向前,双手扶住单议秋的大腿。
单议秋的手指在他口腔里慢慢探索,顺着犬齿向后,指腹擦过上颚的弧度,又退回来,仿佛商人在付钱前的最后一次评判。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刻意放缓,有点侮辱的意味,却又因为此时此刻足够暧昧,因此显得隐晦。
唾液沾在手指上,在灯光下泛着薄薄的光泽。
“上午还想杀了我,”单议秋喃喃低语,“怎么现在就这样乖了?”
他的手指从谢寒声嘴里抽了出来,指腹沿着下唇的轮廓缓缓滑出。
就在指尖将要离开的时候,谢寒声的牙齿忽然合拢,在单议秋的指腹上轻轻咬了一下。
不重,没有留下伤痕,但舌尖若有若无地蹭过,湿热的,柔软的。
那一触太短了,短到几乎是错觉。但触感留在皮肤上,比咬痕更深,更难消散。
这大概也是一种回应,以此向单议秋证明谢寒声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乖。
“你该走了。”
单议秋松开抓握着谢寒声头发的手。
他漫不经心地替谢寒声整理了一下衣领。指尖沿着领口折痕捋过去,把那一点歪斜抚平后,又拨了拨他额前被揉乱的碎发,指腹蹭过发丝,相当细致地调整角度。
他的动作很随意,貌似无关紧要,但每一寸接触都恰到好处,让谢寒声看起来不像是刚从谁的床上爬下来。
谢寒声坦然接受,盯着单议秋看了一会儿,终于屈膝半站起来,但他还是扶着单议秋的大腿,手指搭在腿根处,迟迟没有离开。
单议秋挑了挑眉,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眼看向谢寒声的脸,想看他究竟要干什么。
下一秒,谢寒声勾住他的手腕,重新将手拉扯到自己面前。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单议秋的手腕内侧,在那里深深嗅闻一下。
他缓慢地呼吸着,鼻尖擦过皮肤,气息打在上面,带着温度和一点湿意,睫毛扫过单议秋的腕骨。
整间办公室安静里,得只剩下谢寒声的呼吸声。
然后他就松开了。
就像进来的时候那样突然,谢寒声放开单议秋的手腕,撤开身体,站起身,后退一步,随后干净利落地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了。
锁舌弹进锁扣,咔嗒一声。
单议秋注视着办公室门合拢,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那一小片皮肤上还残留着谢寒声呼吸的余温和睫毛扫过的微痒。他抬起手,指尖不自觉地摸了摸被咬过的地方,指腹上的齿痕已经淡到无法辨认,但记忆中的触觉没有消散。
心跳又快了几分。
单议秋深吸一口气,抬头盯着天花板,等它慢慢回落。
过了几秒,他呼出一口气,踮着脚尖转动椅子,让自己重新面对9653刚玩过的水杯。
水杯还立在桌角,小系统缩在杯沿旁边,像一只受惊的蜗牛。
9653围观完全程,相当茫然,小声问:[他在做什么呀?]
单议秋没有回答,而是也学着谢寒声刚才的样子闻了闻自己手腕的位置,什么味道都没闻出来。
“我身上有特别的味道吗?”他问。
9653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单议秋相当好心地把自己的手腕递过去,小光圈凑近了,也闻了闻。
[不知道。也许改造过后身体素质加强,能闻到一点正常人类闻不到的东西。]
“有可能。”
单议秋点点头,推开水杯,屈指敲了敲桌面旁边的按钮。
桌面的触控面板亮起来,一副巨大的全息光屏在房间中央浮现出来,铁谷星几个矿区的分布图映入眼前。
红色标记的是正在超量生产的矿区,蓝色的是正常运营的,绿色的已经停产。几块区域用虚线标出了异常。
心情好了就有动力工作了,单议秋懒得再纠结齐盛那些破事,哼着小曲调出了几个之前准备的作战方案,招手叫9653过来。
“来,一起研究一下怎么样才算最合适。”
9653飘过来,却不像平时那么干脆。
它更加茫然了,它不懂宿主为什么心情这么好,照理说主角刚才的那些举动其实是在背叛他,他该生气才对。
虽然宿主相当有魅力,能让主角两次沦陷,但是这样想的话还是很奇怪呀……
单议秋不知道9653的奇思妙想,他把几个方案在光屏上排开,开始对比优劣,在几个方案之间划来划去,标记重点,又删掉重来。
9653还在旁边转圈,光圈拧成古怪的形状,艰难地处理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既替宿主生气,又替宿主高兴。
它为难地扭着自己的身体,让自己变得像个麻花。
单议秋本来还在跟9653讨论作战方案,过了一会儿,他发现旁边始终没有声音传来,于是放下手里的工作,转过身来看着它。
“怎么了?”
9653哼唧了两声,声音含含糊糊的。
单议秋耐心等了一会儿。
[我不明白,]9653终于说,[你们人类真复杂。]
单议秋没有追问。他伸手戳了戳小光圈,把它的形状拨正了一点。
“不用明白。”他说,“继续看方案。”
9653在旁边飘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
[宿主,你不生气吗?]
单议秋的目光还停留在光屏上,随口问:“我为什么要生气?”
“刚才主角舔你的手——”
“准确的说是他咬了我的手。”单议秋纠正。
[都差不多!]
9653不在这种小事上计较:[他在勾引你!]
它试图让自己义愤填膺,可自己的逻辑还没捋顺,只能含含糊糊地愤怒着,[他已经答应要和你在一起了,他怎么能又勾引你呢?!]
“他没有勾引我,”单议秋耐心说,把方案二拖到一边作为备选,“或者说,他只是想确定一点东西。”
[确定什么?]
“确定我就是我。”
9653更不懂了。它不太喜欢这种跟谜语一样的对话。宿主让自己变成两个人,这对整个情况没有丝毫帮助。
它捋了好一会儿,才有点理解情况。
[他知道你是单议秋?]
“猜测。”单议秋说,终于把目光从光屏上移开,看向9653。“也许我跟他相处的时候,不自觉暴露了很多东西。他有怀疑也是正常的。”
[那他刚才为什么要躺在你的腿上?]9653仍然很不满。
“也许他在听我的心跳,还有闻我的味道,”单议秋满不在乎,又把方案三拖到光屏中央放大,“谁知道改造人是怎么判断一个人身份的?”
其实最开始他也怀疑过谢寒声有别的心思,但随即就被打消了。
谢寒声的动作眼神太有目的性,确认之后连勾扯都不愿意多勾扯一下,马上就走,逃命似的,跟他来的时候一样莫名其妙。
要是单议秋不认识他,会觉得他是个神经病,或者说是一个很没有责任心的下属,走捷径还半途而废。
“我真的好奇我到底哪里出错了,”单议秋说,“我还以为我演得挺好呢。”
[你确实演得很好,]9653认可了,[可能是主角有特异功能。]
单议秋被逗笑了,将暂时整理好的作战计划归置到一旁。光屏上的几个方案被压缩成图标,排列在屏幕边缘。
正在这时,终端响了,追查稀有金属的事情有着落了。
因为他们带来铁谷星的人手不够,这部分任务最终被划派给了组织里的其他人。等级不如齐盛高,但也有单独联系单议秋的资格。
单议秋接通通话。对面是个清朗的女声。
“老板,最近生意如何?”
“还不错,”单议秋说,靠在椅背上,“我们正在研究拯救世界,或者起码拯救一颗星球。”
女人惊呼一声:“真假的?”
“嗯哼。”
这就是同意的意思。
女人道:“好吧,看来我也出了一份力。”
她并没有问单议秋为什么突然要帮联盟,只是连接上单议秋这里的光屏,开始传输文件,进度条在光屏角落亮起来。
与此同时,趁着文件传输,她漫不经心地提起:“齐盛最近的反应很奇怪。”
单议秋盯着进度条,随口问:“怎么个奇怪法?”
“就是我们都知道的那种奇怪。”女人说。
齐盛的心思是众所周知的。只不过他自己控制得很好,加上办事确实得力,所以单议秋就没有挑破,其他人也都装看不见。
其实大家心照不宣,都明白齐盛很希望能在老板的床上有一块位置。
“他最近控制不好自己,”单议秋平静道,“我有了新人。”
女人倒吸一口凉气。
过了一会儿,她试探着问:“我是不是该问,这个新人究竟新在哪里?”
“你其实不该问,”单议秋和善地警告,“同理,你也不应该告诉任何人。”
“好的。”女人马上答应,“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对着我母亲的骨头发誓。”
这差不多就是她能发出的最重的誓言。单议秋没有理会,此时进度条结束,近八年来的稀有金属流动示意图在单议秋面前展开。密密麻麻的线条在光屏上交错,每一种颜色代表一种金属。
有一部分线条被额外标红,醒目地蜿蜒着,吸引观看人的目光。
“我监控了所有黑市的流动方向,还威逼利诱了几个人,”女人语气轻松,“差不多得到了这个记录。也许没有特别准确,但短时间内找不到更好的了。”
单议秋嗯了一声,放大其中一片区域。
女人继续说:“很少有人在黑市大批量购买这几种金属,但是如果细查的话,可以发现很多小型购买户会囤积一段时间,再次统一发出。几次周折后,这些金属都会汇集到一个收货地。”
“是哪里?”单议秋问。
“在距离铁谷星五十光年的防卫星球附近,”女人回答,“一个小型空间站。”
单议秋眉毛皱紧,思索片刻后问:“你觉得这个地方足以成为恐怖组织的大本营吗?”
女人笑了。
她想都没想就说:“老板,那要看你形容的是怎么个规模的恐怖组织了。几百人的规模,足够了。”
一个只能困居在边缘星系做生意的组织,想必不会特别庞大,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持续监控那里。”单议秋说,“把重点放在来往商船上。”
“好嘞。”女人干脆应下。
通讯挂断。光屏上的传输窗口消失了,只剩下那张金属流向图。
单议秋放大光屏,定位去空间站的方向,将画面 拉近。
空间站的图像是从远处拍摄的,很模糊,只能看到一个不规则的轮廓,像是几段管道拼接在一起,附近停靠着两三艘小型飞船。
画面质量不高,但足够看出那不是一个正规的民用设施。
单议秋若有所思。
谢寒声不记得自己的出发点了,其实也合情合理。光看他的种种举动就知道,他跟卡索的洗脑程度完全不同。
大概洗脑组织想培养谢寒声做一些相对更有技术含量的工作,所以在洗脑的过程中控制了度,让谢寒声保留了自我思考的能力。
而可以自我思考,就意味着他有叛变的风险。不让他记住返回的路程,是保险手段,可以理解。
经过许多天的冷静,单议秋已经不如刚得知真相的那个夜晚那样生气了。至少他不再需要整夜将注意力放在别的地方,以避免直接联系总部、朝着任何可能的方向发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他可以忍耐,保持一定程度的克制。但私底下,单议秋已经挑选了很多富有创意的刑罚手段,可以挨个试验。
他把光屏上的金属流向图关掉,重新调出作战方案。
……
……
离开办公室以后,谢寒声径直找到自己名义上的助理。
那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正在整理一摞文件。他看见谢寒声走过来,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谢寒声说:“告诉齐盛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说完,他都不等回复,直接就走了。
助理张了张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没明白这个新老板发什么疯。
谢寒声的目的地很明确,返回他跟单议秋的临时公寓。
悬浮车里,谢寒声眉头紧皱,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只觉得有团火一直在烧,让他难以冷静思考。
素商的触碰还停留在他的身体上,仿佛人离开了,但魂灵还在。
谢寒声不觉得自己的感觉会出错。
他闻到了一样的味道,听到了一样的心跳,眼前人应当就是单议秋。可是他不敢下定结论。
单议秋不会用那么强势的眼神欣赏谢寒声跪在他面前的姿态,也不会把手伸进谢寒声的嘴里,抚摸他的牙齿,好像他是一只等待被驯服的野兽。
素商的一切表现都与那个会在临时公寓里抱着他、谈起爱和平凡未来的人截然不同。
可是素商的眼神……
过去一段时间,谢寒声总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他太想单议秋了,所以病急发疯,将思念投射到了别人身上,误以为素商的眼神跟爱人一样。
这本该是个及时纠正的错误,可谢寒声无论怎样清醒,总是会在一次余光中瞥见似曾相识的爱意。
在办公室里的一系列举动是试探,也是再也不想忍受的豪赌。
这场赌局是输是赢,都让谢寒声无所适从,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一个怎样的结果。
而现在赌局到了最后阶段,谢寒声要去揭晓答案。
他照旧将车停在了三个街区外。
下车以后,谢寒声步行穿过一条窄巷,避开所有的摄像头,翻过窗户进到公寓。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空气里弥漫一种无人居住的寂静。
谢寒声目标明确,走进厨房,半跪下去。
碗柜的把手有点松,他拉开门,碗碟的摆放顺序还是他离开前的样子。
接着,他又抬手摸向灶台。
看起来干净整洁的灶台,摸上去才会发现表面已经覆了层薄薄的灰,很久没用过了。
凝视着手上的灰尘,谢寒声取出终端,拨通置顶的号码。
“哈喽!”
通讯很快就被接通了,单议秋的声音从终端那边传来。
听见爱人的声音,谢寒声的眉头不自觉地松开,面色也温柔了许多。他找了一块抹布,打湿后开始擦拭积了层灰的台面。
抹布在灶台上推过去,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你现在在哪里?”谢寒声问。
“我在上班呢。”单议秋说。
他那边很安静,没有翻书的声音,连呼吸都听不太清楚。“你呢?”
谢寒声把抹布翻了个面,擦了擦灶台的边角。“我也在上班。”
单议秋笑了:“真好。”
笑声透过终端传过来,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了水里,荡开一圈涟漪。
谢寒声把抹布丢进洗碗池里,水声哗啦了一下,很快又安静下去。
“昨天晚上吃的什么?”他问。
单议秋假装思考了一下,拖长了声音道:“让我想想……我自己炒的菜。”
“在家里吗?”
“是啊。”
明目张胆的谎话,压根没想着圆回来。
谢寒声难以自制地笑出声。
他靠在水池边,终端贴在耳朵上,聆听着单议秋的呼吸声。
单议秋安静地听他笑了一会儿。
等谢寒声的声音降下去些,他才轻声道:“我有时候怕你认不出我,又怕你看得太深……你知道我爱你,对吧?”
谢寒声点了点头。
随后,他意识到单议秋看不见自己的动作,于是低声说:“我知道……我能去见你吗?”
“快来。”单议秋说。
通讯挂断了,谢寒声却没有立刻行动。
他将终端放在台面上,双手撑住台面,低下头,默默呼吸了好几次。
奇怪的是,当真相终于被揭晓,谢寒声却没有多少被背叛的感觉。
他只觉得松了口气,长久压在肩上的重担终于就此松弛下去。他没必要在两个组织之间做出选择了,命运注定他只能归于一方。
而自相遇以来对爱人的担忧,也在此刻迎来一瞬间的土崩瓦解。
尽管谢寒声知晓这些恐惧忧虑都会重建,并且更加高大巍峨,但不妨碍在这一刻,他长舒一口气。
他本该用一生的呼吸与闭眼来忧虑单议秋的安全和幸福。他以为单议秋是易碎的。
可事实证明谢寒声错了。
单议秋不需要被保护,他自己就是一场风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异变骤起 离开这里,
返回港口区的心情, 跟离开时截然不同。
谢寒声跑着冲上车,踩下油门时心脏快要撞破胸膛,血液在太阳穴两侧突突地跳, 连呼吸都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促。
他瞥了一眼后视镜, 发现自己的嘴角一直在无意识地勾起,扯都扯不平。他觉得自己有点傻,因为要见男朋友高兴成这样。
其实直到现在, 谢寒声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自己跟单议秋的关系。
他没有对单议秋说过实话, 可单议秋也一直在骗他。谢寒声本该畏惧退缩, 可偏偏通讯挂断前单议秋说了“我爱你”,好像怕谢寒声会多想, 提前给他送下定心丸。
太过体贴入微, 以至于暴露了些许未曾言明的踟蹰, 细想令人心头发烫。
谢寒声不了解单议秋。
在钉匠之前的种种情报里, 素商被描绘成了一个心狠手辣、冷血无情的头领式人物,绝对的阿尔法人格, 以铁腕掌控着窄星,似乎不具备与爱相关的能力。
比起拥有温热血液的人类, 他更像机器造就的改造人, 因为本身由工具构成, 因此也会认为其他人都是工具。
谢寒声不喜欢人们口中的那个素商。
他丢失了记忆,很长一段时间内浑浑噩噩,但这不意味着他无法认清自己的处境。
如果传闻中的素商乐意将人当做工具来使用,那么钉匠不遑多让。因为谢寒声也是工具, 也许不是一次性的那种,但他的意愿仍然在一次又一次地被迫消磨。
因此当谢寒声第一次见到那个自称素商的男人时,比厌恶抗拒先抵达的, 是难以言喻的困惑。
素商和想象中不一样,他太温和了,也太引人注目了。
谢寒声没有嗅到他身上的冰冷气味,也没有感受到跟钉匠一样的眼神。
他不觉得威胁,只隐约产生了一种靠近的冲动,仿佛素商身上有可以庇护他荫蔽他的地方,让谢寒声可以闭上眼睛。
这种感觉像是终于疯了。
谢寒声竭力忽视,而忽视的结果就是当他嗅到相似气味时,他选择怀疑自己的判断。
直到一次又一次的证据撞到脸上,直到素商的心跳在耳边回荡,与单议秋的缓缓重合,谢寒声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猜测没有出错。
……
他将车停在了接驳口。
走的时候随便挑了一辆破车,回来的时候也只能把车停在物流区,要绕好远一段路才能回到隔断墙后面。
谢寒声步伐匆匆,路过装卸区的时候,他绕过两辆正在对接的运输车,朝着一处上升口走去。
一个人跟他擦肩而过。
肩膀被蹭了一下,在物流区嘈杂的环境里不值一提。谢寒声本来没介意,可他往前走了两步后,忽然顿住了脚步。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他仰起头,不自觉地嗅闻了一口。
物流区的气味是恒定的。尾气的焦糊味,集装箱的铁锈味,包装材料的塑料味,还有来往工人身上的汗水,一起构成了特有的沉闷空气。
可是今天不一样。
今天的味道里面,掺杂了一丝极容易被忽视的血腥味,这股味道被别的气味盖住了大半,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底子。
可能是有工人划伤了手,没有及时包扎。谢寒声想着,又往前走了两步,然后猛地回过头来。
那个刚才跟他擦肩而过的人已经消失了。
谢寒声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了一圈,什么都没有找到。
物流区人来人往,叉车在通道里穿梭,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走过,没有一张脸是刚才那张。
谢寒声倒退两步靠在墙边,仍然看着那人离去的方向,回忆起那个人的穿着,
正常的深蓝色工装,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耳垂下方似乎有一点撕裂,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谢寒声的五感有所加强,但不意味着他能像狗一样通过嗅闻找到任何藏在土里的东西。他只能进行一些粗浅的判断。
而现在他的判断是:他没有见过那个人,血腥味很可能是在那个人身上传来的。
这本不该引起注意,谢寒声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要跟他有双重身份的男朋友见面,进行一场开诚布公的谈话。
不管后面男朋友是准备把他丢进随便什么地方反省几天,还是给他一个亲吻,谢寒声都准备接受。
可是不好的预感始终让他无法下定决心挪动脚步。
谢寒声掏出终端,懒得考虑齐盛知道自己在插手物流区事务时会说多少难听的话,直接拨通了负责人的号码。
号码很快接通了。
对面的男声听起来很慌乱,背景音里有人在喊叫。
“谢先生?你有事吗?不好意思,我这边有点忙……”
“我有事。”谢寒声打断他,“物流区最近有没有招新的员工?”
“没有啊,”负责人很困惑,“还是老样子。老板说了,最近不要招新人了,而且我们这边的人手已经快要饱和了。”
他那边听起来真的很忙,有人在旁边喊他的名字。
谢寒声皱了皱眉,继续问:“那今天有没有外来员工刷卡进入?”
他一边问,一边迈动脚步,先是走,然后变成跑,朝着那人离去的方向追去。
“也没有,”负责人的声音里多了几分不安,“物流区的进出都是有固定机器登记的,我刚才查过了,没有外来人的刷卡记录。今天的进出人数跟往常一样,没有异常。”
“是吗?”
谢寒声冲过拐角,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着停车区的方向走去。
那人走路的姿态不太自然,步子迈得很大,但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的,缺乏正常人走路时那种随意的摆动。
“我觉得你们的机器该更新了。”
说完,谢寒声挂断通讯,朝着停车场追去。
物流区的停车场很大,停着几十辆各种型号的悬浮车,从货运卡车到私人座驾,排列得不算整齐。
看见那人的背影后,谢寒声没有贸然靠近,他放慢脚步,借着车辆的遮挡,一段一段地往前移动。
那人在一辆型号普通的悬浮车前面停下。
他按下开关,悬浮车发出解锁的提示音。
停止行走后,这个人的表现更奇怪了。
明明主驾驶的车门把手就在那儿摆着,可他伸手触碰了两次才真正够到。
第一次手指擦过把手边缘,第二次才真正握住把手,但打开的时候胳膊僵了僵,停顿了一瞬才终于拉开门。
谢寒声深吸一口气。
停车场的空气里充斥着刺鼻的燃料味道,比物流区更难闻,但如果仔细分辨的话,同样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且比之前在走廊里闻到的更重,很新鲜,说明味道的来自这一片区域。
想到这里,谢寒声不再犹豫。
他从两辆车之间的缝隙走出来,那人正低头在驾驶座上操作着什么,身体微微前倾,帽檐挡住了半张脸,没有注意到他的逼近。
谢寒声抬手,一拳砸碎了车窗玻璃。碎玻璃哗啦一声散落,他伸手进去,揪住那人的后领,直接把人从车窗里拽了出来。
那人重重地摔在地上,只愣了一瞬便开始反击,一拳朝着谢寒声的面门挥来,动作不算迟缓,但力道和角度都不够,谢寒声偏头避开,不给他再一击的机会,一拳砸在他的侧脸。
那人身体一软,瘫倒在地上,不动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谢寒声蹲下来,从那人手里夺过光脑。
光脑的屏幕还亮着,一个进度条刚刚走到了尽头,末端浮现出一个绿色的对号。
谢寒声单手操作光脑,同时站起身,走到悬浮车后面。
后备箱是关着的,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异常。谢寒声活动了一下指关节,右手覆盖上一层银白色的金属,五指张开,扣住后备箱的边缘,用力一扯。
金属变形的声响尖锐刺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后备箱的门被硬生生扯开,铰链断裂,门歪歪斜斜地挂在一边。
里面的情景让谢寒声愣在原地。
一具惨白的尸体被人折了三折,塞在狭小的空间里。关节扭曲的角度不是正常折叠能达到的,骨头已经断了,有几处骨茬刺破了皮肤,露在外面。
李泽还穿着今天见面时的那身衣服,衣服上全是深色的血渍,头发上沾满了血污,一绺一绺地贴在头皮上,有几处头皮裂口,露出里面的白色头骨。
他的脖颈以下全是切口和折磨的痕迹。皮肉翻卷着,边缘发黑,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涣散,嘴唇张开,牙龈上全是黑色的血痂。
他死前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像是即便生机全无,仍在竭力惨叫,试图发泄死前的痛苦。
那种无声的尖叫,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谢寒声的后背绷紧到僵硬。
他见过死人,但李泽不一样。
几个小时前,这个人还坐在办公室里,捂着伤口,说自己运气好。现在他被折成了一个不可能的形状,塞在悬浮车后备箱里,仿佛一件被丢弃的货物。
血腥味涌进鼻腔,浓烈到几乎令人作呕。
谢寒声的脸色更加惨白,但他来不及细想,单手扶住后备箱门,低头继续操作光脑。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动,翻找着记录。
原先的传输界面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还没来得及关闭的消息界面。
点开以后,第一张图片就是单议秋易容后的照片。
那是属于素商的脸,角度是从某个监控摄像头里截取的,不够清晰,但可以辨认。照片的拍摄时间就在今天,光线和角度都显示是从某个高处往下拍摄的。
后面还有几张,分别是单议秋进出办公室、进出仓库区的抓拍,每一张都标注了时间和地点。
谢寒声只感觉脑袋轰的一声,如同有人在他的颅骨内侧放了一颗炸弹,所有的思绪都被炸成了碎片。他的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一动不动,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
他再次看向那个还在昏迷的人,靠近过去,扯开他的上衣,露出后背。
在靠近脊柱的地方,谢寒声找到了几个类似于连接点的伤口——小而圆的疤痕,排列整齐,皮肤表面微微凹陷。
谢寒声自己的后背上也有这样的伤口,只不过愈合得太快,只留下一点模糊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如果猜测没错,这是洗脑后留下的伤痕,是洗脑仪器与身体连接的接口。
一系列的线索连接在一起,谢寒声只觉得有团火在脑海中燃烧。
钉匠不仅派了他来查单议秋的身份,还派了别人来。这个人是钉匠不信任他而留下的保险。
那接下来是什么?
谢寒声丢开那个人,站起身环顾四周。
停车场里仍旧空无一人。只有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光线惨白,照得一切都没有颜色。
这时,光脑的消息界面突然跳出一条新消息:「干得不错。」
谢寒声本能知道这个人是谁。他向上翻了翻记录,一无所获。
所有的消息都在发出后三秒钟之内被清除,屏幕上只留下一片空白。发送者的信息也是加密的,跳过了好几层代理,根本追查不到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