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李泽的秘密 医院病房的
铁谷星第一综合医疗中心。
电梯门无声滑开, 走廊里的臭氧味迎面扑来。那是空气净化系统超负荷运转的痕迹。
作为铁谷星明面上最好的医疗中心,该楼层采用无声治疗方案,走廊四周都采用隔音吸收材料, 几乎可以吞掉包括脚步声在内的所有噪音。
走廊两侧的微晶玻璃墙嵌着细长的冰蓝色灯带, 光线压得很低,只在踢脚线附近晕开一层薄薄的光雾,整条甬道像一艘熄灯巡航的舰船内舱。
VIP病房的门嵌在走廊尽头, 哑光黑色的门框上没有任何标识。
房间很大, 冷白色的氛围灯沿着天花板走了一圈, 光线被调得很柔和,不刺眼, 但也没有多少温度。正中央是一张悬浮式病床, 碳纤维的床体泛着哑光, 记忆凝胶床垫根据躺卧的姿态微微下陷, 边缘贴合着李泽身体的曲线。
床头有全息投影仪在运行,一片橙红色的日落虚像悬浮在床尾上方, 山脉的轮廓缓缓移动。
落地窗外是铁谷星真实的景色。
护士刚于一小时前结束查房,此时房间里异常安静, 只有仪器操作的细微响声。
李泽仰头看着天花板, 从心里数着仪器的响声。
一下, 两下,三下。
他数得很慢,试图用这种方式把注意力从伤口上移开。
等他数到一万零三十二的时候,疼痛终于越过了强撑无视的屏障, 再一次汹涌袭来。
李泽颤抖着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怨恨着期待疼痛可以自行离开, 但等离子枪造成的伤口太大,难以在短时间内愈合。
更何况窄星还对枪弹结构做了细微调整,子弹击中目标后会旋转,破坏伤口四周的完整细胞结构,加大了愈合的难度。
他会活下去,但整个过程要不断忍受痛苦。李泽合理怀疑这是齐盛对他的报复,就因为那个一直藏在暗处的老板觉得他更讨喜。
凭什么?他不过是泡了几杯咖啡,那个老板连正眼都没看过他!
操!
李泽终于忍不住了,狠狠地骂了一声。
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撞上隔音材料的墙壁,很快就被吞没了。
护士本应该多给他一些麻醉剂,可现在,李泽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能让他睡个好觉的药物,一滴一滴地滴进他的血管里,压制住一点隐约的疼痛,却更让他受折磨。
不用想也知道,这肯定是背后有人授意。
从他上了那艘飞船到现在,就没有好事发生!不,应该说,从他见到那个狗娘养的小崽子开始,就没有过好事发生。
回忆起过去的失败,对现在的情形毫无用处,甚至让疼痛变得更加难以忍受。
李泽在床上艰难地翻了个身,让带着伤的一面朝上。伤口被牵动,一阵剧痛从腹部蔓延到胸口,他咬着牙,没有出声。
他昨晚试图睡着,但是每每闭上眼睛,总能想起谢寒声冲他开枪时的样子。
有那么一瞬间,李泽真以为自己会死。尽管齐盛跟他再三保证,说那把枪要不了他的命。
可谁知道呢?万一齐盛记错了?万一枪里装的是真子弹?
齐盛竟然敢把他跟谢寒声那个怪物放进一个斗兽场里,那就证明他压根不关心李泽的死活。
他可能真希望李泽已经死了。出于一些像野兽一样的直觉,他一直不信任李泽。从李泽上船的第一天起,齐盛看他的眼神就不对。
说起野兽,李泽不自觉地咧起嘴角,把那个高高在上的王八蛋比作四肢行走的兽类,让他觉得很好笑。
他半躺在被子里,用被角遮住脸,在被子里无声地笑了好一会儿。直到有些缺氧了,他才慢慢挪出半张脸,呼吸着房间里的新鲜空气。
正当这时,墙角的计时器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原本愉快的心情瞬间打了折扣,沉重的焦躁感压了上来,李泽抬手按了按手边的呼叫器。
没一会儿,一个穿着洁白护士服的人推门进来。
“有什么能帮你的吗?”护士问。
“我的终端呢?”李泽说。
护士道:“您现在还在治疗中,最好不要有大幅度的运动。”
“看终端算什么大幅度运动?”李泽声音拔高,质问道。
护士不说话,等待他的情绪平复。
李泽当即有点恼火,用力坐起身来,由于动作太猛,牵动了腹部的伤口,一阵剧痛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也顾不得平时做出来的各种姿态,直接问:“有人让你不给我吗?”
护士马上摇头:“您误会了,先生。按照医疗规定,重症患者在治疗期间应当减少电子设备的使用,以免影响休息。我们只是出于对您健康的考虑。”
“那就好。”
李泽冷笑一声。他受了重伤,这个时候有什么反应都是正常的,护士不会因为他的态度而怀疑什么。
“快把我的终端给我!”
护士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输液管路的流速,又观察着李泽的脸色,最终点了点头。
“您稍等。”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病房。
李泽倒回床上,胸口剧烈起伏,沉重地呼吸着。他的手不断地在床上张握,试图缓解自己的情绪,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一想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李泽就觉得恶心。如果他现在站的起来,他也许会把病房砸烂,只为了缓解情绪。
过了一会儿,护士回来了,手里拿着李泽的终端。她停在李泽的病床前,还想嘱咐些什么,可话还没出口,李泽就一把将终端夺了过去。
“行了,你走吧。”他厌烦地说。
护士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选择不跟这个暴躁的病人打交道。她退后几步关上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李泽又安静地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他低下头,开始操作终端。
手指在屏幕上划动几下后,原先普通的终端界面在一番操作下忽然亮起一束诡异的蓝光,将整个房间扫描了一遍,每一条缝隙都没有放过。
李泽神色紧张地看着,直到屏幕中央浮现出一个代表一切正常的符号,他才颤抖着吐出一口气。
接着,他艰难地挪下床,撑着床头的扶手,一步一瘸地走进盥洗室。
盥洗室不大,灯是感应式的,李泽走进来的时候自动亮了,白光照在他的脸上,显得他的脸色更加苍白。
他颤抖着手指,将终端调至另一个程序界面。
屏幕上跳出一行密码输入框,李泽输了一长串数字,霎时间,原先普通的界面骤然被另一版全新的界面覆盖。
暗红色的背景,白色的字迹,右上角有一个不断闪烁的信号图标。
李泽点进通讯,拨了一个号码出去。
两秒钟之后,通讯被接通了。
熟悉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怎么样?”
那声音粗哑,带着一种令人厌恶的居高临下。
李泽咬着牙,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韦德恩先生,你好。”
粗糙的笑声从终端里传出来,像锤子一样砸在李泽的胸口。如果受伤的地方不是腹部,他都怀疑自己会喷出一口血来。
笑完以后,韦德恩说:“你可真有意思,李泽,这么有礼貌。”
“这是我的个人教养,”李泽说。他竭力忽视自己攥到发白的手指,“我弟弟怎么样?”
“还在上学。不过他的考试成绩很一般,”韦德恩说,“也许他应该考虑直接辍学,去矿上找份工作。我可以帮他安排辍学证明。”
“我操你大爷!”
李泽控制不住地骂道,怒火烧灼理智。“不许!他这辈子都不许去矿上!你听见没有?”
他这样愤怒,可听出他的怒火后,韦德恩却笑得更高兴了。笑声比刚才更大,更肆无忌惮。
“是你弟弟不争气,关我什么事?你欠了那么大笔钱,我既往不咎就算了,还准备让我负责一辈子吗?”
韦德恩说,笑声慢慢收了回去。
“毕竟他觉得他哥哥死了,未来一片昏暗,诸如此类的屁话。你应该好好做事,争取回到他的身边,而不是冲着我发泄这些没有用的东西。”
这些话像凉水泼在李泽头上,让他打了个哆嗦。暴涨的怒火瞬间平息了下去,像一堆被踩灭的火,只剩下几缕青烟。
他冷静下来了。“我正在努力。”
“那你得到什么了?”韦德恩问。
得到了一个腹部巨大的贯穿伤。李泽想这样说。
但他跟韦德恩甚至称不上是工作关系。李泽经常从心里笑话齐盛是狗,但其实他才是狗,他才是那个垂着舌头跪在地上、祈求人家施舍一条生路的人。
于是他屈服了。
“我昨天跟一个新人打了一架。”他说,“齐盛想让他杀了我。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但他确实动手了。”
“他为什么想让你死?”
“重点不是让我死,”李泽说,“重点是他要看到那个新人的诚意。那个新人是外来的,比我还莫名其妙。”
至少李泽是素商亲自选上船的,可那个新人据说是齐盛在清理叛徒的时候不小心撞上的,是意外中的意外。
一个修理厂的工人,半夜值班,撞上了齐盛处决叛徒的现场。这种人本该被灭口的,可不知道怎么,齐盛留了他一命,还把他带了回来。
“那个新人叫什么?”韦德恩问。
李泽回答:“谢寒声。”
……
每次跟韦德恩通完电话,李泽都想找个地方吐一场,但是这里太显眼了,他不能。
于是他只是平静地上了个厕所,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到洗手台前,手还没碰到水龙头,一股不祥的预感就涌上了心头。
外面好安静。
李泽还记得自己刚才躲进盥洗室的时候,那些有用没用的仪器还在平稳运作,发出那种苍蝇嗡嗡的声音。
可现在,那些声音都停了。
李泽觉得有一口血从他的伤口逆流而上,涌进他的喉咙,让他短时间内难以呼吸。他伸手按住门把手,手心全是汗,金属把手在手里打滑。
他心里知道,最坏的可能就是齐盛等在门外,他已经知道李泽是间谍,他会杀了李泽。
也许现在死了也不是坏事。
李泽用力闭了闭眼,心一横拧开门把手,走出盥洗室。
可等在外面的是,却是一个他完全没有意料到的人。
“——谢寒声?”
视线尽头,昨日赢得战斗的人正坐在李泽的病床上,若有所思地研究着麻醉剂的注射系统。
他的姿势相当随意,一条腿搭在床沿上,另一条腿踩在地板上,手指搭在注射系统的控制面板上,指尖在几个按钮之间来回移动,一通乱戳,却没有引起任何反应。
见人出来,他分出一点注意力,朝着李泽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听见你在盥洗室里的通讯了,”谢寒声说,又重新将目光移回注射系统上,“你是卧底。”
他的指尖闪烁着一点不符合常理的亮光,李泽需要集中全部注意力,才能看清那是银白色的金属,从他的指尖翻涌出来,薄薄的一层,覆盖在皮肤表面。
看着眼前漫不经心的人,李泽身体倒退半步,反手抓住门把手。
金属把手在他手心里硌着,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现在真的想吐了。
“你是谁派来的?”谢寒声又问,仍然没有看他。“韦德恩?”
“你不是都听见通话了吗?”
李泽咬紧牙关,克制住呕吐的冲动。
他实在没办法对这个重伤了自己的人表露好脸色,尽管他知道谢寒声在当时也没有选择,换了谁都会扣下那个扳机。
可是照目前这个情况看,谢寒声的选择比他多太多。
“我确实听见了。”
谢寒声点了点头,终于把目光从注射系统上移开,落在李泽脸上。
“我不光知道跟你通话的人叫韦德恩,我还知道你有个弟弟。”
李泽的脸白了一下。
“你……”
“他在铁谷星第五中学读书,成绩中等偏下,最近一次考试排名年级中游,”谢寒声的音调没有起伏,“他住在学校宿舍,周末会去学校旁边的一家快餐店打工,因为他貌似死去的大哥给他留了一大笔债务。”
李泽的 手指在门把手上收紧,嘴唇发抖,上下唇碰撞着,发出很细碎的声响。
一天之内被两个人威胁,李泽一瞬间感觉头晕目眩,随时会昏倒,可是他连昏倒的资格都没有。
“你要告诉齐盛吗?”他颤声问。
谢寒声歪了歪脑袋,装出可笑的天真。“我为什么要告诉他?”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说实话,”谢寒声说,“我要知道所有。”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李泽的声音拔高一点,带着一种徒劳的倔强。
谢寒声没有立刻回答。
他终于放弃研究麻醉剂的注射系统,单手插兜,直起身来,朝着李泽靠近过去。
李泽想要后退,后背却抵在了门上。他无路可退了,只能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谢寒声越走越近。
谢寒声抬起了右手。
那只手已经算不上手了,无数细长锋利的金属片从皮肤下翻涌而出,在某种看不见的骨骼支架上层层叠叠地交错咬合,发出极细密的沙沙声。
谢寒声抬手拍了拍门框。
李泽慌乱地朝旁边看去,只见金属片触碰到门框的瞬间,仿佛活了似的,顺着门框的纹路蔓延开去,融进了金属之中。
门框的颜色变深了一点,表面多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光泽,光亮朝李泽延伸,随之一起的,还有刺骨的寒意,扎在皮肤表面。
会被割开,李泽不受控制地想,切他像切肉一样……
“你其实没有选择,”谢寒声注视着他恐惧的眼睛,“你一定要告诉我。”
话语落下,李泽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了,他的膝盖发软,倒喘两口气,捂住眼睛,跪倒在地上。
双重压力下,他崩溃了,细碎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挤出来,伴随着急促的喘息。
谢寒声没有催他开口,安静地等待着。
过了一会儿,李泽整理好情绪。他的手指从头发里抽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汗,然后撑着门板慢慢站起身。
他的腿还在发抖,但他站住了,保住了最后一点尊严。
“我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李泽说,声音沙哑,艰难地吐露着字句,“我就是个工具,而且是那种很不趁手的。”
“你只需要告诉我你知道的就行。”谢寒声说。
李泽苦笑了一声。
他更加用力地揉着眼睛,压出一片模糊的光斑。
他无视了腰侧流出来的鲜血,继续道:“他们想查出窄星的老板是谁。我不够格,查不到。所以他又找了另外一个人。”
他低着头,看不见谢寒声的神情闪烁。
“好像是找了个组织吧。里面全都是跟我一样的人——不,应该说是比我厉害点。我不知道。反正徐茂维是他们杀的。挺有手段的。”
他越揉越用力,指甲刮过眼皮,刮出一道红痕。直到腰边疼得受不了了,李泽才放下手,抬起头来。
眼前空无一人。
谢寒声消失了。
李泽愣了一瞬。
他转头看了看四周,一切如常,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死里逃生的解脱感让李泽腿一软,再次倒在地上。他的后背贴着冰凉的地板,控制不住地咳嗽两声。
他偏过头,忽然注意到原先光洁的盥洗室门框上,不知何时多出了极其细密的格纹。每一道纹路都精确到了微米级别,排列整齐,间距一致。
如此强悍的控制力……
李泽忍了又忍,终于控制不住,连滚带爬地冲进盥洗室,跪在地上吐了出来。
……
……
「你想吃牛肉吗?」
信息发来的时候,单议秋正要下班。
他给学生布置了一节随堂测试,自己带着9653研究了一下午,将李泽的行为路线整理了个七七八八。
差不多一年前,奥斯里曾在铁谷星建立过一个非法私人组织,主要用于向当地的帮派和青少年售卖非法自制武器。
李泽应当就是那时候闯进了他的视线。
其实笼统着看,李泽跟单议秋的相貌特征有一点相似——都是偏向温和清秀的类型,既不怨怼也不过分欣喜时,眉眼略微低垂,从某个角度看,轮廓接近如出一辙。
这也许能说明为什么奥斯里一见到单议秋,就对他态度格外特殊。
也许他在单议秋身上看到了曾经受害者的影子。
[包括但不限于肢体冲突、□□未遂以及非法的武器使用。]9653总结道。
它在认真地翻阅档案:[李泽曾试图起诉奥斯里非法贩卖武器以及□□未遂两项,可是后续又主动撤诉了。]
“撤诉时间呢?”
[徐茂维死后,韦德恩升任副主管。]
那就很正常了。权力碾压平民,李泽不仅没讨到自己想要的公正,还被迫艰难求生,辗转来到单议秋手下,成为了卧底。
好心酸的历程。
单议秋收齐学生递交上来的测试,全部传输进个人终端,一边回复谢寒声的消息,一边离开办公室。
等到家的时候,饭菜已经盛好放在餐桌上了。两菜一汤,米饭冒着热气,筷子摆得整整齐齐。
单议秋将包丢在橱柜上,看见谢寒声跟个小媳妇似的乖乖坐在桌子前,一见他回家,又连忙迎过来,又是接包,又是帮忙脱外套的,相当贤惠。
“你的同事喜欢你的小饼干吗?”谢寒声问。
单议秋打量着他的神色:“挺喜欢的。怎么了?”
“他们最好不要太喜欢,”谢寒声说,语气认真,“你不能总是熬夜做饼干。”
单议秋就笑了,抬手摸了摸谢寒声的脸,指腹擦过他的颧骨,带着一点凉意。
他凑过去,照例跟他吻了一下,语调温软:“好哦,我以后不做了。”
谢寒声挑眉:“这么好说话?”
单议秋笑得很漂亮:“嗯呐,听你的。”
吃到一半,谢寒声的终端忽然响了。
谢寒声放下筷子,拿起终端看了一眼。屏幕的亮光映在他的脸上,照出他微微皱起的眉头。
他看了一会儿,把终端又放了回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单议秋捧着碗,问:“是你老板吗?”
谢寒声点了点头。
“他说什么?”
“他让我明天去上班。”
“好的。”
单议秋伸手过去,覆在谢寒声的手背上。他的手指比谢寒声的凉一些,贴在他的皮肤上,能感觉到血管里温热的跳动。
“如果不想干了就辞职。我说过很多次了。”
谢寒声反手与他十指相扣,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他的指缝里。
“我知道。”
吃完饭以后,谢寒声依旧去刷碗。
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地响,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他站在水池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水流冲在他的手指上,泡沫顺着手背往下淌。
单议秋在沙发上打开终端,批阅学生的随堂测试。
批了一会儿,忽然有一则信息传来。屏幕上方弹出通知框,发送者是齐盛。
「政府部门有人想见我。」
单议秋暂时放下驴头不对马嘴的试卷,点开信息,仔细看了一遍。
齐盛的用词很谨慎。
单议秋回复:「具体是谁?」
「没有给我名单,只说想见我。我要拒绝吗?」
单议秋想了想。齐盛的身份在铁谷星是合法的——合法的商人,合法的投资人,合法的纳税大户。政府的人想见他,合情合理,如果他拒绝,反而显得可疑。
「你拒绝会显得你很不合法,」单议秋如实回答,「安排下午见面,把新人介绍给他们认识。」
齐盛很快回复:「你来不来?」
单议秋没有立刻回答。
他短暂地合上终端,偏头看向厨房的方向。
谢寒声的半个背影藏在门口,水流的声音与碗碟碰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偶尔传来一声碗碟被放回沥水架的轻响。
他今天下午的心情还可以,比昨天晚上好上太多。单议秋不确定是因为自己的安慰到位了,还是谢寒声忽然想通了什么。
思索片刻,他重新打开终端,回复道:「来。」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呀,宝贝们,最近身体不是很舒服,所以除了写文发文以外没有怎么登录,但是每一条评论都仔细看过了,特别感谢大家嘞!!!以及小谢很快就要跟素商见面了哈哈哈哈
哦对,这个世界的篇幅要比其他几个世界长一些!
第92章 疯狂 他觉得素商
第二天早上, 谢寒声出门的时候,单议秋还在睡。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把被子掖好, 在床头站了两秒, 相当着迷地看着还在沉沉睡梦中的男朋友。
单议秋的呼吸很轻,睫毛微微颤着,被子拉到下巴, 整个人缩成一团。
两人昨天晚上睡得有点晚。单议秋刚才听见谢寒声起床了, 知道他要去工作, 想道别却只是在喉咙里挤出柔软的哼声,听得谢寒声很想在他脑袋上再亲一口。
“晚上回来吗?”单议秋问, 声音含混不清, 眼睛都没睁开。
谢寒声半跪在床上, 顺从内心的想法, 在单议秋的眉心亲了又亲。
“我尽量。不回来的话会告诉你的。”
单议秋从被子里伸出手,跟谢寒声的手指短暂地勾了一下。谢寒声又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 然后起身离开。
门锁合拢的声音很轻。
……
铁谷星的早晨总是灰蒙蒙的。谢寒声没有走正常的大路,而是沿着公寓后面的一条街道走了十几分钟。
路面有些坑洼, 昨晚下过雨, 低洼处积着浅水, 他绕了两圈,拐进一条小巷,在一家已经关门的五金店门口站定。
五分钟之后,一辆深灰色的悬浮车无声无息地滑到他面前, 悬停在离地面半米的高度。
车门从里面推开,谢寒声弯腰坐进去,司机是齐盛身边的一个年轻人。
车厢里只有呼吸声, 谢寒声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悬浮车升到巡航高度,贴着港口区的外沿走了一段,穿过几道货运通道,然后降了下去。
太空港的物流区。
谢寒声来上次来是半夜,没看清全貌,白天看更不像什么秘密基地——成排的货运集装箱堆叠成山,外壳上印着不同矿业公司的标识,叉车在通道里来回穿梭,轮胎碾过地面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穿着工装搬运货物的工人三三两两地走过,跟港口区任何一个仓储中心没有区别。
车停在接驳口,谢寒声跳下来,脚踩在水泥地面上,激起一小片灰。
有人在等了,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工装外套。
他冲谢寒声点了点头,转身带路,两人穿过货物区,走进隔断墙后面的实验区。
齐盛在设备区旁边的小会议室里。
说是会议室,其实就是隔出来的一间玻璃房,四面透明,站在外面能把里面看个大概。
房间里一张长桌几把椅子,桌上放了两杯水,齐盛站在窗边看终端,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的脸上,把眉骨的阴影拉得很长。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来了?”
说着,他把谢寒声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坐。”
谢寒声依言坐下,目光环视一周,房间里没有别人。
“等会儿有人来,”齐盛也在他对面坐下来,“政府那边的人,想聊聊加工厂的事。你听着就行,不用说话。”
谢寒声嗯了一声。
齐盛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不怎么爱说话?”
谢寒声点头。
“是一直不喜欢说话,还是不喜欢跟我说话?”齐盛又问。
谢寒声冷静道:“很少有人可以跟老板正常交谈。”
“我还以为你是怕我杀了你。”齐盛说。
谢寒声闻言抬起头,盯着齐盛看了一会儿。
齐盛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总感觉谢寒声跟上次见面的时候又不太一样,但具体如何又说不清楚。
“怎么了?”他问。
谢寒声问:“我没有通过测试吗?”
“你通过了,”齐盛说,身体往后靠了靠,“所以我不会杀了你。”
“谢谢。”
谢寒声很有礼貌。
齐盛哼笑了一声,“虚伪。”
谢寒声不跟他计较,让房间保持难得的安宁。
过了约莫十分钟,门被敲响了。
助理推开门:“老板,政府方面的人到了。”
齐盛抬了抬下巴:“快请进来。”
助理侧身让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深灰色便服,没戴任何标识,后面跟着的年轻一些,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像是助理。
齐盛站起身,谢寒声也跟着离开凳子。
“周先生。”齐盛伸出手。
前面的那个男人道:“叫我周明海就好。”
周明海跟齐盛握了一下手,目光从齐盛身上移到谢寒声身上,停了一瞬。
“这位是?”他问。
“我同事,姓谢,”齐盛说,“负责技术这块。”
周明海点了点头,在齐盛对面坐下来,助理坐在他旁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数据板,实时记录着他们交谈的每一句。
“齐老板,”周明海开口,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友好,“你们公司在铁谷星的业务开展得很快。”
齐盛笑道:“正常商业行为,矿业公司有需求,我们有技术,合作共赢。”
“技术。”周明海重复这个词,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你们的设备我看过,确实比我们这边现有的先进不少。你们从哪里拿到的技术授权?”
齐盛道:“公司自己的研发团队。”
“哦?”周明海的眉毛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足以让人看出他感兴趣:“那你们公司注册在哪个星系?法人是谁?”
“注册在第六星系,”齐盛回答得很快,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法人目前是我。相关资料之前提交给矿业公司的时候,已经同步报送过商务部门了。”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周明海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他的目光又转向谢寒声,这次停留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些。
片刻后,周明海转移话题:“谢先生是本地人?”
“不是,”谢寒声如实回答,“前段时间刚到的。”
“之前在哪儿工作?”
“修理厂。”
周明海嗯了一声,目光意味深长地收回去。
后面的谈话没有再涉及谢寒声。
周明海问了几个关于加工厂建设进度的问题,齐盛一一回答。
整个谈话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彼此心照不宣,没有冲突和冷场。周明海站起来,跟齐盛握了握手道别,然后带着助理走了。
门关上之后,齐盛坐回椅子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看向谢寒声。
“你觉得怎么样?”
谢寒声还在回忆周明海离开前递过来的那个眼神,闻言思索片刻:“他不是做主的人。”
“眼力不错,”齐盛点点头,接着道,“他是替别人来试我水的。一个连科级都混不上的废物,仗着行动部的威风,也敢在我面前吆五喝六……”
齐盛不屑地嗤笑一声,把水杯用力放回桌上。
他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转而道:“下午有人要见你。”
“谁?”
谢寒声耸拉着眼皮,兴趣缺缺:“还是政府的人吗?”
“不是。”
齐盛说着,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一下,变化相当微妙,连眼神都跟着复杂起来。
他本来想让谢寒声直接滚蛋,别在自己眼前碍事,可是又担心谢寒声说些不该说的,惹人生气。
话从嘴里转了两圈后,他又点了点谢寒声,厉声警告:“这个人跟其他的不一样,你给我注意点!”
能让齐盛这么小心畏惧,还愿意多花两秒钟来嘱咐自己,接下来要见的人肯定不一般。
谢寒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
离开会议室后,谢寒声回到货物存储区。
隔断墙把两个区域分开,这边是成排的货架和堆叠的箱子,空气里弥漫着塑料和金属的气味。
走进前半区,谢寒声发现刚才那两人没走。
周明海还在带着助理检查各类箱子。
他站在一排货运托盘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扫描仪,对着箱子上的条形码一个一个地扫。一旁的工人不敢拦,只能默默看着他挨个拆开检查,脸上带着敢怒不敢言的表情。
有几个箱子已经被打开了,里面的东西露出来,是成捆的电缆和密封的零件,包装整齐,没什么特别的。
想也知道齐盛肯定把这些都安排好了,周明海查是查不出什么的。但他非要在这儿浪费时间,一定是因为……
谢寒声迈步过去,在周明海身侧停下,象征性地抬手阻拦。
“不好意思,周先生,”他礼貌开口,语气不卑不亢,“这一批物资是要运给矿区的,已经连催了好几天了,马上就要走了。不能在这儿继续检查了。”
周明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一般人在面对政府工作人员的时候,总是会不自觉地暴露一点畏缩心虚,这是人面对公权力的正常反应,谢寒声面上笑意不变,态度却很坚决,一点后退的意思都没有。
两人对峙片刻,周明海忽然笑了,气氛骤然松动,他退后一步:“既然有人在等,那就抓紧吧。”
谢寒声点点头,摆手让工人抓紧装车。工人们像是被按了启动键,立刻动起来,叉车的声音重新响起,箱子被搬上传送带,一切恢复了忙碌。
周明海将扫描仪递给助理,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着谢寒声,语气随意解释道:“我在基层干惯了,习惯什么都检查一下,谢先生不要见怪。”
“我理解的,”谢寒声说,“周先生做事相当认真。”
此时的货物区乱哄哄忙成一片,各种声音着混在一起,格外嘈杂。
周明海状似无意地扫视四周,确定没有人注意他们后,他朝着谢寒声的方向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钉匠问你为什么不找他?”
谢寒声心头一凛,面上没有任何变化,稳稳当当地站在那里。
说完这句话以后,周明海退开了半步,重新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客气表情。
“谢先生,那我就先走了。”
“周先生慢走。”谢寒声说。
他看着周明海带着助理离开了仓库区,背影消失在货物通道的拐角处。
谢寒声转身走进货物区深处,在一堆货箱后面站了一会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
下午,整个港口区的气氛都变了。
如果说之前还是一副强做出热火朝天忙碌模样的氛围,那现在,所有知晓内情的人心里都绷着根弦,走路都比平常快了几分。
齐盛的王八蛋程度加倍了。
谢寒声本来都到了指定地点,可齐盛打量他一圈后又让他滚出去,理由是谢寒声的袖口沾了一点灰。
一小片灰色的痕迹,大概是在货物区蹭到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简直莫名其妙。
但与此同时,齐盛这样的紧张态度也说明即将到来的是个大人物。
能让他紧张成这样的人不多。
会是素商吗?
事情发展真的会这么顺利吗?世界终于决定谢寒声应该拥有一些好运了?看来遇上单议秋并没有将他所有的运气都消费干净,值得庆祝。
谢寒声找了个更衣室,匆忙换上别人送来的一整套新衣服。从鞋子到上衣,都散发着一种刚从烘干机里拿出来的味道。
等他从更衣室出来,已经有助理在外面等着了。
他一定是齐盛派来的,将谢寒声全身上下打量一遍,确定没有任何不该出现的污渍以后,才点了点头。
“你还有一分钟的时间。”
他侧身让出路来,示意谢寒声赶紧去办公室。
时间太过紧迫,谢寒声都没有机会感到紧张。
他沿着走廊快步行走,来到尽头那间临时搭建的办公室前。
他停在办公室门口,深呼吸一次,抬手准备推门。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声音从缝隙里传出来。
“……所以他准备把我的货都翻一遍?”
一个清润柔和的声音传入耳中,谢寒声握住门把手的动作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齐盛的声音随之响起,比平时低了不少,是一种接近示好的语气:“没都翻完。”
“你越活越回去了,”那个声音道,“安抚我的手段不是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而是说他没翻完。你自己不觉得好笑吗?”
齐盛沉默了。
“算了。”那个声音又说,语气里多了几分宽容,“他爱翻就翻吧,能翻出什么来算他本事大。”
说的是上午周明海离开办公室以后在仓库区检查货物的事。谢寒声已经听了很多不该听的,他握住门把手的手缓缓松开,转而敲了敲门板。
指节叩在金属门上,发出三声响,随后谢寒声迅速推开门,停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老板,我来了。”他说。
房间里的情形跟谢寒声想的不一样。
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墙角立着一个文件柜,窗户开着,能看到外面实验区的设备和走动的人影。
齐盛站在窗户边,姿态罕见地有些紧绷,他的肩膀内收,手指垂在身侧,没有插进口袋里,眼睛看着地面。
面对面前人的斥责,他连反驳的念头都没有,只是略微低下头,做出屈服的模样。
谢寒声第一次见齐盛这样。
在他印象里,齐盛从来都是趾高气扬的,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看人的时候,目光自带一种天然的优越感。
而现在,这个人站在窗边,像一条掉进水里后被狠狠训斥的狗。
谢寒声心里更警惕了。
等到齐盛摆手让他进来,谢寒声才走进房间,顺便合拢了办公室的门。
门锁咔嗒一声扣上,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直到这时,谢寒声才顺势看向刚才声音传来的方向。
齐盛的办公室是临时搭建的,相当简陋。墙壁是隔断用的复合板,办公桌是折叠桌,一切都透露出一种临时拼凑的粗制滥造。
而在一堆滥竽充数的家具里,唯有一把椅子是精心挑选,黑色皮质,靠背的角度刚好,扶手上还带了一个小型控制面板,与整个房间的装修格格不入。
此时,那把椅子上坐了个人。
他背对着谢寒声,面向窗户,看着外面的实验区。
从谢寒声的角度看,只能看到隐约的颈肩线条,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
看清那个侧影的刹那,谢寒声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直到那个人转过身来,几乎要跳进喉咙的心脏才落回原处。
——那张脸跟单议秋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五官的分布不同,轮廓的弧线不同,甚至连气质都不一样。
单议秋是温和的、柔软的,笑起来时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这个人的眉骨更陡,颧骨更高,气质类似一把开刃的刀,半面藏在丝绸里。
“齐盛跟我说你很不错。”
对上谢寒声的目光,那人翘起二郎腿,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里的灯光很亮,足够谢寒声看清他说话时嘴角翘起的小小弧度。
相当漂亮的身段,以及一张与之并不匹配的脸。
不是说那张脸不好看,是好看的方式不对。身材柔软,脸却格外冷硬,两种气质拧在一起,像两根拧错了方向的绳子,看着别扭,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
谢寒声只看了一眼就迅速低下头,仍然停在门口,不敢向内靠近。
听见那人的话,齐盛很不满地反驳:“我没有说过他很不错。”
那人淡声回道:“至少他愿意保护我的货。”
齐盛被噎住,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一个错被揪着说了两遍,足以看出老板没消气,他愤愤闭嘴,自认倒霉。
“行了,别在那儿站着了,”见齐盛不说话了,那人冲着谢寒声招了招手,“过来。”
谢寒声依言走近,来到桌子前,一声不吭。
这人跟在家里完全是两副模样。
单议秋看着好笑。谢寒声在家里时,会缩在沙发上看终端,会在厨房里系着围裙炒菜,会窝在单议秋怀里撒娇,说“我想你想得难受”。
而现在站在桌子前,他完全换了个人,沉默木讷,不显露任何破绽。
单议秋敲了敲桌面:“坐下。”
谢寒声依言抽出凳子,一板一眼地坐在单议秋面前,两手扶着膝盖,低着头。
“他跟你说了吗?”单议秋问。
谢寒声意识到这句话是问他的,抬起头看向齐盛,又很快回过头,眼神茫然:“说什么?”
“那就是没说了,”单议秋点头表示了解,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没事。”
他抬手接过齐盛递来的光脑,操作一番后,调出两份文件,递到谢寒声面前。
“签名。”
谢寒声愣了一下,去看文件的内容。
是法定代表人任免文件。
第一份免除齐盛的法人身份,第二份由谢寒声担任新的法人身份。文件末尾盖着电子印章,签字即生效。
他沉默了两秒。
签了这份文件以后,不管窄星在铁谷星做出什么勾当,谢寒声都逃不了一起背锅。照目前谢寒声查到的东西,窄星未必真像钉匠说的那么穷凶极恶,但不合法肯定是真的。
签下文件,他以后就要跟通缉令上的自己问好了。
好消息是他已经不合法了,所谓债多不愁背。
谢寒声果断在文件上签上自己的大名。
他的毫不犹豫引来面前人赞赏的笑声。
签完以后,谢寒声将光脑推回去。
齐盛的老板将两份文件并排在一起,手指在谢寒声的签名上点了一下,指尖停留在屏幕上,确认签名的真实有效。
屏幕的光源随着点动发生变,一点更明亮的光就此扩散,仿佛一盏小小的聚光灯亮起,照出一只很好看的手,指尖还带着一点粉。
谢寒声的视线跟控制不住似的一直盯着看。
直到对面传来一声轻笑,他才像回过神似的猛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一双透亮含笑的眼睛。
“你叫谢寒声?”那人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真好听。”
谢寒声默默点头,竭力无视身后齐盛投来的杀人般的目光。
“谢谢你。”
“不客气。”
那人把手从光脑上收回来,身体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
“我叫素商。”
他顿了顿,等谢寒声消化这两个字。
“不像个真名,但无所谓了。你以后要叫我老板。”
听清那两个字,谢寒声心头震动。
素商。
窄星的首领。钉匠让他找的人。
从铁谷星灰蒙蒙的街道到修理厂油腻的车间,从被齐盛捡回来的那个夜晚到现在,这个人就坐在他面前,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翘着二郎腿,夸谢寒声的名字好听。
谢寒声的手指在膝盖上抽搐,指节泛白,脸上竭力维持平静。
素商观察着他的反应,似乎很满意。
他继续说:“你很干脆,性格我喜欢。”
他偏了偏头:“齐盛让你做什么?”
谢寒声老实回答:“管仓库。”
素商“啧”了一声,嫌弃的意味很明确。
他的目光越过谢寒声的肩膀向后看去,语气凉凉的:“你就让他干这个?”
齐盛绷着脸,仍然停在窗边,表情很难看:“我后续给他调整。”
“行,”素商笑了,调侃道,“人家现在是法人了,对他尊敬点。”
齐盛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素商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隔着桌子打量谢寒声,如同端详一件刚拿到手的宝贝,目光里掺杂着些许喜爱之意。
谢寒声完全配合了他的计划,自愿成为牺牲品,这番举动,让他配得上素商喜爱的目光。
片刻后,素商不再满足于远远端详,他倏地俯身,凑近了许多。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到谢寒声能看清他瞳孔边缘那圈金色的细线。陌生的呼吸打在颧骨上,温热的,带着一点咖啡的苦味。
谢寒声僵硬地感受着素商的靠近,后背挺直了,手指在膝盖上攥成拳头。
四目相对,谢寒声动弹不得,几秒钟后,不知看见了什么,素商忽然满意地笑了。他大发慈悲地拉开距离,重新站直了身体,
他对着谢寒声伸出手。
“很高兴认识你,祝我们合作愉快。”
谢寒声握了上去。
素商的手比他想象中要凉一些,握力不大,很有存在感。
两人的手一触即分,可不知是错觉还是真的如此,谢寒声感觉到,素商的手指在离开时,顺着他的掌心一路划到指尖,指腹擦过最后一点皮肤,才彻底松开。
素商绕过办公桌,脚步声从身后越走越远,齐盛紧随其后。
两个人离开了办公室,把谢寒声一个人留在里面。
门关上了,房间里恢复安静。
谢寒声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
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又翻回去,重新看向手心。
什么痕迹都没有,可感觉难以抹去,好像他刚才握到的不是人手,而是一块发烫的烙铁,现在烙铁离开了,烫伤却陷入难以愈合的艰难境地。
谢寒声盯着自己的掌心,哑口无言。
很长一段时间后,他忽然呼出一口气,把头埋进手里,开始一场无声的崩溃。
他得病了。他疯了。
他觉得素商像单议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逼问 从现在开始
离开办公室以后, 9653神秘兮兮地靠近:[你刚才是不是……]
单议秋语气沉重:“我是。”
9653尖叫:[你真的摸了主角的手!]
单议秋的心情更沉重了。
刚才在办公室里,谢寒声的表现实在是太有意思了。单议秋一时没忍住,喜爱不已, 握手的时候放松了警惕, 不自觉就循着以前的老习惯在人家手心勾了一下,还一路摩挲到指尖。
现在好了。他要么是在职场性骚扰,要么是趁着谢寒声无力反抗时做出一些极具暗示性的举动。
无论如何, 都很丢人。
他面无表情地走在走廊里, 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 齐盛跟在他身后,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不敢问。
“李泽呢?”单议秋问。
这本该是个易于回答的问题, 本质只是单议秋用来转移注意力的。
可令人没想到的是, 齐盛听到 这个问题后眼皮却抽了抽, 幅度细微,可他在单议秋手下干了好几年, 面部神情变化意味着什么,一看便知。
单议秋当即停下脚步, 转身看向齐盛。
走廊里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 一半亮一半暗, 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沉。
“你拿他怎么了?”
齐盛抿紧嘴唇:“没怎么,就是让他参加了一场测试,现在在医院躺着呢。很快就好了。”
“什么测试?”
齐盛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办公室的方向:“我觉得他俩都有问题,就试了试。”
“结果呢?”单议秋问。
“结果就那样。”齐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但仍然坚持自己的判断,“李泽肯定有问题。”
“他当然有问题。”单议秋漫不经心,“没问题, 我为什么要让他上船?”
“什么?!”
齐盛猛地拔高了一下音调,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撞上墙壁又弹回来,吵得人耳朵疼。
单议秋挑眉看他。察觉出自己的失态,齐盛压低声音:“你知道他有问题?”
“感觉,”单议秋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我不相信有巧合,而他出现的时机的确很凑巧。”
“那还留着他吗?”齐盛问,加快脚步跟上来。
如果单议秋早就知道李泽有问题,那就说明李泽在他眼里是有用的,就是不知道现在用没用完。毕竟齐盛刚才说李泽进医院的时候,单议秋的表情没太大变化,好像并不是很关心。
“留着呀,为什么不留着?”
说着,单议秋看向办公室的方向。
那间玻璃房的?还关着,里面透出冷白色的灯光,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坐在桌边,没有动作。
他略微倒退两步,顺便推了一下齐盛的肩膀,嫌他挡自己的视线。齐盛也顺着他的视线朝着办公室看,?还严严实实地关着,谢寒声一直没出来。也不知道单议秋看的什么劲。
“他在医疗中心吗?”单议秋又问。
齐盛点头。
“明天我去接他。”单议秋说,“让谢寒声给我开车。”
“他?”齐盛当即不乐意了,“老板,这太危险了。”
单议秋漫不经心:“哪里危险了?”
“他一个外来人,给你开车——”
单议秋刚当着谢寒声的面暴露了身份,如果谢寒声怀有二心,那他完全可以趁着这个机会下手。齐盛光是想一下都觉得头疼。
况且……
齐盛回忆起方才两人的互动,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单议秋以前经常接见加入组织的新人,齐盛也是那时候过来的,他的态度一直很模板化——亲切,温和,给予一点赞赏和夸奖,让人觉得他很好说话,像尊菩萨。
他装得太好,也可能本性如此,面对没有威胁的事物时,永远宽和怜悯,新人不自觉就会相信他所呈现的模样。
只有极少数人能在后续的真切相处中,瞥见些许令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齐盛跟他相处久了,总结出了一点单议秋的行为规律。
他当然也能看出来,在刚才与谢寒声的相处中,单议秋的表现超出了平常。
他是真的很喜欢那个姓谢的,因此笑中多了几分真心实意,还额外跟谢寒声握了手。
齐盛跟了他八年,第四年的时候才勉强碰了碰单议秋的手指。那次是单议秋递给他一份文件,两人的指尖触了一下,齐盛心跳快了半天,后来才发现单议秋根本没在意。
因此一想到方才的情形,齐盛不光是心怀警惕,还很吃酸。
凭什么?就因为姓谢的长了张好脸?
要是没了那张脸,单议秋是不是就不会多关注他了?齐盛暗暗想。
“你要是敢动他的脸,”
一旁,单议秋好像看穿了他的所思所想,声音平淡道:“不对,你要是敢动他,我就把你丢进飞船的加速器里。”
齐盛:“……”
他哑着嗓子道:“我什么都没想。”
“你最好是这样,”单议秋说,“你烦李泽,觉得我偏心,所以我现在没找你麻烦,但是你不要得寸进尺。”
他语气相当冷淡,说话的时候还不忘继续向前走,好像只是随口嘱咐。可齐盛知道话语的分量,连忙跟上,心跳重重地顺着胸腔往下砸,砸得胸口发闷。
“我明白。”他又说。
“行,”单议秋不在这个话题上跟他多纠缠,“这几天多关注一下外来人口。政府部?里有个人叫韦德恩,是行动部的。今天上午派人来试探过你。看看他最近有没有异动。”
单议秋的信息来源很多,偶尔会抛出几条齐盛摸不准头脑的消息让他查,但每次都能查到东西。
齐盛默默记下,在心里又给韦德恩这个名字画了个圈。
单议秋又道:“我记得专业的洗脑仪器要用到几种贵价金属,对吧?”
“是,”齐盛迅速反应,“三级纠缠矿、互合金,还有星铁。研究区本来也想多考虑一下这一部分的,但是后续被叫停了。”
“洗脑涉及的东西太多,趟进去就是一池浑水,脏手,”单议秋说,“我知道附近是有矿石黑市的,你派几个人去查,看看最近这段时间有没有持续的金属流动。”
“主要是这三种吗?”
“其他的也查,但主要是这三个,”单议秋道,“时间线尽量拉长一点,八年左右。”
两次事件都发生在铁谷星,一定是有原因的。最大的可能就是那个洗脑组织的大本营在铁谷星附近。
专业洗脑仪器所用到的各种贵价金属每隔几周就要替换一次,用量相当之大,靠近矿业星球也方便购买材料。
加上铁谷星所在星系已经相当偏远,可以很好地躲避联盟追查。
综合以上,单议秋有理由相信,谢寒声就是在风铁座战役中失踪,然后被捡了漏,直接带回了组织洗脑。
得到吩咐后,齐盛干活去了,脚步声很快就被隔断墙挡住。
单议秋自己坐上悬浮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