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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哑口无言 小小的奇迹

【四十二天前】

“空间共振导致记忆中枢功能紊乱, 部分记忆不可逆丢失。”

谢寒声完全不知道这句话是天杀的什么意思。

他坐在治疗舱里,头晕目眩,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维持清醒,

温热的治疗液没过胸口, 泛着淡淡的荧光绿,刺痛在液体里反而更清晰了,像电流沿着神经往上爬, 在后脑勺的位置敲一下。

光屏上浮现的人貌似眼神关切, 细看却总觉得虚假。

谢寒声试图站起身, 刚要发力便感觉四肢酸软,肌肉被人抽掉了力气一样使不上劲。

他只站起一半便又跌坐回去, 治疗液被溅起来, 泼在仓壁外面, 隐约的刺痛化为更剧烈的闷痛, 从四肢百骸蔓延开。

“这是什么意思?”他道,“我听不懂。”

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撞上四壁的空白,又弹回来, 愈发失真。

光屏里的男人眼神愈发关切:“前段时间你受了很重的伤, 刚刚恢复。我已经询问过好几个治疗师了, 你现在的失忆状况是正常的,不用很担心。”

“我为什么会受伤?”谢寒声问。

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男人原本自信的神情忽然迎来一瞬间的躲闪。他抿了抿嘴唇,犹豫要不要把话说出口。

而在彼此安静的几秒钟里, 谢寒声再一次打量起自己周围。

他目前所处的房间空旷得近乎荒诞, 除了身下的治疗仓,四壁空白冷寂, 没有任何装饰与家具,连窗户都没有。

墙壁是某种灰白色的材料,光打在上面就像打在雾里,分不清楚具体边界,让人看一眼就想吐。

唯一的光源来自正对面那块巨大的虚拟光屏,男人的上半身被投射成三四倍的大小,居高临下地俯视过来时,自然便营造出一种高高在上的冷漠,尽管他眼中的关切弥补了一部分,但还是让人感觉异常不适。

“……风铁座战役,有印象吗?”男人开口,“你胸口的伤就是这么来的。”

闻言,谢寒声茫然地低下头,看到一条狭长的伤口贯穿前胸,从锁骨到小腹,在治疗液的浸泡和长久治疗下,仍然显露出些许血腥的狰狞。

伤口边缘已经长出了一层新肉,但中间还是深红色。

这是致命伤,谢寒声本能知道,他能活下来是运气好。

“不光这个,你的大脑也因为空间共振产生了一定的记忆紊乱,”男人继续说,“治疗师没有办法给出具体的恢复时间,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做好心理准备的意思,就是谢寒声可能一辈子都没有办法恢复记忆。

一片巨大的空洞突然出现在人生里。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做过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躺在这里。

如同一本被人撕掉了所有内页的书,只剩下封面和封底,中间是空的,风一吹就哗哗地响。

谢寒声咬紧牙关,只觉得头更疼了。

“我是在战斗过程中受的伤吗?”他问。

话音落下,男人面上的神情愈发复杂。

他试图显露出一种真实的担忧与考量,可也许是如今的科技太过先进,画面在传输、编码,再呈现的过程中被处理得太干净,反而让他的一切表现都显得虚伪。

“不,”男人说,“你是在逃跑过程中受的伤。”

“……”

见他不言语,男人的语气加重了几分:“你是逃兵,谢寒声。”

话语似重锤般落下,谢寒声骤然攥紧五指。

原本安静垂在身侧的手臂在这一刻显出异样,无数细长的白色金属片感受到了操纵者的情绪异常,发狂般从他的皮肤下翻涌而出,闪烁着极其尖锐锋利的刺目亮光。

那只手在眨眼间从人类的形态崩解,化为一滩流动的白,尖锐的金属片层层叠叠地交错、咬合,随时可以延展成某种狰狞的武器。

但仅仅过去一秒,一切又收了回去。

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拢,重新捏成拳头的形状,白瓷般的金属严丝合缝地拼回人手的模样,模拟出人皮的质感,骨节分明,修长漂亮,看不出丝毫端倪。

谢寒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太阳穴连带着胸腔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他不愿相信自己是逃兵,但他好像也没有否认的理由。

沉默片刻后,谢寒声躺回治疗舱里。

治疗液的液面重新没过他的胸口,带来一点轻微的黏腻和刺痛。

他看着治疗舱再次合拢,透明的舱盖缓缓降下,将他和外面的世界隔开,只在一处小小的窗口对上光屏里男人的目光。

“好吧,”他说,声音在封闭的治疗舱里显得沉闷,“我不想死,这很正常。”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好像接受自己是个逃兵这件事,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难。

男人审视着他的神情变化,想确定他是否真的接受了自己是个逃兵的事实。

他的目光在谢寒声脸上停留了很久。片刻后,他看到了自己想看的东西,满意地点了点头。

“既然你活下来了,就说明我们原谅你了,”他说,“好好休息吧,等之后会有新的任务安排给你。不要再做错事了,这是你戴罪立功的机会。”

谢寒声闭上眼。

光屏熄灭的细微声响在耳边滑过,然后房间里就只剩下治疗液循环系统发出的低频嗡嗡声。

……

几天后,一次治疗结束,谢寒声刚从治疗舱里爬出来,就问道:“我为什么叫谢寒声?”

这个问题在他脑海里存在很久了。他忘记了自己的年龄,忘记了自己的家乡,忘记了自己从出生到现在的一切经历,为什么偏偏还记得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有值得额外注意的地方吗?

“这就是你的名字。”光屏里的男人肯定回答。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谢寒声知道这个男人叫钉匠。

这肯定不是他的本名,大概是一个代号之类的。

身为一个逃跑受伤被抓回来的逃兵,不配知道自己上司的名字倒是很正常。但是谢寒声总觉得这个代号他自己好像听过许多遍,就好像这个男人曾无数次介绍过自己的身份一样。

他将这个感受藏在心底,没有言语。

“我知道这个是我的名字,”谢寒声说,“但是为什么?我的意思是,我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

钉匠烦躁地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

“你是在问我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我不是你爹!”他说,声音拔高,“我怎么知道为什么?还是你不喜欢这个名字?”

“没有,”谢寒声实话实说,“我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

“熟悉就好,”钉匠说,语气缓下来一些,“你的记忆受到了极大损害,从出生到现在一片空白。你的名字是帮你稳定现实的很好办法,我也很庆幸你还记得名字。”

他的表情在说到后半句话时变了变,相对柔和了一点。

谢寒声点点头,从治疗舱里走出来。治疗液从他身上滑落,路过胸膛时,那道鲜红的伤疤已经退成了浅粉色,摸上去只有微微凸起的触感,很快就会完全消失。

先前身体里若有若无的刺痛感也消失了不少,头虽然偶尔会疼,但已经到了可以忽视的程度。

谢寒声换上提前准备的衣服,转身时,目光落向房间的角落。

相比于之前几天的空旷,那里如今多了一个操作平台,是专门辅助谢寒声做失忆后技能恢复的。

从日常的生活常识到后面的战斗技巧,各类涉猎都有,每次治疗结束后,谢寒声都会把绝大多数时间花在操作台前,跟着屏幕上的指引做各种练习。

他虽然是个逃兵,相当没用,但是至少肌肉记忆还在。

当谢寒声握住操作台侧面试用的模拟武器时,手腕翻转的角度、手指扣动的位置、手臂抬起的幅度,每一个动作都能自然而然地做出来。

根据这些零碎的片段,他同样可以得出结论,在失忆之前,他应该是个还不错的士兵。

也许不是那种顶尖的,但至少合格。

然而今天,等谢寒声走到操作台前时,却发现原先设定的各类训练系统都消失了。屏幕上干干净净的,只有一个文件夹图标孤零零地亮着。

点开以后,第一页就是一张身份信息介绍,贴着谢寒声的照片,边上的文字写着他是个修理师,年龄、籍贯、工作经历,一应俱全。

“嗯……”

谢寒声挠了挠头发,白色的流动金属从指尖闪烁一瞬。

他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好几遍,心生困惑,实在忍不住问:“我是修理师?”

好,做逃兵已经够丢人的了,还抛下了自己身后的不知道多少艘急需修理的战舰,谢寒声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失忆前的自己了。

逃跑、受伤、失忆,他真是活该。

“你不是修理师,”钉匠说,语气有点不耐烦,但更多的是某种类似施舍的耐心,好像他正在做一件很仁慈的事情,“这个是你之后的身份。”

谢寒声不明白:“什么意思?”

“你有任务了。”钉匠道。

伴随着他的话语,操作台上的身份信息开始自动向后翻页。页面一张一张地滑过去,每一张上面都是不同的人名和照片,但还没等谢寒声看清,页面就停了,新的资料被调出来,占据了整个屏幕。

“铁谷星?”

谢寒声念出资料顶端的地址,眉毛皱紧。

钉匠耐心问道:“有印象吗?”

谢寒声诚实回答:“毫无印象。”

钉匠已经习惯了他的一问三不知,闻言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他在屏幕那边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往前倾了倾,肩膀的轮廓在光屏上被放大了,显得格外宽阔。

“你的任务就在这上面。”

“怎么说?”

钉匠压低声音,语气更加严肃:“我们刚收到确切线报,一个组织近期将在铁谷星秘密行动。他们在联盟暗面游走了十几年,这是我们第一次抓到这样清晰的尾巴。谢寒声,你要以修理师的身份加入他们,争取找到那个从未露面的首领。”

“我?”谢寒声表示惊讶。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在空旷的房间里弹跳回荡,“你确定吗?我?”

不怪他不信任自己。主要是谢寒声实在不认为自己有这个能耐。

也许近距离突刺、暗杀他还有点把握,肌肉记忆告诉谢寒声,他的身体知道怎么杀人。但是装成另一个人去伪装欺骗——

谢寒声真的不觉得这个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他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怎么装成别人?

他已经犯下很多罪行了,最好不要再加上一个执行任务不利的错误。

于是谢寒声友情提醒:“以防你没有注意到,我可能不太会说谎,而且我不会修东西。”

他坦诚地看着钉匠,而钉匠厌倦地叹了口气。

谢寒声一看见他这个表情就烦,就好像自己多不符合他的期待似的——他能指望一个逃兵多有水平?

一个在战场上转身逃跑的人,能有什么本事?

“我们会给你准备好身份信息的,”叹气之后,钉匠说,他的手指在屏幕外比划了一下,“反正你现在什么都不记得,背下来以后很容易就能代入。”

“那个组织呢?我怎么进去?”

“会有后续安排的,”钉匠说,“我们会给你制造机会,记得保持联系。”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谢寒声没有拒绝的资格。

他点了点头,假装自己有同意的权力。

同意之后,他问:“那个组织叫什么?”

钉匠:“窄星。”

谢寒声:“那我要找的头领呢?”

钉匠:“没有名字,只有代号。”

谢寒声:“代号是什么?”

钉匠:“素商。”

……

于是半个月后,谢寒声以失业修理工的身份踏上了铁谷星。

他携带的证件被精心做旧,边缘有一些摩擦的痕迹,好像他真的在修理厂里认真工作过几年。

钉匠没有立即给他指示,只是让他在铁谷星上先安顿下来。

于是谢寒声真的在一个相对比较简陋的修理厂里找了份工作,还租了一间房子。

那间房子很小,是单人间,从门口走到墙边只需要十步。放了一张床以后基本上就没空间了,床脚顶着一面墙,床头挨着另一面墙。窗户也很小,透进来的光线灰蒙蒙的,带着空气中的矿尘。

谢寒声没觉得不适应。

他猜测在之前的人生里,他应该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因此再次走进这样狭隘的空间,只会让他觉得安心。

四面墙把他包起来,天花板压得很低,像一个盒子。他在盒子里待着,不用想外面的事。

半个月过去了,窄星始终没有出现,钉匠的每一次联络都是让他继续等待。

……

谢寒声不知不觉真就在修理厂干了下去,还因为一次突出表现升了职。

一次换班结束后,他照旧离开修理厂。

铁谷星的傍晚来得很快,亮光转成黑暗只在十几分钟之间,街道两边的灯管次第亮起来,谢寒声沿街走到最近的酒馆前,准备像往常那样在那里坐上半个小时左右,休息的同时也探听一下消息。

因为他在这条街上还算新人,所以从来没有人跟他讲话,谢寒声早就习惯了,准备随便找个地方坐下。

可他刚进门,还没等坐下,就听见吧台那边有争执声传来。

“……什么叫没钱?没钱你来喝什么酒?!”

坏脾气的酒保瞪着眼,拳头紧握着砸在柜台上,眼看着就要动手。

谢寒声远远瞅着,总觉得背对着他的那个人身材瘦弱,恐怕挨不住一拳。

不过这不关他的事。要了东西不付钱,挨顿揍又怎么了?他在修理厂干一天活的工钱也不够付几次医药费的,没必要多管闲事。

这样想着,谢寒声继续朝自己选定的座位走去。

可还没能迈步,一个格外干净的声音穿透了周遭的嘈杂吵闹声,钻进他的耳朵里。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我刚来这里,还没安顿下来,你看……”

仿佛有一粒石子丢进水池,周围的人声是水面上的波纹,那个声音是石子,是所有混乱的来源。

谢寒声眨眨眼。

他的腿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已经转了方向,手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已经伸进了口袋,钱也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拍上了吧台。

谢寒声:“我替他付。”

他的动作太快,不光自己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酒保跟客人也愣了一下。

酒保的拳头还悬在半空,指节上的红印还没消下去。他跟见鬼似的瞅着谢寒声。谢寒声没理他,全部注意力都停在客人身上。

客人转过脸来。

看清的刹那,谢寒声觉得自己重伤未愈的脑袋又被人打了一拳,眼前一片空白,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快要炸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替一个不相干的人付钱了。

完了。

他在心里说。

……

酒保收下钱,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付钱的好心人拉开凳子,坐在单议秋身旁。

他试图做出足够冷静的姿态,可是凳子连续扯了三次才扯到合适的位置,这让他的一切伪装都变成了笑话。

9653激动得差点掉进杯子里,在杯沿上晃了两下才稳住:[他好帅!!!]

是真的帅。

9653之前筛了几百人的身份资料,找出来的人的相貌比不上眼前这位好心人的一半。

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肩膀很宽,穿一件灰蓝色的旧工装,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领口敞着,额前的几缕碎发被汗打湿,贴在高耸眉骨上方,一双眼睛明亮深邃。

这么一个相貌的人在铁谷星竟然只是个修理师,太奇怪了!

9653的白日梦不会成真了吧?

单议秋略微低垂眉眼,无视9653的感叹,将酒杯推远了一些,轻声道:“我会还钱的。”

好心人抬手冲着酒保比划了一个手势,接着看向单议秋,同时也注意到了他面前的酒杯。

“这个很难喝,”他认真说,“基本上是这家里面最难喝的东西。”

他的手指点了点那杯酒,语气相当轻蔑,但又不会让人觉得不适。

这个是真的,味道像是发酵的水,单议秋只抿了一口,就再也不想碰了。

他笑笑,依旧轻声细语地感谢:“我第一次来这里,本来想到处走走的,真的谢谢你。”

说着,单议秋偏头再次看过去,试图用眼神传递感激之情。

对上他的眼神,好心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他手里还端着酒杯,举到一半的位置便停住,不上不下,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微微晃动。

半秒之后,好心人才回过神来,收回视线,把酒杯放到桌上。

“没事,”他咳嗽一声,声音发紧,“一杯酒而已,我请得起。”

“我叫单议秋,你叫什么?”单议秋继续试探。

温和悦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好心人喝酒的动作彻底停住。

他的手指捏着杯壁,指节微微泛白,犹豫斟酌着该不该讲出自己的真实姓名。

于是单议秋不催促,只是望着他,安静等待一个答案。

这个人是不是主角不好说,但这个人一定会说话的,单议秋就是有这样的自信。

而瞬息沉默后,好心人也确实开口了。

“我叫谢寒声。”他道。

“……”

名字落进耳朵里的瞬间,单议秋的呼吸停了一拍,9653在角落里欢呼,难以想象白日梦真的发生了。

从全地球到全宇宙,万万分之一的概率发生,都不足以让单议秋追到谢寒声的衣角。

可是谁能想到呢?

连9653都认定为白日梦的瞎话,竟然就这样安静地发生了。

在单议秋最没有准备的时候,在他以为还要找很久的时候,这个人自己走过来了,坐在他旁边,替他付了一杯酒钱。

单议秋犹豫着伸出手,无视对方惊讶的眼神,指尖点在谢寒声的手背上。

触到的皮肤温热干燥,脉搏的跳动透过皮肤传到指尖。

下一秒,9653的提示音响起。

[恭喜宿主,主角定位已锁定,主角身份已确认。]

[主角身份——谢寒声。]

四周人声鼎沸,酒杯碰撞的声音、椅子刮地板的声音、悬浮屏里新闻播报的声音混在一起,有人推门进来时带进一阵风,把桌上的空瓶子吹倒了,骨碌碌地滚到地上,吵闹嘈杂。

而在无数的喧闹之间,谢寒声仍然专注地看过来,等待单议秋讲话。

他不知道短短几分钟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明白理论上,他们的相遇是一次小小奇迹。

他一无所知。

罕见的,单议秋有点说不出话。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男朋友 酒钱怎么还

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预料。

谢寒声原本只是寻常下班, 顺手帮人一把,满足一下助人为乐的愉悦心情,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如今这副情形。

对方的指尖还抵在他的手背上, 存在感异常鲜明。谢寒声不太自在, 想要抽手离开,可又不太舍得。

刚认识的心上人眼神恍惚,呆呆地看过来, 很难说心里在想些什么。谢寒声暗暗从心里祈祷他不是觉得自己难看。

毕竟虽然素昧平生、萍水相逢, 但一见面就被人家觉得丑, 确实悲惨。

又耐心等了半分钟,谢寒声才挪动手臂, 把手缩回去一些。

“你……”

他干咳一声, 维持住声音稳定:“你的手有点凉。”

“是吗?”

单议秋眨眨眼, 把手平放在谢寒声的手边, 让两人之间隔了一厘米不到的距离。

他终于意识到刚才的触碰可能不太符合平常的社交礼仪,于是温声说:“我是老师。”

好像这样就可以解释自己为什么要碰谢寒声的手。

谢寒声其实完全不懂, 但还是点了点头,假装自己明白了。

“我刚到这边, 还不适应气候。”单议秋又说。

他把声音放轻, 尾音微微下坠, 不露痕迹地示弱着。

谢寒声闻言看向他。

酒馆的灯光不太亮,但足够他看出单议秋白得有点过分,嘴唇没什么血色,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灰色, 看起来像是刚从疲倦中脱身。

“我前段时间报名了边远星系的教学援助活动,”单议秋继续说,“我会在铁谷星支教几年, 昨天刚下舰船,还没有完全安顿下来。”

谢寒声的眉毛皱了一下,想起了自己刚来铁谷星的那几天。

“为什么要来这个地方?”他问。

单议秋闻言沉默一瞬,斟酌措辞后缓声开口。

“我认为边缘星系要比中央星或者首都星更需要我。”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顿了一下,露出一截不好意思的微笑:“没想到我一来就惹麻烦了,真的要多谢你。”

谢寒声看着他笑,心跳逐渐失去规律。

他已经听单议秋说了不知道多少遍谢谢了,按理说应该习惯了,可现在看着对面的人微微垂下头、耳朵尖泛着一点薄红的样子,他突然也有些不好意思。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不好意思什么。

“你不用谢我,”谢寒声道,“你可以还我钱的。”

反正今天单议秋是还不了钱的,他们可以约下一次见面,这样的话,谢寒声就能再见他一面,一石二鸟。

谢寒声从心里为自己鼓掌。

坐在他对面的单议秋笑弯了眼睛。

“好啊。”他说。

说完,他马上站起了身。

随着姿势发生变化,原本一直萦绕在谢寒声鼻尖的香气骤然清晰了许多,谢寒声的心跳跟着软了一下。

与此同时,平放在桌面上的右手臂难以自控地向前挪了半寸,指尖有银光闪烁,不知道是想去捕捉那缕香气,还是想勾住眼前那寸漂亮的腰。

谢寒声觉得自己的手臂一定是出问题了,他不清楚具体原因,只是突然变得很有压力,意识到只有竭尽全力,才能避免自己做出任何不恰当的举动。

他刚刚助人为乐,在人家眼里是很不错的人,但如果控制不了自己的机械手,非要在不该碰的地方摸一把,那形象马上就会从好人变成臭流氓。

谢寒声仰起头,望着单议秋逆光而立。

酒馆的灯光在他背后勾出一道轮廓,肩膀的线条窄而利落,衬衫下摆松松地扎在腰带里,被光一照,隐约能看见腰侧的弧度。

到了说再见的时候了,谢寒声心想,可以期待下一次见面了。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半秒之后,单议秋道:“我带你回家取钱吧。”

……

[我从来没有这么快地遇见过主角,]9653乐滋滋地说,在单议秋的肩膀上弹跳,[我其实是有预言天赋的,对吧?]

“你不是数据生命吗?”单议秋问,他站在酒馆门口,目光望向里面正在付钱的谢寒声,“数据生命也有预言天赋?”

这是个很好的问题。9653陷入沉思,然后很怀疑地问:[难道只是巧合吗?]

“我是这样认为的。”单议秋说。

谢寒声付完钱,从酒馆里出来,刚站稳,还没来得及开口,单议秋直接牵住了他的袖子,带着他往西边走。

谢寒声骤然被牵,内心相当惊讶,面上却很乖巧,脚步踉跄着跟了上来,

走了几步后,他还是忍不住问:“你以前是不是教小孩子的?”

单议秋偏过头看他,问:“为什么这么说?”

谢寒声抬了抬手,向单议秋展示牵住自己袖子的两根手指。

“一般牵小孩才这样。”他说。

单议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谢寒声。

其实他就是怕谢寒声逃走,毕竟什么话都没套出来呢,就让人这样走了会很可惜。

但既然谢寒声给台阶下了,他就顺势点了点头。

“不好意思,”他说,象征性地松开手指,又很快重新捏住,力道比刚才还重,“我习惯了。”

谢寒声看着他重新捏紧自己袖口的两根手指,沉默了一秒。

“你很有责任感。”他说。

9653特别惊讶:[这都能夸!]

单议秋也笑了。

他没有直接把谢寒声带到自己的临时公寓,路过一家距离公寓只有三分钟路程的酒馆时,他停下了脚步。

“你愿意再请我喝一杯吗?”单议秋问。

此时天已经黑了。酒馆门口的指示牌规律地闪烁着,光芒在熄灭与亮起之间来回切换,落在单议秋的五官上,像是刻意用光线把他重新描摹了一遍。

先暗下去,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再亮起来,将眉眼鼻梁依次照亮,当落在他的嘴唇上时,光亮隐约照出一点弧度。

谢寒声心跳如鼓。

他转头看了一眼酒馆的指示牌,刚想说些什么,单议秋便如同知道他不会拒绝一般松开了他的袖子,转而按在他的胸口,将谢寒声往里面推了一把。

谢寒声闭上眼睛,从脑子里粗略算了一下今天带出门的钱。

觉得差不多够了后,他毅然决然地踏进酒馆大门。

……

星际时代也有调酒文化,跟地球上大同小异。单议秋一拿到酒单,马上就看懂了哪些昂贵、哪些后劲大,都不需要9653在旁边辅助,十五秒点了十杯酒。

酒保都傻眼了。

“你确定?”他问,目光从单议秋脸上移到谢寒声脸上,又从谢寒声脸上移回来,相当怀疑,“这酒你们可不一定喝得下。”

“我觉得可以,”单议秋合上酒单递回去,语气很确定,“麻烦调吧,他来付钱。”

谢寒声坐在旁边,察觉到酒保投来的询问视线,强作镇定地点了点头。

他倒不担心自己付不了钱,反正现在的工作都是过完今天没明天,就算把全部家当都花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只希望单议秋别喝太多,毕竟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喝多了可能会吐,然后难受一整天。

“你要不要少喝一点?”他劝道,“你不是明天要报到吗?”

“我酒量很好的,”单议秋说。

他半趴在吧台前,偏过脸看谢寒声,语气里带着一点似真似假的质疑:“你不相信我会还你钱吗?”

谢寒声已经做好今天把钱都打水漂的准备了,但是这个万万不能承认。

他坚定地摇头:“我相信你。”

好可爱。

9653在单议秋的肩膀上晃来晃去,被不动声色地按住。

酒很快就全部端了上来,有些一看就知道度数很高,有一些则只是看着颜色绚丽,闻起来却是清甜的。

单议秋知道现在的酒精跟以前不一样,为了适应星际时代人类的酒精耐受度,酒馆都相应地做了调整,不会出现千杯不醉的尴尬情况。

他随便挑了一杯挪到自己面前,示意谢寒声也挑一杯。

谢寒声不懂酒,就拿了杯离自己近的。

单议秋抿下一口,味道还不错,果味很重,酒精被压得很好。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他问。

谢寒声刚喝了一口酒,被这个问题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才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自我介绍了,”单议秋说,“你也可以说一下。”

谢寒声瞥向他。

酒馆的灯光比外面亮些,斜着照进来,在单议秋脸上打出柔和的阴影,让本就透亮的眼睛愈发明亮。他的嘴唇被酒液润湿了一点,泛着柔软的光。

谢寒声不得不回答:“我是一个初级修理师。”

“是吗?”

“是啊,”谢寒声点头,又补充说,“不过我很快就要晋升到中级了。”

他工作认真,加上修理厂缺人手,老板觉得他一个人能顶两个,所以决定多花一点工资,让谢寒声干更多的活。

这些不利于形象建立的话,谢寒声没说出来。

“我以为你可能是军人一类的。”单议秋说。

此话一出,谢寒声差点又被呛住。

这都能发现?

好在钉匠给的资料上写过服役的经历,谢寒声顺势道:“服役过。你是怎么发现的?”

“你的走路姿势,”单议秋解释,“相当干脆利索,而且很好看。一般这样的人不是军人,就是从事相关职业,所以我随便猜了一下。”

“你眼睛很厉害。”谢寒声由衷赞叹。

单议秋就笑了。

他本来就好看,皮肤白皙五官优越,一双眼睛不是那种让人感到压力的凌厉形状,相对圆润些,笑起来便仿佛有春水盈川,给谢寒声萌动的春心又开了一枪。

看着他笑,谢寒声不自觉便喉咙干咳,为了掩饰异样,他把手里的酒一饮而尽。

而他没注意到的是,见他喝酒,单议秋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你来这里多久了呀?”单议秋又问,身体稍微往谢寒声的方向倾了倾,手肘撑在吧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你怎么会选择来这里呢?”

谢寒声把空酒杯放回桌面,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有难处。”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他没有明说,大概也不愿意就此谈下去。单议秋理解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转而去看酒馆里的其他景象。

这个酒馆比他们相遇的那个相对要体面一些,灯光明亮,氛围也没有之前那样混乱。吧台后面摆了一整面墙的酒,瓶子擦得很干净。角落里有两桌客人,交谈声很轻,传过来的时候只有细碎的嗡嗡声。

看了一圈以后,单议秋回过身来,轻声说:“我来这里的时候,有人跟我讲,说每个人都能在铁谷星找到吃饭的工作,但是……”

谢寒声看他:“但是什么?”

“但是也仅仅只是吃饭,”单议秋说,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地转了一圈,“每个人都想离开,但每个人都缺一张离开的船票。”

铁谷星的常居人口分为两种。一种是原住民,祖祖辈辈都在这颗灰扑扑的星球上采矿、结婚、生孩子、继续采矿;另一种是从别的星球移民过来的。

铁谷星的移民政策采取宽进严出——想上星球只需要一张普通船票,但想要离开,要付出百倍甚至千倍的价钱。

这对很多人来说,都是一辈子的天文数字,更别提还有欠矿业公司的违约金。

谢寒声理解地点了点头。

他来这里才一个多月,已经看透这个星球上的生存氛围了,无法停止的工作和无穷尽的疲倦,工厂里时常有人谈论离开的事情,但从来没有人真的下定决心过。

拿到船票又能怎么样?离开铁谷星照旧是穷光蛋一个,无法在别的星球安身立命。

“我知道每个人来这里都有自己的原因,”单议秋说,声音放得很轻很慢,“但我同样相信,你不是坏人。”

他话语真挚,让人不得不与他四目相对。

两人对视良久,谢寒声无话可说,仰头又喝下一杯酒。

……

单议秋租住的临时公寓就位于街角。爬上两层楼后,过一道人脸验证就能进入。

门打开,内里漆黑一片。有洗涤剂的气味传来,一点柠檬味的清香混在空气里,从门缝里慢慢地散出来。

谢寒声一个人喝了八杯酒,有点晕,靠在门口,不准备进去。

“我就在这里等你吧,”他说,声音发哑,“其实是我请你的,你真不用……”

“不用什么?”

单议秋站在门廊内,室内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坚持道:“我说过要还你钱的。”

“好吧。”

谢寒声点点头,心里略微有点遗憾。

可还不等他调整好情绪,单议秋又道:“你进来吧。”

谢寒声本能想要拒绝。他觉得自己应该拒绝——他们才认识不到半天,他只替人家付了一杯酒 钱,连话都没说上几句,就跟着人家进屋,这怎么想都不太对,有点儿太轻率了。

可还没等话说出口,一根手指勾住了他的衣领,力气不大,但角度很巧,直接把谢寒声扯进了公寓。

门在身后应声合拢,走廊里昏暗的光被切断,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亮光,勉强照出家具的轮廓。

随之而来的却不是一杯啤酒钱,而是一具温热甜香的身体。

一个吻落在唇角。

很轻,嘴唇碰了一下就离开,谢寒声还没反应过来,单议秋已经又贴了上来。这次不是唇与唇的一触即发,而是一个真正的吻,混着许多说不清的温软热意,相当惑人。

谢寒声的脑袋嗡地一声。

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手迅速抬起来,扶在单议秋的腰侧,使力一勾便把人揽进怀里,单议秋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指尖收拢,把他往下拽了拽。吻从嘴唇移到嘴角,又从嘴角移回来,急切缠绵着,混杂出难以压灭的欲望。

酒精与亲吻共同作用,谢寒声更晕了,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指腹压在单议秋腰侧的布料上,又控制不住地抚摸两下,感受着布料下面温热的体温

然后理智突然回笼了。

仿佛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来,谢寒声的手掌撑开,把人往外推了一截,足够他们看清彼此的脸。

“我……”他喘了一口气,声音有点哑,“我没有这个意思。”

单议秋被他推开,也不恼,靠在一侧墙边呼出一口气,抬手捋了一把头发。

额前的碎发被捋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微微发红的眼角。他的嘴唇比刚才红了一些,下唇有一小块被吮过的痕迹。

“你没有什么意思?”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尾音微微上扬。

谢寒声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比划了一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他的手还搭在单议秋腰侧,单议秋的手还搭在他肩膀上,他们的胸口之间大概隔着一个巴掌的宽度。

“……这个。”他说,声音干巴巴的。

单议秋看着他,嘴角愉快地弯起。

他又亲上来了。

这次比刚才更理直气壮,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点笑意,软软的,湿湿的,舌尖在谢寒声的下唇上轻轻蹭了一下。谢寒声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就被他带着又贴了回去。

两个人又亲成一团。

谢寒声的脑袋更晕了,他本来就失忆,脑子不好使,现在更是一团浆糊。

他不明白情况怎么变成了这样。明明他刚才已经把人推开了,明明他也正确表达了自己的看法,怎么就又亲上了?

偏偏他刚才喝了太多酒,理智像一条被攥在手里的绳子,攥得住,但滑得很,一使劲就从指缝里溜走了。

亲吻逐渐变得饱含贪欲,欲望是无法填满的黑洞,唇舌勾缠像是落进黑洞的一束火焰,照亮一瞬后,很快便被更黑尘的渴望压灭。

而赶在无法挽回之前,谢寒声再次把人推开。

这次推的距离比刚才远了一些,他的手撑在单议秋的肩膀上,手臂伸直了,两个人之间隔出一臂的距离。他的胸口起伏着,呼吸急促,嘴唇上还残留着刚才亲吻的温度。

“我不太习惯这个……”谢寒声说,声音比刚才更哑了,“我没有……”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单议秋偏过头,嘴唇贴在了他的脖颈上。

嘴唇若有若无地擦过皮肤,带来一点温热的气息,从喉结旁边一路滑到耳根下面。谢寒声倒抽了一口凉气,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攥住了单议秋肩膀上的布料。

“我真的不太习惯,你很好,”他断断续续地说,“但我没有……”

单议秋的嘴唇停在他喉咙的位置,压在他的皮肤上,说话的时候嘴唇仍然若有若无地亲吻着。

“没有什么?”

谢寒声一阵哑口无言,他不知道自己没有什么。

没有经验?没有准备好?没有想过这种事情会发生?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他艰难地聚拢理智,选择了最正常的说法。

“我不一夜情,”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

单议秋从他胸前抬起头来。

他的嘴唇被吮吸啃咬得十分红润,下巴上有一小块被谢寒声的咬出的红印。他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衬衫领口,那里在接吻的时候,被蹭开了上面的几颗扣子,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

怎么能只有一个人脱衣服呢?

单议秋抬起手,指尖挑开了谢寒声的衣领扣子,动作格外缓慢,摆明了是做给谢寒声看。

“你只要认真的感情?”他一边解扣子,一边问。

谢寒声用力点了点头。

他本以为单议秋会知难而退。

一个刚认识的人,在人家屋里亲成一团,然后说“我只要认真的感情”——这话说出来,谢寒声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正常人应该会觉得意兴阑珊,让他穿上衣服马上滚蛋。

可单议秋没有。

他靠在门板上,歪头看了谢寒声一会儿,然后笑了。

“我喜欢你,”他说,“你喜不喜欢我?”

谢寒声呆在原地。

这又是什么问题?

他愣愣看向单议秋,那张在酒吧灯光下就让他挪不开视线的脸,此刻在更暗的光线里,愈发清晰,谢寒声觉得自己要有大麻烦了。

一种直觉告诉他,如果他现在点了这个头,以后的事情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这不是一杯酒钱的事。

他得拒绝。

可不等开口回答,单议秋就又吻了上来。

这次不像之前那么热情缠绵,只是轻轻一吻,勾出点热意后马上离开。来回几次后,单议秋问:“你喜不喜欢我?”

他的嘴唇几乎贴着谢寒声的嘴角,说话的时候,气息打在他的皮肤上。

谢寒声张了张嘴,声音还没出来,单议秋就又亲上来了。

又是一下,仍然浅尝辄止。

谢寒声只能往前凑,想亲个痛快,可惜人家躲得更快,他扑了个空。

“喜不喜欢?”

“……”

又一下。

“嗯?”

“……”

再一下,这次落在嘴唇正中间。

来回好几次。谢寒声每次想开口说话,单议秋就亲上来,不给他说话的时间。亲一下,问一句,再亲一下,再问一句,像在玩一个不太公平的游戏,问问题的人不给回答的机会,被问的人只能被亲得晕头转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来回磨了好多次后,谢寒声终于找到了一次空隙。单议秋的嘴唇刚离开他的嘴角,还没贴上来,他赶紧开口。

“不喜欢。”

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足够能表明他的立场。

单议秋瞧着他,笑眯眯的。

“我不信。”

然后他又亲上来了。

这次亲得比刚才久,嘴唇压在他的下唇上,谢寒声的手落在单议秋的肩膀上,无声收拢了一瞬。

亲完之后,单议秋退开一点点,盯着他,等待全新的回答。

谢寒声没办法了。

他点了点头。

很轻的一个动作,有点儿不情愿,接近被威逼的回答,但单议秋看见了,嘴角的弧度变大了许多,笑得情真意切。

“那太好了,”他说,计划得逞,语气轻快,“以后你就是我男朋友了。”

谢寒声张了张嘴。

男朋友。

这三个字落在他耳朵里,不亚于一颗集成导弹在五米距离内爆炸。

他们认识多久了?一小时?两小时?他替单议秋付了一杯酒钱,被他扯进屋里,被他亲了一顿,然后他就成他男朋友了?

天降好运是该高兴,但谢寒声总有一种被人下了套的错觉。

“来吧。”单议秋说。

不给谢寒声思考的时候,他的手指勾住了谢寒声的衣领,把人扯向卧室的方向

谢寒声被拽着往前走,脚步踉跄慌乱。

卧室门在身后关上了。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奥斯里 单老师第一

单议秋总觉得腰侧泛起丝丝凉意。

身后是男人精壮滚烫的胸膛和悠长的呼吸, 谢寒声已经睡着了,呼吸很沉,胸腔的起伏贴着他的后背, 像潮水涌动。

房间里很暗, 窗帘没有拉严,微弱亮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亮线。

单议秋没有闭上眼睛。

他把手指向后伸去, 覆住了圈在自己腰间的那条手臂。

凉意就是从这里来的。

谢寒声的手搭在他的腰侧, 掌心温热, 手指尖却冰凉,凉得不太正常。

其实从刚一上床, 单议秋就察觉到了不对。

谢寒声力气很大, 像往常那样, 单手就能把人制住。加上他喝了酒, 动起手来更容易不知道轻重,攥着单议秋的手腕往床垫里按的时候, 力道快要把他钉在那里。

单议秋早就适应了谢寒声的力气,在别的世界里, 在床上被按着弄的经历也不是没有过, 他以为自己什么都习惯了。

但以前的谢寒声是滚烫的。整个人像一座烧透了的火炉, 皮肤贴上来的时候烤得人发汗,呼吸打在脖颈上,几乎能点起一团火,每一寸都是如此。

可这回不一样。

每当有滚火烧过身体, 紧接着就有一点坚冰随之落下。谢寒声的手指扣在他腰侧的时候,那股凉意顺着血管往下走。

热是铺天盖地的,凉是尖锐的, 冷热交织在一起,单议秋真的受不了。

他本来就晕,不自觉地躲,腰往后缩,想避开那双忽冷忽热的手。可还没能躲开,就又被一把扯了回来,后脑勺磕在枕头上,谢寒声的鼻息落在他的锁骨上,又是滚烫一片。

精神上,单议秋什么都习惯了,但身体还是第一次。

无论做了怎样的心理建设,单议秋到后面都在发自内心地退缩。

谢寒声的手从他的腰侧往上滑的时候,他一个劲地推,指尖抵在那条精壮的小臂上,想让他挪开一点。但谢寒声显然心怀报复,这个混账非但没有拿开手,反而顺着腰一路往上,指腹擦过肋骨,冰得单议秋倒吸了一口气,喘都喘不匀。

他那时候没有力气想别的。现在躺在这片安静里,那些混乱的感受才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个问题。

“这个世界是存在改造人的,对吧?”他在一片黑暗中,跟9653确认。

9653第一次在这种情况下跟宿主探讨问题,有点儿害羞。它从单议秋的肩膀上飘起来,象征性地别过去半个身子,光圈都转到了背面。

[嗯,]它说,[一般存在于军方,规模不大。]

谢寒声的手一定有问题。单议秋确定。

刚才在黑暗里,谢寒声攥着他的手腕把他翻过去的时候,他清楚地感觉到那些手指的触感不对劲。

跟温度没关系,是指节。

正常人的指节是骨头,被关节囊和韧带包裹,摸上去虽然硬,但有一种温热的韧性。

谢寒声的指节不是那样的。那些手指在某些瞬间会变得格外硬,像金属,像某种被肌肉包裹住的骨架,凉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透过皮肤和血管,一直凉到他的内脏上。

于是单议秋又问:“一个修理师理论上可以是改造人吗?”

[这……]9653陷入了沉思。

在这个星际社会,改造人属于战略价值极高的军用改造武器。改造方向不同,但相同的是每一次成功的改造都意味着背后成千上万的金钱堆砌。

哪怕后面迎来排异或者种种消极现象,这样的人也不应当直接流落到铁谷星,当一个初级修理师傅。

谢寒声如果真的是改造人,那他现在应该在军队,或者某个研究所里,而不是在一颗灰扑扑的矿业星球上修发动机。

结合主角的悲惨人生设定,单议秋基本可以确定:谢寒声如今的身份有问题。

“你先去休息吧,”他温声嘱咐9653,“不用在这儿耗着了。”

9653应了一声,可还没来得及飘远,又期期艾艾地挪回来,把声音压低。

[宿主,你为什么现在就跟他……]

它没好意思把话说完,很不好意思。

太好玩了。

单议秋弯了弯眼睛。在黑暗里,笑容看不太清楚,但9653能感觉到他的情绪很松弛。

“因为这样很方便。”他回答。

上了床,基本上就拿捏了谢寒声的一半。哪怕他不会和盘托出信任,也不至于继续把单议秋当陌生人。

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单议秋都有了插手的理由。更何况他们俩已经确定关系了,现在是情侣。

这个做法讲实话不太道义,单议秋在趁人之危,把关系坐实。

不过既然他有拯救谢寒声的正当理由,那么他就不会为此感到羞愧。手段不光彩,目的不脏,行不行得通,以后再说。

9653似懂非懂地挂机了。

单议秋在谢寒声的怀里翻过身来。

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动,本来已经进入浅眠状态的谢寒声哼了一声。

他的眼睛没有睁开,但手臂收紧了,手掌相当自觉地沿着单议秋的腰揉了揉,动作里带着一种半梦半醒的温存。

“怎么了?”

单议秋没回答。

他凑上去,嘴唇落在谢寒声的脖颈间。

先是喉结旁边的那一小块皮肤。然后慢慢地往上移,嘴唇擦过下颌的弧线,尤其流连在肩膀侧边的一块印记上。谢寒声每次被亲到这里,呼吸都会乱。

“你困了吗?”单议秋小声问。

谢寒声睁开眼睛。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瞳孔还没完全对焦,但已经在看单议秋了。

“我更担心你困。”他说,声音还是哑的。

“我不困。”

“但你刚才哭了。”

说这话的时候,谢寒声的拇指在单议秋的腰侧蹭了一下。

提起刚才,单议秋完全没有羞涩。他沿着谢寒声的肩膀向上吻去,鼻尖蹭过下巴,反手与谢寒声的手十指相扣。

“哭是正常的,”单议秋说,嘴唇贴着谢寒声的下巴,“我第一次谈恋爱。”

如果说谢寒声刚才跟他聊天还有点心不在焉的话,单议秋这句话说完以后,他的眼睛完全瞪大了。瞳孔收缩了一下,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打飘。

“我说我是第一次谈恋爱。”

单议秋漫不经心地把炸弹再扔了一遍。

敌军完全溃败。谢寒声的声音更飘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你刚刚跟我说你喜欢我。”

“对,我说了。”

“你还说我们是情侣。”

“我也说了。”

“我以为……”

谢寒声顿住了,嘴唇动了动,没有说下去。

“你以为什么?”单议秋眯起眼。

一对上他的眼睛,谢寒声马上摇头。

“我什么都没以为。”他说。

这种事情其实很常见。科技的高速发达相当程度上延长了人类的寿命,而生命的过于漫长配合人性天生的不忠贞,让一夜情这种不该被广泛推崇的行为愈发膨胀。

人们懒得恋爱、懒得磨合,于是上床变成了一件不需要太多前提的事情。谢寒声以为单议秋也是这样的。

他以为单议秋之前说的那些话——喜欢、情侣、认真的感情——都是哄自己上床的,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铺垫,说的时候是真的,但说完就算了。

可现在,看着单议秋的眼睛,谢寒声心里却不确定了。

斟酌片刻后,他试探着问:“你……真想跟我谈恋爱?”

单议秋皱紧眉毛。“我们不是已经确立关系了吗?”

谢寒声哑口无言。

确立关系应该有的约会呢?不应该是从牵手开始吗?为什么他们这么特殊,直接跳到了上床?

这一步跨得太大了,大到谢寒声的脚还悬在半空,没踩到地。

但这些不是重点。

重点是谢寒声不应该在任务期间建立任何稳定关系。钉匠没有明确说过不许,但“以修理师身份潜入窄星”和“在铁谷星谈恋爱”之间差了十万八千里。

谢寒声给自己添麻烦都不怕,但他更担心把单议秋扯进来。

“我……”他咳嗽一声,“我没想到会这样。”

“什么叫你没想到?”

单议秋察觉到了谢寒声的退缩。立马翻身压在他身上,手掌撑在他的肩膀两侧,低头看他:“这是推脱的意思吗?”

谢寒声没有推开他。他躺在那儿,看着单议秋的脸从上方俯下来。

“我其实没有那么喜欢你。”他道。

这是他最近能想出来的最合适的回答。既不伤人,又能把关系退回到一个安全的位置。

但这句话很混账。如果这时候单议秋要扇他一巴掌的话,谢寒声也能接受。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单议秋压根没生气。

他只是慢悠悠地挑了挑眉,重复问道:“你不喜欢我?”

“对,”谢寒声说,语气尽量放得肯定,“我其实没有那么喜欢你。”

“我不信。”

谢寒声愣了一下。“这有什么好不信的?我为什么要骗你?”

“对呀,你为什么要骗我?”单议秋问。

说完,他撑着谢寒声的胸膛坐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手掌贴着谢寒声的胸肌,指尖微微用力,把身体撑起来。他的腰线在黑暗中划了一道弧,从谢寒声的小腹上方掠过,然后落下去。

正正好好坐在谢寒声身上。

谢寒声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反应过来。他本能地觉出问题——可还没等他有所准备,单议秋已经撑着他的胸膛,坏笑一下,表明他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并且不准备退缩。【老大,只是坐在身上而已,就跟摔跤似的】

只一个笑容,情况便完全反转。

谢寒声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背叛了他所有的意志和说辞,头脑发昏,呼吸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而单议秋当然也发现了谢寒声的异样,他暂且停在原地,低头看向谢寒声的脸。

“你真不喜欢我?”他轻声问。

谢寒声保持沉默。

于是单议秋叹了口气,抬手抚过谢寒生的侧脸,指尖顺着眉梢一路向下,似有似无的爱恋,令人头皮发麻。

谢寒声无法躲闪也不想躲闪,闷哼从喉咙里溢出来,他连忙抬手掐着单议秋的腰,不让他再乱动。同时手臂使力,直接把单议秋从他身上抱了下来,翻身按在枕头旁边。

他的呼吸很重,一阵头晕目眩。

“你赢了,”谢寒声说,声音含含糊糊,“我喜欢你。”

“那太好了,”单议秋说,“我不希望我第一次谈恋爱就分手。我们可以多互相了解一下。”

谢寒声同意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愈发感觉自己走进了一个圈套。

他脑子里窜了很多想法,最后忍不住问:“你过几天会让我签一个受益人是你的保险吗?”

单议秋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他半靠在枕头上,眼角弯起来,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你为什么会这样问?”

“因为这样比较符合逻辑。”谢寒声说。

他一本正经地委屈着,总觉得单议秋说喜欢自己别有目的。他连自己有什么可骗的都不确定,但就是觉得不对劲。想到自己一腔真心即将被人玩弄,便考虑这是不是上天的报应。

闻言,单议秋笑得更大声了,眼角几乎要笑出泪来。他侧过身,看着谢寒声,轻声道:“好可怜。”

谢寒声第一反应是说自己不可怜。他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有什么可怜的?但话还没出口,单议秋就张开了手臂。

“过来,我抱抱你。”

谢寒声盯着他的怀抱看了一会儿,身体比脑子反应快,一头扎了进去,脸埋在单议秋的颈窝里,鼻尖抵住他的锁骨。

单议秋的手臂收拢,把他圈住。手指在他的后背上慢慢拍了拍,像在哄一个不太高兴的小孩。

谢寒声闭上眼睛。

卧底一个月不到,情报一无所获,但是交了个男朋友。

这就是为什么谢寒声注定做不成大事。

……

再睁眼,阳光明媚。

单议秋是被终端提示声吵醒的。

他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通讯人的名字跳出来——齐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