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85(2 / 2)

单议秋选择接听。

“情况怎么样了?”他问。

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单议秋终于坐直身体下了床。

“已经安全降落了,”齐盛回答,声音从终端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压缩后的失真,“相关人员按照原定计划,通过三十六条渠道降落铁谷星,目前已经有十五名就位。”

“可以。”

单议秋走到衣柜前,把柜门拉开。柜子里面的衣服不多,几件衬衫,几条长裤,叠得整整齐齐。

他挑了一件浅色的衬衫和深色的长裤丢在床上。

“不用很着急,慢慢来。”

“好。”齐盛应了一声。

其实汇报到这里,已经可以挂断通讯了,但是自从单议秋率先以教师的名义到达铁谷星,齐盛已经有三天时间没有和他交谈过了,现在忍不住要多说几句,哪怕没什么正经事。

他开始没话找话:“怎么没开启视频通讯?”

“顺手点的,”单议秋说,把衬衫拎起来抖了抖,“反正都一样。”

他带着衣服走到镜子前,抬手比了比衬衫。

衣领略高些,刚好能遮住脖子上的痕迹。谢寒声昨天晚上即便有点恼火,也没有太下狠劲,亲的位置都能被衣服遮住。倒是腿上更惨不忍睹些,青了几块,被被子盖住,眼不见为净。

“对了,李泽怎么样了?”单议秋问。

“就老样子,”齐盛嗤笑了一声,语气相当不屑,“问过你去哪儿了,我没理他。”

“对他好一点,”单议秋淡淡地说,把衬衫穿上,开始系扣子,“他比你胆子小。”

“这个到底跟胆子小不小的有什么关系?”齐盛就不明白了,“我说白了,老板,现在把他撇下正好,你总不至于真带着他满宇宙飞吧?家里多的是可以学做咖啡的兄弟,你不用非得找个外人。”

他还是不信任李泽。倒不是说李泽真的暴露了什么问题,只是齐盛天然便不喜欢单议秋身边多出个外人。

这是个问题。但直到目前为止,这个问题没有烦到单议秋,所以他暂时没有纠正。

他提起另一个话题:“你知道前段时间铁谷星发生过一场小型政变吗?”

“啊?什么政变?”

“用‘政变’讲不太合适,可能更像是一场政治意外,”单议秋说,把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又解开了一颗,“原铁谷星最高执政委员会的常务委员之一,死在了视察途中。是刺杀。”

这件事情齐盛也略有耳闻:“徐茂维?”

“对。”

“不是说是仇家刺杀吗?”

“我只是觉得时机很巧。”单议秋说。

他站在镜子前,语气不紧不慢:“他生前正在极力推进和平发展方针,压制激进派。而他死后,原先一直被他打压的激进政治分子全部冒出了头,有几个已经被政府委以重任了。”

换好衣服后,单议秋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袖口,回头瞥见床头柜上有一张字条。

“联盟和帝国还有的打,”单议秋说,目光从字条上移开,“如果边缘星系预备叛乱,那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齐盛在通讯那头沉默了片刻,呼吸声越来越重,消化这段话的分量。

“你确定吗?”他问。

“我不确定,”单议秋说,“所以这个需要你去查。”

“你干嘛这么向着联盟?”齐盛又试探着问,“反正咱们也不是他的人。”

窄星不属于任何政权。他们游走在缝隙里,卖的是技术和情报,不站队。联盟也好,帝国也好,谁给钱谁就是客户。

“我有我的想法,”单议秋说,“而且刺杀也很有问题,也去查。还有就是别忘了推进跟矿业公司的合作。”

一次通讯,三个任务迎头砸下来。齐盛虽然心里高兴能跟单议秋讲这么多话,但已经感觉到压力了。

他默不作声地挂断通讯,连再见都没说。

单议秋把终端丢在一旁,拿起那张字条。字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了一串数字,数字后面画了个丑陋的笑脸,弧线歪扭,画的人大概不太擅长绘画。

[这是主角的信息吗?]9653问。它终于脱离了待机状态。

“是的。”

单议秋甩甩字条,把数字背过以后离开卧室。

[主角看起来还可以,]9653自顾自地分析,跟着他飘出房间,[他的心情很好,而且也有自己的钱!]

在9653看来,这已经是过得不错的标准了。毕竟之前几个世界的主角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又瘸又有病,现在这个世界的谢寒声,有工作,有住处,还能替人付酒钱,某种意义上好像还不错。

但单议秋对此持怀疑态度。

“也许只是问题还没暴露出来,”他谨慎地说,“而且我已经发现疑点了。”

谢寒声的手臂是改造臂。这意味着他一定有军方背景,而且绝对不只是服役后退役那么简单。

一个普通的退役士兵不需要装这种东西,装了这种东西的人也不会被随随便便放出来当一个初级修理师。

“你这段时间尝试着突破一下军方内网,”单议秋说,“查找一下有没有同名的人参与过改造计划,顺便查找一下他的履历。”

这个工作可以交给齐盛,但是单议秋不想暴露谢寒声的身份。

窄星这个组织内部也不是完全太平,他坐在最高位,所有低于他的人都有可能成为他的敌人,谢寒声已经够惨的了,不需要再成为另一个活靶子。

[收到!]9653利索地应了一声,[我这就去。]

……

……

铁谷星第七中学坐落在港口区和矿区的交界处,离单议秋的临时公寓不远,走路二十分钟。

学校的建筑跟周围没什么区别,也是三四层高的小楼,灰扑扑的外墙。楼前的空地比周围的店铺宽敞些,停了几辆老旧的悬浮车。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校名,字迹有些褪色,擦得很干净。

单议秋停在门口看了一眼,抬腿走进去。

教学楼里的走廊比外面亮一些,墙壁刷了一层淡黄色的涂料,走廊两边挂着一些学生的手工作品,用铁皮和螺丝拼出来的各种形状。

单议秋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找到了年级主任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头发扎得很紧,衣着相当简朴。

她面前的桌上堆了一摞文件,旁边放着一个已经凉了的茶杯。

单议秋敲了敲门。

女人抬起头,目光在单议秋脸上停了一瞬,浮现出一种公事公办的客气。

“单老师?”

“是我。”

“进来坐。”女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低头在文件堆里翻了几下,抽出一张表格,“你的资料我们收到了,机械基础理论,对吧?”

单议秋在她对面坐下:“对。”

“这个科目以前没人教,都是矿上的老师傅来兼几节课。你是第一个专门来教这个的,”年级主任把表格推过来,又递了一支笔,“签个字。”

单议秋接过来,看都没看就签了名。

“你的课在下午。一班到四班,每班一周两节。”

女人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课表递过来。

“学生不多,每个班也就十几个人。愿意来上学的本来就少,愿意学理论的更少。你做好心理准备。”

单议秋接过课表。

“好的。”

……

下午的教室在三楼,走廊尽头。

单议秋推开门的时候,教室里稀稀拉拉地坐着十来个人。座位倒是不少,三四十个,但大部分是空的。

学生们散坐在各处,姿态各异。窗户开得很大,风带着一股淡淡的矿尘吹进教室味。

单议秋走上讲台,把带来的教材放在桌上。

“同学们好,”他说,“我姓单,从今天开始负责教你们机械基础理论。”

教室里没什么反应。

有几个学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后排有个男生在打哈欠,打完以后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单议秋不在意,反正他也不是真的来教书育人的,象征性地问好之后,他便开始讲课,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听得很清楚。

考虑到学生基础不牢,第一堂课,单议秋讲的都是最基础的东西。

讲了大约十分钟,他注意到了一个坐在教室前排的男生。

那个男生跟其他人不太一样,他没有趴着,也没有摆弄零件,坐得很直,手放在桌面上,一只看着单议秋。

他像是在听课,但眼神不太对。与其说是在关注单议秋的授课内容,不如说他正在打量单议秋的身体。

打量这个词甚至用得太轻了,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目光从单议秋的脸上滑到脖子,又从脖子落到胸口,试图用眼神剥开衣服。

单议秋一边讲课,一边在脑子里喊了一声9653。

9653立刻从待机状态弹起来:[在!]

“查一下前排那个男生。”

[哪个?]

“左边第三个,坐得很直的那个。”

9653的光圈转了一下,扫描了那个男生的面部特征,投入系统检索。

几秒钟后,结果出来了。

[查到了。他叫奥斯里,父亲叫韦德恩,在铁谷星政府工作,职位是临时安全委员会行动部副总监。]

单议秋的粉笔在黑板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写下去。

韦德恩。

这个名字他听过,他就是单议秋之前提到过的激进派之一,徐茂维死后被迅速提拔,现在是铁谷星安全系统的实权人物。

他的儿子在铁谷星第七中学读书,坐在单议秋的课堂上。

单议秋把齿轮的简图画完,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整个教室,最后落在奥斯里身上。

察觉到他的视线,奥斯里非但没躲,反而歪了歪头,冲他咧嘴一笑。

笑容大方,但配上那双还在单议秋身上慢慢转了一圈的眼睛,就只剩下让人后背发紧的恶劣了。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钥匙 确定关系。

一堂课五十分钟, 下课铃声响起后,单议秋收拾好东西,听到讲台底下有稀稀拉拉的桌椅拖动声, 接着就是学生在闲聊。

机械基础理论这门课在中学不算必修, 况 且绝大多数的学生已经安排好了就业工作,所以他们不会在这门课上投注太多注意力。

单议秋在上面讲课,他们就在下面做自己的事情, 只要互不打扰, 单议秋完全能接受,

然而很快,一道阴影铺在讲台上。

单议秋抬起头, 来人正是刚让9653查过的奥斯里。

他往讲台前一站, 像一堵墙, 把从窗户照进来的光挡了个严实。

“单老师。”奥斯里说。

他的声音很有存在感, 像一个求知若渴的好学生。

单议秋停下收拾东西的动作,转头看去。

十五岁的男生, 个头已经很高了,肩膀宽得不像这个年纪, 校服穿在身上绷得很紧, 察觉到单议秋的视线后, 他满意地笑了一下。

“你好,”单议秋说,“有什么事情吗?”

“我叫奥斯里。”

“好的,奥斯里, 有什么事情吗?”

“单老师最近刚到铁谷星吗?”奥斯里问。他挡在讲桌前,大有一副单议秋不回答问题就不放人走的架势。

单议秋瞥了一眼其他学生。有几个已经走到门口了,还有几个在慢吞吞地收拾书包, 没人注意这边。

他点了点头。

“最近刚到。之前的带这门课的老师发生了点意外,要在家休养,所以我就顶上了。”

“哦,这样,”奥斯里嘴角弯了弯,“单老师今年多大了?”

好几百岁了。

单议秋:“同学,这个跟你没关系。你把我拦在这里,是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吗?”

“有啊。”

奥斯里完全没有不好意思。单议秋问他问题,他就真把书翻开,随便指了个地方。

单议秋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个关于齿轮传动比的计算题,不算难,但需要把前面的知识点串起来。

他拿起粉笔,在讲台边上空白的地方写了几行推导过程,一边写一边讲,尽力让过程足够清晰详细。奥斯里站在旁边,很难说有没有认真在听。

“明白了吗?”单议秋写完最后一个数字,把粉笔放下。

奥斯里盯着黑板看了两秒,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从黑板上移开,落回单议秋身上,再次把人从上到下打量一圈,尤其停在脖颈和腰侧。

那些停顿很明显,明显到单议秋不可能注意不到。

看了好一会儿,奥斯里才挪动脚步,给单议秋让出一条路来。

“老师再见。”他慢腾腾地说。

单议秋拿起桌上的教材,从他身边绕过去,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没什么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块一块的亮斑。

9653一出门就开始怪叫,声音在单议秋的脑海里炸开,跟被人被踩了尾巴似的:[他好奇怪呀!这个人好奇怪!!!]

“是很奇怪。”单议秋认可了。

“他多大了?”

[十五岁,]9653说,又翻了一遍资料,[再过半年满十六。]

“意思就是如果他现在要睡我,我可能还要负法律责任。”单议秋说。

[什么?!!]9653又怪叫一声,尾音拔高到人类无法企及的高度,[你在开玩笑吗?]

“没有,”单议秋说,语气很平静,“他的肢体语言是这么说的。”

虽然法律到了如今已经足够完备,但架不住奥斯里的亲爹是铁谷星的实权人物。如果单议秋真是个倒霉的普通老师,那出了事情,他不一定能为自己求到公正。

[他这么坏的吗?]9653的声音变得凝重。

它开始回放刚才奥斯里的一举一动,越看越觉得情况不对,好多细节都符合校园霸凌以及性骚扰的相关判定。

宿主太好看了,以至于骤然无权无势,谁都想欺负一下。

“我不清楚,”单议秋实话实说,“也可能他是另有目的,还需要再观察一下。”

毕竟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万一本意不是性骚扰,把人杀了就是他不对了。

最后这点顾虑,单议秋没有告诉9653。

他回到办公室,把教材放在桌上,坐下来。办公室里有另外两个老师,一个在批改作业,一个在低头看终端,没有人跟他说话。

单议秋也没打算跟人说话,将课本内容扫描传输到终端以后,他一边设置好下班倒计时,一边把谢寒声离开前留下的那串数字输入终端。

点击搜索。

一个头像为默认的用户跳了出来,头像是一片灰蓝色的空白。

单议秋嘴唇一勾,决定来一点课后放松活动。

……

……

另一边。

修理厂。

谢寒声用力合拢了最后一个接口,金属咬合的声音在巨大的车间里回荡。他抄起扳手,敲了敲旁边的控制器,屏幕上立刻跳出一串数据,然后是绿色的运行指示灯。

头顶那台停了三天的大型通风机终于开始转动,叶片搅动空气,刮起一阵带着机油味的风。

谢寒声顺着好几个支架一路跳到地上,膝盖弯曲缓冲,落地很轻。站定之后,他拍了拍手臂上的灰,又拿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汗。

毛巾是灰色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谢寒声还是把它小心叠好,搭回肩上。

“你可以啊,这都能修好!”

修理厂的老板闻声赶来,用力拍了拍谢寒声的肩膀。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手指被机油染成了洗不掉的黑色,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

“你真的只是个初级修理师吗?”

“我没考更高级的执照,”谢寒声说,“够用就行。”

说着,他仰头看向头顶开始工作的巨大机械,叶片转得越来越快,带起来的风吹得头发往后倒。

他努力忽略心里的一点忐忑和焦躁。

才过去十个小时不到,而且人家是有正经工作的,怎么可能把时间都花在无聊的谈情说爱方面。谢寒声应该再多等一会儿,也许等上一个星期或者一个月,他的男朋友就会理他了。

听起来挺绝望的。

谢寒声又用毛巾擦了擦额头,这次是故意擦的,因为他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你今天看起来精神不错。”老板又说。

谢寒声看向他,发现老板的眼神不太对,带着打量,相当有暗示意味地往他脖子的方向瞟。

谢寒声已经尽力穿严实了,进厂之后他特意挑了件领口最高的工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但高强度的工作让领口扯开了一些,

单议秋昨晚不是很体贴,留下的痕迹从领口边缘露出来一小截,在皮肤上像几块浅红色的印章。

谢寒声强作镇定,把领口往上拉了拉。

“还可以,”他说,“还有别的事儿吗?”

老板看着他不想说话的样子,哈哈笑了两声:“没有了。”

说完他就背着手走了,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谢寒声得到了休息时间。

他在车间里转了两圈,路过正在运转的大型机械和堆满零件的操作台,脚步越来越慢,最后还是没忍住,拐进了角落里的休息区。

休息区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饮水机。谢寒声把丢在桌上的终端拿起来,屏幕刚亮,就看到了一条申请。

申请人的名字只有一个字:秋。

昨晚那种心脏攻击肋骨的感觉又来了,撑得他喘气都不太顺畅。

谢寒声左右看了两圈,确定短时间内不会有人来打扰后,他坐下来,通过了申请。

屏幕上马上浮现出一条消息。

秋:「在忙吗?」

谢寒声深吸一口气,回复:「已经忙完了。」

车间里,各种大型机械都在一刻不停地工作,齿轮咬合、皮带转动、液压泵加压,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响得震耳。

谢寒声本来都已经习惯了这种噪音,可是单议秋一发消息来,他就觉得这个地方太吵了,吵得他心烦。

他没谈过恋爱,不知道正常人都是怎么交谈的。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斟酌许久,谢寒声发了一句:「吃饭了吗?」

秋:「^_^」

这是高兴的意思吗?

谢寒声挠挠头发,又问:「工作第一天怎么样?」

「还可以,就是有几个学生不太省心。」单议秋回复。

谢寒声刚要打字安抚他,紧跟着单议秋又发来消息:「晚上要不要见面啊?」

平心而论,谢寒声很想见面,但是今天晚上他要值班。

这个厂子什么都好,就是老板太抠了,好多大型机械都该换了,但老板担心赚不回本,拖着一直没换。谢寒声今晚得在这儿盯着,万一哪台机器半夜出了故障,整个车间都得停工。

他只能遗憾回复:「今晚要值班。」

「好吧。」

隔着屏幕,字句看不出多少遗憾。

一个“好吧”,没有表情,没有标点,冷冰冰地躺在对话框里。谢寒声又蹲着等了一会儿,屏幕没有再亮起来。

他翻来覆去地把那两个字看了好几遍,确定单议秋不会再发消息过来以后,才将终端放回原处,起身去干活。

……

单议秋独自回了临时公寓。

进门的时候,家里是冷的,灯光是暗的,空气里没有饭菜的香味,只有窗外飘进来的矿尘味,一切都符合单身男人临时公寓的悲惨模板。

单议秋将领回来的各类用品全都丢在门口,懒得收拾,鞋一脱,衣服一丢,歪倒在沙发上。

沙发不太大,他一个人躺着刚好,膝盖弯起来,脚踝搭在扶手上。

安静只持续了几秒,通讯声再次响起。单议秋伸手去够茶几上的终端,屏幕上的名字是齐盛。

“老板。”

“嗯哼,”单议秋撑着脑袋应了一声,“怎么样?”

“我刚跟矿业公司的代表聊过了,”齐盛来汇报进度,“目前讨论的是我们投资技术,建一座新的加工厂。我们会派技术顾问过去,具体的事宜还在商量。”

单议秋“嗯”了一声,说:“可以。”

“矿业公司希望我们能够帮他们设计一整套的航线防御方案,”齐盛又说,“他们愿意付钱。”

铁谷星周遭的运输航船经常会被星盗打劫,矿业公司有这个顾虑也正常。单议秋换了个姿势,把腿伸直,交叠着搭在沙发扶手上。

“再跟他们讨论一下,看看他们最多愿意出多少钱。”

“好。”

单议秋:“还有别的事情吗?”

“暂时没了,”齐盛说,“我已经吩咐其他人去查刺杀的事情了,最晚半个月能出结果。”

“可以,”单议秋照旧反应平平,“我等你的结果。”

“要不要提前布置好人手?”

齐盛又问,声音象征性压低了一些,营造出做坏事的氛围:“要是他们真预备叛变,咱们先下手为强。”

单议秋的做事逻辑相当简单粗暴,窄星的其他成员跟他相处久了,也自然而然学会了他的做事风格——如果发现有危机将要诞生,那就尽快采取行动,赶在危机诞生前把它弄死。

同理,如果发现星球上有人在谋划叛乱,那即便他们还没有付诸行动,那也要尽快把人处理干净,避免后续问题扩大。

单议秋完全认可自己的许多行为是对现实法律的残酷践踏,但他也同样认可预防性正义在某些极端情况下具有现实意义。

反正没有人是无罪的。既然杀几个人就能让一场足以毁灭千百倍生命的危机幸免于难,那这个交易完全值得。

顶多他在下手的时候多斟酌一下,确保不会有无辜的人受伤。

“好啊,”单议秋心安理得地同意了,“正好拿他们实验一下新型武器。联盟会记我们这一份情的,说不定还能把我的通缉令摘下来几天。”

“哈哈。”齐盛干笑两声,“老板,你太幽默了。”

说完,他挂断了通讯。

趁着这个机会,单议秋一把将飘在半空中的9653扯下来,让小系统跟自己面对面。

他的手指穿过光圈,捏住那团光的边缘。

“刚才的不要学,知道吗?”他严肃道。

9653懵懵地:[不要杀人吗?]

“不是,”单议秋摇头,“是不要在人还没有犯罪的时候杀人。”

[但你刚才就是要——]

“我比较成熟,”单议秋说,“我可以保证他们罪有应得。你还太年轻了,不能做这种决定。”

9653似懂非懂,不过既然单议秋这么认真地嘱咐它,那它没有拒绝的理由。

[好哦。]

“真乖,”单议秋松开手,让9653飘回去,“我看看指数图。”

9653乖乖调出光屏。

一如既往的折线图浮现在单议秋面前,线条在黑色背景上起伏,像心跳,也像某种他不认识的波形。

目前来看,主角的状况还好。折线在安全区内平稳地走着,没有骤然攀升的尖峰,也没有逼近危险区的趋势,似乎一切都好,但如果往前滑动一段,就能看出问题。

差不多在单议秋跟谢寒声相遇前的三个月,折线图有过一次极大的波动。

那一次折线几乎要扎进危险区,像一把被用力掷出的刀,直直望天上冲,虽然后续有缓慢回降,但是从此以后,指数一直居高不下,只是维持了勉强的稳定。

这意味着主角的承受能力或许已经到达了极限,虽然目前保持平稳,但很有可能会因为下一次意外再次进入危险区,并且一路攀升,直到世界崩溃。

单议秋定位到具体时间点,发现正好是风铁座战役的那段时间。

昨晚忙着跟谢寒声建立联系,没来得及查看指数图,可今天再确认就发现,谢寒声有极大的可能跟那场战役有关。

但是失踪人员名单里并没有他。

“一个参与过风铁座战役,并且手臂经过改造的士兵……”

单议秋若有所思。

如果谢寒声真是联盟士兵,现在军部应该找人找疯了才对,为什么没有能对得上号的名字呢?

难不成他是帝国人?

况且谢寒声为什么不自己回去?他完全有能力偷一架飞船,冲回最近的军方基地,怎么会老老实实在铁谷星当修理师。

最好的可能,谢寒声是军方派来的卧底,来抓单议秋,或者来平定叛乱。

最差的情况就是这个倒霉蛋又失忆了。以谢寒声的悲惨人生设定来看,后者的可能性大得多。

不过一直自己瞎琢磨是找不到答案的。

单议秋抓来终端,利索地发了一条消息出去。

「明天晚上有空吗?」

只等了不到半分钟,终端亮起。

直到确定谢寒声的回复符合自己的期待,单议秋才心满意足地离开沙发。

……

……

第二天下午,单议秋下班后往公寓走。

铁谷星的傍晚来得很快,他走到楼下的时候,天色已经从灰白变成了灰蓝,楼道里黑漆漆的。

他爬上两层楼梯,走到自家门前,弯腰去摸地毯底下,却摸了个空。

临时钥匙不见了。

单议秋弯了弯眼睛,直起身,用正常的钥匙开了门。

门打开的瞬间,首先闻到的是饭菜的香气。

家里灯光明亮,地板被拖过,茶几上散落的教材被收好了,摞成一摞,边角对齐,沙发靠垫被拍正了后并排靠在一起。

过于温馨妥帖了,以至于跟早上离开时完全两回事。

单议秋把外套脱下,还没来得及挂好,厨房里就探出半个身体。

刚下班便急忙赶过来的修理师谢师傅,套了一件临时从超市买来的围裙。

围裙是深蓝色的,细长的带子在腰后系了个蝴蝶结,一勾就勾出腰肢的轮廓。

谢寒声手里提着锅铲,看见单议秋的瞬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下班了?”

单议秋盯着他,没说话。

谢寒声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围裙,又看了看手里的锅铲,好像这两样东西不该同时出现在他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钥匙我给你放在柜子上了,东西我也都整理好了,一会儿我给你讲讲都放在了哪儿。”

“嗯,好。”单议秋笑着说。

“那我先做饭了。”谢寒声说完,马上又缩回了厨房。

单议秋不准备放过他。

他将外套挂好,慢悠悠地跟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谢寒声切菜颠锅。

厨房不大,谢寒声往灶台前一站,整个空间就显得有些局促,但他的动作很熟练,刀落下去的时候又快又稳,食材在案板上排成一排,大小均匀。

锅铲在锅里翻了几下,食材被抛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身,又稳稳落回锅里。

“你什么时候下的班?”单议秋问。

“中午,”谢寒声说,眼睛还盯着锅里的菜,“我给你发消息来着,但你没回。”

“是吗?”

单议秋打开终端一看,确实有一条未读消息。

他翻到昨晚和谢寒声的聊天记录,消息安静地躺在那里——

「饿了。」

「怎么不吃饭?」

「食堂的很难吃。我自己也不会做。」

「那我来给你做饭?」

然后是一整夜的空白。

直到今天中午十二点零三分,一条新消息出现在最底下:

「我下班了,这就去你家。」

成功把人勾到家里的单议秋笑藏功与名,将终端随手放在料理台的空处,凑上前去。

他一靠近,谢寒声条件反射般抬手环住了他的腰,把他往怀里揽。

单议秋极其自然地吻上去,嘴唇贴住谢寒声的嘴角,两人轻吻了几下,呼吸混在一起,厨房里的热气把他们裹住了。

单议秋退开一点点,嘴唇还贴着谢寒声的唇角:“谢谢。”

谢寒声有点羞涩。

他的目光往下垂,落在单议秋的锁骨上,又很快移开。

“没事,”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你这几天休息得不好,要是吃得也不行的话,很伤身体。”

“从来没有人这样关心我。”

单议秋张嘴就来,话说得极其自然,还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让人听不出是真是假。

说完,他又在谢寒声嘴上亲了一口,“你真好。”

谢寒声的脸已经红透了,耳朵尖和脖子根一起烧起来,从领口一路蔓延到颧骨,仿佛一个被点燃的火柴头。

他低头去看锅里的菜,锅铲在手里转了个方向,又转回来,不知道该先盛菜还是先说话。

于是单议秋笑着退出了厨房。

谢寒声做的菜很家常,但跟食堂一比就是,就是美味佳肴。单议秋吃了一碗半,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好吃吗?”谢寒声明知故问。

他坐在对面,筷子夹着一块肉,但没有往嘴里送,一直在看单议秋吃。

“好吃。”单议秋如实回答。

“那就好。”

谢寒声满意了。

吃过饭以后,他把碗筷收进洗碗池,正要伸手去够洗碗的海绵块,就被单议秋从后面抓住了手腕。

“放着吧,”单议秋说,“明天洗。”

他的手从谢寒声的手腕滑到手背,手指扣进指缝里,两人十指相扣。

然后他扯了扯,像之前那样,用两根手指勾着谢寒声的袖口,将人从厨房里拽出来,穿过客厅,扯进卧室,把人推倒在床上。

谢寒声的后背落在床垫上,弹簧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单议秋跟着压下来,手撑在他肩膀两侧,头发垂下来,扫在他的额头上。

昨天晚上全程没有开灯,很多神情都隐藏在黑暗里,但今天不一样。卧室的灯光相当明亮,天花板上那盏灯被调到最亮,把房间照得像手术室。

可以照亮彼此的每一点细节。

单议秋低喘着把额头压在谢寒声的肩窝处,犬牙叼住他的锁骨。

他的手指攥着谢寒声的肩膀,指节微微泛白,与其说是故意用力,不如说是试图分担感受,不让自己一个人先塌下去。

谢寒声的手落在他的腰侧,拇指压着腰线,其他四指张开,扣住他的腰胯。那双手的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刚好能把单议秋固定在那个位置,不让他滑开,也不让他逃。

随着逐渐深入,单议秋的呼吸越来越重,打在谢寒声的脖颈上,愈发湿热。他的嘴唇从肩窝移上来,沿着喉结的轮廓慢慢地吻,谢寒声的手收紧了一点,指腹陷进腰侧的软肉里,又很快松开。

后来他们从床上移到浴室。

水声盖住了其他声音,蒸汽把镜子糊了一层白雾。

单议秋撑着墙壁,水从头顶淋下来,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在腰窝的位置打了个旋,然后继续往下。

他的手指按在瓷砖上,指节用力,谢寒声的手握着他的腰,力道比刚才在床上大了一些,拇指在腰侧画着圈。

他可能想要安抚,但实际效果只会让单议秋更难耐。

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单议秋忽然反手按住了谢寒声的手。

那个姿势很艰难——他需要把手臂往后伸,绕过自己的腰侧,才能碰到谢寒声的手指。

他的身体因为这个动作微微后仰,后脑勺靠上了谢寒声的肩膀。水从他们的头顶浇下来,顺着两个人之间的缝隙往下淌。

“我把这里的钥匙给你,好不好?”他问,声音在水声里格外模糊。

谢寒声的动作一顿,手指堪堪停在单议秋的腰侧,拇指不再画圈,水从他们的身上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滩,慢慢地往地漏的方向淌。

他没有同意,但也没有拒绝,好像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样,能给予的只有沉默。

单议秋默默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谢寒声重新动作,他把单议秋从墙边拉回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下巴抵着他的肩窝,手臂环过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圈住。

“好不好?”单议秋追问。

“……”

单议秋半偏过身体,等待谢寒声的回答。

迎着他的视线,谢寒声沉默片刻:“好。”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失踪人士 你有没有认

凌晨三点。

联盟首都, 凯索星。

军部实验大楼。

自从四个月前的一则消息传入首都星,这栋大楼的灯光便彻夜点亮,没有一时一刻的暗淡。

楼里面的人们经历了整整四个月的煎熬, 审查、问讯, 不间断的怀疑和连续排查,已经将所有人的精神逼到了极点。

“……我不明白。”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人将十指插进头发里反复揉搓,直到本来就乱糟的头发变得更像鸟窝, 才颓然开口。

“他死了吗?他还活着吗?”

她的问题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女人烦躁地扯下眼镜, 丢到一旁, 心率监测仪器检测到一次心跳的飙升,仪器发出警告的红光, 女人看都不看一眼, 起身踱步到窗边。

她担心自己再在那儿多坐一秒钟, 就会抄起凳子砸烂能看见的一切。

“主管, 你别着急,”一旁的人试图安慰, 声音不大,自己也底气不足的犹豫着, “他一定还活着。”

“他活着, 为什么不回来?”女人掐着眉心问, “我宁愿相信他死了,起码这样就不关我的事了。”

已经四个月了。

整整四个月,女人一步也没有离开过实验大楼。倒不是说她真的很乐意在这儿浪费时间,感受焦虑无穷无尽地侵蚀自己——是军方施加了限制, 让她不能离开。

事实上她现在不光不能离开实验大楼,连出办公室都要被人跟着,进出首都星更是不可能。

在军方查到谢缺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之前, 她基本等同于被软禁。

这是艾琳娜身为实验部主管应当负起的责任。谢缺是她主持改造的人类,她最清楚改造谢缺的价值。

如果最后谢缺被认定为在风铁座战役后叛逃、降入帝国,那等待艾琳娜的,将会是余生的监禁。不怪她口出恶言。

“谢缺身上是有定位器的,”另一个助理开口,声音从角落传过来,带着重复过太多次的机械感,“直到战役进行时,我们都能检测到他的位置。为什么后来消失了?”

“这个可能跟空间虫洞有关,”艾琳娜脱口而出,“能量失衡有概率引发定位器的崩溃。毕竟只是一个植入身体的微小组件,不保证能持续工作。”

这个问题军方也问过无数遍了。每一次审查、每一次问讯,都会被拿出来反复盘问。艾琳娜都不需要思考,一张嘴,答案就自动溜了出来,像是早就刻进了脑子里。

“那我们怎么还能确定他活着?”

“他存活的概率很大。”艾琳娜说。

这个问题她也被问过很多遍,但每次回答的时候,她都会不自觉地放慢语速,像是在说服对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谢缺体内的改造金属在生命值降低的时候会自动形成护甲。况且谢缺本人的身体素质足够强悍,哪怕遭到致命伤,只要给他一点喘息时间,他就能愈合。”

助理将他们研究了好几天的星图再次拿出来。

那是一张巨大的全息光屏,悬浮在办公室中央,密密麻麻的星点像一片被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有个位置被着意标红。

红点代表着当初黑洞坍塌的位置,由此为原点,向各处延伸一百二十至一百五十光年,覆盖星球四十三颗。

如果谢缺现在还活着,那他大概就在这一范围内。

军方已经在找了。可这么大的范围找一个人,要是谢缺不主动露面,那无异于大海捞针。

所以,现在最好的结果是谢缺在某个他们定位不到的地方养伤。而最坏的结果,是谢缺已经在帝国境内,准备参加授勋仪式了。

“他是最好的一个……”

艾琳娜喃喃自语,控制不住地咬紧嘴唇,牙齿陷进下唇的皮肤里,留下一个苍白的印子,

“他是最好的一个。”

联盟掌握的改造技术虽然强过帝国,但也还在摸索阶段。

谢缺是目前排异反应最低、且与改造金属融合最好的一个,用句不太符合艾琳娜此时身份工作的话来形容——他像个奇迹。

他的身体不像是在接受改造,更像是改造金属天生就应该长在他体内,排异程度接近于零,价值难以用实际意义来描述。

军方将他投入进风铁座战役,本身只是想实验一下他的实战能力,可没想到偏偏就这样巧,让他们那一支舰队遇上了黑洞坍塌。

现在好了。人找不到了,责任全是艾琳娜的。

“一群……”

艾琳娜嘴唇翕动,无声骂了几句难听的话。

这时,房间紧闭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一队装备完备的士兵出现在房间外面,为首的那个没有进门,而是站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举起来对着艾琳娜展示了一下。

文件的格式她很熟悉,是军部专用的通知文件。

“艾琳娜主管,”他说,声音冷漠刻板,“元帅要跟您单独谈话。”

又来了。

艾琳娜无声闭了闭眼。她的睫毛颤抖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摆手让跟在自己身旁的工作人员全去工作,自己则戴上眼镜,整理了一下乱成鸡窝的头发,随后沉住呼吸,走向门口。

……

……

铁谷星,临时公寓。

凌晨的寂静被水声打破。

单议秋坐在浴缸里,热水没到胸口,蒸汽把他的脸蒸得泛红。他抬手接住一团顺着发丝掉下来的泡沫。

“明天早晨先别走,”他还不忘嘱咐,“我要把你加进系统里。”

单议秋所在的临时公寓再过几年就要正式成为危房了,安装的进门系统也相当破旧,是十几年前的型号,连光网都没有登录。

所谓的“载入系统”其实更接近一种象征含义,是单议秋为两人关系做出的努力。

谢寒声本来还默不作声地给他搓着头发,手指插在发丝间,闻言动作僵了一下,闷闷嗯了一声。

“你不愿意吗?”单议秋问。

他在浴缸里蜷着身体,膝盖露出水面,被蒸汽蒸得发红。

他看着随每次动作在水面上荡起的波纹:“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就算了吧。”

光说还不行,单议秋还从浴缸里微微偏过身体,双臂搭在谢寒声的大腿上,仰头看他。

水珠顺着他的肩膀往下淌,在谢寒声临时套上的裤子表面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单议秋轻声道:“我没想让你为难,只是觉得你总是住在宿舍,可能各种都不太方便。你别生气。”

他身上还有刚才一场放纵留下来的各种痕迹。他们今天不该做的,但没忍住,于是本来就没好全的青红痕迹上又叠了一层新的,方才在床上时觉得暧昧缠绵,可清醒后再看,就有些心疼了。

也怪单议秋皮肤太白,稍一用力就会留下痕迹,谢寒声又控制不住要把他抱紧,掐着腰按着手腕往床垫里钉的时候没觉得怎么样,事后一看,腰侧两个清晰的指印,手腕上一圈红痕,连大腿内侧都有几块青紫色的淤印,全身上下没一块好地方,好不可怜。

听着他这样轻声细语、委曲求全,谢寒声低垂眼眸,实在忍不住问道:“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这个问题他很久之前就想问了。

谢寒声知道自己长了一张好脸,也知道在铁谷星这样的地方,一张好脸代表不了什么。

单议秋既然愿意浪费大好青春来这种地方支援教学,那就说明他本身就不是一个太看重外在的人。

谢寒声能引起他的注意,里面疑点细想其实相当多。

只不过他太软弱,平时不想计较,情愿沉浸在一场似真似假的幻梦里。可随着单议秋越逼越紧,推到他没有退路了,谢寒声不得不问一句。

“我如果说是因为你长得好看,你会相信吗?”单议秋问。

谢寒声摇头。

他抬手蹭了蹭单议秋眼角的水滴,指腹擦过眼角的时候,单议秋的睫毛颤了一下。

“小秋,说实话。”

也不知道哪句话说到点上了,单议秋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

“好吧,”他说,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

这话一说出口,谢寒声瞬间警觉。

他的后背不自觉地挺直了,手指在单议秋的肩膀上收紧了一下,强行稳住呼吸和心跳,不让自己的紧张暴露出来。

他等待着,等单议秋继续说。

而单议秋表现出一种格外苦恼的神情。

他的眉毛微微皱起,嘴角往下撇了撇,犹豫着,斟酌着,寻找一个不太丢人的说法。

“ 主要是我觉得,在我这个年纪说这种话,听起来很好笑。”

“怎么好笑了?”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单议秋抬头问。

话音落下,谢寒声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他眨了眨眼,确认道:“你说什么?”

“我说一见钟情,”单议秋平静道。

他的语气很平,耳朵尖却红了,“说起来其实挺莫名其妙的,对吧?我都多大年纪了,还玩一见钟情这套。但我没有跟你说谎,我确实是这样的。”

他不好意思具体说是怎样,只是抬眼看向谢寒声,眼神是难得的羞怯。

谢寒声被他看了一眼,心脏都要从喉咙里吐出来。

“你、你……”

他有点说不出话。嘴唇张开又合上,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几个含混的气音。

偏偏单议秋以为他还是不信,继续说:“你声音传来的时候,我吓了一跳。之前碰你也不是故意的,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你如果能听见我的心跳的话,就知道了。”

这句话真没骗人。

当单议秋意识到这个世界的主角就距离他不到半米的时候,他的心跳确实相当快,无限接近于一见钟情。

谢寒声闭上眼,彻底哑口无言了。

他的沉默被理解为思考和怀疑,单议秋没有逼迫他,只默默等着他考量。

浴缸里的水从指缝间慢慢漏走,蒸汽散了一些,单议秋的嘴唇渐渐从刚才的红润变成了浅淡的粉。

直到浴缸里的水有些凉了,谢寒声才有所动作。

他没言语,只是抄起喷头,细致地将单议秋头上的泡沫都冲洗干净。

冲完之后,他弯腰,一手托着单议秋的膝弯,一手揽着他的后背,把人从浴缸里捞了出来。

水哗啦一声响,在地砖上溅开一片水花。单议秋被裹进浴巾里,白色的绒布把他整个人包住,只剩一张脸露在外面。

谢寒声隔着浴巾把他擦干净,之后抱着单议秋走出浴室,将人放在已经整理好的床铺上。

床单是新换的,还沾着洗衣液的香味。

单议秋陷在被褥里,默默地看着他动作,没明白这些举动意味着什么。

不管信不信,好歹给句话呀!

谢寒声转身回了浴室。

水声重新响起来,这次是淋浴的声音,隔着门板听不太真切。单议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出神,眼皮开始发沉。

等谢寒声收拾完浴室、关灯爬上床的时候,单议秋已经等得有点儿困了。

他的眼睛半闭着,睫毛一颤一颤的,意识在清醒和入睡的边缘摇摆。感觉到另一具温热的身体靠过来,他条件反射地拱了过去,把脸埋在男人强健有力的胸肌上。

还没来得及深呼吸,单议秋就感觉自己的脑袋被人双手捧住。

谢寒声的手掌很大,手指张开,托着他的后脑勺和两侧的颧骨,把人从自己的胸口抬起来。

随之而来的就是一个结结实实的亲吻。

“我喜欢你。”谢寒声说。

单议秋笑了,心情愉快:“我知道。”

“我看见你第一眼,我差点以为我会昏过去。”谢寒声继续说,怕自己反悔似的,要把所有的话一股脑倒出来,“你知道这有多吓人吗?”

单议秋摇摇头,又点点头。

这是他第一次听这串数据的恋爱心声,感觉很新鲜。以前的谢寒声沉默寡言,现在这个话很多,嘟囔起来没完没了,可爱极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我真的喜欢你,”谢寒声的声音沉下去,有一种自己也搞不明白的困惑,“有上辈子这种情况吗?就比如咱们上辈子见过之类的,不然这怎么解释?”

谢寒声毫无逻辑地胡乱猜想。

他的嘴唇贴着单议秋的额头,说话的时候气息温热,越说越离谱,越说越没有章法。

单议秋安静听着,想知道他还有怎样的奇思妙想。

可谢寒声说了一会儿就不说了。

他的声音慢慢便消弭于唇间,音量一点一点地减弱,最后只剩下呼吸声。他专心捧起单议秋的脸,又亲了好几口。

亲完以后,他说:“我会对你好的。”

单议秋觉得他承诺的样子很有意思,追问:“你要怎么对我好?”

“我事事想着你,”谢寒声说,“我不能保证以后,但我不会让你有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杂糅着奇怪的笃定。

好像在这一刹那,他下定了什么决心。

单议秋暂时看不明白,不过今天已经把人逼得够多了,再追问下去会事倍功半,于是他点点头,接受了谢寒声格外别扭的告白。

第二天一早,谢寒声果然没走。

单议秋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位置是温的。他翻了个身,听见厨房里有轻微的响动。

过了一会儿,谢寒声端着碗碟走出厨房。

“我买了早餐。”谢寒声喊道。

他进到卧室,挨着床边坐下来,看着单议秋从被子里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睡衣皱成一团,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单议秋接过他递来的水杯,把昨晚就在琢磨的事说出来:“家里少了两条毛巾,还有牙膏牙刷什么的,我下班的时候买回来。”

“我买吧,”谢寒声说,“你工资还没发下来,先攒着点。我来付钱。”

“我有钱。”

“我没说你穷,”谢寒声道,“你刚来这儿,很多地方都要花钱周转。先花我的吧,以后再说。”

他态度坚决,没有商量的余地。

单议秋瞥了他一眼,没再坚持,只凑上前去,勾着人家的脖子,奖励玩闹似的亲了一会儿。谢寒声接受了他无声的感谢。

亲完之后,单议秋吃了早饭,换好衣服,出门上班去了。

门锁合拢,接着便是下楼梯的脚步声,越来越轻,直到被一阵风彻底吹散。

谢寒声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

他穿着一件旧T恤和一条运动裤,头发还没梳,脚踩着一双拖鞋,站在客厅中央,周围是昨晚收拾过的家具,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明明一切都接近最平凡普通的模样,可了解其中的人便会知道,短短一夜究竟发生了多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谢寒声环顾四周,吐出一口气,捋了捋头发,转身回卧室换衣服。

他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决定,现在开始,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自己出事去死还好说,但单议秋不行,他得平平安安的。

谢寒声推开卧室窗户,探出半个身子向下看去。

楼下是条窄巷,对面楼距大约四米,粗糙外墙上安装着老旧外机和接驳口,绝大多数已经不能使用,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大致路线,然后关上窗,退出卧室。

接着,他又把各个房间看了一圈,将全部门锁都试了个遍后,才离开公寓。

……

到了修理厂,谢寒声刚脱下外套,正好看见有人进来,抬手将其拦住。

来人是个身材矮小的中年男子,穿着身初级修理师的工装,衣服上沾满了机油和铁锈的污渍。

他刚值了一晚上的班,此时神情疲惫,眼袋很重,眼眶下面有两团青黑色的阴影,被谢寒声拦了以后,反应了几秒钟才抬起头。

“怎么了?”

谢寒声没说话,他从柜子里抽出一沓现金,数都没数,直接塞了过去。

男人接过,低头瞥了一眼厚度,心里有数,当即满意地笑了。

“行。”他说。

谢寒声点点头。

他在工厂里跟在单议秋面前是两副样子,别人从他嘴里多抠出去一个字,都算人家厉害。

男人早就习惯了,他把钞票塞进工装的口袋里,趁着谢寒声没走,又说道:“五个月内坏了,你找我,我给你换个新号。”

他自认很有职业道德。虽然买卖公民身份号违法,但只要做买卖,就一定得讲诚信、有道义,不然生意做不长。

谢寒声做事很板正,话也不多,男人愿意卖给他个面子。

说完,不等谢寒声反应,男人直接就走了,赶着下班休息玩乐。

谢寒声也换上工装,把外套挂进柜子里,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他刚要离开,藏在柜子最深处的终端传来响声。

从来铁谷星到现在,这个终端只响起了这一次。

意味着钉匠来电了。

谢寒声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是一串无法辨别的乱码,他接通通讯。

“在哪里?”

钉匠的声音从机器里面传出来,听不出具体情绪。

“工厂。”谢寒声说。

“我给你一份资料,你现在就看。”

谢寒声没有拒绝。

他点开传送过来的文件,第一张是一个男人的照片。不是证件照,而是各种抓拍拼凑成了一个完整的面孔。

照片里的男人大约三四十岁,面容普通,但一双眉毛格外粗,令人印象深刻。

“这个人叫齐盛,”钉匠说,“是已知的组织高层。记住这个人。”

谢寒声没说话,他把照片放大,仔细看了几秒钟。

钉匠也习惯了他的沉默不言,继续说:“他要在铁谷星建一个新的矿石加工厂,采用新技术。我们会给你制造时机,你要想办法加入到他的队伍里,获得他的信任。”

“一个成熟的组织,很难接受新的外人。”谢寒声实话实说。

钉匠闻言冷笑了一声,并不在意这点微不足道的阻拦。

笑完以后,他道:“很快就有空缺出来了,你等待通知就行。”

谢寒声“嗯”了一声,继续翻阅资料。

他正看着,钉匠忽然换了个语气。不再是发号施令的冷硬,而是更随意的、带着一点试探意味的口吻。

“你最近在这儿怎么样?有没有认识新的人?”

闻言,谢寒声心头一凛。

他的手指在通讯器的外壳上停顿一下,语气保持平静。

“没认识。”

钉匠怀疑:“真的?”

“真的,”谢寒声说,“我没时间。”

他确实没时间。上班、修机器、值班、睡觉,一天二十四个小时被填得满满当当。钉匠如果真的去查,查到的也是这些。

听他这么说,钉匠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好像对他的说辞心怀疑虑。

平常人可能会因此产生心理压力,从而露出破绽,但谢寒声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人跟踪,什么时候身后没有人。

他很确定钉匠不知道他最近的行动。

于是他继续等待着。

果然,没一会儿后,钉匠转移了话题:“继续潜伏。”

通讯就此挂断。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