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冰人缓缓成形,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三道与童磨极为相似的冰人站在他身后,手中都握着冰制的扇子,脸上带着同样的笑。
下一瞬,三个冰人同时动了。
一人从正面冲来,冰扇挥下,寒气直逼面门。
浅仓澪抬刀格挡,手臂一沉。
还没等她反击面前的敌人,左右两侧的冰人已经同时逼近。
她只能侧身避开,但前面的战斗已经让她消耗了不少体力,速度一时没有提起来,还是被右边的冰扇击中。
“嗤——”
冰刃擦过她的手臂,羽织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立刻渗了出来。
浅仓澪闷哼一声,迅速后退。
可她才刚拉开距离,刚才正面被她格挡住的冰人已经再次逼近。
冰扇挥动间,细碎的冰晶扑面而来。
她只能不断闪躲,前方、侧边、身后……三道攻击几乎没有间隔。
又一道冰刃从身侧划过。
“嗤!”
肩侧传来一阵刺痛,鲜血顺着衣袖缓缓滑下。
冰人手中的冰扇一次次落下,房间里的寒气越来越重,伤口被冻得发麻,浅仓澪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嗤——”
又一道冰刃擦过她的腰侧,鲜血立刻浸透了队服,在衣料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澪酱,你现在的样子,稍微有点狼狈呢。”
童磨站在不远处,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他看着浅仓澪身上越来越多的伤口,微微蹙起眉。
“认输的话,我就停手哦。”
“不需要!”
浅仓澪分了半刻回答他,接着借由后退的动作,手指在伤口边缘不着痕迹地一抹。
压低身体从攻击下方穿过时,她在童磨的视线死角里用沾着血的手指按在冰人的身上。
血液很快渗进冰层。
刚才她对月说暂时不到时机,现在却是不得不用出这一招了。
这些冰人的灵活程度和之前那些冰链完全不同,已经不是用技巧可以解决的了。
她继续向前冲去,趁着两把冰扇相撞的瞬间抬起手,指尖擦过其中一个的肩侧。
又一抹血留在了冰人身上。
她避开正面袭来的冰扇,身体向后一仰,冰刃贴着鼻尖划过。
与此同时,她抬手撑住地面,借力翻身跃起,手掌在最后一个冰人的胸口按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她看向那三个冰人。
冰层之下,那些属于她的血正一点点向内渗透。
快了,还差一点。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振翅声。
“嘎——!”
一只鎹鸦从外面飞过,尖锐的声音传到屋内。
“紧急消息——!两位水柱与灶门炭治郎遭遇上弦之三——!”
浅仓澪有了一瞬的分神,虽然极其短暂,但在这样的战斗中却是致命的。
冰冷的手掌猛地攥住她的手臂。
“放开!”
浅仓澪用力挣扎,将日轮刀丢到还没被钳制住的左手,向它的手臂砍去。
可左右两侧的冰人已经同时赶到,一只扣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攥住她握刀的手腕。
寒气顺着皮肤不断往上爬,浅仓澪用力挣了几次,却没能挣开。
冰人抓着她,将她带到童磨面前。
童磨看着她身上的伤,眉头轻轻皱着,声音却还是带着笑意。
“都说了,认输就好了。”
“澪酱为什么总是不愿意听话呢?”
另一边,不死川实弥一刀斩断最后一只鬼的脖子。
鬼的身体在他脚边崩散成灰,他确认周围暂时安全后,抬手解开背后木箱的固定绳。
木箱刚被放到地上,箱门便从里面推开。
不死川志津从狭小的箱子里钻出来,身体很快恢复成原本的大小。
“实弥。”
“母亲。”
两人身边还有刚刚被传送过来的愈史郎,以及志津指引下找到的玄弥。
他们不知道实弥为什么突然停了下来,都没出声。
不死川实弥从怀里取出那只被他按瘪的眼球,递给母亲。
“这个就是鸣女的东西。”
不死川志津接过那只眼球,放在掌心里闭目感应了一会儿。
过了片刻,她睁开眼,轻轻点了点头。
“发现她的位置了。”
不死川实弥虽然很想跟着母亲一起去,但为了计划不得不放弃。
寻找鸣女的位置,并在最关键的时刻控制对方是今晚打败无惨的关键一步。
母亲的血鬼术可以定位对方的位置,而愈史郎可以负责控制鸣女。
并且因为鸣女的谨慎,如果有太多人类剑士靠近,肯定会把他们都传送走,所以这件事只有身为鬼的母亲与愈史郎可以完成,
不死川志津看着他担忧的眼神,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别担心,我会小心的。”
“能帮上你们,我很开心。”
不死川实弥用力点头,接着转头看向愈史郎:“喂,保护好我母亲。”
愈史郎翻了个白眼:“用不着你提醒,我可不想让珠世大人白忙一场。”
不死川志津转身前,又朝玄弥看了一眼。
她像是想说些什么,唇瓣轻轻动了动。
可最后,她什么都没有说。
不死川实弥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没有允许自己沉浸在情绪中太久,转身便朝鬼气第二浓郁的方向冲去。
“玄弥,走吧。”
他不安地看向前方未尽的道路。
澪,等我,我马上赶到!
另一处遥远的走廊中。
时透无一郎的刀锋划过鬼的脖颈。
鬼的头颅滚落在地,身体很快化作灰烬。
他刚收回刀,耳边忽然掠过一道凌厉的风声。
一道身影从他身侧掠过,日轮刀带着寒光斩下,扑向他的鬼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头颅便已经被斩断。
时透有一郎甩去刀上的血,皱着眉看了弟弟一眼。
时透无一郎愣了愣,随即朝他笑起来。
“谢谢哥哥!”
“别傻笑了。”时透有一郎嫌弃道,“赶紧修整一下。”
他抬起头朝走廊深处望去,那里明明什么都看不见,但隐隐泄露出的沉重气息对身为鬼的他来说无比鲜明。
“前面那个鬼的气息很强,应该就是上弦之一了。”
“我明白了。”
时透无一郎收起日轮刀,在一旁坐下,闭上眼调整呼吸。
先前连续斩杀了不少鬼,体力已经消耗了许多,如果接下来真的要面对上弦之一,必须尽快让身体恢复到最佳状态。
时透有一郎站在旁边,看着前方,低低啧了一声。
刚才他分明一直在想办法引导无一郎朝另一个方向前进,可不管怎么走,他们始终还是离那股气息越来越近。
看来浅仓说得没错,那个叫鸣女的鬼,正在刻意把他们送往这里。
另一边,炼狱杏寿郎与悲鸣屿行冥正并肩向前。
周围的鬼一拥而上,嘶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炼狱杏寿郎目光一凛,脚下踏出一步。
“炎之呼吸·壹之型——不知火!”
炽热的刀光骤然划开黑暗。
与此同时,悲鸣屿行冥抡起手中的流星锤与阔斧,锁链在半空中发出沉重的破风声。
“岩之呼吸·贰之型——天面碎!”
轰鸣声接连响起。
刀光、铁球与巨斧在走廊中交错而过,扑来的鬼连近身的机会都没有,便被瞬间斩碎、砸烂。
两人周围简直就像是一片无法靠近的绞肉场。
鲜血与残肢落在地上,很快化作灰烬。
剩下的鬼站在远处,猩红的眼睛里竟渐渐生出退意。
它们不再冲上来,只敢隔着一段距离徘徊。
炼狱杏寿郎收刀站定,朗声道:“悲鸣屿先生,这边已经清理完毕!”
悲鸣屿行冥双手合十,佛珠在掌间轻轻碰撞。
“南无阿弥陀佛。”
他抬起头,泪水从脸侧缓缓滑落。
“炼狱,准备好了吗?前面就是鎹鸦们所说的最强之鬼的领域。”
炼狱杏寿郎严肃地点了点头,看着前方那看不到尽头的幽深长廊,越来越清晰的可怕气息像是一座压下来的山般沉重,但他的眼中始终没有半点退缩之意。
“当然准备好了!无论前方是谁,只要是阻挡在我们面前的鬼,就必须斩杀!”
“很好。”悲鸣屿行冥点头道。
就在这时,鎹鸦从上方飞过,急促地拍打着翅膀。
“传讯——!”
“霞柱、蛇柱、恋柱以及风柱,已经到达附近——!”
“风柱?”炼狱杏寿郎疑惑地看了眼已经飞远的鎹鸦。
不死川也来了?按照原本的计划,他现在应该去往浅仓那边才对。
被惦记的不死川实弥正阴沉着脸,在错综复杂的长廊间飞快穿行。
他明明能感觉到童磨的气息,那股令人作呕的、带着冰冷寒意的气息始终在某个方向若隐若现,可无论他怎么调整方向,他们之间的距离都没有缩短。
反而是另一道更沉重、更可怕的气息,离他越来越近。
上弦之一。
不死川实弥停下脚步,额角青筋狠狠跳了一下。
“麻烦死了!”
玄弥跟在他身后,喘了口气道:“呼……或许,或许……是那个叫鸣女的鬼做的。”
不死川实弥赞同他的判断,鸣女既然能随意改变无限城的空间,就能轻易决定他们会走向哪里。
而且,鎹鸦刚才传来消息,说霞柱、蛇柱、恋柱,还有岩柱和炎柱都正在往这里靠近。
在这片近乎无限的空间里,大家竟然这么快都到达同一片地方,这绝对不可能是巧合。
看来在他们希望一举解决掉这些鬼的同时,那个上弦一恐怕也打着同样的算盘,想要把他们这些柱一网打尽。
不死川实弥烦躁地啧了一声,忽然转头看向玄弥。
玄弥:“怎么了,大哥?”
“待会儿你先躲起来。”不死川实弥语气生硬,“前面是上弦之一,这种级别的战斗,你过来只会拖后腿,知道吗?”
第107章
“我不要!”
玄弥想也不想地拒绝。他没想到大哥竟然是和自己说这种话,要是知道的话,他一定先一步……
好吧,即便知道他也不敢对大哥做什么。
他委屈又受伤地看着实弥。
实弥偏过头,不去看他。
“刚才母亲虽然没有把话说出口,但我知道,她想说的是让我保护好你。”
他还记得母亲和他分开前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
母亲应该是担心这样会给自己压力,最后才没说出口,但哪怕不说,他本身也会这么做。
如果不是找到玄弥的时候,那位会传送的剑士已经离开了,不然当时就会拜托对方把弟弟送走。
他可以为鬼杀队的使命舍弃性命,但弟弟不可以。
“不是的!”玄弥慌张地反驳道。
为了更有力的说服大哥,他想了想,很快,声音变得坚定起来。
“大哥,或许因为我更弱小,所以母亲会更担心我的安危,但她一定是希望我们一起平安回去,而不是这样让你自己冲在最前面却让我心安理得的接受这一切!”
“兄长,我可以帮到你的,让我和你一起战斗吧!”
实弥自认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但此时弟弟的话让他无可避免地陷入纠结中。
玄弥说的没错,但之后要面对的可是上弦一,这是一场或许注定会死亡的战斗。
在这处处都响彻着厮杀、惨叫与木门碎裂声的无限城中,这片突然寂静下来的区域与周遭格格不入。
周围的鬼被这异样吸引过来,成片的透着贪婪的竖瞳注视着中央的两人。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个鬼率先冲了出去,但眨眼间便被解决。
发出的嘶吼声响彻这片空间,那凄惨的声音竟吓得其他鬼犹豫起来。
这……这叫得太惨了吧?
剩余的鬼面面相觑。
被鬼杀队剑士杀掉也是有三六九等的,被水之呼吸杀掉就没什么痛苦,但有些呼吸法却会让鬼死得痛不欲生。
比如这个被风之呼吸解决的倒霉蛋。
[……我看到那边有水之呼吸的剑士了,不如我们去那边吧]
有鬼小声邀请旁边的鬼。
[走吧走吧]
另一个鬼心有戚戚地答应。
突然面对多了一倍的鬼的村田:? ? ?你们当鬼的怎么还会挑软柿子啊? ! !
实弥见鬼齐齐逃走,没有追,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这些小喽啰。
不过刚才那鬼倒是来的正好,打破了他不好打破的诡异安静。
“先说好,去可以,躲在旁边,别随便出来。”
声音有些变扭。
“是!我一定不会拖后腿的!”
玄弥开心地应下——
华丽空旷的教内,冰霜已然将整个房间覆盖。
只有一处温度要比其他地方稍高。
那就是童磨的面前。
但浅仓澪感受不到这份“优待”,被冰人牢牢钳制着的双手和肩膀都被冻得发麻。
童磨站在她面前,手中金扇轻轻一抬,扇骨挑起了她的下巴。
他看着她脸上的血迹,惋惜道:“为什么一定要挣扎呢?明明结果都是一样的。”
“一样吗?”
浅仓澪被迫看着他,并不慌乱,反而笑了一下。
“童磨,你总是这么自信,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你用木漏的死试探我,做了那样的事,却还觉得我会接纳你。”
“你明明知道我想杀了你,却还是一次又一次出现在我面前。”
她握着刀的手被冰人扣住,指尖却仍一点点收紧。
“你一直说喜欢我,可你根本不会产生这种感情。”
“不,应该说任何感情你都没有,不是吗?”
“你只是执着于那个你臆想中的、能接纳鬼的人类而已。”
童磨看着她,片刻后轻轻“啊”了一声。
“澪酱是在为这个生气吗?”
“真抱歉。”
“不过,你说错了哦。”
他用扇子轻轻抵着她的下巴,笑意温柔。
“如果真的是你说的那样,那在你离开万世极乐教的时候,我就应该放弃你了。”
浅仓澪微微垂眸,掩住里面的一丝细微动摇。
这也是她一直理解不了的地方。
自己明明根本不是他想象中那个人,为什么他还要执着于自己?七年,哪怕对于鬼来说也不是短到可以完全被忽略的时间。
童磨蹲下身,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脏处,那个变成鬼后早就没有跳动的地方。
“你离开的那一刻,我这颗一直以来都停摆着的心脏,可是为你跳动了一下。”
浅仓澪手抖了一下。
“当时我还以为那是错觉呢,毕竟我从来没有过那种感觉。”
童磨的笑容淡了一点。
“可是后来,和澪酱重逢的那一刻,我就确定了。”
“那不是错觉。”
“真正不愿意直面的那个人,一直都是你啊,澪酱。”
浅仓澪闭上眼,第一次觉得自己那传承于血脉的能力是如此拖后腿。
明明掌下没有任何波动传来,根本无法证实对方的话,她却下意识觉得童磨说的是真的。
“……或许是吧,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已经太晚了。
晚了两百年。
如果……
不,没有如果。
下一瞬,扣着浅仓澪手腕的冰人忽然松开了手。
童磨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停顿。
“……嗯?”
浅仓澪落回地面,向后退开两步。
童磨正要抬手重新操纵它们——
“呼——!”
一阵尖锐的风声猛地掠过。
童磨立刻向侧边跳开。
“轰!”
他原本站立的位置被狠狠砸出一个深坑,碎裂的木板和冰屑一同飞溅开来。
童磨站在不远处,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裂痕,又抬头看向那几个动作僵硬的冰人。
他脸上的表情终于多出几分意外。
“我的血鬼术……失控了?”
但他没有因此慌乱,反而眼中满是玩味与兴致,更加兴奋起来。
“澪酱,你总是能带给我惊喜!”
【等等……童磨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的心脏真的为澪跳过? 】
【我不信!童磨怎么可能会有真心! 】
【可是……如果只是因为澪符合他最开始的幻想,澪离开万世极乐教之后,他应该早就换下一个目标了吧? 】
【不是,姐妹们,重点难道不是他现在还在笑着把澪打得一身伤吗?就算有感情又怎么样,这种“喜欢”也太可怕了。 】
【童磨可能第一次有了某种接近“感情”的东西,但他根本不懂怎么对待澪。 】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澪愿不愿意留在他身边,而是澪必须留在他身边。 】
【啊啊啊澪别被他说动! 】
【先别管这个了!童磨还有更厉害的血鬼术一直没用啊!那个睡莲菩萨!澪要是输了感觉要解锁奇怪的战败cg了!千万不要啊! 】
弹幕接连从眼前划过。
浅仓澪看着不远处的童磨。
压力当然有。
童磨的冰人现在被她夺走控制权,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已经没有手段。相反,以上弦之二的实力,真正危险的东西或许才刚刚开始。
可她对此也并不意外,而且确认这一点后并没有慌乱。
童磨如果还想用血鬼术困住她,抓住她,就无法避开她的血。
童磨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
他垂眼看向那三具动作僵硬的冰人,抬起金扇,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扇骨落下。
“咔——!”
第一具冰人的肩颈被直接砸碎,冰屑飞散。
第二具冰人刚抬起手,童磨已经转身,一扇横扫过去,冰制的身体从腰间断开,重重摔在地上。
最后一具冰人向他冲去。
童磨侧身避开,扇面贴着冰人的后颈划过。
“砰!”
冰人的头颅碎裂开来,整具身体随之崩散,碎冰落满地面。
刚才浅仓勉强才能应对的冰人在他手下就像是玩偶一样脆弱。
哪怕没有血鬼术,实力的差距依旧大到令人窒息。
童磨站在一地冰屑中,抬眼望向浅仓澪。
这一次,他没有再抬手召出新的血鬼术造物。
“澪酱能做到这些,是因为你那特别的血吧?”
“真是越来越好奇你的身份了。”
“我也一样好奇。”
月所说的那一刻马上就要到来了,她马上就要知道自己的身世,所以一定不能不能倒在这里!
浅仓澪缓缓举起日轮刀,刀尖指向他。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没有人开口。
童磨先动了。
他脚下一踏,身体瞬间掠过满地冰屑,金扇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冷光,对准的却不是致命的位置,只是被击中后会失去行动能力。
浅仓澪侧身避开。
扇缘擦着她的发丝划过,几根浅色长发被斩断,轻飘飘落在地上。
她向前一步。
“霜之呼吸——”
刀锋贴着童磨的扇面斜斩而下。
童磨抬起另一把扇子挡住。
“锵!”
金属相撞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中炸开。
童磨的手腕微微一沉。
浅仓澪借着这一瞬,刀锋向下压去,想从缝隙切进他的手臂。
童磨向后撤了一步,扇子一转,扇骨精准扣住她的刀身。
“太直接了。”
他笑着开口,另一把扇子已经朝她腹侧刺去。
浅仓澪松开右手,身体向侧边一拧,刀柄顺着童磨的力道滑出半寸。她避开那一刺的同时,左手重新握住刀柄,借着扇骨钳制刀身的角度猛地向上一挑。
童磨的手腕被迫抬起。
浅仓澪抬膝,狠狠撞向他的肋侧。
“砰!”
童磨的身体向旁边偏了一下。
他没有露出痛苦的表情,只是有些意外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侧腹。
浅仓澪再次挥刀。
一刀横斩,被童磨用双扇夹住。
她立刻退后,绕到童磨身侧,一刀刺向他的肩膀。
童磨抬扇格挡。
“澪酱今天很着急呢。”
“少废话!”
浅仓澪的刀锋接连斩下。
童磨没有再使用血鬼术,只凭两把金扇迎上她的攻击。
扇面与刀锋不断碰撞。
“锵!”
“锵——!”
“锵!”
火星在两人之间不断闪现。
童磨抬扇压住剑尖,笑着说道:“澪酱的学习很有成效呢。”
这几次出刀的既视感都与黑死牟阁下很像。
虽然说是自创的呼吸法,但老师的影子总归是避免不了的。
也不知道那些和黑死牟阁下战斗的人从他的刀中感觉到熟悉感,会不会惊讶呢?
浅仓澪立刻察觉到童磨这一瞬的分心,忽然松开刀柄,整个人向前撞去。
童磨没料到她会直接放弃武器,动作慢了半拍。浅仓澪肩膀撞上他的胸口,童磨向后退了半步,握扇的手在抱住她和攻击她的选择间摇摆了一下。
这短短一秒的迟疑间,浅仓澪抬脚,脚尖踢中快要落地的刀柄。
刀身翻转,重新飞回她手中。
童磨此时已经反应过来,扇子从上方砸落。
浅仓澪抬刀挡住。
巨大的力道压下来,她脚下的木板发出一声闷响,裂纹迅速向四周蔓延。
童磨俯身看着她:“澪酱,你的攻击好像有些失去理智了。”
浅仓澪咬紧牙关,顶着他的扇子,一点点努力站直身体。
失去理智?
不,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只要刺中他一下就够了。
不需要斩首,也不需要击败他。
只需要让剑尖刺进他的身体一次。
她之前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这个瞬间!
她突然抽手,任由金扇的边缘划过肩头,鲜血飞溅。
但她像是完全没有感觉到一样,手中刀尖直直向前刺去!
童磨抬起另一把扇子刺向她的腹部,试图逼退她。
时间像是在这一瞬停住。
童磨站在原地,金扇仍停在向前刺出的动作。
他低下头。
日轮刀的剑尖已经刺入他的心口。
鲜血从伤口处一点点渗出来,染红了胸前的衣料。
而他身前,浅仓澪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咳——”
她猛地咳出一口血。
鲜红的血落在冰霜覆盖的地面上,格外刺眼。
浅仓澪向前倒去,手中的日轮刀从指间滑落。
“当啷——!”
童磨在她倒下前伸手接住了她。
浅仓澪的身体很轻,落进他怀里时几乎没有多少重量。她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呼吸轻不可闻。
童磨低头看着她,伸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
“很疼吧?”
“已经很努力了,澪酱。”
“能做到这种程度,真的很厉害了。”
他指尖穿过她被汗水和血黏住的发丝,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可是没办法呢。”
“澪酱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再继续下去也没有意义。”
“认输吧,我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浅仓澪没有回答。
童磨还想继续说什么,却看见她眼角滑下一滴泪。
那滴眼泪落在她脸侧的血迹上,很快消失不见。
童磨愣了一下。
“澪酱?”
他有些无措,抬起手想替她擦掉眼泪。
但浅仓澪低下头,避开了他的手。
“咳——!”
鲜血从唇边溢出来,落在童磨的衣襟上。
“……我……”
童磨没有听清。
他低下头,侧过耳朵靠近她。
“澪酱,你刚才说什么?”
这次,他听清了,她在说——
“我……知道啊。”
知道自己的天赋不够。
知道自己即使再努力,也依旧无法像义勇师兄、杏寿郎、实弥他们那样强大。
知道自己自创霜之呼吸后,依旧无法真正追上他们。
她……都知道,一直都知道。
童磨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胸口疼了起来。
他刚为自己终于能感受到某种情绪而感到惊喜,可下一瞬,剧烈的疼痛突然在身体各处炸开。
“唔……”
心口被刺中的位置、手臂、肩膀……血液流动的地方都传来一股剧痛。
是毒,而且是很麻烦的毒。
童磨低头看了眼自己心口的伤,并没有因此产生多少担忧。
再厉害的毒,也无法真正杀死他。
只要给他一点时间,他总能处理掉。
更何况,澪酱的力量根本不足以斩断他的脖子。
她已经没有赢的可能了。
就在这时,浅仓澪主动向前靠近了一点。
她额头抵在他的胸前,声音很轻。
“我知道。”
“我都知道。”
“但是……我也有我能做到的事情。”
浅仓澪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之前和月的对话。
月问她:“你的水之呼吸·柒之型,还有雷之呼吸·壹之型都学得很好,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不知道。”
“这表示你的爆发力很强,之所以无法斩断鬼的脖子,是因为你无法维持。”
“你的力量能够在一瞬间达到足够高的程度,可那一瞬太短了,短到不足以完成最后的斩击。”
“所以,你想要成功,只需要做到一件事。”
“一件看似不可能,甚至在别人看来是在送死的事情。”
“那就是——”
浅仓澪缓缓抬起头。
童磨的脖子近在咫尺。
她看着那里,喃喃开口。
“我做到了。”
把自己送到鬼的面前。
脑海中,月欣慰地看着她。
让这个自说自话的家伙见识一下吧,澪,那舍弃自身才能见到的——
你的终之型!
浅仓澪用尽最后的力量握住刀柄。
“霜之呼吸·终之型——”
“霜露无痕!”
第108章
霜的出现和消失都是没有声音的。
冬日,清晨的草叶上会覆着一层薄薄的霜,等到太阳升起来便一点点融化。
先是变成露水,然后在阳光下消失不见。
因此浅仓澪一直觉得,霜是很短暂的东西。
它存在过,改变过某一瞬间的景色,最后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消失。
可真的什么都没有留下吗?
“你又在发呆。”
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浅仓澪回过神,偏头看过去。
木漏日向子坐在她身边,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药碗,正低头用药杵慢慢研磨着什么。细碎的草药气味飘过来,闻起来有一点苦。
“木漏。”
“嗯?”
“香奈惠说,你最近在研究针对鬼的毒,有时候甚至还会在自己身上试药。”
药杵短暂停了一下,又很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
“只是很小剂量的测试啦。”木漏轻描淡写道。
浅仓澪没有被她糊弄过去,用不赞同的视线盯着她。
木漏抬起双手,做出投降的样子。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担心我。”她弯起眼睛,“不过放心,我有分寸的。”
“真的有分寸吗?”
“真的。”木漏认真点头,“我可不想还没看到童磨死掉,自己就先倒下了。”
她低下头,看着碗中已经被碾磨成汁液的药草。
“澪,你知道吗?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能再早一点变强就好了。”
“再早一点懂医术,再早一点研究出这些东西,再早一点知道该怎么对付鬼,或许很多事情就会不一样。”
浅仓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她也经常这样想。
如果她能再早一点知道,如果她能再强一点……
“不过,那样想也没用吧?”木漏笑了笑,“我们能做的,只有从现在开始,把能做到的事情都做到。”
窗外的霜已经开始融化。
草叶上那层白膜样的冰一点点变淡,凝成透明的露珠。露珠挂在叶尖,轻轻晃了晃,映出一小片明亮的晨光。
木漏站起身,朝她伸出手。
她藏于阴影,脸上的笑容却明亮又温暖。
“等一切结束之后,我们一起去其他地方看看吧,澪。”
“澪……”
“澪!”
“快醒醒,澪!”
浅仓澪猛地睁开眼。
模糊的视野里,最先映入眼中的是木漏日向子满是担心的脸。
浅仓澪重重喘了两口气,刚想说自己没事,下一瞬就被用力搂住了。
“吓死我了!”
木漏的手臂紧紧环着她,带着浓浓的哭腔。
“为什么不等我过来?明明说好了要一起战斗,你却一个人冲到这么危险的地方!”
浅仓澪抬起手抱住她,轻轻拍了拍她颤抖着的身体:“没有哦,木漏已经帮到我了,如果不是你的毒,我是做不到这些的,你帮了大忙呢。”
她看向不远处冰霜覆盖的地面,冰面中央,童磨那无头的身躯上赫然有着一道仍未愈合的伤口。
“就……就算是这样,我也不会随便原谅你的!”木漏吸了吸鼻子。
虽然很开心自己能帮上忙,但这么轻易原谅澪的话,之后她肯定还是不会长教训的!
浅仓澪见她别过头,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木漏~”
听到她撒娇似的声音,木漏顿时动摇起来,但最后关头还是克制住自己。
天知道她赶过来看到满身是血,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澪有多害怕!
自己要一天……不,半天……算了,一个小时不原谅她!
然而就在两人一个别扭一个哄的温馨气氛逐渐蔓延开来时,两人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
“诶?原来那个毒来自小木漏吗?真厉害啊。”
童磨的头颅躺在一地碎冰与血迹之间,语气是令人不适的真诚。
木漏缓缓转过头,眼中原本的柔软情绪在看到童磨的一瞬间便被浓烈的恨意彻底取代,声音如同淬了冰一样冷。
“你这家伙,生命力还真顽强。”
童磨仍在笑。
哪怕头颅已经从身体上分离,哪怕自己的身体被毒侵蚀得破破烂烂,血肉正在一点点融化,露出里面惨白的骨头与暗红的筋络,他脸上依旧没有半点变化。
那双七彩的眼睛依旧漂亮,没有怨恨,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濒死前该有的不甘。
“真厉害啊。”他又重复了一遍。
木漏日向子挡在浅仓澪身前,冷冷看着他。
她曾经想过很多次,如果有一天自己真的能站到童磨面前,会是什么样子。
她以为自己会愤怒,会失控,会恨不得亲手把这个夺走了太多东西的鬼撕碎。她想象过他痛苦求饶的样子,也想象过自己终于能将毒送进他体内,看着他一点点消散的画面。
可真正到了这一刻,她看着眼前依旧笑着的童磨,突然发现恨着这样的存在,好像没有什么意义。
童磨不会因为她的恨痛苦,不会因为那些被他夺走人生的人流泪,也不会真正理解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哪怕到了这最后的时刻,依旧不明白别人为什么痛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该被憎恨。
木漏没有再看他,转身蹲到浅仓澪身边。
“还能走吗?”
虽然第一时间治疗过,但失血的后遗症自己却无能为力。
得到肯定答复后,她伸手扶住浅仓澪的手臂,小心地将她搀扶起来。
两人慢慢朝殿门的方向走去。
身后,童磨安静地看着她们。
浅仓澪的背影越来越远。
她被木漏扶着,走得并不快,浅色的长发垂在身后,羽织上还沾着血迹与冰霜。她似乎真的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偶尔需要停一下才能继续往前。
可即便这样,她还是在一步步地,坚定地离开这里。
又一次。
童磨盯着她的背影,余光看了一眼自己倒在地上的身体。
那具身体已经被毒侵蚀得不成样子,胸口破开,肩侧与手臂都布满了深紫色的毒斑,脖颈断口处却看起来没那么狼狈。
按理来说,头颅被日轮刀斩下,他应该已经开始消散才对。
被日轮刀斩下头颅,鬼就会死去。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规则,也是所有鬼都畏惧的规则。
但童磨知道,有鬼可以摆脱这个弱点。
无惨大人当然可以。
黑死牟阁下也曾经提过,若是鬼拥有足够强烈的意志,或许便能在极限时刻克服这一点。
那时他根本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强烈的意志?那种东西,自己怎么可能会有呢?
无论是活着还是死去,人类还是鬼,幸福还是痛苦,被崇拜还是被厌恶,对他来说都没有什么区别。
他从来没有什么非要得到不可的东西,也没有什么失去后会痛苦的东西。
所以那种事情,怎么想都和自己无关。
可现在——
为什么还没有死呢?
童磨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毒素在身体里扩散,头颅与身体之间明明已经断开,却依旧残留着一丝细到几乎难以察觉的联系。
那联系像一根极细的冰丝,从断裂的血肉深处延伸出来,牵引着他本该消散的意识。
好奇怪,他想,这种感觉是什么?
很疼,但又不是被毒腐蚀身体时那种疼痛。
浅仓澪已经快要走到门口,再往前一步,她就会离开这里。
离开这个他为她准备的地方。
离开他的视线。
离开他。
童磨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为什么?
为什么又要离开呢?
第一次是在万世极乐教。
她来到他身边,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那个可以理解他、接纳他、不会恐惧他的人,可她逃走了。
后来他们重逢,她看着他时,那股熟稔的相处方式让他觉得一切似乎没有变过,她依旧会因为他而愤怒,会因为他而露出那样鲜活的表情。
所以他想,没关系,她只是还不明白而已。
只要自己一次又一次去见她,总有一天她会留下来的。
可她还是要离开,一次又一次。
如果是你的话,明明应该理解我的。
啊……原来如此。
“咔。”
原来这种感觉,就是不甘心。
浅仓澪脚步一顿,木漏也立刻察觉到不对,可已经来不及了。
“咔!咔!咔!”
冰霜骤然蔓延开来,像无数条惨白的蛇,瞬间追上两人的脚边。
浅仓澪想要躲开,可体力早已透支,只能任由刺骨寒意攀上脚腕。
木漏也被冰霜困在原地,脸色骤变。
“澪!”
浅仓澪撑住身旁的门框,艰难回头。
殿内的灯火明明灭灭,碎裂的冰屑在地面上轻轻震颤。
本该已经死去的童磨,此刻竟然动了起来!
那具倒在地上的身体指尖抽搐了一下,随后手掌撑住地面。
被毒侵蚀得破破烂烂的血肉不断蠕动,断裂的脖颈处生出细密的肉芽,像无数根红白交错的丝线。
他的身体一点点爬了起来。
“这怎么可能!”
木漏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童磨没理会她,七彩的眼睛越过满地冰霜与碎裂的木板,直直望向浅仓澪。
他的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却不再如从前那样轻飘飘的,里面混杂着些许连他自己都陌生的、扭曲又浓烈的执念。
“澪酱。”童磨轻声叫她,“我好像还不能让你走呢。”
第109章
与此同时,无限城另一侧,原本的建筑已经被彻底摧毁。
错落悬浮的门扇、楼梯与墙壁都在交错的刀光与月刃中不断崩塌。
木屑、碎石与血迹飞散在空中,还没落地,就又被下一轮爆开的气浪掀飞。
“岩之呼吸·肆之型——流纹岩·速征!”
悲鸣屿行冥手中的流星锤呼啸而出,锁链绷直,沉重的铁球狠狠砸向黑死牟所在的位置。
黑死牟六只眼睛同时转动,清楚地捕捉到所有攻击轨迹,月刃随刀而生。
“月之呼吸·陆之型——常夜孤月·无间!”
无数弯月般的斩击铺天盖地地炸开,迎上流星锤与阔斧,轰鸣声震得整片空间都在晃动。
炼狱杏寿郎踏着碎裂的木板冲上前,火焰般的刀光在黑暗中一瞬亮起。
“炎之呼吸·肆之型——盛炎漩涡!”
炽烈的斩击挡开迎面而来的月刃。
另一侧,不死川实弥已经逼近到黑死牟身前。
“风之呼吸·伍之型——寒秋落山风!”
狂暴的风刃从侧面绞杀而来。
黑死牟抬刀挡住,刀锋碰撞的瞬间,风压与月刃同时炸开。
不死川实弥被那股力道逼得后退半步,脚下木板寸寸碎裂。
“啧,真是让人火大。”
他话音未落,如雾气般的刀势忽然从四面八方涌起,像是清晨山间最深处的雾,轻而无声。
黑死牟六只眼睛微微一动,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又在下一瞬从完全意想不到的角度出现。
时透无一郎的刀锋掠过雾色。
“霞之呼吸·柒之型——胧。”
他的身形朦胧难辨,速度忽快忽慢,气息也随之断续。
恰在此时,黑死牟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童磨的气息……消失了? !
上弦之二的气息在远处骤然崩逝,这让黑死牟有一瞬失神。
也就是这一瞬,时透无一郎的刀逼近到他颈侧。
“得手了!!!”
有人忍不住低喊。
然而下一刻,黑死牟回过神,没有半分惊慌,反手挥刀。
“铛——!”
时透无一郎的刀被震开,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向后方断裂的墙柱。
“无一郎!”
一道身影冲过去。
时透有一郎跃起接住弟弟,落地时脚下划出一段长长的痕迹,才勉强卸去那股可怕的冲击。
时透无一郎咳了一声,唇边溢出一点血。
“哥哥……”
“闭嘴!”有一郎皱着眉,语气凶巴巴的,手紧紧扶着他的肩膀,“不是让你别冲太前面吗?”
无一郎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
“可是刚才差一点就成功了。”
黑死牟看着他们,看着时透有一郎,也看着正在被他教训的时透无一郎。
双胞胎兄弟。
自己的后代。
哥哥变成了鬼。
弟弟天赋出众,年轻得不可思议,却已经走到了柱的位置。
黑死牟的呼吸停了一瞬。
某种难以言明的恶心感从胸口深处翻涌上来,像是腐烂的水,沿着喉咙一路往上。
缘一。
那道早已死去几百年的影子,仿佛再次站在了他身后。
我的后代,竟然也没能摆脱这样的命运吗?
作为双胞胎的兄长与弟弟。
鬼与人。
嫉妒与天赋。
这世上为什么总要反复出现这样的东西?
为什么连他的血脉,也要重新走上一条如此相似的道路?
黑死牟理不清这一刻从体内泛起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厌恶?痛恨?还是被命运反复嘲弄后的呕吐欲?
更加沉重的气势从他身上爆发出来,在场所有人和鬼都感到肩头一沉。
【糟了糟了糟了!黑死牟气势又变强了! 】
【上弦一真的强得离谱,这么多柱联手都这么狼狈】
【这边至少还有希望,澪那边怎么办啊? !童磨不是已经被砍头了吗? !为什么还没死? !突破限制的童磨根本不可能赢吧? 】
【完了,真的完了。 】
绝望在弹幕里蔓延,而另一边,华丽空旷的大殿中,冰霜也正在一点点蔓延。
地上,童磨的头颅笑看着面前的两人,他的身体没有完全恢复,但颈部断口处长出的肉芽正肉眼可见地逐渐向上延伸,显然很快就可以再次长出新的头颅。
但冰霜牢牢封住浅仓澪和木漏日向子的脚腕,让两人完全无法阻止这一切发生。
“这怎么可能?!”木漏白着脸喊道,“头已经被日轮刀斩下了,毒也确实起效了,为什么他还没死?!”
【别长了别长了别长了! 】
【童磨怎么会做到这种事? !他不是没有执念的吗? ! 】
【不会吧,不会真的靠不甘心突破限制了吧? ! 】
【他要是真的恢复,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吧? 】
肉芽仍在生长,一寸又一寸,弹幕中的绝望氛围也越来越浓厚,直到一个声音打破了这一切。
“教主大人。”
肉芽停在半空,正在恢复的身体突然停滞下来。
在木漏担忧的目光中,浅仓澪低头看了一眼被冰封住的脚腕,接着硬生生向前迈出一步。
冰霜被她的动作扯裂,脚腕处很快渗出血来。
“澪!”木漏急了。
浅仓澪对她安抚地笑了笑,然后一步一步走向童磨的头颅。
每走一步,血便跟着落在霜白的地面上。
“教主大人。”
她在童磨的头颅前跪下,俯下身,双手温柔地捧起童磨的头颅。
“可以拜托你去死吗?”
木漏:“……”
她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么直白吗?
真的这么直白吗? !
可是……好像真的有用诶? !
她震惊地看着不再生长的肉芽。
童磨安静了很久才开口:“这是你的愿望吗?”
“是。”
下一瞬,在木漏难以理解的视线下,那具原本正逐渐恢复的身体忽然失去支撑。
“轰——”
它重重倒回冰面上。
肉芽一根根断裂,血肉迅速灰败,毒斑终于彻底吞没残存的身体。
为什么呢?
为什么会同意这样无理的请求呢?正逐渐消散的童磨看着浅仓想。
或许是因为,她在难过吧?
童磨看着浅仓的眼睛,里面的情绪复杂到刚明白何为不甘的他完全无法理解。
但,他知道她在难过。
为自己难过。
所以,就这样吧。
如果这是澪酱的愿望。
冰霜一点点碎裂,童磨的头颅在浅仓澪掌心中逐渐化成灰烬。
最后消失前,他依旧看着她。
“澪酱……”
“原来……我也会觉得可惜啊。”
灰烬从浅仓澪指缝间滑落。
殿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木漏才小心翼翼地走过来,看了看浅仓澪空空的掌心。
“他这次是真的死了?”
“嗯。”
浅仓澪轻轻点了下头,接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扶着膝盖站起来。
木漏立刻伸手扶住她。
“黑死牟阁下那边的战斗还没有结束。”浅仓澪抬头看向远处,“我们得赶紧过去。”
等她赶到那片战场时,首先听到的是巨大的轰鸣声。
这片空间已经面目全非,墙壁倒塌,长廊断裂,地面上到处都是被月刃切出的深深裂痕。
她看向战场中央,第一眼竟然没能立刻确认那究竟是不是黑死牟。
那里站着的已经不像是她曾经见过的那个沉默、端正、带着古老威压的剑士。
那道身影高大而狰狞,原本整齐的长发凌乱散开,血肉扭曲着向外增生,像是某种从人的皮囊里挣脱出来的怪物。
浅仓澪怔在原地。
“黑死牟……阁下?”
面前的鬼和她记忆里那个坐在夜色下,沉默看她练刀的人几乎无法重叠。
他身上已经几乎看不见那份属于剑士的影子。
只剩下不甘,执念和扭曲到面目全非的面容。
战场上,众人的情况同样不好。
悲鸣屿行冥半跪在地,手中的锁链深深嵌进碎裂的木板里,鲜血顺着额角滑落。他想要重新站起,却因为伤势过重,身体只是晃了一下。
炼狱杏寿郎单手撑刀,胸口剧烈起伏,羽织被斩开数道裂口。
不死川实弥的手臂满是血,肩侧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伊黑小芭内和甘露寺蜜璃倒在另一侧,虽然还保持着意识,却也已经被刚才那一轮月刃逼得无法立刻起身。
时透无一郎跪在断裂的长廊边缘,手中的日轮刀插在地上,勉强支撑着身体。
时透有一郎单膝跪地,在他身侧几步的位置。
他的身体也破损得厉害,作为鬼的恢复能力已然在刚才接连不断的斩击中被消耗到极限。
黑死牟看向他们。
兄长,弟弟,鬼,人。
这些字眼像刀一样在他混乱的意识里反复切割。
黑死牟缓缓抬起刀。
随着这个动作,他身上的血肉再次崩裂,更多狰狞的月刃从刀身周围浮现出来。那些月刃比之前更加扭曲,也更加巨大。
“月之呼吸·壹之型——暗月.宵之宫!”
这一击的方向很明确。
在那里的人,只有两个。
时透有一郎。
时透无一郎。
悲鸣屿行冥的脸色骤然一变。
“不好!!”
“时透!”
炼狱杏寿郎想要冲过去,却在迈步的瞬间膝盖一软,险些跪倒。
作为唯一能赶上这一击的人,浅仓澪没有半刻犹豫。
雷之呼吸——
她脚下的木板被踏碎,电光般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就在她冲出去的刹那,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脑中快速闪过数个念头。
怎么办?自己只能选择一个方向。
哥哥,还是弟弟?
如果她选错了,那道月刃就会在下一瞬吞没另一个人。
【救弟弟!无一郎是人类啊!哥哥是鬼,恢复能力很强的! 】
【不对!哥哥是鬼也没用,黑死牟可以杀鬼!别忘了上弦一的力量! 】
【救无一郎更保险吧?这可是黑死牟的最后一击,怎么说也会帮无惨解决掉一个柱吧? 】
【澪快一点!快啊! 】
【不能选错,真的不能选错! 】
弹幕疯狂从眼前掠过。
浅仓澪没有看,一个字都没有看。
在这个刹那,她想起的不是什么更合理、更保险的选择。
她想起的是之前黑死牟坐在月下,对她说起继国缘一时的样子。
黑死牟阁下。
浅仓澪在心里轻轻念了一声。
如果这真的是你的最后一击,如果这真的是你残存的执念。
那么我的直觉告诉我,你要攻击的对象,只会是他!
浅仓澪握紧刀柄,悍然挡在其中一人的身前。
“霜之呼吸·壹之型——青女!。”
第110章
“锵——!”
刀锋相撞,巨大的月刃被挡下。
浅仓澪的脚下,木板寸寸碎裂,裂纹像蛛网一样朝四周蔓延。
她双手握刀,刀身横在身前,承受着那几乎要将她碾碎的力量。
黑死牟看到她,那张已经扭曲得看不出原本模样的脸上满是惊讶。
又在看到那双通红的,像是下一秒钟就要哭出来的眼睛时怔住了,原本已经混乱到只剩杀意与本能的意识,在这一刻忽然安静下来。
被她看穿了。
这个念头极其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她看见了他真正想抹去的东西。
黑死牟看着浅仓澪,那张怪物般的脸上,奇异地显出一点属于人的温度。
“……出师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最后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已经要握不住手中的刀了。
他看着面前的孩子,自己的继子,一时有很多话想说,又忽然觉得已经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她已经是一名合格的剑士。
黑死牟的身体开始消散。
那些畸形增生出的骨肉化作灰烬,在风中一点点剥落。
浅仓澪看着这一幕,记忆中那道曾经坐在月色下指点她练刀的身影,和眼前这个怪物一起,彻底消散在无限城的风里,只剩下衣物落在碎裂的地面上。
在那堆破损的衣物里,她看见了一截被斩成两半的笛子。
她低下头,怔怔看了片刻,俯身将那两截笛子小心地捡了起来。
指尖碰到笛身时,她忽然想起黑死牟曾经说起缘一时的沉默。
想起他别过眼不愿多谈的样子。
想起那双六目之中,偶尔会闪过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痛苦。
浅仓澪将断成两截的笛子收进怀里。
“哥哥!”
身后传来时透无一郎慌乱的声音。
她回过头,时透无一郎正跪在时透有一郎身边。
“哥哥,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时透有一郎被他晃得皱起眉,抬手按住弟弟的额头,把人推开一点。
“吵死了。”他没好气地说道。
但看见弟弟低下去的脑袋后,又别扭地抬起手,轻轻按了一下他的头。
时透无一郎抬头看向浅仓澪,眼里的感激快要化为实质。
“谢谢你,又救了哥哥一次。”
很久以前,鬼闯进他们家里,血腥气弥漫在狭小的屋子里。哥哥挡在他身前被鬼击中,倒在地上时,血从断臂处止不住地往外涌。
他那时什么都做不到,只能跪在哥哥身边徒劳地按住伤口,祈求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神明。
他以为自己要失去哥哥了。
直到浅仓澪赶来,她给哥哥喂了个药丸,随后割开自己的手,将血喂进哥哥嘴里。
后来哥哥活了下来。
虽然变成了鬼,可只要哥哥还在,就已经足够了。
今天,她又一次救了哥哥的命。
浅仓澪摇了摇头:“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
时透有一郎看着她,目光中有后怕,也有好奇。
“为什么选择救我?一个是鬼,一个是鬼杀队的柱。无论是谁来判断,都会觉得他真正想杀的人是无一郎吧?”
连他自己在那一瞬都是这么想的。
如果要在他们之间做选择,任何人都会觉得应该救无一郎。
这才是最合理的答案。
浅仓澪低头,抬手摸了摸胸口,那里收着刚刚被她捡起的两截断笛,笛身隔着衣料硌在掌心。
因为她知道,黑死牟阁下那一刻看到的已经不是时透兄弟了,而是透过他们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和缘一阁下。
而他真正想杀掉的……
不是弟弟,是他自己。
那道斩击真正指向的,是名为继国岩胜的过去,是无法摆脱缘一阴影的自己。
这是她从曾经那场谈话中推断出的东西。
那份欲言又止的痛苦,根源究竟源于嫉妒,不甘还是一份迟来四百年的悔意?
谁又说得清呢?
“直觉吧。”她回道。
她没有把那些分析说出口,也没有必要了,有些事情或许注定要成为一个秘密。
时透有一郎看出她不想说,没再追问,让这个话题就这么揭了过去。
众人陆续朝浅仓澪所在的方向围了过来。
不死川实弥虽然在战斗间隙给自己简单包扎了一下,只是肩侧的伤口依旧没有完全止住血,但他像是感觉不到一样,盯着她看了一圈,确认她没事后,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了下来。
甘露寺蜜璃几步跑过来。
“澪,你真的吓死我了!竟然自己一个人跑去和童磨战斗!”
浅仓澪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我现在不是还好好站在这里吗?”
伊黑小芭内站在甘露寺身边,视线从浅仓澪身上一扫而过。
“你这次确实太冒险了。”
浅仓澪刚要道歉,就看见他别过脸:“不过……做的不错。”
甘露寺蜜璃眼睛亮晶晶的,很惊喜的样子。
“伊黑先生是在夸澪吗?”
“……我只是实话实说。”
浅仓澪忍不住笑了一下。
“谢谢你,伊黑。”
伊黑小芭内轻轻哼了一声。
炼狱杏寿郎走了过来,他身上同样有不少伤。
“浅仓!刚才那一击非常出色!无论是速度,技巧还是判断力都十分漂亮!”
“看穿了敌人的内心,救下了重要的同伴!这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悲鸣屿行冥站在稍远一些的位置,双手合十,泪水顺着脸侧滑落。
“南无阿弥陀佛……能够在那样的瞬间做出正确判断,实在令人敬佩。”
浅仓澪不是第一次面对同伴们的热情,但还是第一次因为实力被如此对待,有些无措。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极其熟悉的声音。
“澪!”
浅仓澪猛地回头,断裂的长廊另一端,三道身影正朝这里赶来。
富冈义勇,锖兔,还有灶门炭治郎。
三人看起来都有些狼狈。炭治郎额角满是血渍,衣袖被撕开了很多道口子;锖兔的日轮刀看起来似乎换了一把,有些不趁手的感觉;富冈义勇的羽织也有数处破损,发尾被汗水沾湿,呼吸比平时粗重了一些。
好在伤势都不算太重。
浅仓澪之前一直悬着的心落回原处。
虽然弹幕说过哪怕只有义勇师兄和炭治郎也足以应对,但战斗本身就是不定性很高的事情,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意外呢?
现在看来,运气似乎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富冈义勇停在她面前,看着她,有很多话想说。
可真正开口时,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澪,我……”
他只说了两个字,怀里忽然撞进一个温暖的身体。
浅仓澪用力抱住他,脸埋在他胸前:“我成功了,义勇师兄!”
富冈义勇愣了片刻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刚才与猗窝座战斗时,鎹鸦传来消息,说浅仓澪成功斩杀上弦之二。
那一瞬,他的刀差点偏了一寸。
她真的做到了。
心里涌起的情绪复杂到无法分辨。
庆幸,骄傲,后怕,心疼,还有一种几乎要将胸口撑裂的酸涩。
他想立刻去见她,可战斗还没有结束,他只能握紧刀,继续面对眼前的敌人。
富冈义勇慢慢抬起手,抱住她。
锖兔笑着走上前,伸手将两人一起拥住。
“做得很好。”
浅仓澪被他们一左一右地抱着。
这一瞬间,周围的血腥味、碎裂的长廊、崩坏的无限城,似乎都远了一点。
她听见义勇师兄的心跳,也听见锖兔师兄带着笑意的呼吸。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直到她忽然意识到周围还有很多人在看着他们。
她后知后觉,脸颊立刻烧起来,连忙从富冈义勇怀里退出来,又从锖兔的手臂里钻出来,轻咳了一声。
“那个……”
她的视线定在地面上,只是余光还是能看到甘露寺蜜璃正捧着脸,炼狱杏寿郎一脸欣慰,不死川实弥抱着手臂,脸色有点微妙。
伊黑小芭内看了看义勇,又看了看她,移开了视线。
浅仓澪的脸更热了。
她拍了拍脸颊,强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认真起来,抬头看向自己的鎹鸦。
“距离日出还有多久?”
宵拍打着翅膀落到断裂的栏杆上。
“半小时!距离日出还有半小时!”
竟然只剩半小时了。
浅仓澪握紧刀柄,脸上的羞赧一点点褪去。
上弦之二已经死了,上弦之一也已经被斩杀。
鸣女那边,志津伯母和愈史郎正在行动。
如果顺利的话……
浅仓澪抬起头,看向无限城深处那片黑暗。
马上,这一切就要结束了。
无限城深处,距离浅仓澪等人所在的战场极远的地方,此时寂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那些战斗的声音传递不过来,只有偶尔从遥远空间深处震荡而来的轰鸣,像隔着厚重水面传来的雷声,模糊、沉闷,又很快被层层叠叠的木门与长廊吞没。
而在这片空间内,一个巨大的肉球如同寄生虫一样撑满了这里。
鬼舞辻无惨藏身于肉球中,脸色很难看。
胸口处被珠世贯穿的位置虽然早已愈合,可那股不适感却始终没有消失。
毒素在血肉里蔓延,每时每刻都在阻碍他的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