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槙寿郎与浅仓澪关系亲近,也不该由她来替他们解释。
她斟酌着开口:“富冈先生说了些话,惹澪生气了。”
“哦?原来真的是富冈惹的?”他惊奇道,接着叹了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偏偏杏寿郎这个时候出任务去了。”
蝴蝶香奈惠:“……炼狱先生?”
炼狱槙寿郎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微妙的表情,继续说道:“要是杏寿郎在,这可是把浅仓拐到炼狱家的好机会。”
“……”
蝴蝶香奈惠默默往旁边挪了一小步。
炼狱槙寿郎还在遗憾。
“自从锖兔那小子成为水柱,有了自己的住宅后,浅仓就不住在炼狱家了。”
“明明之前在这里住得好好的,瑠火也很喜欢她,那小子动作倒快。”
蝴蝶香奈惠再往旁边挪了一步。
等炼狱槙寿郎终于从回忆里回过神来,才发现面前已经没人了。
“……诶?人呢?”
而另一边,蝴蝶香奈惠一路找了过去。
“有看到澪吗?”
“没有。”
“早上有人看见澪出门吗?”
“没有啊,她不在蝶屋吗?”
“什么?澪不见了?”
找了一个上午,人没找到不说,问的人太多,浅仓不见的消息先瞒不住了。
蝶屋里有伤员,来往的人也多,不适合让所有人聚在这里讨论。
最后众人聚集到了锖兔的家,也是如今富冈义勇和浅仓澪一起居住的地方。
蝴蝶香奈惠先将早上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没有留下信息吗?”宇髓天元眉心拧起,“真不像她的风格。”
浅仓不是那种会让身边的人无缘无故担心的人。就算只是临时出去,也会留下一句话,或者拜托谁转告一声。
而这次她竟然什么都没留下,这太奇怪了。
“喂,富冈,你不应该跟我们解释一下吗?”不死川实弥没好气地问道。
澪的异样怎么想都跟富冈有关吧?
富冈义勇站在原地,沉默不语。
甘露寺蜜璃坐在一旁,双手不安地在膝上互相摩擦。
“富冈先生。”她小声问,“澪究竟怎么了?”
来到鬼杀队之后,她见到的女孩子很少,像澪那样温柔的女孩子,就更少了。
澪总是很乐观,和她待在一起的时候,心情也会不知不觉变得轻快起来。她还很包容,哪怕自己偶尔做了什么傻事,也不会笑话她。
而且而且,澪还愿意听她说起伊黑先生的事情!
如果要说优点,她觉得自己说上一整天都说不完!
可就是这样的澪竟然生气了,现在甚至还自顾自跑掉了,这件事让她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放心。
伊黑小芭内站在她身侧,视线冷冷落在富冈义勇身上。
“反正肯定是这家伙做了什么。”
“是我的错。”
富冈义勇终于开口了,可他说完这句话后又沉默了下去,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
“就这样?你这家伙!”不死川实弥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澪都不见了,你还打算什么都不说吗?!”
富冈义勇垂着眼,依旧沉默。
那副样子彻底点燃了不死川实弥的火气。
“富冈!”
他抬手就是一拳。
“等一下!”不死川玄弥急忙站起来,“不要动手啊哥哥!”
可他的话还是晚了一步,拳头已经挥了出去。
富冈义勇偏头避开,脚下退了半步。不死川实弥紧跟着追上,揪着他的衣领不放。
宇髓天元看着眼前突然乱起来的场面,头疼地按了按额角。
“喂喂,现在是打架的时候吗?”
他说着上前一步,试图把两人分开。
“我说你们两个——”
“宇髓,你别拦我!”
衣料摩擦声、脚步声和几道压低的怒声混在一起,屋内瞬间乱成一团。
角落里,时透无一郎看向怀里抱着的木箱,小声问:“哥哥,现在要做的不是找到浅仓吗?”
木箱里传来一声冷哼。
“让他们打吧,你小心别被卷进去就好。”
时透无一郎乖乖点头:“嗯。”
“这样真的没关系吗?伊黑先生?”甘露寺蜜璃担心得站起身,想过去帮忙。
伊黑小芭内默默伸手拦住了她:“这样他们没准反而能清醒一点。”
“可是……”甘露寺蜜璃看着乱成一团的几个人,很犹豫。
就在这时,屋内忽然响起两道破空声。
下一瞬,刚才还扭打在一起的两个人动作同时一僵。
蝴蝶忍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捏着细针,脸上挂着温柔的笑。
“好了。”她慢慢走过来,笑意不变,“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浅仓,有人有异议吗?”
屋内一下安静下来,能动的几个人立刻摇头。
至于不能动的两个,蝴蝶忍看也没看他们,直接当作没有异议。
“那么,分头去找。”
“蝶屋附近已经找过,但还不够仔细。镇子里所有她可能会去的地方,都要再确认一遍。”
“住宅区、训练场、各位的宅邸附近,还有她平时会经过的路,都不要漏掉。”
“我想澪再怎么样,也不会擅自离开小镇。”
众人很快分散出去。
可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传回来的消息却没有一个是好的。
众人再次齐聚在水柱的宅邸。
“澪会不会是被抓走的?”甘露寺蜜璃担心地猜测道。
不死川实弥立刻开口:“不会。”
他说得很笃定,随后不满地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富冈义勇,冷着脸说道:
“这家伙昨天一直守在那里,除非是澪自己用霜之呼吸离开,不然没几个鬼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把人偷走。”
甘露寺蜜璃:“说……说得也是哦。”
“等等,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宇髓天元靠在柱边,思索道。
蝴蝶忍转头看他:“哪里奇怪?”
“我们在镇子里找了一上午。”宇髓天元抬眼看向众人,“按理来说,主公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
浅仓的重要性,从一开始就是产屋敷耀哉发现的。
如果她真的不见了,绝不该只是他们这些人在这里到处找人,主公那边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蝴蝶忍很快明白他的意思:“你是说,主公知道这件事?”
“去问问不就知道了?”宇髄天元朝外一指。
众人很快赶到了产屋敷宅邸。
听完他们的来意后,产屋敷耀哉坐在屋内,轻轻点了点头。
“浅仓出去的事情,我知道。”
众人:“……诶?!”
产屋敷耀哉有些疑惑:“你们不知道吗?她说给你们留了字条。”
蝴蝶香奈惠一怔,突然想起早上推门进去时,那扇大开的窗户。
“这么看来,那张字条应该是被风吹走了。”她不好意思地说道,“我进去的时候,窗户开着。”
虽然白忙了半天,可至少知道人没事,大家都松了口气。
只有富冈义勇依旧没有半点放松的样子。
“澪现在在哪里?”他问。
产屋敷耀哉温声回答:“她主动来找我,说最近想和杏寿郎一起出任务,正好杏寿郎今天就要出去,她就直接一起走了。”
“看来她觉得和某人合作很不愉快。”伊黑小芭内淡淡道。
富冈义勇没有理会他的嘲讽,继续问道:“炼狱的任务地点是哪里?”
产屋敷耀哉没有回答他,而是说道:“义勇,现在还是给彼此留些空间,如何?”
“她和你,都需要时间思考。”
“……我知道了。”
众人离开后,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产屋敷耀哉缓缓起身,似乎想走到外面。
可他才刚站起来,身体便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一直守在旁边的产屋敷天音立刻上前扶住他。
“耀哉大人。”
产屋敷耀哉朝她轻轻笑了笑:“没事。”
天音扶着他一步步走到屋檐下。
正午的太阳落在庭院里,光线明亮得有些刺眼。
产屋敷耀哉抬头看向那片光,安静看了很久。
另一边,炼狱杏寿郎已经不知第几次看向浅仓澪了。
她走在他身侧,虽然脸上戴着面具,看不清完整神情。只是从她一路上比平时安静许多的样子来看,心情大概还没有恢复。
炼狱杏寿郎知道,她这次会跟来多半是因为和富冈吵架了。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很开心。
毕竟已经很久没有和她一起出任务了。
【澪果然是在躲义勇吧……】
【唉,义勇那句话真的太伤人了。 】
【可是义勇也只是因为当时看到澪差点出事,太害怕了吧? 】
【害怕也不能那么说啊!澪最在意的就是自己帮不上忙,结果他说她弱! 】
【但是战斗里把后背交给别人这件事确实很危险吧?而且她不是没有自己解决的办法,却还是选择相信别人,最后又没有兜底的能力】
【又来了又来了,能不能别吵谁对谁错了,他们两个都不好受啊。 】
浅仓澪看着眼前一行行吵得越来越欢的文字,有些无奈。
她现在的确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义勇师兄,可是这次跟着杏寿郎出来,并不是因为这个。
她抬头看向不远处停着的列车。
长长的铁轨延伸向远方,车身安静停靠在那里,偶尔有人从车门处上下,带起一点嘈杂的人声。
【等等,这附近是不是有列车? 】
【啊啊啊啊不会吧,是无限列车篇吗? ! 】
【救命,我已经开始害怕了,杏寿郎……】
【别哭!现在不一样了啊!澪在这里! 】
【对对对,有澪在,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
【而且三哥不杀女人,万一真的遇到猗窝座,澪至少能拖时间吧? 】
【没错,只要能多拖一会儿,就不会是原来的结局了! 】
【相信澪!相信大家! 】
浅仓澪看到那些话,刚因为这份信任心中一暖……
*连战斗的主导权都掌握不了的弱者,怎么可能成为柱? *
脑中响起的声音让她呼吸顿时急促了起来。
就在这时,身旁忽然响起炼狱杏寿郎高昂的声音。
“浅仓!”
浅仓澪吓了一跳,身体抖了一下。
炼狱杏寿郎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她刚才的走神一样,抬手指向前方的街道。
“这里很热闹吧!我听说这附近有不少不错的店!尤其是红薯饭,非常好吃!”
“红薯饭?”
炼狱杏寿郎认真点头:“嗯!这里的红薯饭很值得一尝!”
空气里正好飘来一阵热腾腾的香味。
米饭的清香混着红薯的甜味,顺着风轻轻飘过来。
“咕——”
她的肚子突然叫了一声。
浅仓澪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从昨天开始就没怎么吃东西。
她立刻捂住肚子,耳尖也跟着红了起来。
“饿着肚子可不行!”杏寿郎拍了拍她的肩膀,大步流星地朝味道传来的方向走过去,“先去吃饭吧!”
浅仓澪跟在他身后,好奇问道,“杏寿郎,你之前来过这里?”
“没有!是父亲之前来过,他知道我要来这里后,和我说起了这附近的情况,也提到了红薯饭。”
不大的店铺里,热气不断从锅中冒出来。
红薯被蒸得软糯,和米饭混在一起,颜色温暖又朴实。端上来时,还带着刚出锅的热度。
浅仓澪低头尝了一口。
米饭柔软,红薯带着自然的甜味,热乎乎地落进胃里,连胸口的沉闷都被暂时驱散了一些。
“真的很好吃!”
炼狱杏寿郎坐在旁边,听见这句话后,像是自己被夸了一样,精神十足地点头。
一顿饭吃完,浅仓澪放下碗,双手轻轻拍了拍脸颊。
“好了!”她站起身,语气比之前明亮了些,“那我们开始调查吧!”
虽然她已经从弹幕那里知道,这一次的事情背后是下弦在操纵,但这只是罪魁祸首。
附近失踪的人数、被波及的范围、列车相关的异常,还有是否还有其他鬼参与,这些都需要一点点确认和记录。
一整个下午很快过去,等最后一处信息也记录完,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车站的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落在铁轨边,也照亮了远处安静停靠的列车。
浅仓澪抬头看向那列火车,手指缓缓搭上刀柄。
白天的调查已经结束,接下来,就是真正需要面对鬼的时候。
第87章
两人走到车门前,列车员正低头检查着手里的票夹。
浅仓澪第一次见到这种样式的出行工具,很是新奇。
如果不是跟鬼有关,她还蛮想好好体验一次。
可惜,这次是没机会了。
她看着面前的列车员。
对方脸色苍白,形容枯槁,动作也很僵硬,虽然的确没有鬼的气息,但看起来就让人不适。
尤其对方眼中隐隐出现的狂热,让她不由得想起了曾经万世极乐教的那些人,尤其是最初上山时,那个被童磨杀死的女人。
那种期待着神迹降临一样的眼神,只是一次就让她到现在都印象深刻。
这个鬼也是针对人心的类型吗?
她猜测的同时,心里难免对这个鬼的评价中多了一个“自负”的标签。
毕竟这样看起来就令人不舒服的列车员,简直就像是把“异常”两个字写在眼前一样。
此时夜色已经完全落下,车站里的灯光映在列车外壳上,显出一层暗沉的光。
蒸汽从车头方向缓缓冒出来,伴随着低低的轰鸣声。整座站台都在轻轻震动。
列车员从票夹里抽出两张车票,递向他们。
“这是两位的票,请拿好。”
浅仓澪刚要伸手——
【可惜他们不知道车票有问题,不然就不会中招了】
【很难想到会有鬼的血鬼术是这种间接发动的吧? 】
【魇梦真的很强,就是本体挺脆皮】
【无惨让一个法师出去,这波他全责好吧? 】
【上六兄妹不是一样?明明派一个出去就无敌,非要他们一起送,无惨一千年就捣鼓他那个破试管,但凡多操点心都不至于最后被干掉】
【不过好歹是换了个音柱,也不算很亏】
浅仓澪还没伸出的手停在身侧。
宇髓先生竟然会出事吗?
他们还说这次杏寿郎会死,大家……
“小姐,你的车票。”
列车员看面前这个魇梦大人要他重点关注的女人突然泪眼朦胧,不解又烦躁。
快点把车票拿上,然后快点去死啊!这样他就能进入永恒的美梦中了。
反正他也没多久好活了,死在梦中和上天堂又有什么区别呢?
就是可惜这两个年轻人,要成为他的投名状了。
列车员自认自己的恶意掩盖的很好,但面前的女人回过神后,原本要伸出的手竟然不动了。
浅仓澪低头看了眼那两张薄薄的车票,又看向面前的列车员,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十分诚恳地说道。
“抱歉,我的手臂受伤了,不太方便动。可以麻烦您直接帮我放进口袋里吗?”
列车员:“……啊?”
“不可以吗?”浅仓澪无辜地看着他。
列车员拿着票的手僵在半空。
旁边,炼狱杏寿郎看她这么做,目光一动,接着立刻收回了手,神情一正,语气坦荡又洪亮。
“我也受伤了!所以,也拜托你帮我放进口袋里!”
“……”列车员嘴角抽动了一下。
我说,这个女人也就算了,你刚才不是才抬起胳膊了吗?动作还那么利落。
这手坏得是不是太快了一点!当他傻吗?
浅仓澪抿着唇,努力不让自己笑出来。
列车员正想着要怎么拒绝。毕竟不管他们是不是真的受伤,这个要求本身并不出格,他在这里工作的几年里,也不是没见过比这还要奇葩的要求,直接说不同意并不合理。
看着面前为难的列车员,浅仓澪和杏寿郎默契地对了个眼神。
虽然这有打草惊蛇的风险,可这本来就是敌暗我明的情况,双方都心知肚明注定只有一方能活下来,如今正是见招拆招的时候。
能让对方的血鬼术发动的不那么顺利就足够了。
而且这么依赖血鬼术,不敢正面出现,恐怕是有原因的。
只要能防住对方的血鬼术,胜算就会大很多。
“是不可以吗?”浅仓澪看列车员久久不动,问道。
“……可以。”
列车员说着,将两张车票分别放进两人的口袋里。
这个声音……
浅仓澪看着面前眼神恍惚的男人,警惕程度接连提升。
【这就同意了?魇梦这么好说话? 】
【他也没办法吧,毕竟他现在可是跟列车融为一体,无论如何都必须先把他们骗到车上】
【是啊,只要上车就够了,到时候里面的普通人都是人质,主场优势啊】
【而且躲过了这一关,又不是没有其他让血鬼术发动的办法,防不胜防的】
列……列车? !
浅仓澪震惊地看向面前的列车。
长长的车身安静停在那里,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里面隐约有人影晃动,普通乘客正在等待发车。
无论视觉还是感知上分明和鬼完全不沾边,甚至有着几分温馨。
可他们说这座列车就是鬼。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鬼,把自己和列车融为一体了吗?
也就是说,踏入车厢的那一刻,他们就进入了鬼的身体里。
可是不进去,里面的普通人要怎么办?
这是个看似两难的选择,但实际上她,他们,只会有一种选择。
浅仓澪深吸一口气。
以他们……
她顿了一下。
以杏寿郎的实力,解决这个鬼肯定没问题,到时候她只要负责保护住其他人就好。
……可是她真的能做到吗?
她这样的犹豫姿态全部落在魇梦眼中。
是想要逃走吗?这可不行啊。
“我亲爱的乘客们。”笑声柔软,黏腻,“发车的时间就要到了,现在想要离开,恐怕有些晚了。”
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的同一瞬间,炼狱杏寿郎已经动了。
橙红色的刀光骤然出鞘,带着烈火般的气势横斩而去。
浅仓澪的反应不比他慢,只是她没有跟着攻击,而是立刻抽刀架在他身前,防备可能出现的反击。
“嗤——”
身后那道身影的脖颈被干脆利落地斩断,头颅落下,身体晃了晃便倒下。
浅仓澪皱起眉。
这个真的是下弦一吗?怎么感觉比累还弱?
不,不对,这个鬼的本体可是列车!眼前这个根本不是魇梦真正的身体,更像是分身,或者用来迷惑他们的东西。
她心中一紧,立刻开口提醒。
“杏寿郎,还没结束!把这个列车砍断才行!”
“明白!”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砍列车,但杏寿郎没有半点犹豫地挥刀砍去。
“没用的,我和这座列车融为一体,你的日轮刀对这具钢铁凝成的躯体没有任何威胁。”
说话的是一只手,苍白的手背上,长着一只睁开的眼睛。
“不过竟然这么快就能看出我的真身?难怪童磨大人会对你念念不忘了。”
那只眼睛弯了起来,手掌上的嘴也跟着裂开,发出轻轻的笑声。
“嘻嘻,快睡吧。”
“扑通。”
浅仓澪和炼狱杏寿郎几乎同时倒了下去。
列车员低头看着倒在面前的两个人,神情还有些恍惚,过了片刻,意识才慢慢清醒,小心翼翼地问道:“要直接解决他们吗?”
魇梦再次凝出一具分身,垂眼看着他们,唇边的笑意一点点加深。
“不需要。”
他指向倒在地上的炼狱杏寿郎,眼中满是陶醉。
“这可是柱啊,像这样强大、坚定的人,在噩梦里一点点崩溃,露出绝望的表情……啊,光是想一想,就让人愉快得发抖。”
列车员低着头,不敢说话。
魇梦的视线又落到浅仓澪身上。
“至于另一个……”
他弯下腰,笑容里多出一点意味不明的东西。
“她的终点不在我这里。”
列车员听不懂这句话,只能僵硬地点头。
很快,两人被搬上列车。
车门合上的瞬间,汽笛声划破夜色,长长的列车缓缓启动,铁轨下传来规律的震动。
车厢里的灯光昏黄,乘客们安静地睡着,没有人察觉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列车员跟在魇梦身后,眼神里浮出一点急切和贪婪。
“请让我也进入美梦吧。”他哀求道,“我已经照您说的做了,求您……”
魇梦回过头,温柔地笑了笑。
“当然可以。”
下一瞬,列车员身体一软,倒在了车厢的地板上。
魇梦跨过他倒下的身体,走到浅仓澪身边,低头看向她。
她安静地睡着,面容平和,没有笑,也没有痛苦。
这让魇梦有些好奇。
他的血鬼术会让人先沉入美梦。
越是幸福的梦,之后被摧毁时,绝望才越深。
可眼前这个少女的样子太平静了,不像是正在做美梦或噩梦。
“你在做着什么样的梦呢?”
魇梦俯下身,从袖中拿出一根绳子。
只要将绳子的两端分别系在两人的手腕上,他就可以进入对方的梦境。
他先将其中一端系在浅仓澪手腕上。
当他要把另一端系到自己手腕上时,动作顿了一下。
擅自进入他人的梦境,并不是完全没有危险。
他可以攻击对方的精神之核,摧毁对方的精神。可是对方同样也可以在梦中攻击他。
即便对方在梦境里失去记忆,不会有“他是鬼”这一认知,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魇梦垂眼看着手里的绳子,纠结片刻后,还是将它系在了自己手腕上。
这可是鬼杀队的人,就算在梦里失去记忆,也不会随意攻击其他人。
更何况,他并不打算动手,只是想看一看她的梦,在她的梦里,也就是一个无辜的路人而已。
当然,还有一个更重要,值得他冒险的理由。
魇梦看着沉睡中的浅仓澪,唇角慢慢扬起。
“让我来看看,那两位大人究竟为什么这么在意你。”
虽然无法操纵她做什么样的梦,但人类这种生物,只要是在心中留下过痕迹与执念的存在,在美梦中总会出现的。
尤其他们的过去似乎并不算愉快,只要她对那两位大人有些许在意,肯定会想要将那样的悲剧改变。
虽然会有所失真,但只要能看到他们之间的过去和纠葛,那么对他之后的换位血战一定会很有帮助。
若是黑死牟阁下愿意替他说话,无惨大人赐予他的血或许会更多。
至于童磨阁下……
魇梦眼底的笑意更深。
那位大人看起来不像是有什么同事情谊的类型。如果能借由这个少女撬动他的兴趣,让他说出其他下弦的弱点,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这里,他闭上眼睛。
车厢里的震动声渐渐远去。
下一瞬,他再睁开眼时,眼前已经是另一番景象。
月色如水,静静铺满地面。
一座神社立在夜色里,檐角悬着风铃,“叮铃铃”地摇晃着。
神社前,有一颗银白色巨树。
树冠舒展开来,枝叶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像一片凝固的霜雪。树下围着一圈灯笼,与月色截然不同的暖黄火光轻轻摇晃,将地面照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而在灯火中央,有一个女人正在起舞。
她的衣袖随着动作展开,又缓缓收回,像月下流动的水。白发垂在身后,浅蓝发尾随着转身轻轻扬起。
衣摆掠过灯火边缘,光影便在她身上流动。
她抬手,转身,低眉。
银白巨树静静垂落在她身后,满地月色和灯火都像是为了她而存在。
第88章
魇梦站在神社前,安静看着树下起舞的女人。
他对人类的歌舞并没有多少兴趣。
人类会沉溺于这些东西是因为他们短暂、脆弱、很快就会死去,所以才会拼命用这种无用的东西填补空虚。可对于鬼来说,这些本就没有什么意义。
不过,凡事也不是绝对。
无惨大人对上弦之六的堕姬阁下十分宠爱,而那位堕姬阁下正是花街中极受追捧的存在。
既然无惨大人会将目光落到那样的存在身上,那么稍微了解一下人类所谓的歌舞,也并非完全没有价值。
而且无惨大人若是穿上那样华美的和服,想必会极其动人。
不,动人这种词未免太轻浮了。
那一定会是更加高贵,更加危险,也更加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姿态。
只是想象一下,魇梦便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攥住,连呼吸都变得愉快起来。
“啊……”
他低低笑了一声,眼底浮起一丝迷醉。
如果不是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他一定会想办法做一个这样的美梦。
他看向树下起舞的女人。
真没想到那个失踪了整整七年,童磨阁下派出那么多鬼都没能找到的人,竟然真的还活着。
而且,还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面前,这简直是命运赐下的机遇。
浅仓澪。
若不是亲眼看见,他很难把方才那个黑发、戴着面具的少女,和传闻中那个白发浅蓝发尾的少女联系起来。
换了发色,又遮住了脸,难怪之前那些鬼找不到她。
不过,这个样子倒是更顺眼一些。
至于童磨阁下……
魇梦垂下眼,笑意有些微妙。
找人找得那样声势浩大,那些鬼到处确认鬼杀队剑士的身份,弄出那么多异常动静,不被发现才奇怪吧?
如果换成他,绝不会用那么惹眼的方式。
当然,这种话他不会说出口,至少现在不会。
树下的舞仍在继续。
女人的动作很轻盈,衣袖掠过灯火,影子在地面轻轻晃动。
魇梦没有急着靠近,他想等她跳完。
梦境往往会暴露出一个人最深处的执念。若是贸然打断,反而可能错过某些重要的东西。
只是对不感兴趣的东西,哪怕再美也会觉得无聊,他开始观察四周打发时间。
这座神社的样式很古老。屋檐的弧度、柱子的纹路,还有灯笼的形制,都不像如今常见的样子。
几百年前的风格吗?魇梦思索着,浅仓澪不过是个十八岁的人类,为什么梦里会出现这样古老的地方?
而且这里未免太安静了,没有他想见到的童磨阁下和黑死牟阁下,甚至连任何一个普通人都没有。
只有神社、巨树、灯火,还有那个起舞的女人。
“真奇怪啊。”他轻声说道。
美梦中不是应该出现渴望之人吗?
可她最想见到的,最想挽回的,最无法忘记的东西,都不在这里。
正疑惑着,他的视线忽然被神社一角的纹样吸引住了。
那是一处很不起眼的花纹,刻在神社廊柱旁的木质构件上,若不是魇梦观察得足够仔细,很可能会直接忽略过去。
可他还是看到了。
看到它的一瞬间,他的身体僵住了。
“……不可能!”
魇梦往前走了一步,眼睛死死盯着那处纹样。
看错了吗?
不,不会。
他与无惨大人见面的机会并不多,正因如此,那寥寥数次的见面中,每一个细节他都异常珍惜。
无惨大人的声音、神情、衣着,甚至衣袖上细微的纹路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三十年前,那一次无惨大人见他时,衣服上便有类似的纹样。
这座神社里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图案?
魇梦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地抬步朝那处廊柱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可无论他怎么走,都无法真正靠近半步。
“这是……”
魇梦低头看向自己的脚下。
地面没有异常,石板安静地延伸向前。可他走了这么久,周围的景象却没有任何变化。
他回过头,那颗银白色巨树依旧立在身后。
树冠在月色下舒展开来,灯笼围在树下,暖黄的光轻轻摇晃。
它的位置没有半点改变,就好像他从未动过一样。
不对劲……这个梦很不对劲!
他不是没有进入过别人的梦,有人沉溺在温暖的家中,有人回到早已失去的过去,有人抱着已经死去的亲人哭泣,也有人在梦中反复逃避自己最恐惧的东西,但再怎么样离奇的梦,都没有此刻眼前这一幕带给他的诡异感。
神社静静立在月色里,银白巨树无声垂落。那个女人仍在树下起舞,衣袖展开又收回,像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一样。
魇梦看着她,心底的警惕一点点攀升。
不能继续留在这里。
他开始寻找退出梦境的方法,可很快,他的神色就变了。
无论是切断联系,还是顺着梦境边缘回到现实,都没有任何反应,就像有什么东西将他留在了这里。
魇梦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梦境没有半点变化,月光依旧安静铺在地面上,风铃依旧在檐角轻轻响着。
他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血鬼术失去了掌控。
“怎么会……竟然走不了?”魇梦眼底浮出惊恐。
他竟然离不开这个梦。
也就在这时,树下的舞步没有停,女人的声音却忽然响了起来,带着一点散漫的笑意。
“我可是难得跳一次舞,你不好好看完就要走,是不是太过分了?”
魇梦猛地抬头,目光落在起舞的女人身上。
问题一定出在她身上,这个梦境的主人。
“你做了什么?”他质问道。
树下,女人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衣袖缓缓落下,灯火从她身侧晃过,将她的影子拉长了一瞬。
下一刻,她消失在原地,只是一眨眼,便出现在魇梦面前,距离近到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碰到他的衣襟。
魇梦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半步。
梦本身就是超现实的,在梦里出现任何不合理的事情都不值得惊讶。
这些他都知道,可刚才那一下仍旧太快了。
“你的耐心太差劲了。”女人偏头看他,视线从魇梦脸上慢慢扫过,“还有这种糟糕的视线,太打扰我跳舞了。”
这个女人有问题,魇梦很确定。
她对这个梦的掌控力已经超出了正常梦境该有的范围,继续待下去很可能会出事。
既然正常退出行不通,那就只能强行离开。
从别人的梦境里强行抽身会伤到灵魂,但现在已经不是在意这种代价的时候了。
魇梦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就在他准备动手的瞬间,女人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忽然笑了。
“我建议你不要这么做哦。”
魇梦没有理会她,继续催动血鬼术,准备强行撕开梦境与现实之间的联系。
女人站在他面前,没有阻止,只是笑盈盈地开口。
“会、死、的。”
魇梦的动作顿了一下。
女人像是随口提醒,可落在耳中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寒意。
会死?
他看着面前那张带笑的脸,心底的惊惧浮起一瞬,又很快被鬼的傲慢覆盖。
她不过是在危言耸听,强行脱离梦境的代价难道自己作为血鬼术的主人还不清楚吗?
想到这里,魇梦重新弯起唇角,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柔软黏腻的腔调。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呢。”
“是吗?”女人看着他,眼底多了一点玩味。
她俯身,像是在分享什么无关紧要的小秘密般在他耳边轻语。
“那如果我说,这里是精神之核呢?”
魇梦的笑意僵住了。
那一瞬间,像有冰冷的东西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精神之核?从这里强行离开的确会对灵魂造成重创,和死亡的差距只是一线而已。
但这个甚至不是最让他胆寒的,而是——
这个词无论如何都不该从她口中说出来!
她怎么可能知道?她知道这里是梦?
女人看着他骤然变化的神色,像是终于从中得到了些乐趣,抬手掩住唇,故作惊讶地眨了眨眼。
“诶呀,是不是不该提醒?”
“可惜,你死了,这辆列车就会失控。”她收起做作的姿态,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所以还是坚持一下,努力活下去吧,鬼先生。”
魇梦脸上的笑终于彻底维持不住了。
“你究竟是谁?”
她果然知道这里是梦,甚至连他是鬼都知道!血鬼术没有抹去她的记忆?
可为什么?如果血鬼术完全失败,她根本不该昏迷。可现实里,她分明已经倒下了。
更奇怪的是,他为什么会直接进入精神之核?
按照常理,他应该先进入浅仓澪的梦境,再花费一些功夫,才能找到精神之核所在的空间,可事实是他一睁眼就站在了这里。
“嗯?在奇怪为什么直接进来这里?”女人像是看懂了他的想法,轻轻歪了下头,愉快地笑了起来。
“因为澪根本没有做梦哦,你进入不到她的梦境,自然只能来到这里了。”
“……澪?她?你不是她?!”
魇梦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第一次真正仔细地观察起面前的人。
这张脸和现实中沉睡的少女太像了,乍一看,任谁都会觉得她们一模一样。
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她们并不完全一样,眼前的女人要更成熟,轮廓也更清晰,身上没有少女那种明亮又柔软的气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从容、更危险的东西。
她站在那里,像是本就属于这片月色与神社。
女人看着魇梦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变化,开心地笑了起来。
“终于意识到了吗?……哦?”
她低头看向腹部的拳头。
就在她说前半句的时候,魇梦的眼神骤然一变,毫无预兆地动了。
蠢货!竟然主动告诉他这里是精神之核?那只要破坏这里,他不就可以出去了?
魇梦眼中浮出胜券在握的光。
虽然他在战斗方面并不算擅长,可再怎么说他也是鬼。
而且这里不是现实,在这种地方比拼的并不是肉体,而是灵魂的强度。
他可是下弦之壹,难道还会在这种方面输给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女人吗?
“啪。”
那自信满满的一击,落在了女人身上。
魇梦:“……”
女人:“……”
月色安静地铺在神社前,风铃还在檐角轻轻响着。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落在自己身上的拳头,又抬眼看向他。
魇梦默默收回传来剧痛的手,灵魂受到伤害的疼痛让他的表情扭曲起来。
他看着自己发颤的手,突然开始后悔。
为什么要因为那点利益冒这个险?
明明只要老老实实完成无惨大人的命令,吞下这辆列车上的人,再想办法解决柱就足够了。
为什么偏偏要进入这个女人的梦?
不过……
魇梦眼神动了动。
他现在的确出不去,可是这个女人也不敢杀他。
就像她刚才自己说的那样,如果他死了,现实里的列车就会失控。
那可不是一两个人,整整一列车的人都会陪着他一起死。
意识到这一点后,魇梦脸上的僵硬慢慢退去。
他垂下眼退后半步,向女人行了一礼。
“抱歉,是我太过慌张才做出了这样冒犯的举动。”
“请您相信,我对那位少女并没有恶意,我只是太好奇了,毕竟她和那两位大人都有牵扯,任谁都会想知道一些事情吧?”
他温声解释:“而且,在我不知道这里是精神之核之前,我可没有半点想要寻找这里、破坏这里的举动,这样应该足以证明,我并不打算伤害她。”
女人开口:“所以呢?”
魇梦听见她愿意接话,眼底闪过一点笑意。
“所以,不如让我们各退一步吧。”
“您放我出去,我保证不会伤害他们。否则,这座列车会一直以全速向前行驶,直到——”
他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撞上下一站。”
“到时候,可就不只是这座列车上的人会出事了。”
神社前的风铃轻轻一响。
魇梦望着女人,慢慢说道:“您应该也不想看到那样的结果吧?”
女人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太难得了,竟然会有人威胁我,真是足够新奇的体验。”
她像是真的觉得有趣,抬手掩了掩唇,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兴味。
魇梦唇边的笑意僵了僵。
他被这种态度激起一点不快,但没关系,只要拖住时间就好。
而且只要现实里的列车继续前进,只要这女人还顾忌那些人类的性命,她就不能真的把他怎样。
“这不是威胁,你我都很清楚,这是事实,不是吗?”
女人闻言,脸上的笑意稍稍淡了一点。
她像是真的被他说动了,抬起手指抵在下巴处,露出思索的神情。
“嗯……”
月光落在她身上,银白巨树的影子静静覆在她身后。
过了片刻,她慢慢点了点头。
“似乎有理。”
她站在那里,气质突然一变,周身仿佛被月色彻底笼住,方才那点轻佻散去后,整个人竟显出一种圣洁。
她垂着眼,声音也变得温柔起来。
“月亮会包容一切,自然也会包容你的小小过失。”
魇梦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可下一瞬,女人脸上的圣洁便像月下薄雾一样散开了。
“不过——”她拖长了一点尾音,眼神落在他身上,“我本人可是个相当记仇的人。”
魇梦背后骤然一凉。
女人朝他走近一步,目光扫过他垂在身侧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你刚才打了我一拳,对吧?”
魇梦:“……”
以刚才那一击的情况来看,她甚至没有受到半点损伤,而自己却已经痛到灵魂都像被震裂。
如果换成他被她打一拳……
“会死的。”
他说得无比诚恳。
“也是。”女人露出一点苦恼的神情,低头想了想,“那就换一种形式吧。”
那张和浅仓澪极其相似、却更加成熟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明显不怀好意的笑。
危险!
魇梦不再试图维持从容,身体立刻向后退去,想要拉开距离。
可才刚动了一下,一只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肩上。
“跑什么?”
女人不知何时到了他面前,笑吟吟地开口。
在魇梦惊慌的视线中,她抬头按住魇梦的脑袋。
“你的血鬼术还蛮好用的,让我也来看看你的梦吧。”
“不——”
话还没出口,按在头顶的力道便骤然加重。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灵魂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拖拽,眼前的神社、银白巨树、灯笼与月光全都开始扭曲。
魇梦不甘地闭上眼。
女人看着周围的一切模糊了一瞬,随后迅速变幻成另一副景象。
四周暗下来,空间被拉长,墙面像是无数折叠错乱的房间拼接而成,远处看不见尽头。
上下左右都在变动,木门、障子、走廊和房间交错悬浮,像是一座没有规律的巨大迷宫。
“这个血鬼术还挺好玩的。”
她低头看去,魇梦正跪在地上,姿态恭顺。
在他周围还有几个鬼,他们全都跪伏在那里,瑟瑟发抖。
只是没有任何一个鬼看向她,就好像他们根本看不见她的存在。
女人站在原地看了片刻,随后慢悠悠地绕着他们走了一圈。
她在一个鬼身边停下,低头看了看。
“这个不行。”
又走到另一个鬼面前。
“这个也不行。”
她转了一圈后,摇了摇头,“没什么厉害的家伙呢。”
魇梦跪在那里,没有回应。
或者说,这个梦里的他根本听不到她在说什么。
女人抬头看向四周。
无数房间层层叠叠,深处传来细微的琵琶声,空间随之轻轻震动。
“无限城啊,可惜这里已经来过了。”她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就没有更有意思的东西了吗?”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轻不重,却让跪在地上的几个鬼同时将身体伏得更低。
她抬起头。
从阴影里走出来的,是另一个“女人”。
黑发被整齐挽起,发间簪着精致的发饰,身上穿着华美的和服,衣料层层叠叠,纹样精细而贵重,行走时衣摆轻轻擦过地面。
她的脸很美,眉眼冷淡,唇色艳丽,姿态优雅端庄。
可那双梅红色的眼睛里,没有半点人的温度。
女人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
“噗嗤。”
她实在没忍住,弯下腰,肩膀不断发抖,笑得直不起身。
“不是吧?”
她一边笑,一边抬手指着前方那道身影,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这也太合适了吧?原来你还有这种爱好啊?早知道就给你多买点和服了,这种东西我有的是,不要害羞啊,哈哈哈哈哈哈……”
无惨皱起眉,冷冷开口:“谁在笑?”
女人笑够了,抬手擦了擦眼角,朝那边做了个鬼脸:“在梦里也这么讨人厌,就笑就笑!”
无惨的视线缓缓扫过跪伏在地的鬼,脸色越发阴冷。
可这里毕竟只是魇梦的梦。
他的怒意落不到女人身上,也无法真正看见她。
女人看着这一幕,又轻笑了一声。
然后她低头,视线落到了跪在地上的魇梦身上。
梦里的魇梦脸上泛着红晕,眼神迷醉,甚至连身体都因为过度兴奋而轻轻发抖。
“……不会吧?”女人意识到了什么,表情逐渐微妙。
“你这家伙的梦不会是……”
惨叫声接连响起。
一个又一个下弦鬼被毫不留情地杀死,身体崩裂,血肉飞溅,又很快消散在无限城冰冷的空气里。
跪在地上的魇梦却仍旧仰头看着那道身影,脸上的痴迷没有减少半分。
直到其他五个鬼全都死去,无惨才垂下眼,看向他。
态度算不上温和,却也比对其他几个鬼好上太多。
魇梦的脸上立刻浮出更深的陶醉。
女人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结结实实打了个冷战。
太可怕了,这个梦实在太可怕了,还是赶紧结束吧——
炼狱杏寿郎醒来时,感觉到一种久违的轻松,连奔波后积攒下来的疲惫都被抚平了许多。
他不记得自己梦见了什么,但那一定是个很好的梦。
只是这份松快还没持续半秒,先前发生的一切便骤然回到脑海里。
车票,列车员,藏在列车里的鬼,还有——
“浅仓!”
炼狱杏寿郎眼神一凛,右手瞬间按住刀柄,猛地站起身朝四周看去。
“不要这么大声,我听得见。”
坐在他对面的[浅仓澪]懒洋洋地说着,一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正漫不经心地向上抛着什么。
那是一个紫色的球,表面隐隐泛着光,被她随手抛起,又落回掌心。
炼狱杏寿郎松了口气。
“幸好你没事,我……”
话才说到一半,坐在那里的人抬起眼,看了过来。
只这一眼,炼狱杏寿郎的声音便停住了。
下一瞬,日轮刀骤然出鞘,橙红色的刀锋横在身前,刀尖直指对面。
“你是谁?”
“啪。”
紫色小球再次落入掌心。
[浅仓澪]看着指向自己的刀,指尖一动,紫色小球又被抛了起来。
“我吗?”
球在空中翻转,淡紫色的光映在她眼底。
她伸手接住,语气轻慢又自然。
“你可以称呼我月。”
第89章
月停下手中抛球的动作,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对面的男人。
这个人她当然知道,虽然一直沉睡在浅仓澪的意识深处,大多数时候都懒得醒来,可偶尔清醒的片刻,还是会透过澪的眼睛看到外面的世界,其中就包括这个男人。
虽然她本人并不是很想看就是了。
说起来,她那还没有糟糕到无可救药的记忆力,也让她记得另一件事。
炼狱瑠火。
那个女人病重的时候,她正好是醒着的。
那次她其实不是很想出手,人类的命运干涉起来可是很麻烦的。可如果真的放着不管,澪一定会很伤心。
为了自己这个小后代,她最后还是选择牺牲一部分力量,救下了炼狱瑠火。
代价就是,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得不陷入沉睡。
不过好在,醒来的时机还算合适。
这几年里,澪并没有经历什么真正重要到不能错过的事情。
当然,作为能看到未屏蔽版弹幕的人,月本来也知道那段时间不会发生什么大事,才敢放心那么做。
这么算的话……她或许还能算是这个小子的恩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月脸上的表情就微妙地僵了一下。
咦——好恶心!
她立刻把这个想法从脑子里丢了出去。
她可不是什么圣母类型的人物,也完全不想被人用感激的眼神看着。
光是想象一下那种场景,她就觉得浑身不自在,连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算了,还是别让任何人知道比较好。
不过这小子怎么这么安静?月看着对面露出沉思模样的炼狱杏寿郎,忽然来了兴致。
“说起来,我现在可是掌握着浅仓澪的生死哦。”她慢悠悠开口,“想救她的话,就讨好我啊。”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炼狱杏寿郎看着她,随后竟然真的将日轮刀收回了鞘中。
刀锋归鞘的轻响落下,他站直身体,认真问道:“要怎么做?”
“……啊?”
月看着面前那副认真得没有半点敷衍的表情,突然不知道怎么接下去了。
“你就这么接受了?难道正常流程不应该是生气、愤怒,然后冲我挥刀吗?”
她还挺想试试这小子的剑技,毕竟之后还有一场战斗,提前看看他的实力也算是做准备。
结果他竟然收刀了?
炼狱杏寿郎疑惑地看着她:“为什么?”
月:“……”
炼狱杏寿郎继续说道:“如果你想伤害我们,刚才就可以动手,我陷入血鬼术,没有反抗能力。那时才是最好的机会。”
“而且,我没有感觉到杀意。”
月脸上的兴趣瞬间淡了下去,甚至露出一点失望。
“所以我讨厌直觉类型的人。”
“讨……讨厌?”
炼狱杏寿郎被这句话击中,头发的颜色似乎都黯淡了一些。
他当然知道,眼前的人不是浅仓澪。
可这句话从这具身体里说出来,还是让人有些难受。
月看着他这副样子,毫不留情地说道:“好了,我可不是澪,别想我会安慰你。”
“打起精神,接下来可是有一番苦战,不想死的话就快点准备好。”
“战斗?”炼狱杏寿郎眼神一凛。
月抬起手,指向车窗外。
不知何时,列车已经停了下来。
夜色沉沉,车窗外的景物都静止在黑暗里,因此,那道急速逼近列车的身影就显得格外惹人注意。
炼狱杏寿郎看着那道身影,抬手按住刀柄,整个人像燃起的火焰,目光明亮锐利。
“我明白了。”
他转身前,又看向月:“车上的普通人就先拜托你保护了!”
车门被拉开的瞬间,夜风卷着冷意灌进来。炼狱杏寿郎的羽织被风掀起,下一刻,那道金红色的身影便跃下列车,朝着外面急速逼近的鬼迎了上去。
月没有起身,斜倚在座位上,一手支着脸,目光透过车窗,看向外面骤然亮起的橙红刀光。
“本来还可以温柔点的……”她低声自语,“这样的话,就只能用那个办法了吧?”
窗外,战斗已经爆发。
来者一身粉发,身上满是深蓝色纹路,金色眼瞳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他看着挡在面前的炼狱杏寿郎,眼中浮出兴奋的光。
“你很强。”猗窝座抬起手,笑着开口,“成为鬼吧。”
炼狱杏寿郎握紧日轮刀,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拒绝!”
猗窝座露出不解的神情:“为什么?人类再怎么强,也终究会衰老,会死。”
炼狱杏寿郎目光坚定。
“正因为会老去,正因为会死去,人类才美丽而珍贵。”
下一瞬,两道身影同时动了,拳风与刀光轰然撞在一起。
“炎之呼吸,二之型——升天炽炎!”
橙红色的刀光自下而上斩出,像烈焰骤然卷起。
猗窝座侧身避开,脚下踏出诡异的阵纹,拳头带着破空声直击而来。
“破坏杀·罗针!”
炼狱杏寿郎挡下一击,脚下向后滑出半步,随即再次冲上前。
“炎之呼吸,四之型——盛炎漩涡!”
火焰般的刀势旋开,将迎面而来的拳影尽数挡下。
猗窝座眼中的兴奋越来越浓。
“太棒了!你的斗气已经锤炼到接近至高领域了!”
他说着,拳势陡然加快。
虽然看似势均力敌,但鬼的身体和人类相比占尽优势,炼狱杏寿郎很快便受了重伤,即便勉强支撑,依旧肉眼可见的落入下风。
车厢内,紫色小球忽然亮了一下。
魇梦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不去帮他吗?他看起来快死了。”
月神色平静:“嗯,会死。”
紫色小球安静了。
魇梦原本是想蛊惑她出去帮忙。
只要她离开车厢去与猗窝座阁下交战,哪怕她再厉害,也不可能继续这样禁锢着他的灵魂不放。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她会是这样的回答。
她真的不在意那个剑士的死活?还是……
或许她不是不在意,而是相信炼狱杏寿郎能赢?
毕竟那可是柱,能被称为柱的人,总会有些让人意外的力量。
更何况那个男人的气势确实惊人,哪怕面对的是猗窝座阁下,也仍旧没有半点退缩。
可是很快,窗外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
炼狱杏寿郎满脸是血地倒在地上,日轮刀仍被他死死握在手里。
火焰般的羽织落在尘土间,胸口剧烈起伏,鲜血顺着额角和唇边不断往下淌。
车厢内,魇梦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
“不帮忙吗?再这样下去,他真的会死。”
月终于动了。
魇梦心中一喜。
但这份喜悦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她站起来的同时,手里仍旧攥着他,没有半点要松开的意思。
“等、等等。”魇梦有些慌张地问道,“你这样会分心的吧?猗窝座阁下可不是那么好击败的存在。就算是你,也不可能一边分心对付我,一边和上弦之叁战斗吧?”
月垂眼看了看掌心里的紫球:“谁说我要对付猗窝座?”
魇梦愣住:“……什么?”
月没有再解释。
她推开车门,轻巧跃下,不紧不慢走向战场。
魇梦不明白她为什么敢这么做?
他知道猗窝座阁下不杀女人。可都已经这样走到脸上了,总不至于什么都不做吧?
至少也该一拳——
“……!!!”
紫色小球猛地一颤。
月已经走到猗窝座面前,抬起手,十分随意地打了个招呼。
“晚上好啊。”
而猗窝座看着站在面前的人,在魇梦震惊的视线下,竟然极其自然地回了个“晚上好”,还让路允许她走到炼狱杏寿郎面前。
紫色小球在月掌心里不断发抖。
猗窝座阁下竟然……就这么让开了? !为什么? !
月可不管他怎么想,走到炼狱杏寿郎面前,弯下腰,挑了挑眉。
“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里了吗?”
炼狱杏寿郎半跪在地上,血顺着额角往下淌,染红了眼睫,意识已经很模糊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回应,可身体已经到达极限,就连抬眼看清她都变得困难,根本没有声音发出。
月看着他这副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已经没有办法说话了吗?看来时机不太对啊。”
她手里的魇梦终于忍不住了。
“猗窝座阁下!您为什么站在那里?”
他的声音从紫球里传出,尖锐刺耳,满是难以置信与愤怒。
“您这是在做什么?难道您要背叛无惨大人吗?!”
猗窝座没有回应,甚至没有看向那颗紫色小球。
“猗窝座阁下,您听见了吗?我一定会把这件事告诉无惨大人的!”
猗窝座依旧没有任何反应,连“无惨”这个名字落下时,他的眼神都没有一丝变化。
魇梦心中的愤怒在这份异常的安静下逐渐变为不安。
“……猗窝座阁下?”
“好了,别叫了。”
月终于被吵烦了,低头看向掌心里的紫球。
“他听不见。”
“听不……见?”魇梦没有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只能本能地重复着。
“还没意识到问题吗?”月脸上露出一点无奈,像是在看一个早该发现问题却迟迟没发现的笨蛋。
“亏这还是你的血鬼术呢。”
“你说……什么?我的血鬼术?”魇梦的声音变得极轻。
月笑了,满是恶作剧终于得逞后的愉快。
“我说——”她慢悠悠地开口,“这里是梦啊。”
下一瞬,眼前的一切骤然消失。
战场、夜色、猗窝座、满身是血的炼狱杏寿郎,全都像被水冲散的墨迹一样碎裂开来。
魇梦只觉得视野一晃。
再看清时,他又一次回到了列车里。
昏黄的车灯轻轻摇晃,车厢里传来规律的震动声。
旁边,炼狱杏寿郎仍旧安静地沉睡着,呼吸平稳,身上没有那些可怖的伤,也没有满脸鲜血。
月低头看向手中颤抖不止的紫色小球,弯起眼睛。
“你猜猜,现在是梦,还是现实呢?”
第90章
魇梦没有回答,月也不需要他的答案。
熟悉的场景再次上演,列车停在黑暗里,远处有一道身影急速逼近。
炼狱杏寿郎拔刀下车,迎向那个满身深蓝纹路的鬼。
刀光与拳风撞在一起,并最终再次以失败告终。
场景恢复原状,战斗重新开始。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失败,失败,失败……
第五次,他在满身是血的情况下强行突进,刀锋斩到猗窝座的脖颈。
可下一刻,猗窝座的手贯穿了他的胸口。
同归于尽般的姿态只维持了一瞬,画面又一次碎裂。
“你到底想做什么?”魇梦看着几近相同的桥段一次又一次上演,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该不会……也很喜欢利用梦境折磨别人吧?”
他觉得自己的猜测并非毫无道理。
这个女人把人困在梦里,让那个剑士不断和猗窝座阁下战斗,不断受伤,不断死去,难道不是在折磨他吗?
“安静点。”
月懒得回答他这样毫无意义的质疑,看着外面似乎和之前有些不同的战斗,威胁地捏了捏手里禁锢着魇梦的球。
窗外,猗窝座的拳头从侧方轰来,速度极快,只是一眨眼便逼到了炼狱杏寿郎面前。
按照前几次的战斗来推测的话,这一拳会打中杏寿郎的肩膀,撕开他的防御。
可这一次,炼狱杏寿郎像是早就知道那一击会落在哪里,脚下一转,身体擦着拳风避开。
与此同时,日轮刀横斩而出。
“炎之呼吸,壹之型——不知火!”
橙红色刀光贴着猗窝座的手臂掠过,斩出一道深深的伤口。
月满意地点了点头:“终于稍微像点样子了。”
魇梦听见这句话,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在利用梦境,让他熟悉猗窝座阁下的攻击?!”
月笑了一声,低头看向掌心里那颗紫色小球。
“终于看出来了?还不算太蠢。”
魇梦只觉得一阵寒意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
一次又一次重复战斗,一次又一次让炼狱杏寿郎面对猗窝座。
失败也好,重伤也好,死亡也好,在梦里都不会真正结束。
而每一次失败,都会变成下一次的经验。
魇梦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梦境,已经彻底变成了对方手里的训练场。
“没用的!”他强压下不安,“这只是梦而已!等他醒来后什么都不会记得!”
“他不会记得这些战斗,也不会记得猗窝座阁下的攻击!你做的这一切,全都是白费力气!”
“哦?难道鬼的眼睛也会坏掉吗?”食指和拇指捏住下巴,月做出一副认真观察的样子看着他。
“如果真的什么都不记得,那炼狱这小子是怎么进步的?”
“那是……”魇梦想反驳,可后半句话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因为他心里很清楚原因。
梦这种东西,哪怕醒来之后会迅速褪色,也不会彻底消失。
它会像另一段人生留下的碎片,不完整,不连贯,甚至醒来后会被真实的记忆冲淡到几乎无法辨认,可依旧会留下微弱的痕迹。
炼狱杏寿郎已经在梦中和猗窝座阁下战斗了这么多次。
哪怕醒来后只是在真正交战时,脑海里闪过一瞬模糊的画面,一点并不清晰的预感,甚至可能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反应,都会对战斗产生影响。
魇梦沉默的间隙,窗外的战斗中,炼狱杏寿郎渐渐占据了微弱的上风。
“梦这种东西还真是神奇。”月看着这一幕,轻声感叹,“明明在外界看来,不过只是沉睡了很短暂的时间。可在梦境里,却可能连人的一生都经过了。”
“有这样的血鬼术真是不得了。”她夸赞道。
如果是平时听到这种话,魇梦会愉快到笑出声,可现在他完全高兴不起来。
“即便你让他通过梦境熟悉猗窝座阁下又能怎么样?梦对人的影响是很短暂的。”
“醒来之后,或许短时间内还能记得一些感觉,可只要过一段时间,那些记忆就会消失。”
“现在他的进步,只是因为不断经历相同的梦境罢了!”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只要醒来,梦境中堆积的一切都会变得模糊,最后什么也不剩。”
“所以,这根本不会对现实有任何影响!”
月听完后,轻轻笑了一下。
“是吗?可是对我,或者说对他来说——”
她垂下眼,指尖在紫色小球表面轻轻一敲。
“短暂的记忆,就足够了。”
短暂的记忆?足够?
魇梦开始飞快分析这句话的意思。
她需要的,难道从一开始就不是长久的印象?
也就是说,她认为炼狱杏寿郎醒来后不久,就会与猗窝座阁下对上?
所以那些梦中积累下来的片段和本能,根本不需要维持太久,只要撑到那场战斗发生就够了。
可是她为什么会这么笃定这件事会发生?他分明没有联系猗窝座阁下来啊。
他想要嘲讽她的自信,但先前的打击让他不敢贸然出声。
“现实可不是梦,梦境里的一切都能由你操纵,可现实里,怎么可能所有事情都按照你的预想发展?”他试探道。
“你让炼狱杏寿郎在梦里经历这么多次战斗,结果现实里根本没有那场战斗,不就全都白费了吗?”
“一点预言而已,我可不会浪费时间做无用功。”月平淡地说着,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预言? !
魇梦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这么轻飘飘地说出这样的答案。
他本能地不想相信,预言这种东西听起来太荒唐了。
可刚才见到的古老建筑,银白色的巨树,还有那处让他震惊的纹样……
那里可不是普通的梦,而是精神之核!展现出的只会是一个灵魂最原本的模样。
比起相信有人连自己的精神之核都能随意操控,魇梦宁愿相信她真的拥有某种预言的能力。
更何况,还有那支舞。
他刚才并没有认真看完,甚至因为心思一直落在无惨大人与那处纹样上,没有细究其中的动作。
可即便只是看了一部分,他也能分辨出那并绝对不是寻常舞蹈,那种韵律……像是某种神祭时才会跳的舞。
神社,神祭之舞……
她是神官吗?还是巫女?
如果是这样的话,拥有些许预言的能力,似乎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另一件事也在佐证这个猜想。
刚才他在精神之核里攻击她,那一击完全就是伤敌一,自损一千。不仅没有伤到她分毫,反而让自己的灵魂像是被震裂一样剧痛。
那根本不是正常灵魂该有的强度!
魇梦认识的存在里,或许只有无惨大人能拥有那样强大的灵魂。
更何况,她还夺取了自己的血鬼术,困住他,还利用他的梦境,一次又一次模拟出猗窝座阁下与炼狱杏寿郎的战斗。
种种迹象全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这个叫“月”的存在,异常到超出了他的认知。
所以看似不可能的预言反而是符合这份异常的能力。
不行,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绝对不能让她继续在梦里这样肆意妄为!
炼狱杏寿郎在梦里和猗窝座阁下一次又一次战斗,哪怕醒来后只能记住一点残片,那一点残片也可能在现实中改变战局。
若是因为自己连累猗窝座阁下出事,无惨大人一定会厌恶他。
明明那时候的自己大概已经看不到了,可只是想象那双眼睛冷冷扫过来,露出厌弃的神色,魇梦就觉得喉咙像被灌进了冰冷的铁砂,连吞咽都变得刺痛。
这样的结果比死亡还让他难以忍受。
“预言?”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强装镇定道,“说得真好听,可是这种事谁能证明呢?你只是随口说大话吧?”
月脸上的笑意淡去,神情再次变成那副圣洁模样。
“以月亮的名义起誓,我从不说谎。”她低声呢喃。
魇梦彻底相信了她的说辞。
如果只是普通人,说出这种话当然不值得相信,可她不是。
神社,祭舞,精神之核里那棵超越现实的银白色巨树,还有她那种神秘的力量。
作为祭祀神明之人,不会随意拿这种誓言开玩笑,所以她说的都是真的,猗窝座阁下真的会来。
而她正在利用他的血鬼术,让炼狱杏寿郎提前熟悉那场战斗。
梦境里,最后一声撞击落下。
夜色中的战斗已经结束,炼狱杏寿郎身上满是伤痕,但这一次,他没有倒下。
月看了片刻,随后抬手打了个响指。
“啪。”
周围的景象骤然碎开,又再次拼接成熟悉的样子。
“看来差不多了,那这就是最后一次梦境了。”她边说边打了个哈欠,“好累,之后我要回精神之核里好好睡上一觉。”
魇梦原本因为她那句话而焦躁不已,可就在听见“回精神之核”这几个字的瞬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没注意到的一件事。
对啊!他怎么忘了?这里已经不是她的精神之核了!
这里是炼狱杏寿郎的梦,在这里强行退出的确会对灵魂造成损伤,可和精神之核里强行退出后受到的伤害相比根本不是同一个等级。
比起让炼狱杏寿郎带着这些梦境里的经验醒来,再在现实里对上猗窝座阁下,这点代价完全可以接受。
只要他醒来后立刻告知猗窝座阁下,让他小心提防他们。
以猗窝座阁下的能力,再加上自己,一定能顺利解决这点超出掌握的小意外。
想到这里,月掌心里的紫色小球忽然光芒大盛。
“你要做什么?”月皱起眉,“难道不怕死了吗?”
魇梦的笑声从紫光里传出来,柔软,黏腻,还有绝境中抓住生路般的狂喜。
“这还要多亏你的提醒啊,如果不是你说要回精神之核,我差点忘了这里已经不是精神之核了。”
紫色光芒越来越亮,魇梦低低笑着,声音里满是恶意。
“那么,我们现实见。”
月看着掌心里骤然膨胀的紫光,脸色一变。
“不要!”
紫色小球在她指缝间碎开。
魇梦感受到了疼痛,像有什么东西被人硬生生从身体里撕扯出去。
可他没有半点后悔,相反,看见月脸上那一瞬间的惊慌,他只觉得满足。
原来这样的人,也会露出这种表情。
“太美味了~你竟然也会惊慌吗?”魇梦的声音因疼痛断断续续,却仍旧带着笑意。
他闭上眼,等待重新醒来。
“一切都结束了。”
魇梦安详地等待着梦境崩塌后的回归,身体上的痛楚他并不在意……
等等!身体? !
他猛地睁开眼。
从梦中强行脱离,疼痛的应该是灵魂才对,为什么会是身体?
就在他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整座列车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车厢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铁轨下传来刺耳的摩擦声,沉睡的乘客们在座位上晃动,窗外的夜色也跟着不断摇晃。
“你骗我?!!!这根本不是梦!”
列车深处传来一声嘶哑的怒吼。
月脸上的惊慌消失了,看着周身震动的车厢,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诶呀,被发现了吗?”
她摊开手,脸上露出相当无辜的表情。
“我可是提醒过你的,不要自爆,你也没听啊。”
“不过你说得对,一切都结束了。”
列车的震动越发剧烈,车窗发出细碎的响声,像随时都会裂开。
魇梦虚弱的声音满是不甘与怨毒。
“你!你是故意的!你那些话都是在刻意诱导我自爆!”
如果不是她发誓,如果不是她说出“最后一次梦境”那样的话,他根本不会对这里还是梦境这件事毫无怀疑。
或许之前那个看似无意的提醒也是她的算计。
她让他相信,他们仍在炼狱杏寿郎的梦里,可实际上他已经回到了现实。
自爆的不是梦中的残影,而是他真正的身体。
“你竟然敢违背对神明发下的誓言!”
月听见这句话,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指控,微微偏过头。
“在那之前的确没有撒谎啊。”她慢悠悠地说道,“最后一次梦境,可是在那之后说的。”
好像……确实如此。
就在魇梦要相信这句话的时候,月忽然吐了吐舌头,眼里满是恶作剧成功后的愉快。
“诶嘿,骗你的。”她笑眯眯地说道,“刚才那句也是谎话哦。”
“你!你难道不怕受到惩罚吗?!”
魇梦不信神,但她难道也毫无顾忌吗?
“这样的确很不敬,不过没关系,相信月亮会包容我的。”她抬手轻轻拍了拍胸口,语气满是虚假的懊悔。
“你……!”
如果不是这具钢铁躯体没有血肉,魇梦恐怕已经气到吐血。
他想要反击,想要将这个满口谎言的女人撕碎,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列车的震颤越来越弱,原本像活物一样不断蠕动的车壁渐渐恢复平静,车厢深处那些血肉也开始失去活性。
紧接着,前方车头和车厢连接的位置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轰隆——”
原本仿佛会无尽行驶下去的列车在铁轨上缓缓停了下来。
一根肉色触手带着最后的不甘从阴影里伸出,挣扎着朝月扑来。
月连眼皮都没抬,只随意挥了下手,那根触手便在半空中碎散开来,化成一片黯淡的灰。
她嗤笑一声:“呵,相信敌人的誓言?鬼化的时候把脑子一起污染了吗?”